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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帖:起點異世玄幻新書《寂靜王冠》 作者:風月 |
| 發言人:搬運工 |
IP:192.168.*.* |
日期:2015/08/31 17:35 |
http://www.qidian.com/Book/3547179.aspx
吾等生于以太,成于以太,逝于以太。
敬畏以太!
──聖典。
這是樂師們的黃金時代,音樂改變了世界,以太鑄就榮光,聖靈們升上天空,與群星共聚。
這是長夜將至的世界,天災和邪神播撒毀滅和死亡,盛世飄搖。
這是一個少年踏上樂師之路的故事,無關卑微或者偉大,只為了走到夢的盡頭。
自此之後,自有公義與榮耀的冠冕為他存留。
序章 歸墟之井
更新時間2015-7-15 13:04:19 字數:5844
深夜里,天空中下著雨。
黑暗的街道上,披著大衣的男人挑起了風燈。
雨水像是沒有窮盡,帶著貪婪的寒氣落在男子的長衣上,透徹心扉。
寒氣在風燈的殼上結霜,燈光昏黃。這一片昏黃中,照亮了他身前數尺。在燈光照不亮的地方,盡數是在雨幕中氤氳的黑暗。
周圍都被黑暗和雨水扭曲了,唯有雷光閃過時,才能夠照亮他背後的高聳堡壘。在堡壘上,石獸蹲坐在滴水口上,帶著綠色的苔痕,吐出雨水。
等風燈挑起時,就照亮那個男人的臉。
他看起來已經很老了,眼瞳碧綠,短須雪白。
空氣中氤氳著異常的氣息,因為不論是雨水落在地上,電光閃爍在雲層中,還是蒼老男子的低沉呼吸,以及整個城市都帶著同樣的詭異。
因為,這里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在這樣寂靜的世界里,哪怕是呼吸和心跳的實感都被漸漸剝離了。膽小的人來到這里也不會害怕,因為恐懼早就被這寂靜凍結。
蓋烏斯來過這里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覺得這個廢墟一樣的城市在同化著自己,令自己變得冷漠,如同行尸走肉。
──就算是鬼魅也在這樣的寂靜里生存不下去吧?
當他抬頭呼吸,能夠感覺到這座廢城里充滿了看不見的東西,那是遍布在大氣和泥土中的‘以太’,以太和他的肺腑共振,然後將一切聲音都冷酷地抽走。
當他低頭俯瞰,便能夠看到地上的雨水在隨著以太而波動。波紋交疊,絢麗地像是東方的絲綢。‘絲綢’從他的腳下鋪開,一直蔓延到黑暗的街頭。
這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聲音在這里被結界吞噬,以太在這里沉眠,哪怕是通天徹地的樂師在這里也無法和以太進行溝通──這就是龍眠結界。
在寂靜里,蓋烏斯忽然抬起頭,他感覺到了某個東西接近。
因為黑暗在氤氳。
-
扭曲的雨幕中,黑暗如同不定型的某種活物一般,艱難地掙扎著,瘋狂地舞動爪牙……要逃走,要將自己撕裂,將那個東西排出自己的身體。
所以,黑暗被分開了。
在這寂靜里,雨和風席卷。有灰白色的影子們走出黑暗。那一片灰白的色彩,就像是沸騰的石灰,大理石的尖銳棱角。
他們離開的時候是三十一人,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九個,灰白的長袍上幾乎被塗滿了慘烈的鮮血。為首地人腳步踉蹌,雙手抱著一支修長的東西。那個東西被包裹在骯髒的白布中,支撐著他的身體沒有倒下。
當蓋烏斯看到他時,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他的半張臉已經燒焦了,傷口還沒有愈合,被雨水泡的發白。水滴從側臉上落下來,都帶著一層淡淡血色。
“海因?”
他錯愕呢喃,卻忽然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
海因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這個男人被譽為有如天人一般俊美的面孔,可現在卻像地獄中的阿修羅眾一樣醜惡。
蓋烏斯來不及表示什麼,他轉過身,抓緊時間,推開了堡壘的大門。
有那麼一瞬間,他窺視一眼海因的背後,小心翼翼地。
在海因的背後,灰衣修士們沉默佇立,他們肩扛著龐大而沉重的東西,那個東西被層層地白布包裹,只露出一個尖銳的棱角。
蓋烏斯覺得眼睛被刺痛了,不敢再看。
大門無聲地關閉,吞沒了一行人的蹤跡。
雷霆地光芒從雲層中閃過,堡壘上,滴水口上的獅首石獸凝視著天空,咧著得嘴角像是冷笑。
幽深的風從黑暗中吹來。
像是走進冥府的世界里。
他們在盤旋向下,仿佛永無止境。
牆壁上的火把照亮漫長的甬道,蓋烏斯在前面帶路,沉重的銅匙們在他的腰間晃動,彼此碰撞時悄無聲息。
隨著鑰匙的擰轉,第六扇黑鐵之門開啟。每一次,蓋烏斯都能夠感覺到門後的青銅樞紐和龐大結構在摩擦。劇烈的震動像是隨著鑰匙衝進他的身體里,要將他的老骨頭徹底摧垮。
每一次邁步,他都忍不住想回頭,回頭去看一眼海因背後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在呼喚著他,讓他快快轉過身,仔細端詳,看清楚它的摸樣。
在那種呼喚里,他的心神動蕩。無形的手掌拉扯著他身體中的魂魄,輕聲催促:
“轉過身來。”
那個聲音說:“快轉過身來。”
看著我。
快看著我。
──看著我!
他渾身戰慄,因為那個無聲地召喚在耳邊嘶吼!
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肩上,令他錯亂地心跳安靜下來了。他清醒了,只覺得渾身被冷汗濕透。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最後一道門的前面很久了,沉浸在某種隱秘的誘惑中,無法自拔。
那個東西,是有魔性的!
蓋烏斯回頭艱難地笑了一下,海因只是收回了手掌,示意他繼續前行。
當最後一把鑰匙插入鎖孔的時候,蓋烏斯已經疲憊地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厚達三米的鐵閘在震顫中打開,隨著機括的扭動,火把被點亮了,黑暗消散。冰冷地風從門後面吹來,帶著刺鼻又灼熱的味道,令人頭暈目眩。
可蓋烏斯卻隱約地松了口氣,他的使命終于要完成了,他們的使命也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鐵閘之上的銘文:
──歸墟之井。
在那一道萬鈞鐵閘之後,便是深淵。
黑暗里,光芒從深淵中升起,波蕩著,照亮他們蒼白的面孔。
在東方的傳說中,海洋的盡頭有個漩渦叫做歸墟,它是上一個世界逝去時留下的余燼,所以代表死亡。死去的星辰和死去的海水從那個漩渦之中墜落,落進無止境地黑暗中去了,永不複還。
可歸墟里只有黑暗啊,哪里有這種宛如世界焚燒起來一般的光呢?
在漆黑的深淵中,有熾熱的光芒漫卷。
像是白銀和黃金被融化,滾燙的銅汁和鐵水在釜中翻滾,聚成漩渦,永無止境的翻滾,銀白而冷酷的光芒照亮他們每個人的面孔。
看久了,便覺得目眩神迷,想要投入其中去,跳進那漩渦里。
這就是歸墟之井,世界的盡頭,一切生命消逝的地方。
哪怕是以太在這里也會被殺死。
那些具有神聖力量的元素飄蕩在深淵,宛如骨灰一般灑落。但在死去之前,它們會匯聚在一起,宛如沸騰的鐵水一般奔流在空中,變成痛苦的漩渦。
漩渦之下,便是死亡。
“終于到了。”
蓋烏斯無聲地呢喃,回頭去看海因,卻看到海因眼瞳中的驚愕和恐懼。
因為在寂靜里,平白響起了隱約的聲音。
那種隱約的聲響無比細微,可是在這可怕寂靜里,卻又無比清晰。它呼嘯著,澎湃如海潮,聲音擴散在空氣里,便蕩起了層層漣漪。
因為在灰衣修士地肩頭上,層層地裹尸布中,那個東西在……呼吸!
蓋烏斯與海因的面容凝固了,他們回頭,只看到最後一幕──在傷痕累累的灰袍修士里,有一個人的身體猛然塌陷了,頹然倒地。
只是被漣漪掃過一瞬,他的面目便破碎了,身體潰散滿地,宛如沙礫。地上沒有血色,因為所有的血氣都匯入那呼吸的聲音中去了!
于是,呼吸聲變得狂暴如海嘯!
崩!
宛如鐵板刮擦的尖嘯聲從呼吸的余音里升起了!那尖嘯是如此的高亢,又如此的婉轉。在耳膜碎裂的同時,竟然令人感覺它是像在歌唱。
謳歌這個世界!
起先只是隱隱震顫,可現在它已經化作轟鳴!
如刀斧在劈斬、巨龍的鱗片摩擦,星辰墜落之時,大地破裂。永無窮盡的尖嘯在擴散,它凝結成龐大的漣漪,要掙脫身上的層層枷鎖和束縛。
劇震迸發,氣浪席卷。
──龍眠結界,破碎了!
歸墟之井下的萬丈深淵之中,光芒翻滾。
鐵流漩渦,轟然爆裂!
那些熾熱銀亮的流體再度沸騰了!巨量的光點宛如蒸汽一般從湖面上升騰,伴隨著狂風四處彌漫,在尖嘯中蕩起層層漣漪!
在這尖嘯面前,人的身體宛如落葉一般被掀起,被壓在了牆壁上,肺腑中像是塞滿了鐵砂,無法呼吸。那種力量將人的身體壓入石中,要他們骨肉成泥!
緊接著,層層裹尸布碎裂了。
在天旋地轉的幻覺中,蓋烏斯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可他終于看清楚那個東西的摸樣……那是一具鋼鐵之棺!
十字形的鋼鐵之棺上,層層束縛地鎖鏈在不安地震顫著,隨著它落地的巨響,分崩離析。鋼鐵竟然在那種力量里燃燒殆盡了!
鐵棺在劇震,榫合在棺蓋上的銅釘飛快彈出,它們畏懼著其中所藏的怪物,想要逃離。細密地裂痕從上面浮現,如同活物生長,迅速蔓延。
尖嘯聲越發高亢!
尖嘯狂亂,如妖魔之手,將一個個灰衣修士在牆壁上拍成稀爛的泥。可就在海因身上,那種恐怖地壓力卻被彈開了。
因為海因抬起頭來,眼瞳中亮著金色火光!
仿佛有神力附著在他的身體上了,他掙脫束縛,向著鐵棺爬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如同墜入深淵,像是飛蛾撲火。
他低聲吟誦著什麼,雙手猛然按在了鐵棺之上!
有那麼一瞬,尖嘯聲消失了。
寂靜的一瞬,無比漫長。
緊接著,尖嘯又千百倍的爆發!
那種可怕的震顫化作實質,順著他的手臂衝上他的身體。
手臂皮膚寸寸龜裂,鮮血噴濺而出,卻在扭曲的風里霧化,可血氣卻鑽進鐵棺的縫隙中,消失無蹤。
先是手掌、再是手臂,最後半身。海因的身體在迅速枯萎、幹癟,生命隨著血液即將被吸食殆盡!他艱難地回頭,看著蓋烏斯,嘴唇開闔,想要大喊什麼。
蓋烏斯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到滾落在自己身旁的細長包裹。那是海因一路所捧回來的東西,隨著震動和翻滾,束縛著它的裹尸布也隨之解開,裸露出其中的聖物。
宛如生鐵澆築的長槍,粗糲又狂放,鋒刃駑鈍,卻染著層層的血。在尖嘯中,它的鋒刃亮起來了,嗡嗡作響,釋放出燃燒的光。
光芒熾熱,切裂了蓋烏斯身上的束縛。
他用盡全力,彎下腰,握緊長槍。
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到無窮的力量湧進自己的身體,還有勇氣。令人恐懼的咆哮聲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聲縈繞在耳邊,如滾滾雷鳴。
神授的力量充盈在他的身體里,令血脈燃燒,令心髒幾乎爆裂,令他沉迷在其中,想要將這股力量釋放。
前面有鐵就刺破鐵,前面有龍就貫穿龍,前面有敵人就讓他粉身碎骨,前面若是有神,就……
他的意識被這力量所主宰了,身不由己地站起,向前踏出七步,腳步印入石中。
現在,他站在敵人的面前。
鐵棺震顫不休。
他怒視著鐵棺上的裂隙,怒視著其中的黑暗,雙手握緊了長槍,用盡自己全部的力量和勇氣,刺出!
有水泡破裂的聲音。
宛如鐵棺只是一個幻影,長槍輕而易舉的貫穿了那個裂隙,刺入其中的黑暗,又從另一頭刺出。
錯覺一樣,他聽見了像是巨龍臨死之前的悲鳴。
悲鳴中,尖嘯戛然而止,狂舞地以太光芒猛然一頓,然後凝結了,化作暴雨,回到了深淵之中。
寂靜重新席卷而來,鐵棺再一次的陷入死寂。
那種充盈的力量消失了,蓋烏斯踉蹌地轉身,想要扶起了地上的海因。
這個魁梧健壯的男子如今已經枯萎成嬰兒。觸碰的時候就碎裂了,化作灰燼。只有頭顱滾落在地上,幹癟地眼瞳凝視著蓋烏斯。
他死了。
蓋烏斯為他合上眼睛,轉身走向鐵棺。
就像是蜉蝣在撼動大樹,這個蒼老地男人奮力地推動著鐵棺,壓榨著骨骼中的每一分力量,一點一點地,向著更深處推動。
直到用盡最後的力量,將它推入鐵流沸騰的歸墟漩渦!
鐵棺墜落了,在空中翻滾,毫無聲息地沒入了漩渦中。
粗糲的長槍依舊深深地貫穿在鐵棺,隨著它沉入死亡。
在最後的瞬間,他看到了鐵棺上所銘刻的恐怖圖騰。
仿佛從噩夢中走出,它以黃銅為面孔,黑鐵做身軀,有著三個頭顱,帶著鳥、獸和人的痕跡,體型龐大而猙獰,數不清的手臂分別握著火焰、冰霜、疫病、刀斧、水瓶、白骨……
明明不似人形,可是它看起來卻是如此的……美!
完美到令人恐懼。
這是神話中的造物,神和地母的孽子,充滿怒火和力量的半神。
──百臂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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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蓋烏斯走出廢墟之城時,聽見海浪的聲音。
或許在寂靜里待了太久,就連海浪的聲音都讓人覺得是一種救贖。
飄搖的冷雨中,馬車在黑暗里靜靜地等待。車里的男人向他招手,他愣了一下,上車,馬車將他帶上回歸的路。
車內很暖和,縈繞著熏香的味道,裝飾華麗。
只是他還是覺得冷意繚繞在自己身上,無法驅散。
坐在他對面的人送過來一個手爐,他感覺到一絲珍貴的暖意,可臉色依舊蒼白。
“歡迎回到人間。”
白發的東方男人將燈光調亮,照亮了他的臉。
像是所有的東方貴族一樣,白恆穿著絲綢的長袍,長袍上隱隱露出銀絲繡制的紋記。那種紋記帶著具足的威嚴和傲慢,宛如火焰。
除了白發以外,白恆看起來還很年輕,精神旺盛,臉上沒有皺紋。只有在看著他的眼睛時,蓋烏斯才會覺得:這個家伙真的和自己一樣老了。
“什麼時候來的?”蓋烏斯輕聲問。
“緊隨其後,所以來得及遠遠地看了一眼。”
白恆低垂著眼眸,余悸未消:“只是看著,就覺得令人心神都要失守了。真是令人絕望啊。”
“沒什麼可絕望的。”
蓋烏斯低聲呢喃,他回憶著海因的面孔,回想起他枯萎的頭顱還有幹癟的眼球,神情就黯淡了:“自始至終我們能做的,不是只有‘付出代價’麼?”
“我只怕那種代價我們支付不起。”白恆輕聲說:“折損了數十名樂師,陪上了被冠以‘聖喬治’之名的屠龍之槍,只是為了對付百臂巨人在沉睡中的夢囈。在那些怪物看來,人類這麼反抗的樣子也很可笑吧?
像是螞蟻一樣,連死都死的沒有價值。”
蓋烏斯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輕聲嘆息:“白恆,二十年前,‘白銀之禍’毀滅狼之城的時候,我就在城里。”
“嗯?”白恆一愣。
“當時我站在城牆上,看著它從遠方而來,浪潮鋪天蓋地,帶著絢麗的霓虹,它真的非常的……美。所以,放心吧,那種瑰麗的毀滅,會讓人覺得葬身其中也不可惜。”
白恆愣住了,許久,忽然輕聲笑起來:“人類真是可笑啊。聽到可以死的漂亮一些,就覺得不那麼遺憾了。”
“所以,先操心還活著時的問題吧。”
蓋烏斯閉上眼睛,輕聲吟誦教條:
“──敬畏以太。”
白恆沉默。
-
沉默一直延續到馬車停止。
車外就是港口,一艘海船在雨夜中等待著起航。
隔著窗戶,蓋烏斯聽見了海浪的聲音,他已經離開了龍眠結界的範圍,聲音重新的回到了這個世界里。
在寂靜里待了太久,就連平日里覺得嘈雜的海浪聲都覺得是救贖。蓋烏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遠處。
可遠處在黑暗里,什麼都看不清。
“那麼,就此別過吧。教皇陛下還在等著我的匯報呢。”
他下車,回頭看著車中:“你也要回東方去了麼?”
“是啊,畢竟我家里還有一位相當……驕縱的女帝陛下。”白恆嘆息:“如果我不在的話,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蓋烏斯笑了:“做亂臣賊子真是辛苦啊,白恆。”
“是攝政王。”白恆認真糾正。
“那麼,再見,攝政王先生。”
“再見,公爵殿下。”
馬車門關閉了。
在暴雨中,蓋烏斯靜靜地凝視著那個男人的馬車消失雨幕中。
在無數雨水的聲響中,他回頭凝視著堡壘所在的黑暗里,仿佛能夠隔著無數層的封鎖,聽見那個怪物的咆哮聲。
“真是想不明白啊。”
他的眼神幽深:“你們這些怪物,究竟為何在人類的世界里徘徊不去?”
-
-
這一年,天上罕見地出現了雙月輝映的現象,蒼白之月和湛藍之月同時高懸。
地上發生了六次地震,部分地區依舊幹旱,部分地區遭遇洪災。有人聲稱在沙漠地區發現了一種可以燃燒的黑色液體,有人說大陸的版塊在移動,有人說大地是圓的,還有人說人類的祖先是猴子。
這些都是細枝末節。
這一年,占據新大陸的革命軍尚在萌芽,黑暗世界中的天災依舊在肆虐。
有的國家大肆借貸著永遠還不起的國債,有的地方窮兵黷武地擴建著自己的軍團。列國之間爭奪遺跡和上古技術的戰爭依舊在繼續。
聖城負責寬恕人類犯下的罪孽,而東方的貴族們負責向著死者兜售絲綢。
大家打的打,殺的殺,似乎都忙得很開心。
很少有人注意到,黑暗時代已經結束了數百年,人類和天災之間的脆弱和平已經維持了太久。
這個世界依舊如此龐大,可惜大部分還都藏在黑暗里。
曾經的十二個王國現在還剩下九個,艱難地占據了這個世界的渺小一角,並且緩慢又慎重地向著未知的方向開闊領土。
有的人將視線投向海洋的另一端。
因為風帶來新時代的潮聲。
第一章 燈塔
更新時間2015-7-15 18:06:11 字數:4540
深夜,海潮聲從遠處傳來。
小鎮上已經一片寂靜,像是睡著了,萬籟俱寂,星辰和月亮高懸在天空之上。
黑暗里,只有在小鎮外的海岸線上還亮著燈塔的光芒。
自從小鎮建立以來,它就一直聳立在海岸線上。教團用失落的技術建造了它,為經過這一片礁石區的船只指明方向。
百年以來,在燈塔的頂端,火光燃燒不息。
那種火焰靠著以太的力量而燃燒,釋放出刺目的亮光。
數百扇鏡面安放在複雜的鏡架,組成密集的矩陣,將火光籠罩在其中。
那些光芒經過了精心設計的折射角度之後,形成複雜軌跡,被增幅數十倍後,投向了四面八方。
這種自行汲取以太的機構幾乎是半永久的,不需要任何人工管理。只要每隔一個月,有精通機械的專員對它進行一次系統的維護就可以排除掉一切故障。
只是今天來到這里的並不是穿著黑衣的神父,而是兩個少年……還有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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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只沾滿髒泥金毛大狗看起來真是既醜又醜而且醜,自從上來之後就躺在地上,對一切都表示興致缺缺,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有一只蚊子飛到它的鼻子上,它就打了個噴嚏。打噴嚏時,嘴皮子都翻起來了,像是咧嘴大笑,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狗牙。
在它的旁邊,金發的少年背靠著牆坐在地上,正在專注地撕扯著手中的雞肉。雞肉被不緊不慢地撕扯成一條一條,然後被塞進口中,仔細的咀嚼。
他吃的又慢又認真,但卻讓人覺得他其實根本不餓,他只是想要消磨時間。
看起來外表俊朗,笑的時候卻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壞坯子,因為那一雙碧綠的眼睛在看人時總像是野獸一樣,在尋找下口的地方。
在他的身旁,半個酒瓶已經空了,全部被他喝掉。
“葉子,你已經知道了吧?”
在沉默了,他低聲說:“去聖城進修的那個名額被托馬斯家的老三拿到了。”
“我知道。”
在矩陣的光芒里,傳來一個淡然的聲音。
“他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我知道。”
耀眼的光芒里伸出一只手,手的食指上還帶著一個像是鐵絲盤繞成的戒指,分外引人注目。而那個聲音卻依舊淡然,聽不出感情波動:
“維托,給我八號扳手。”
“你真的在聽我說話嗎?葉子。”
維托眼睛像是被余光刺痛了,瞳孔收縮:“為了去聖城進修的機會,你等了那麼多年,付出了那麼多。
現在,你打算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到那個只會掀女僕裙子的廢物手里?”
金毛大狗被吵醒了,抬起頭來,汪地叫了一聲,似乎連它都看不下去了。
“我說,八號扳手給我。”
矩陣之中的那一只手只是晃了一下,提醒維托不要讓他等太久。
維托從工具箱拿起扳手,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想要收回去,可它的手腕卻被維托拽住了,無法抽出。
那只手停頓在了空中。
維托凝視著鏡架矩陣中的刺目光芒,像是要看清那個少年的神情。他已經有些喝醉了,所以眼神憤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因為這個默不作聲的朋友。
“白天的時候,你聽到了吧?”他輕聲問:“他說你是個東方雜種。”
“我聽到了。”
“他說流浪兒應該回妓院里去找媽媽。”
“我聽到了。”
“所以呢?你還要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嗎?”
維托握緊扳手的手掌上,崩起了一條青筋。
他直視著鏡子的矩陣,看到了矩陣中那些模糊的倒影,可那些倒影像是石化了一樣,默不作聲,沉默,只是沉默。
“葉清玄,如果有人侮辱了我的父母,我發誓,會有一整個地獄的毒蛇灌進他的房間里。如果有人侮辱了我的朋友,那麼也一樣。”
維托冷聲說:“我知道,你不想給神父添麻煩。但有的時候,如果你後退了,就會被人當做軟弱。軟弱,就會被人侮辱!就像是今天這樣……你為這個鎮子做了這麼多,結果呢?
他們不在乎!
這麼多年,你的付出沒有被那些人感激,而是被他們當做理所當然!哪怕你再修十年的燈塔,再抄幾萬份布告,再退讓多少步都一樣。”
“我沒有指望過任何人感激我。”
“也不會有任何人感激你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他們看來,讓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浪乞丐留在這一片高貴的土地上就是最大的恩賜了!”
“夠了,維托。”
矩陣里,少年的聲音傳來。光芒太過刺目,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還不夠!你還記得托馬斯說了什麼嗎?”
維托的眼神凌厲,像是藏著刀子一樣:“他說這個名額是他應得的!它永遠不可能落到一個東方雜種頭上!因為這個雜種在我們手里偷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自從五年前你來到這里,他就把你當做了眼中釘。你饒了他一次又一次,可他是怎麼對你的?你真的甘心嗎?”
矩陣中一陣沉默。
許久,矩陣打開了,落地的長鏡被推開。
有少年從光芒中走出。
-
隨著矩陣的合並,刺目光芒消散,顯露出少年的身影。
他的臉上帶著厚實的墨鏡,那是在矩陣中工作必須的裝備,否則時間長了,那種熾熱的光芒會晃瞎人的眼睛。
可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墨鏡,而是他的頭發。
純白色的,宛如流動的水銀一樣,那一頭修長的白發在光芒的映照里,像是要融入其中去了。
那種東方人特有的銀白發,就是他最大的特征,也是他最大的原罪……這是身為雜種的証明。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混血兒,一個不論在東方和西方,都不會被人看做是同族的異類。
這樣的身份,比乞丐更加的遭人白眼。
自從他來到這里之後,針對他的非議和攻擊就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在神父收養他,任命他成為教堂藏書室的抄寫員之後,原本在教堂學習抄寫的托馬斯看向他的眼神就更加惡毒。
為了趕走他,托馬斯甚至將聖典藏在他的房間里,誣告他偷盜藏書。
如果不是葉清玄將聖典當場背誦默寫了一遍,証明自己根本不需要偷的話,他早就被趕出小鎮,再沒有容身之處。
“維托,別激我。你知道,那一套沒用。”
葉清玄並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爭辯什麼。他只是拿起扳手,又返回了矩陣中去了,只有聲音從里面傳來。
“難聽的話誰都會講,可嘴上的便宜沒什麼好占的。就算是我罵贏了又怎麼樣呢?托馬斯家砸了錢,那個名額不會給我了。所以,不如省點力氣。”
維托嗤之以鼻,只是冷笑:
“你所謂的省力氣,就是半夜跑過來維修燈塔,為小鎮繼續做奉獻麼?”
“至少能夠賺點錢。如果我不來,就要神父親自跑一趟,我不想給他添麻煩。他為了幫我爭取那個名額,已經出了很多力了。”
“他才不想讓你去聖城呢!”
維托冷冷地說:“他想要把你培養成一個小神棍!去接他的班,讓你一輩子和這些冷冰冰的鐵疙瘩作伴!直到你老死在這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鎮里。陪著你的,只有這一大堆破銅爛鐵。”
“其實,我覺得和機器打交道又沒什麼不好。”
矩陣里,葉清玄輕聲說:“至少它們不會撒謊,也不會看不起你……有的時候我喜歡它們,勝過喜歡人。
只要你了解它們,它們就不會背叛你。”
維托不說話了,他收回視線,沉默地撕扯著手中的雞肉,一絲一縷地吞入口中,用犬齒將它們咀嚼成泥。
憤怒的野獸在進食。
“這事兒不會這麼算了的。”
他輕聲呢喃,不像是說給葉青玄,卻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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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例行維護,似乎意外的漫長。
寂靜里,只有鏡架矩陣中的瑣碎聲音,在工具調試下,矩陣在向著新的結構變化。
在少年嫻熟地操作中,這一套龐大的機械結構輕易運轉起來了。
數百個鏡架沿著銅軌變換位置,調整出全新的角度,像是蓮花的葉子張開,又在旋轉中合攏。複雜的光芒軌跡在其中跳躍著,飛上天空。
直到最後,維護已經進行到了尾聲,葉清玄走出矩陣,最後檢查了一遍,點頭。
“維托,螺絲刀給我,這個鏡架偏了一分。”
“偏一分就偏一分,你在這種沒用的地方認真有什麼用?”
維托把壓在草稿紙上的螺絲刀丟給他,“他們還是看不起你,只會笑你死腦筋,然後躺在你的成果上,繼續享受自己的生活。”
葉清玄充耳不聞,只是用螺絲刀小心地調整著鏡架上的刻度,握著螺絲刀的手穩定如磐石:“有的時候的一丁點差別,效果就會完全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用維托聽不懂的東方語言輕聲說:
“──失之毫厘,謬之千里。”
-
就像是回應著少年的話語,強勁的海風忽然從遠方吹來了。它們灌入了窗戶中,從燈塔中穿堂而過。
沒有螺絲刀壓著,工具箱最底下的那一疊草稿紙被吹起來了,像是生了翅膀,漫天飛舞。有一張紙飛到了蓋在了維托的臉上,令維托手忙腳亂地扯下來。
他沒好氣地想要將紙撕碎,可看到紙上的草圖時,卻愣住了,不可置信。
在白紙上,少年用蘸水筆勾勒出一幅鏡架矩陣的草圖,草圖上的矩陣已經偏離了原本的結構,隨著底座的旋轉挪到了離經叛道的地方。新的光芒軌跡被標記出來,可是和原本的相比……簡直面目全非。
固有的結構被打碎了,教士們預設的軌道也被徹底打亂……這個複雜又精密的體系在這次調試中已經徹底崩潰。
簡直,面目全非!
-
沉默里,維托看著自己的朋友,就像是看著怪物。
“葉子,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
葉清玄的聲音依舊淡定,就像是剛才一樣。
“你知道個屁!”維托跳起來了:“教團設計這一套矩陣花了多長時間你知道麼?!為了維護它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他提起葉清玄的領子:“這一片是礁石區啊葉子!每天晚上有多少船靠它來引路,如果出了什麼事情的話,你會被丟進監獄里去!趁著還沒有人發現,趕快改回來……”
“什麼事情都不會出,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什麼都不會變。”
葉清玄輕聲說:“我只是做了一點點的‘調整’而已。”
他揮了揮手,老費便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咧著嘴跑下去了。
“你一定是瘋了。”
在寂靜里,維托低聲呢喃,無力地松開雙手。
-
“維托,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覺得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了呢?”
白發的少年撿起了地上的酒瓶,走到窗前,俯瞰著腳下寂靜的小鎮。
迎著酣暢淋漓的海風,他將殘酒一飲而盡,隨後,將空空蕩蕩的酒瓶投向遠方:“嘴皮子上的功夫有什麼用?
──至少要讓你的付出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才行。”
-
他轉過身,拉動了身邊的樞紐。
于是瞬間,燈塔中的複雜樞紐運動起來了,像是像是從沉睡中驚醒,沿著既定的軌跡活動。齒輪鉚合、絞盤滾動,鏡面偏移,角度變化。
鋼鐵和鋼鐵的碰撞迸發出火花還有低沉的回響,那種機械碰撞的細碎聲音像是沉重的呼吸,回蕩在兩人的耳邊。
原本靜止著的鏡架瘋狂旋轉起來了,在刺目的光芒里,就像是瘋狂燃燒的蓮花。
維托呆滯地看著那種變換的閃光,那種猛然之間的閃光宛如爆炸,一閃而逝。
緊接著,蓮花一般的矩陣再次合攏。
光在空中跳躍著,像是馴服的野獸一樣,投向了四面八方。依舊如同原本一樣。
只是其中有一束,投向了黑暗的小鎮,落在了被老費懸在釘子前方的鏡面上。隨著少年的意志,光芒在黑暗地小鎮中穿梭,憑借著一個個的鏡面跳躍。
到最後,熾熱又刺目的亮光,投在了整個小鎮最大的一座房子上。
就像是聖光從天而降。
-
緊接著,小鎮中央的大鐘震顫起來了,像是被憤怒地敲響。在它的下面,一條賤笑著的狗在咬著繩索,奮力的搖晃。
尖銳的巨響將沉寂的小鎮驚醒了。
從睡夢中被驚醒的人們從床上爬起來,慌亂地撲到了窗前,目光落在街道上。
沒有衝進小鎮的野獸,也沒有闖入這里的強盜,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只有警報聲在回蕩,還有一道神聖的光芒從天而降,落在托馬斯家的房子上。
小鎮里,驚醒的居民們泛起喧囂。
“這是怎麼了?”有人高聲喊。
“發生了什麼?誰敲得鐘?”
“媽媽,我怕。”
“喂,快看托馬斯家!”
“托馬斯家……”
于是,瞬間喧囂的小鎮,又不可思議的寂靜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那一道從天而降的光芒交織,形成一行字跡。字跡是如此的清晰,就像是神靈從天堂中降下的祝福。
只有幾個簡單的詞匯,卻書寫的行雲流水,那是某個少年奉上的親切回應。
──狗娘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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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日
更新時間2015-7-16 6:01:07 字數:4189
清晨時分
有海浪聲從遠處傳來。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從著海的盡頭灑下光亮,照亮教堂高聳的塔尖。塔尖之上,聖人的塑像手托著長號,對著天空吹奏無聲。
而從深夜開始的憤怒咆哮,卻依舊還在教堂門外繼續。
“該死的東方小雜種!我要殺了你!!!!”
“開門啊!葉清玄!你有本事去罵人,你有本事開門啊!”
“你死定了葉清玄!你知道麼!整個魯特鎮沒有人能保得住你!”
托馬斯家的三兄弟憤怒地砸著教堂的門,手里抓著錘子和鐵鍬,高聲咒罵。昨天晚上從天而降的那一道光束簡直就像是一個耳光,當著全鎮所有人的面打在了托馬斯家里人的臉上!
最可惡的是,這個小王八蛋到後面還變著法的開始罵人,更換各種措辭。把自己從教堂里學到的各種語言輪番用在了托馬斯家的牆上,給全鎮的流氓們上了一堂形象生動的語言課。
現在托馬斯家的人已經不敢出門了,不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後低聲說‘瞧見沒,那個就是狗娘養的托馬斯’……
那個該死的葉清玄,該死的東方雜種!
可是不論他們怎麼罵,教堂里依舊毫無回應。直到許久之後,他們終于罵累了,拋下狠話,然後憤然離去了。
教堂外面恢複寂靜,可是在禮拜堂里,那個高瘦地神父神情依舊冷漠。
-
神父看起來似乎有些老了,但依舊魁梧,只是胡須泛白。他的面目一如既往地冷漠嚴肅,低頭俯瞰別人看人時,眼神就認真又苛刻,而且聲音沙啞……給予人莫大的壓力。
在他面前,站著兩個戰戰兢兢地少年,還有一條看起來像是在傻笑的大黃狗。
“維托你先到後面去吧。”
班恩神父揮手,“我有些話想要對葉說。”
于是,金發的少年如蒙大赦,趕快抱起那條狗逃走。于是,只剩下一個神情尷尬地葉清玄。
“葉,又是你惹出來的麻煩?”
神父冷淡地問。
“啊哈哈,怎麼會,是托馬斯家誤會了而已。”
葉清玄移開視線,在胸口胡亂畫聖徽:“在教團的教導之下,我不行任何不義的事情。”
昨天晚上的時候,他的神情一直是淡然的,眼神篤定。所以不慌不忙。但是在神父面前,他就有點淡定不起來了。
只有這個時候,他看起來就才像是一個少年。
一直以來,所有人都覺得他都是一個安靜又優秀的小孩兒,令人放心。沒有像是小鎮里的同齡人一樣躁動,搗蛋。只要給他一本書,他就可以安安靜靜地捧著看一下午。
自從五年前他流浪到這個,被教堂收養之後,他就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那樣的典範。成績完美有教養,溫柔善良又勤勞。而且因為懂得讀寫和整理,小小年紀已經成為了教堂藏書室的管理員,負責抄寫經文。而且還自修的機械工程學,承擔了每個月的燈塔維護。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令人頭疼。
因為他自從來到這個小鎮後,百分之六十的少年斗毆事件都和這個貌似無害的少年人脫不了關系。
盡管每一次他都很無辜,每一次他都是受害者。
“聽說昨晚有一道光芒從天而降,帶著低俗字句,照了托馬斯家一整個晚上。”神父語氣冷淡:“葉,你的機械結構的不錯,我很欣慰。”
“誒嘿嘿,是神父您教得好……”
葉清玄沒說完,在神父的肅冷眼神之下說不下去了。
“我沒有教過你什麼,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學的。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所以我一直都很欣慰。但你弄錯了一件事。”
神父低沉地說:“機械技術的誕生是為了幫助其他人過的更好,而不是讓你去用來大施報複!”
少年沉默不語,對于自己的行為並不加以辯解。
就像是沉默地抗拒一樣,令神父的眼神失望起來,緩緩搖頭。
“葉,你可以走了。鎮長那里我會去解釋,但作為懲戒,這個星期你沒有午飯。”
神父揮手,示意他離開:“希望你能認識自己的錯誤,一直以來你都是一個合格的學徒,但你的昨夜的所作所為令我很失望。”
“謝謝您的寬恕。”
葉清玄低頭離開,可神父卻又把他叫住了。
他扭過頭,看到那一雙凝視著自己的鐵灰色眼瞳。
“葉,以後不要燈塔亂來了。”
神父的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關切和憐憫,只是一如既往:“如果以後有人侮辱你的父母的話,來找我就可以。”
葉清玄愣了一下,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不用啦。”
他輕聲呢喃:“小孩子的事情,哪里用得著麻煩大人呢?”
-
-
在教堂的後院里,噴水池旁邊,維托看到朋友垂頭喪氣的回來,就嘎嘎大笑,樂不可支。
“呦,葉子,被訓導完了?感覺如何?”
他和葉清玄一樣,都是被這一座教堂救濟的孤兒。但維托比葉清玄還要好一些,他至少還算半個本地人。他的父親據說原本也是一個勛爵,因為投資不善而破產自殺後,龐大的債務讓他流浪街頭,只有教堂收留他。
不過兩年之後,維托就因為和神父的矛盾搬出去了。
現在,他靠著拳頭搶到了碼頭工頭的位置,給人抽水過生活,日子痛快又簡單,而且不用學麻煩的抄寫和神學。
偶爾葉清玄來找他,他就丟下活兒出來一起幫他搗亂或者打架,有時也會幸災樂禍一下。
比方說現在,他模仿著神父的表情和語氣,指著葉清玄說:“我要將你這個有罪的小孩兒吊起來打!”
“那你早就被打死好多次了。”
“切,我跑得快啊,他打不到的好麼?”
維托得意地挑著眉頭:“老實說,神父那一套早就過時啦,就你喜歡聽那一套神棍說法。這世道想要做大事,出人頭地,靠的神的教誨有什麼鳥用?老費,老費,你說對不對?”
金毛大狗被拍醒了,不爽地尾巴抽了他一下,頓時知錯的維托便低頭諂媚地給它按摩起來:“別生氣,別生氣,我知道都是你的功勞。”
老費被弄得睡不著了,白了他們兩個人一眼,然後懶洋洋地爬起來,跳進噴水池中打了幾個滾,然後心滿意足地爬出來,抖得兩人滿臉水珠。
最後滿意地甩了甩尾巴,動作雍容華貴,宛如出浴的皇帝。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令人嘆為觀止。
“老費最近真是越來越神氣了啊,哪兒學的?”
“我怎麼知道?我十歲遇到它時它就這樣了。”
確實,這麼多年了,葉清玄一直很疑惑……老費的狗脾氣究竟是從哪兒養出來的?
雖然它並不好看,而且還脫毛,但眼神和表情總有一種好似安格魯總理大臣一般的傲慢,昂首挺胸的走路時,像是國王陛下走在皇宮里,有著莫名地威嚴,令人不敢輕視……至少葉清玄和維托這兩個被咬過的不敢。
“好了,我先閃,就不打擾你幹活了。”
維托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葉清玄的肩膀:“有幾個新來的家伙,似乎不是很聽勸。我去跟他講道理……”
“別去打架了,你回來教堂幫忙吧。”
“謝啦,我和神父合不來。”
維托熟練地爬上牆,揮手道別。就在牆頭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招手:“對了,葉子。”
“嗯?”
“那個,生日快樂!我比較窮,禮物我就不買給你啦。”
葉清玄無奈搖頭:“那就等你出人頭地、成為大人物的那一天再補給我吧。”
“那你可就要多等幾年了。”
維托咧嘴笑著,翻牆而去,只有隱約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放心,不會讓你等很久。”
-
-
後院再一次恢複寂靜,只有指頭的鳥兒嘰嘰喳喳的聲音。
葉清玄抬頭看著天空,抬起自己的手掌。食指的戒指對准了太陽,于是它便開始閃閃發光,照亮少年的眼瞳。
“小葉子,生日快樂。”
他輕聲笑起來。在旁邊,一條又老又醜的黃狗用尾巴拍打著他,像是為無聲的生日快樂歌打著節拍。
──祝你生日快樂,雖然這個生日不快樂。
-
今天是葉清玄十七歲的生日,也是他到這個小鎮第五年頭。
其實在整個安格魯王國都很少見到他身上的東方血統。標准的東方白發和黑色的眼瞳,走到哪里的時候都會吸引目光。萬幸的是,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更加稀奇古怪的發色和眼瞳。
長著白頭發,也不過是被人在背後說一句‘那個東方流浪兒’罷了。有些不客氣的人會說‘雜種’,但這些人這兩年已經越來越少了……尤其是維托出來混之後。
報複歸報複,打架歸打架,但該幹的活兒起碼要幹完。
比方說他現在在教堂的抄寫員工作。
今天要抄寫的是從聖城發到教堂祈禱室里的月報,每隔一月,聖城就會綜合本月所搜集的消息,通過地脈和以太之間的特殊聯系,發往各地的教堂。
這些消息基本上每次都有半本書那麼厚,其中包括青金和各國貨幣的匯率、各國對黑暗時代的遺跡開發的進度、天災的最新動向還有局部爆發的戰爭結果匯報,以及一些樂師的動向。
葉清玄需要做的就是對照編碼,將這些月報重新翻譯語言,並且挑選出其中能夠公布的消息抄寫出來,貼到布告欄上。
只是今天才抄寫到第一頁時,他就愣住了。
“青之王•巴赫?”
他低頭端詳著那個暗碼:“又是新的戰績麼?”
在月報之中,行蹤神秘的巴赫先生出現在了南方沙漠地區,攔在了‘天災•巴哈姆特’的前方。
自從兩個月之前,教團便預測到:被冠以暴風之王的天災再一次從黑暗世界中重生了,正向著人類的領域席卷而來。
但誰都沒有想到這一次的對決竟然來的這麼快。
戰斗持續了半個小時,然後暴風之王──巴哈姆特再一次被擊潰,回到黑暗世界中沉睡。
而巴赫先生在留下了寥寥口信之後便消失無蹤,引得無數特意趕往死亡沙漠的樂師扼腕嘆息。
可惜,錯過了最強。
-
‘巴赫’──這是從黑暗時代時流傳下來的聖名,唯有當代西方公認最強的樂師才能夠獲得的榮耀稱號,被稱為樂師三王座之中的‘青之王’。
在三王中,‘赤之王•貝多芬’的聖名只在歷代教皇之間傳承,‘黃之王•莫扎特’從來都是一脈單傳。只有‘青之王•巴赫’才是所有的樂師都有望摘取的桂冠。
也只有最強,才能夠獲得如此的榮耀。
-
在歷史上,三王首次出現時,是數百年前的‘黑暗地母討伐戰’。
戰斗結束之後,黑暗地母被驅逐到了北海冰原的盡頭,遠離了人類的腹地。
當時,《馬太受難曲》、《命運》、《安魂曲》的力量調動了史無前例的海量以太,將整個平原一分為三。
在那一天,整個世界都能夠聽到神之天使降臨的宏偉聲息、
戰爭的余波在半個月後化作海嘯去到了東方,幾乎將瀛洲之島沉入了海中,也貼著西方的邊界造就了一塊新的島嶼──也就是後來的東方海外飛地──‘雲樓’。
一直到現在,黑暗時代結束了數百年了,無數樂師前僕後繼的湧現,可三王依舊是當之無愧的人類的守護者。
-
“葉,不要走神。”
肅冷的聲音從他的背後響起,驚醒了心馳神往的少年。不知何時,班恩神父已經站在他的背後:“你今天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哦,哦。”葉清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頭沾了沾墨水,准備繼續。
神父沉默地看著他抄寫,轉身離去,就在出門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著埋頭書寫的葉清玄。
“葉,你應該知道的。”
他的聲音冷淡,又殘酷:“你不具備那樣的資質。”
葉清玄的手抖了一下,在紙上劃下了一道心驚肉跳地傷痕,像是殭硬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班恩神父早已經離去,他像是終于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摩擦著那一枚戒指,宛如鐵絲編制成的戒指觸手溫潤。
“我知道。”
他輕聲說,像是要否定什麼,卻有些沮喪:“我知道。”
第三章 樂師
更新時間2015-7-16 18:03:28 字數:3283
樂師,這是一個神聖的稱謂。
早在沒有歷史可以追述的黑暗時代,人類在天災的夾縫中艱難生存,在庇護所中都不敢大聲喘息時,有的人發現了‘以太’。
那是遍布在這個世界中,每一個角落里,無處不在,可是卻無法察覺的神秘力量。正是擁有了它的力量,天災、獸潮和邪神才能在這個世界上肆虐。
最早有人有人將它命名為‘魔力’、‘瑪納’、‘元氣’,最後有賢人發現並且掌握了它的性質,將它命名為以太。
它是高踞于土、水、火風四大物質之外的第五元素,從‘大源’中流出的神秘之力,擁有著不可思議的變化和性質。
唯有純粹的、特殊的聲音能夠幹涉到它們,令它們隨著意志而變化,化作風、凝結水,變成土,點燃火,凝結物質,變化走獸,達到全能之境。
最早的人類將能夠役使它們的音節稱之為‘咒言’,很快,人類發現,比咒言更加強力的,是從黑暗時代中傳承下來的音樂。
因此,才稱其操縱者為‘樂師’。
這一發現宣告了黑暗時代的終結,在最黑暗的黎明前,人類之中前僕後繼的湧現出無數的強大樂師。通過發掘出上古的樂譜或者創作出新的經典,他們開啟了名為‘文藝複興’的黃金時代。
至今,已經五百年了,人類在樂師的開闊之下,驅逐了天災,在這個世界上緩慢地擴張著領土,一點一點地向著遠方的黑暗世界前進。
“葉子,將來你會成為樂師……成為最好的。”
曾經有人對葉清玄這麼說過。現在想來,像是一個笑話。
葉清玄低著頭,沉默地抄寫,不再回憶。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質了。不論是使用器具還是單純的頌唱,樂師都必須從小經歷嚴格的訓練和教育,並且學習對于自己呼吸和音節的控制,而且保証和以太之間的密切感應。
感應……
葉清玄忽然低聲笑起來,聲音沙啞:在十歲之前,他是令所有樂師都為止驚艷的天才。生來便能夠和以太密切共鳴,就像是彼此一體。
可是在十歲時的那一場高燒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感應到過以太。
哪怕一次都沒有……
這麼多年了,父親口中的天才已經變成了一個流浪的小鬼,樂師之路斷絕。唯一剩下的,只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
“命運指引道路。”
他低頭,沉默地凝視著月報中的密文。
在‘天災•巴哈姆特’討伐戰結束之後,巴赫先生對于下一個目的地的回答,來自于《聖典》之中的話。
這句話來自于建立了狼之城的第一代羅馬國王‘埃涅阿斯’,也就是死之後被迎入了聖城的聖靈‘朱庇特’。
埃涅阿斯在十八歲時成為樂師,受到了‘大源’的感召,孤身一人前往黑暗世界。在三十年後,他以一人之力建立了狼之城,在死後被冊封為聖靈。這是他所留下的辭世之句。
他自始至終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是遵照命運的安排。
可命運並不會指引道路啊,否則狼之城怎麼會在二百年後又被天災毀滅呢?
葉清玄苦澀地低下頭,再次開始工作。
在門外,那個靜靜凝視著他的影子,不知何時離開了。
只留下幻覺一樣的微弱嘆息。
-
“今天就到這里。”
在整理完畢書稿之後,神父忽然說:“你的效率在降低。”
葉清玄看著那一疊被放在另一邊的紙,頓時有些頭疼。
班恩神父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眼神依舊好用。但凡是寫錯的字母和不符合格式的部分都被他挑了出來,要明天葉清玄重新寫過。
這是當初班恩神父將抄寫員的職務交給他時訂下的規矩,剛開始時,葉清玄因為不熟悉教團的書寫格式經常讓薪水被扣光,到了後來,狀況就好了許多。到現在他才想起,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錯字而被扣薪水了。
“不錯,多利亞人的書寫風格你已經很熟練了。”
在檢查完畢之後,班恩神父點了點頭:“你習慣的很快。而且,你對盧恩文字很有天賦。”
“只是記性好而已。不時常寫的話,就會生疏了。”
“如果沒有寫好我也會直說,所以沒必要謙虛。”
神父問:“我前些日子教你的文書標准書寫你練的怎麼樣了?”
“最近寫的比較多,所以有些心得。”
“很好,這種書寫格式和字體是教團公務信箋最常用的書寫格式,練好了對你將來很有幫助。”班恩神父將稿紙還給他:
“桌子上還有一本辭典,你可以帶走。今天就到這里,從明天開始抄《三一聖訓》。”
神父說完,示意他可以走了。葉清玄卻忍不住苦笑:“神父,我只是一個抄寫員而已,您這是要培養我做修士麼?”
“這又沒什麼不好。”
班恩神父看了他一眼:“以你的能力,分派到一個好的教區,在四十歲之前成為助理主教也不是沒有可能。”
“呃,我還沒有結婚。”
“只有紅衣主教要求清淨欲望,而且也可以找秘密情人。”班恩神父說完停頓了一下,看向葉清玄的眼神有些奇怪:“是我低估了你的野心麼?”
“不,不是,那個……”
葉清玄艱難地組織著措辭:“您看,我是一個東方人啊。”
“你也有西方的血統,不是麼?”
“廚房沒菜了,我去買菜。神父你晚上吃什麼……”葉清玄現在只想迅速溜走。
“一切照常就可以了。”
班恩神父最後吩咐:“晚上記得把會客室收拾一下,有客人會來。”
-
-
葉清玄買完東西,抱著籃子准備回教堂時,已經是晚上了。
老遠就看到老費在教堂周圍晃蕩,興奮地嚇唬著過往的小孩兒,得意地跟什麼一樣。
作為一條高端的狗,老費從來不用人類飼養,從葉清玄那里搶不到飯吃的話,就會自己去覓食了。要是心情好的話,會給他也帶回來一點……比如什麼死老鼠啊,死兔子啊、死蛇啊之類的奇怪東西。然後用一種‘你不吃掉對得起我麼?’的眼神看著他。
想到這里,葉清玄一陣無奈。
緊接著,他聽到一聲悶響之後,感覺到突如其來的眩暈。
膨!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打到了後腦勺上。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跪在地上。卻感覺有一只手將自己的頭發扯住,重新提起。
“喂,東方雜種,今天還真是夠晚的啊。”
一張肥胖地笑臉出現在他面前……今天早上才見到過的托馬斯家的三兄弟,這情況說實話真是十足糟糕。
糟糕透頂。
老三馬丁扯著頭發,將他拉進小巷子,把他的臉壓在牆上:“維托那個小崽子找不到,找到你這個小雜種也不錯。”
早就准備好的另外兩個人堵在了巷子口,預防他跑出去,看來已經准備很久了。
“呃,馬丁、保羅、雷,你們聽我說……”
葉清玄忍著痛,提高聲音。
“想叫人?”
老大保羅譏笑:“沒用的,這里已經距離教堂夠遠了,神父聽不到。”
“別跟他廢話,先教訓他一頓。”馬丁的表情扭曲:“讓這個雜種知道誰才是**養的!至少要記得感恩!懂麼!”
如果不是他們的允許,魯特鎮慈悲庇佑,接納了這個乞丐,這個賤種早死在陰溝里了!可這個雜種絲毫不懂得回報!
不僅恬不知恥地成為了神父的學徒,連珍貴的聖城進修名額都想要搶在手中!
“昨天晚上你幹的不錯啊!”
馬丁奮力一拳打在葉青玄的臉上,打到他彎腰蹲在地上,還不解恨,用力的踩著他的頭,表情扭曲:
“你這個賤種,竟敢……竟敢這麼對我!
你永遠贏不了我,明白麼?去聖城的名額是我的!成為樂師大人的也只能是我!而不是你這種活該在臭水溝里爛掉的賤種!”
馬丁奮力的踢著他的臉,可這個該死的家伙只是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不發一語。
這種沉默地反抗令他的表情越發猙獰。
“原來你這麼硬氣麼?”
他朝著葉青玄身上啐了一口,看向自己的兄弟:“按住他,我要讓這個賤種付出代價。”
保羅和雷笑了起來,按住葉青玄的手,將他頂在牆上,緊接著……馬丁拔出了匕首。
“求我呀,說一些自己是賤種,請大爺我寬恕你的話。”
馬丁拉起他的頭發,讓他抬頭看著自己,將匕首頂在葉青玄的眼睛上:“否則我就把‘賤種’這個名字寫在你的臉上。”
感覺匕首貼在自己臉上的冰冷,葉清玄愣住了,他想要掙扎,可是被死死地按住,他凝視著馬丁的眼睛。
到最後,他終于明白了即將發生什麼,屈辱地低下頭。
“我……
葉清玄低聲呢喃著,聲音低了下去:“我……”
“賤種,聲音大一點,我聽不清!”馬丁湊近了,將匕首貼在他的臉上:“說清楚,讓我的兄弟也聽明白!”
“我說……”
葉清玄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近在咫尺的馬丁,忽然笑起來:“──你他•媽•的,才是雜種!”
那一瞬,馬丁愣了一下,他看到葉青玄的頭抬起了,高高的揚起,像是要去看清楚黯淡下去的星空,黑色的眼瞳里像是火焰燃燒。
緊接著,猛然向著前方砸下去!
砰!
__________
第四章 馬丁有個好爸爸
更新時間2015-7-17 6:00:49 字數:3221
頭顱相撞了,那一瞬間骨骼碰撞的清脆聲音令所有人都愣住了,就像是鐵棍敲下來!
額角崩裂,擴散的劇痛令葉青玄的身體抽搐起來。在兩人的挾持之中,他猛然抬起雙腳,竭盡全力地蹬在了馬丁的臉上。
“**……”
馬丁來不及說完,剛剛張開的嘴就被這暴戾的一腳給重新封住。他在重擊中踉蹌後退,仰天倒進臭水溝里。
保羅和雷愣住了,他們錯愕地扭頭,看到少年憤怒的眼瞳。血從額角上留下來,落進眼中,像是要將黑色的眼瞳染紅了。
緊接著,他們就感覺到少年奮力的跺腳,像是鐵錘砸在腳趾上。劇痛中,他們松開了鉗制,葉青玄掙脫。
“來,看看究竟誰才是賤種!”
三個人扭打在同一處。葉青玄撿起地上的裝菜的框子奮力地砸著他們的臉,不顧打在自己身上的拳頭。
就在保羅和雷奮力反擊的時候,他聽見了來自背後的尖叫。
下意識地,他轉過身,看到馬丁神情猙獰,他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滿臉血污,眼神憤怒到發狂。在他的手里,匕首向著少年的心口猛然刺下!
“去死吧!”
葉青玄只來記得將手臂護在胸前。匕首從他的手背上切出一道冰冷的裂口,最後深深地捅進了菜框里。
啪啦!
菜框碎了,蔬菜和生肉掉了滿地。
保羅和雷愣住了,他們沒有想到馬丁真的敢殺人。
馬丁也呆滯在原地。
-
像是從暴怒中清醒了,馬丁終于明白自己剛才究竟做了什麼。在寂靜里,他錯愕地低頭看著手里的匕首,又看到了葉青玄手背上的血痕,臉色慘白。
“我、我……”
他囁嚅著,後退,語無倫次:“我沒有……我只是……”
他的手幾乎抓不住匕首,匕首掉在地上,當啷一聲,擊潰了他最後的勇氣。
“這一次繞了你,賤種,我不會放過你的!”
他踉蹌地後退,逃走了。保羅和雷猶豫了一下,從地上爬起來,緊追著馬丁離開。他們已經被嚇到了,險些被巷子口的人撞翻。
在巷子外面,被老費拉來里的維托呆滯地看著地上的血,手中的兩包臘腸落在地上。
葉青玄沉默地從地上爬起,看著手上的傷口,許久之後輕聲問:“你那兒有繃帶麼?恐怕神父那里不好解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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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小巷子里,維托幫葉青玄包好了手背的傷口:“你又不會打架,幹嘛不逃跑啊。一個人打三個,你腦子有病麼?”
“本來是打算逃跑的。”
葉青玄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特別火大。”
“從小到大,哪一次你打架不是要我幫忙的?以後起碼注意點啊,要不是你閃得快,剛才你就死在這里了。”
維托比劃了一個動作:“就跟拔了浴缸塞子一樣,來不及送到教堂血就被放光了。”
“抱歉……”
“你除了抱歉就不會說點別的麼?”
維托將兩包東西丟進葉青玄的懷里:“今天順到的好東西,拿回去補一補。”
“你又偷包了?”
“這叫工作。”
自從維托離開教堂後,一直靠著碼頭混飯吃。在那里的人,手腳多少不幹淨,經常會在偷乘客或者貨船的東西。被發現之後自然沒什麼好說的,一頓毒打是少不了的。
“放心吧,一整箱臘腸,我偷偷拿了兩根,沒人發現的。”
維托掏出小刀,切了一段喂給老費,又把一大半的臘腸丟進葉清玄地懷里:“難得的威爾士好貨,一箱能賣兩個銀幣呢。你帶回去給神父嘗一嘗。這樣他也會相信,維托將來會出人頭地啦。”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葉清玄問:“神父一直想讓你回來。”
“我……”
維托沉默了,很快,他就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我混的這麼糟糕,神父看到也會生氣吧?再說,有你這種‘乖寶寶’在,時間久了,他就不會再記得我這個惹禍精啦。”
“你這是說什麼話?”
葉清玄有些惱怒,可維托爬起來,笑嘻嘻地擺手:“你知道我不會說話,別生氣啦。我晚上還有點事兒,你一個人回教堂去沒關系吧?”
他將葉青玄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老費的背,示意它跟著自己的主人回家。
在寂靜里,他看著朋友漸行漸遠,臉上的微笑,一點一點地跨下去了。
他低頭凝視著地上的那把匕首,碧綠的瞳子就被血的顏色染紅了。
像是野獸一樣。
-
-
夜色漸漸升起,在寂靜的街道上,馬丁徘徊在小巷子里,滿臉沮喪,不敢回家。
“大哥,怎麼辦啊?”
他的嘴唇囁嚅著,看著保羅,眼神滿是恐懼:“父親已經說過不准我們去找他的麻煩了,他如果知道了的話……”
“別害怕,父親不會讓你出事的。”
保羅的眼神陰沉,吐了口吐沫:“一個乞丐的話而已,沒有人會相信。”
“又沒有人看到,就算是他說是你弄的,我們也可以說他是污蔑。”雷說:“放心,我明天去找他一趟,他會閉嘴的。”
保羅捏著指節,回憶起被那個小鬼壓在地上打的樣子,眼神就猙獰起來:
“他最好識相一些,什麼都別說。否則就算是出事兒了,也沒人會站在他那邊。”
“可是……”
“父親不是說了嗎?過兩天鎮長就卸任了,只要他當選了鎮長。誰會因為一個外來的雜種得罪我們?”
保羅冷聲說:“再過兩天你就去聖城了,等你成為樂師回來,想怎麼擺弄那個雜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就算是神父也保不住他。”
聽到了聖城,馬丁眼中的恐懼就消散了,像是得到了真正的儀仗,惶恐地眼神變得鎮定起來。他抬起手撫摸著青腫地下巴,眼神漸漸猙獰。
“我會好好回報他的。”他沙啞地呢喃:“他竟然敢這麼對我……”
雷和保羅交換了一下眼神,咧嘴笑起來,拍了拍馬丁的肩膀:“放心吧,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會好好地伺候他的。”
“走吧。”
保羅攬著馬丁的肩膀:“後天你就要去聖城了,母親讓下人准備了你最喜歡的菜,她還有很多話對你說呢。別讓一個不識時務的賤種耽誤了你的好時候。”
馬丁點頭,笑了起來、
-
“有家真好啊。”
在背後,黑暗的小巷中,有人幽幽地說:“就算是外面做了什麼天塌地陷的事情,回到家里就可以什麼都不怕了。
因為你們還有一個好爸爸。”
“誰在哪兒?!”
保羅猛然轉身:“滾出來!”
“抱歉,是我耽誤了你們的好時光麼?”
小巷中,一個消瘦的人影慢慢地走來,聲音沙啞:“想想看,在溫暖地燭光里,一家人其樂融融地享受著桌子上的大餐,還有女僕裙子下面的長腿……在這樣的場景里,連我都覺得,不論是什麼錯誤都可以被原諒了。
畢竟,有什麼比得上寶貴的親情呢?”
“你找死!”
保羅和雷的臉色猙獰起來,挽起袖子向著小巷中走去,可是那個人影沒有後退,沒有被他們的臉色嚇倒。
他反而加速了。
一瞬間,就像是繃到極點的簧片彈起,他從黑暗里衝進了保羅的懷中,緊接著帶著鐵指虎的拳頭借著身體的衝擊而捅在保羅的腹部。
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有一個微妙的下挫的趨勢。這是在街頭斗毆中罕見的技巧,在那一瞬間,就像是全身的重量都被壓在了這一拳上。哪怕是一個瘦子都能夠憑借著這樣的技巧將兩塊木板打斷,更何況,來者可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瘦弱!
一瞬間,保羅就翻了白眼,身不由己的彎下腰去。
“嘿!”那個人影冷笑,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將鐵指虎砸在了他的後腦上,就像是鐵錘敲在鐘上,一聲悶響里,保羅倒地。
緊接著,那個人就踩著保羅挑起,撲向了錯愕地雷,一腳將他掀翻在地。緊接著又補上了兩腳,令他徹底倒地不起。
只是短短的幾秒鐘,兩個人就倒在地上。
人影喘息了一聲,又踹了一腳,啐了口吐沫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終于抬起頭來。
在黯淡的月光里,他蒼白又陰冷的面孔被照亮了,碧綠色的眼瞳像是野獸一樣。
“維、維托!”
馬丁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後退,終于認出了這個該死的家伙是誰。
“沒想到你還認識我啊?我還以為去了碼頭之後,大家都把我的名字忘了呢……”
維托輕聲笑起來,可笑聲里卻倏無歡喜。
“你別過來!”
馬丁踉蹌地後退,在身上摸索。
“你是在找這個麼?”
維托從懷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匕首上還帶著幹涸的血跡。他看著馬丁錯愕地臉,輕聲笑了,將匕首拋給了他:“給你。”
那一把匕首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個弧度,落向馬丁的腳下。
馬丁下意識的伸手去接,可緊接著,一個黑色的影子就撲了上來。緊接著,橫劈的手刀砍在了他的喉嚨上,幾乎打斷了他的喉結。
強烈的窒息感令他跪倒在地,緊接著,有人拉扯著他的頭發,將他扯回了暗巷中。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馬丁在地上掙扎著,艱難地發出聲音:“是因為那個賤種?我可以給你錢……你想要多少我都給你……”
“不用。”
有個聲音冷冷地回應:“我喜歡自己拿。”
第五章 噩夢
更新時間2015-7-17 18:01:41 字數:3290
“不用了,我喜歡自己拿。”
一只手輕巧地伸入他的懷中,摘走了他的錢袋,“可惜,這點錢不大夠,你還要再付一點利息。”
說著,維托蹲下身來。
他看著馬丁恐懼的表情,就忍不住微笑起來,伸手抓起馬丁的手腕,打量他的手掌。
“你的手真好啊,修長又靈活,還這麼白。聽說你的父親為了讓你成為樂師。從小的時候就請了琴師教你訓練,每天還塗各種油保養……這麼好的手,一定很寶貴吧?”
馬丁愣住了,臉色驟然變得蒼白起來。他終于明白了維托想要做什麼。
“你這個瘋子!你要敢那麼做的話,我爸爸不會放過你的!”他尖叫著,奮力掙扎:“我發誓,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維托嘆息:“其實,半個小時之前,我就開始後悔了。”
卡啪!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音響起,馬丁的尖叫聲劃破了寂靜。在維托的手中,他的尾指不正常的翻起,翹到了手背上,斷了。
“上一次決定放過你,是我的錯。”
卡啪!卡啪!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了。”
卡啪!卡啪!卡啪!卡啪!
在接連不斷的清脆聲音中,馬丁慘叫聲高亢,幾乎驚醒了遠處的燈光。
維托輕輕地松開了手,從地上起身。
“半個小時,你的手就算接回去也達不到原來的程度了。”
他憐憫地俯瞰著馬丁,輕聲嘆息:“真可惜啊,這樣的話,就算去了聖城,成為樂師的希望也不大了吧?”
就在馬丁的哭叫聲中,他拍了拍手掌,轉身離開。
-
在黑暗中,他回頭看著遠處滿地打滾地馬丁,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
“哎呀,一衝動就忘記這個死胖子的爸爸還是書記官呢。看來以後在魯特鎮混不下去啦。”
他輕聲感嘆:“現在跑路的話,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呢……”
在寂靜里,他回過頭,看到遠處的金毛大狗,微笑著揮了揮手:
“老費!你也睡不著麼?”
老費蹲在地上,沉默地看著他,然後歪頭舔了舔自己髒兮兮的毛發。看起來就像是偶爾睡不著,出來散散步一樣。
只是尖銳的牙齒無聲地收起來了,不再去尋找風中那些飄散的氣味。
就連暴戾的眼神也溫和了起來。
“抱歉,我要跑路啦。”
維托蹲下身看著這條老狗,有些無奈的撓撓頭:“以後那個家伙的朋友恐怕就只剩下你一個了,這可怎麼辦啊。你連話都不會講,他豈不是要悶出毛病來?”
老費像是聽懂了,翻了個白眼,尾巴抽了一下他的臉。
“啊哈哈,不好意思,忘記你能聽懂我說話了。
你比葉子那個只會裝作‘聽不懂’的家伙強多了!”
維托摸了摸老費的背,語氣卻柔和起來:“不過,那個家伙一直是這樣吧?有什麼話都不對別人講,被人欺負了,也只會一個人去和別人打架。有時候表情凶惡的讓人看不出自己在害怕……
明明任何天賦都沒有,可還是想要做樂師,想到說夢話。就好像做不成樂師他就會死掉一樣。
連我都看出來他沒什麼指望了啊。
你說他腦子里究竟怎麼想……”
他碎碎地念,老費安靜地聽。
直到許久之後,他苦笑起來,拍了拍手起身,轉身離開。
走了很多步之後,他回頭,看到老費還在原地看著自己,他就笑起來了,揮手道別:“回去吧,老費,我要走啦。”
他停頓了一下,走進黑暗里:
“不過,有你陪著他的話,至少他不會那麼孤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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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為何,葉清玄夢到了過去的事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那些他曾經以為會被自己忘記的事情。
那個時候,他孤獨的走在黑暗里。
可在黑暗里,有誰呼喚著他的名字。
還有嘈雜聲,撞門聲,腳步聲,尖叫聲,和瓷器破碎聲。
“小葉子,小葉子……別害怕。”
有一個女人用力地抱著他,溫暖又熟悉,像是陽光。她將葉清玄塞進櫃櫥里,托著他的臉頰,看著他。她的眼瞳像是翡翠一樣,可是又帶著眼淚的光。
“呆在這里,別發出聲音,不要害怕。”
櫃櫥的門關閉了,葉清玄茫然地站在黑暗里,徬徨四顧,他又聽見嘈雜聲、撞門聲和腳步聲了,母親在尖叫,憤怒地質問著什麼。有人衝進在大廳里,撞碎了東方的瓷器,純白的胎質落進了淤泥里。
他隱約聽見有人在喊:
“樂師葉蘭舟,于昨日觸犯禁令,犯下重罪之後逃走,殺害六名皇家樂師。經上議院判決,葉蘭舟列入通緝名單。所有家產清理充公,補償國家損失……”
他蜷縮在櫃櫥里,害怕地閉上眼睛。
黑暗再次襲來。
天旋地轉里,他聽見母親地哭泣聲,淚水落在他的臉上。當他艱難睜開眼睛時,卻只能看到一片昏暗,還有宛如跌入冰窖地寒冷。
“先生,請救救他,這個孩子發了高燒……他快死了。”
母親擁抱著他,那麼溫暖,可還是忍不住發冷。她不再雍容華貴,也不再像是個貴婦了,反而像是一個瘋掉的女人,跪在廣場上,用力地拉扯著每一個人的褲腳,然後被人踢開。
“滾開,死乞丐。”
天那麼冷,下著雪,很冷,很冷……
葉清玄閉上眼睛,聽見母親地哭聲。
在黑暗里,他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他的腦子里來了。
“小葉子,快跑!”
“小葉子,別害怕。”
……
“小葉子,從今以後,你就是一個人啦。”
他感覺到母親撫摸著他的臉頰,最後一次地撫摸他,微笑著,流著眼淚:“我已經,已經沒有辦法再撐下去啦。”
葉清玄呆滯地看著她:她那麼美,哪怕是像個乞丐一樣,可眼眉之間總是帶著溫柔和善意,微笑地承受著這個世界的折磨。現在,這個世界對她的折磨終于要結束了,可為何自己卻感覺到這麼難過?
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一根細長的琴弦纏繞在孩子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如同戒指一般繞成了環。“這是你父親唯一留下來的東西。”
“帶著它,你就不會害怕啦。”
她艱難擁抱著自己的孩子,一遍遍的重複:“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直到葉清玄不再害怕,直到她失去呼吸。
她死了。
-
葉清玄睜開眼睛,他還躺在房間里。
現在正是清晨時分,天還沒有亮。
窗戶開著,夜色和雨水的聲音從窗外流進來,天上下著雨。透過窗戶,隱約能夠看到一輛黑色的馬車從街道上穿過。
雨水從窗戶的邊緣落下來,在地上碎裂。是迸射的水滴將他驚醒了,所以眼角還殘留著水跡。
他從床上爬起來,凝視著窗外的雨水,拇指婆娑著食指上的戒指,沉默無語。
“葉青玄,你已經在這里五年啦。”
他心里有個聲音低聲問:
“你還在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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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之夜里,萬物靜寂。
黑色馬車自遠方而來,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教堂前方。車夫在敲門,一遍又一遍。直到許久之後,大門終于開啟。
一宿沒睡的班恩神父撐著燭台走出來,冷淡地看著車夫:
“你們來晚了。”
在班恩的俯瞰之下,車夫愣了一下,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
“班恩先生,請不要跟他計較,他只是一個普通車夫而已。”
馬車中響起一個疲憊的聲音:“倒不如說,您關心一下我如何……我覺得我有**煩了。”
班恩皺了皺眉,隱約嗅到了甜猩地味道,當他拉開車門時,飄出來的是濃厚百倍的血之氣息。燭火的燈光照亮了黑暗的馬車,還有年輕男人的面孔。
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男人跌坐馬車里,他穿著黑色的立領風衣,半身靠著車廂,被燈光照亮時,臉色蒼白。現在他艱難地呼吸著,每一次吐氣都像是沒有力氣在呼吸。
在班恩神父的審視中,他擠出一絲笑容,像是逞強:“不好意思,來晚了,路上出了點問題。”
說著,他松開按住腰間的手,滿手的血腥。
鮮血從他的腰間滲透出來,染濕了黑色的風衣。血沿著褲管落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泊。而血泊在擴散,最後順著車門的縫隙流進雨中,在雨水中留下了一路漸漸消散的紅色軌跡。
“大半夜的搶到一輛馬車也挺不容易的,您能幫我付錢給那位可憐人麼?”
年輕人痛地臉上抽搐著,強行嬉笑:“你看,我現在掏錢也不是很方便。”
“你就是信上所說的‘狼笛’?”班恩神父面色依舊冷漠,此刻他擎著燭台,刻板發問,不見到信物決不罷休。
狼笛低頭,無奈嘆息:“您跟傳聞中一樣不近人情。”
說著,他抽搐著抬起手臂,傷口被肌肉牽動又帶來一陣劇烈的苦楚。項鏈被拉出了領口了,露出了末端的裝飾。
一個生鐵鑄就的狼首,上面寫著他的編號。
班恩神父凝視著它,一直到狼笛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才淡淡地點頭,將一個東西丟給了馬夫。
“跟我來。”
車夫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東西,愣住了。
那只是一枚金幣,可材質是只有在教團銀行中作為‘貴金屬儲備’和信用保証而存在的足色青金,比列國所發行的貨幣要更加的罕見,絕少在市面上流通。這麼小小地一枚,已經足夠他重新買一輛馬車!
“謝、謝謝先生的賞賜!謝謝先生!”
他驚喜莫名地向著神父鞠躬,語無倫次。
“幹,你能快點麼?”
背後,狼笛**:“我真的快死了……”
第六章 天賦
更新時間2015-7-18 6:00:34 字數:3201
教堂會客室一片狼藉。
桌子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掃到地上。
狼笛躺在桌子上,赤裸上身。在燭光照耀下,露出了腰腹之間的慘烈傷痕。傷口泛著失血過多的白色,平滑如鏡,像是利刃斬截。從腰間到胸口,隱約露出其中的骨骼。
神父足足半瓶烈酒倒在了狼笛的傷口上,疼的他一陣尖叫。緊接著,將一根彎鉤針在燭火上烤著,直到針尖發紅,才串起了線,開始縫合傷口。
漸漸地,他察覺到狼笛的眼瞳是渙散的:“你給自己用過藥了?”
“沒辦法,實在太疼了。”狼笛扯了扯嘴角:“打了半支曼荼羅,只鎮痛,不會上癮,放心……但我們沒有更好的醫療條件麼?”
班恩漠然回應:“這里沒有凝膠,也沒有輸血設備,也沒有無影燈,只能給你縫合包扎。”
又是一針下去,狼笛疼的嗷嗚一聲,讓班恩想起了葉清玄一只養的那條狗。
狼笛的表情抽搐著:“神父,你們不是有彌合傷口的聖歌?”
“我只是普通的神職人員而已,你要去找精通‘聖詠’的‘頌唱者’。”說完,神父又是一針,讓狼笛忍不住又抽了一口冷氣:“就不能幫我找一個?”
“最近的在兩百公里以外。”班恩淡定地說:“這小鎮上就我一個神父,你死心吧。”
狼笛眼前頓時一黑。
“前線的戰況如何了?”神父忽然問。
“還是那麼糟糕,還在對峙,因為遺跡,這場戰爭打了一百年了,看來還要繼續打下去……”
他喘息著:“現在兩邊的人在軍備競賽,據說當代的‘肖邦’先生已經秘密到達前線了,還有當代的‘勃拉姆斯’代表中立國在組織雙方會談……但估計還沒有結果。”
班恩聽完,沒有再問,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是這樣啊。”弄得一肚子話要往外丟的狼笛覺得更加鬱悶了。
就在縫合中,班恩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他用鑷子從傷口中夾出一片極薄的鐵片,鐵片棱角鋒銳,又纖薄如紙。它卡在骨骼中,就像是原本生長在那里的一樣,難以拔出。
“這是怎麼回事兒?”
“被通緝的黑樂師。”
狼笛慘笑了一下:“來的路上遇到了,應該是邪神的信徒,一時大意,被偷襲了。”
“能確定是誰麼?百目者的信徒都是集體出動的。”
“他是一個人,我只聽見單簧管的聲音,否則我沒辦法逃出來。”狼笛喘息著:“我記得那首曲子……”
他回憶著,閉上眼睛。就像是又一次回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中,還有無數飛迸的水珠,水珠如暴雨,在尖銳地樂聲中飛起……
“以克羅默爾的變奏曲為基調延伸出來的曲子,獨奏,是OP.74。”
狼笛咬著牙,終于回憶起了記錄中的情報:
“──他是‘布雨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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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哉,聖哉,聖哉!全權的神明,清晨我眾歌聲,穿雲上達至尊……”
狼笛是被教堂中的聖詩吟唱給吵醒的。他睜開眼睛,只覺得傷口劇痛,眼前發花,而且又渴又餓,情況糟糕到想要死掉……
“老師你騙我。”
狼笛的聲音有些哽咽:“誰說出來一趟不會後悔的!?”
“先生,你醒了?”
在他的發昏地視界里,出現了白發地少年。他的手里端著地上的餐盤和水。
狼笛沒空注意少年那帶有明顯東方特征的白發了,眼神已經被食物所吸引。
就在一頓暢快地狂吃和狂喝之後,他終于心滿意足。回憶著一路坎坷和出發時的意氣風發,狼笛忍不住感慨:
“大多數人都會發現他們從未後悔的事情都來自于的錯誤,但發現時已經太晚。”
“馬克斯韋爾,《駁獨立論》,第二章。”
在床邊,沉默的少年接過話茬。
“嗯?”
狼笛一愣,這是才察覺到少年的存在,頓時有些尷尬:“呃,抱歉……你看過那本書?”
“藏書室里有,我在抄寫其他書的時候曾經看到過。”葉清玄笑了笑:“只是看過而已,書中很多道理都很深奧,讀不明白。”
狼笛頓時有些臉紅,畢竟這是他去年才在老師的督促下惡補地課程,而且到現在還沒看完……
“神父說你需要在這里休養一段時間,如果你覺得無聊的話,我可以幫你找幾本書看。”
“不用了,我看到書就頭疼。”
狼笛揉著自己的額頭,有些苦惱,很快他的眼睛亮起來:“你懂拼寫,沒錯吧?”他抓住葉清玄的手,眼神誠摯:“幫我個忙!不然我死定了!”
“呃,請講。我盡量。”
狼笛興奮地揮手,動作扯到傷口,疼地他一陣齜牙咧嘴,還勉強自己強擠出笑:“如你所見……我現在抬抬手都會覺得想死,你能不能幫我寫幾封信呢?”
葉清玄點了點頭,找到紙筆之後,聽狼笛口授。
狼笛咳嗽了兩聲之後醞釀了一下,神情倏然變得柔和了,聲音輕柔:“至親愛的米琳娜,我的玫瑰,離開你已經一個月了……”
從狼笛開始說話葉清玄就忍不住掉了一地雞皮疙瘩,一封簡直充滿英文中所有肉麻詞匯的信足足有三千字之長,以至于寫完之後葉清玄都忍不住松了口氣。
終于結束了!
“咳咳,接下來是第二封。”
狼笛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變綠的臉色:“至親愛的愛蓮,我的玫瑰,離開你已經一個月了……”
“等等!這和上一封信的內容完全一樣吧?而且愛蓮和米琳娜是兩個姑娘吧?!”葉清玄目瞪口呆:“你腳踏兩只船?”
“不不,我只是同時和三個女孩兒在交往而已。”
“……你厲害!”
三封信寫完了之後,葉清玄卻發現狼笛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依舊還繼續:“至親愛的塞巴斯蒂安先生,我的……”
“……你的玫瑰?你連男的都不放過?!”
“我的老師!”
狼笛的臉也綠了,不知道腦補了什麼。
“咳咳,當我沒說。”
葉清玄尷尬地埋頭抄寫。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一次的信出乎預料得簡單,只有寥寥幾句。不過,抄寫了這麼多年,葉清玄還是第一次有種‘終于結束了’的解脫感。
“好了,謝謝你朋友。”
狼笛滿意地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沒有請教,你是?”
“葉,葉清玄。”
“東方人?難怪。”狼笛看了一眼他的白頭發,點頭說道:“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會在神父那里幫你美言的。”
“美言?”葉清玄歪頭看他:“你覺得有用麼?”
“呃,確實。”
狼笛想起神父那一張銅澆鐵鑄、油鹽不進的冷硬面孔,頓時有些無奈:“那我也沒有辦法回報你啦,你看,我來時候的車錢都是神父幫我墊的。現在比我窮的只有借了六千萬國債的安格魯了。”
聽到他這麼說,葉清玄頓時笑起來了:
“您是樂師,我沒有猜沒錯吧?”
狼笛愣住了,他回憶著自己說過的話,似乎沒有表露出自己身份的消息。
葉清玄伸手,指了指他床頭的皮套,半截金屬長笛從里面露了出來。雖然看起來簡單,但有著特殊的凝重質感,明顯價格不菲。
“好吧,你猜對了。”
狼笛抽出長笛,嫻熟地在手中轉了個圈給他看,按了按笛孔:“你認得它?”
葉清玄搖頭:“形制不像是東方的長笛,也和我所知道的那些不一樣。”
“這是我家鄉的樂器,流傳的並不廣泛。”
狼笛婆娑著長笛,“據說這種豎笛最早是古代閃米特人流傳下來的,叫做‘奈伊’,他們生活在沙漠里,所以吹起來會有風沙的聲音。”
他從面前的少年眼瞳中看到了某種期待,頓時笑了,將豎笛舉至唇邊,左手的手指彈動,吹奏出幾個簡單地音符。
于是,有清亮單純地聲音響起。
有那麼一瞬間,葉清玄習以為常的那些嘈雜聲音全部消失了,風聲、水聲、遠處的腳步聲,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歸于寂靜。
緊接著音符響起,如同風從幽深的洞穴中吹來,帶著荒涼的氣息。恍如風沙中幹涸的葦葉震動,鐵片和砂石摩擦,它們帶著裊裊地余音在房間中震蕩,消散無蹤。
在葉清玄的面前,銀色的塵埃憑空湧現,隱約凝聚成一個模糊的狼的影子。狼的眼瞳宛如擁有靈性一樣掃了葉清玄一眼,又收回視線,隨著音符地震蕩,轉身消散在微風中。
一瞬間,什麼都結束了,宛如幻覺一樣。
寂靜重新歸來。
很快,狼笛低聲咳嗽起來,肺腑地運動牽扯到傷口,令他忍不住吸了兩口冷氣。
在旁邊,白發地少年怔怔地伸手在空氣中撈動著,就像是要找到銀狼藏到了哪里去,明明一無所獲,可臉上卻忍不住笑起。
笑的憧憬又滿足。
“真好啊。”他輕聲說。
“你想成為樂師?”
狼笛忽然恍然大悟,脫口而出。可是卻忽然有些難過。他明白為何班恩讓他來照顧自己了──那個混蛋神父不是要讓自己給他希望,是要讓自己把它戳穿。
“沒錯。”
葉清玄抱著萬一地希望:“您覺得有可能麼?”
狼笛沉吟著,許久,他緩緩搖頭。
“抱歉,葉。”
狼笛垂下眼睛,不想看少年失落地表情:
“──你沒有天賦。”
第七章 音符
更新時間2015-7-18 18:06:25 字數:3574
“想要成為樂師,便需要明白樂師究竟是什麼。
拋去一切裝飾,去掉一切榮光之後,樂師只是一個單純的職業。比起黑暗時代的音樂家,我們甚至說不上熱愛音樂。和其他人相比,我們也說不上犧牲更多……
但毫無疑問,最適合與以太進行溝通的人,是我們。
最了解以太為何物的人,也是我們。”
“以太無處不在,它們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比我們更早的要存在這個世界中。不論是土壤、水流還是火焰、大氣之中都存在它們的組成。
但和它們不同的是,所有的以太都會對、而且只會對聲音產生反應。
這一前提,你明白麼?”
葉清玄點頭。
“最開始,人類和以太進行溝通是依靠符文,那些音符通過秘密的方式轉錄了神靈的聲音,組成樂曲之後便能夠撼動現實。
這些音符在有些地方被人稱為‘盧恩’,有的地方被人稱為‘符籙’,在東方被稱作‘真言’。那個時代人類憑借頌唱符文來和以太進行溝通。
雖然隨著時代變化,很多東西都已經變了,符文演變成小節,小節進化成了樂章……一直到需要數十名樂師聯合釋放才能夠形成的‘交響’。
樂師的分類也越來越細,七條專精的道路上有上百個特殊的職業,先賢的探索形成了‘樂師九階’的通天大道,甚至再次進入‘大源’也並非是妄想……
但是,在這之前,有一條始終是不變的鐵則──感應以太,敬畏以太!”
狼笛凝視著葉清玄蒼白地臉色,再三感應,緩緩搖頭:
“……你無法感應以太啊,葉。”
葉清玄沉默著,許久之後輕聲說:“狼笛先生。我可以學習樂器,我甚至可以……”
“不,你不行。”
狼笛的眼神嚴肅:“一個從來沒有接近過動物的人無法駕馭奔馬,一個生活在沙漠中的人也談不上是游泳健將。
葉,或許你有很多不得不成為樂師的理由。但如果你連以太都無法感應,那麼跳過這一步驟的任何修習都是空中樓閣。
如果你無法感應到以太的話,你就不知道以太究竟在做什麼。
到時候,如果你的樂曲毫無效果反而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因為有些符文一旦失控,就會誕生慘烈的後果……”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慘痛:“我見過最小的錯誤,都是以死亡作為償還的代價。正是為了避免這種意外,所以,城鎮才必須修建在以太稀少的地方,在重要的地方,甚至設置沉寂結界,將以太強制凍結。甚至樂師晉階之後,都必須統一心音,除去體內所有雜音幹擾。”
說到這里,他忽然覺得自己說的太多了。
對于面前的人來說,說得越多,對他來說便越是殘忍。因為他會越發清醒地認識到那個憧憬的世界距離自己有多麼遙遠。
可葉清玄還在看著他,令他不忍心停下。
他嘆息了一聲:“葉,剛才那些話,就當對你的勞動所給予地報償。但我不能再講太多,這些知識是封鎖著的,不能對一般人開放。
如果你還有興趣的話,接下來你看到的東西,就當做我最後的勸誡吧。”
說著,他不等葉清玄回答,抬起自己的雙手。
他的不再嬉笑了,臉色變得嚴肅,也越發地蒼白。
在葉清玄地注視中,狼笛靠著牆壁,雙手在胸前合十,深吸了一口氣。
隨著悠長的吐息結束,絲絲縷縷地聲音隨著他的長吟擴散開來。那種聲音在刻意地壓制下無比細微,像是隱約風聲,又像是蛇信一般的細微聲響。
可就在這飄渺地聲音繚繞中,狼笛面前的空氣驟然模糊了!
一絲一縷地光點匯聚而來,匯聚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湧動醞釀。然後,盛開。它們匯聚成結晶,在半空中生長,倒映出薔薇的虛影。薔薇折射著隱約的虹光,瑰麗地讓人心醉。
緊接著,如絲如縷的聲音驟然變了,只是輕微的跳變,卻脫離了正軌。
于是,瑰麗之花化作污濁地暗紅和墨綠,令人作嘔地顏色交雜在一起,迅速地幹癟坍塌為一點,結晶破碎,炸裂。
──啪!
震爆聲驚醒了呆滯地少年。
狼笛放下手,大口地喘息著,額角滲出了一地冷汗。
“這就是失控的音符啊,葉。”
狼笛想要舉起手,可身體卻使不上力了,只能苦笑:“今天就到這里吧,葉,我有些困了,讓我睡一會。”
就在葉清玄告辭准備離開時,又被他叫住。
“葉,哪怕不去做樂師,人生也可以很美好的。”病床之上的狼笛凝視著他:“不要過分執迷于它的光環。”
“我明白了。”葉清玄勉強地笑了笑,為他拉上了門。
許久之後,門再一次被敲響。不等他應答,班恩神父就推門而入。
“他已經走了。”
狼笛懶洋洋地說:“恭喜你,將獲得一個合格的小神父,但下次你能不能自己去跟他講這麼殘忍的話?”
班恩神父反問:“樂師不應該都是殘忍的人麼?”
“沒說一定要殘忍才能當樂師……”狼笛瞇著眼睛,低聲嘆氣:“只是不殘忍的話就會過得很不開心而已。”
“看你的樣子我就明白了。”
班恩了然地點頭,令狼笛半天喘不上氣。
咳嗽了半天之後,他終于發出聲音:“喂,神父,你為什麼會無聊到戳年輕人的夢想當肥皂泡玩?每個人在小的時候都想過要去做樂師吧?樂師多棒啊,我當時就是被這身衣服騙了,以為做樂師又帥氣又好玩,還可以救死扶傷,伸張正義……結果變成現在這鬼樣。他早晚會明白的呀。”
神父冷淡地掃了他一眼,搖頭:“那個孩子不是看到光環就去憧憬的人,我在擔心他在追求一些更危險的東西。”
“危險?”
狼笛笑了:“能比我的處境更危險麼?”
班恩似是疑惑了,沉思許久之後,眉頭緩緩皺起:
“你是說,你的使命被洩露了?”
“我確實是奉命而來,但我的行蹤應該是絕密的。所有人都應該以為我現在在老家的沙漠里放羊玩才對。但我竟然在來的路上遇到被全世界通緝的黑樂師。最要命的是,他還是最克制我的那種變化系,我的能力完全沒法發揮。
所以,我懷疑,在我收到老師的信之前,那個命令就已經被有些人洩露出去了。而且,我懷疑一件更麻煩的事情。”
“嗯?”
“布雨師可能並沒有被我甩掉。”
狼笛依舊嬉笑,可眼瞳瞇起地時候滿是冷意:“說不定他緊跟在我後面,現在就藏在這個偏僻到連救援都沒有的小鎮里。而我……簡直手無縛雞之力。”
班恩愣住了。
一瞬間,滿室俱寂。
-
正午的陽光下,葉清玄獨自一個人走出了教堂的大門。
熾熱的陽光里有海浪咸腥的氣息,他瞇起眼睛看著太陽,感覺到陽光將自己身上的寒意驅散了,可他還是覺得沒有力氣。
如同從深淵中墜落,僅僅是凝視著腳下地黑暗,便渾身軟弱。
“你沒有天賦……”
他輕聲呢喃,像是自己告訴自己,感覺到帶著戒指的食指一陣疼痛,他伸手按住,痛苦又狡猾地消失了,像是逃入了骨髓里,留下嘲笑一樣的幻痛。
“天賦啊。”
他撓了撓頭發,疲憊地坐在在聖徒像的基座上。在這種時候,他忽然很想找維托聊一聊,如果他在的話,至少兩個人可以一起去搗一些亂,或者發一發瘋在。或許做一些解決不了問題的蠢事,就會讓人舒服一些。
可現在他難過的時候找不到這個朋友,就覺得有些孤獨。
但很快,葉清玄發現了一件令他感覺到更加不安地事情。
──維托失蹤了。
-
-
當葉清玄聽到有人襲擊了托馬斯家的兄弟,把馬丁的手都掰斷了的消息時,已經是下午了。
他找遍全鎮的每一個地方,都沒有找到維托的蹤跡。碼頭上的工人說在昨晚曾經見過他,但他和另外幾個人上了一個廁所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小鎮的破房子里,聚集在那里的流浪漢和孤兒們都沒有見維托回來過,他們平時廝混的地方全都沒有影子。起初葉清玄懷疑是托馬斯兄弟的報複,他甚至冒險跑到他們家門外面蹲守,發現這三兄弟老老實實地呆在家里。書記官對著垂頭喪氣地戍衛隊暴跳如雷地怒吼,讓他們把那個該死的小鬼塞進監獄里去。
他不知道已經躲到哪里去了,就連戍衛隊都找不到他。
魯特鎮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地方,能夠讓一個流浪兒去的地方就更少了。
從昨天晚上凌晨開始就再沒有人見過他,也根本沒有人在乎一個手腳不幹淨的小鬼究竟到哪兒了。
所有的地方都不存在,那維托在哪兒?
跑了一下午之後,葉清玄喘著氣蹲在地上,茫然四顧,然後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可當他看到在不遠處不急不緩踱著步的生物時,眼神頓時亮起來。
“找人果然還是要靠你啊!”
他衝上去抱住了那條每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大黃狗:“老費,快幫忙!”
“汪嗚~”
在他的懷里,髒兮兮地老狗疑惑地看著他,伸出沾滿口水地舌頭舔了舔自己地前爪,然後將前爪搭在了葉清玄的肩上……這大概是老費特有的安慰動作,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還帶著一絲雍容華貴,宛如如國王冊封騎士一般的大氣,旁的狗可萬萬學不來。
“好哥們,這一次就靠你了!”
葉清玄搖晃著老費:“快把維托找出來!”
老費不悅地用尾巴抽了他一下,示意他將自己放下來,然後蹲在地上,像是毫無興趣地吐著舌頭,撇向葉清玄地眼角滿是不屑。
“別生氣別生氣。”
葉清玄蹲下來揉著它的腦袋:“昨天晚上的臘腸留了你的份!”
聽到他這麼說,老費的狗鼻子打了個噴嚏,眼神變得愉悅起來,先是轉過身又用尾巴抽了他兩下,以治他剛才膽敢揉自己頭的‘大不敬之罪’,然後低頭嗅了嗅周圍,開始大步地奔跑起來。
先是又整個把小鎮繞了一圈,然後在鎮子東頭的破房子里嗅了嗅之後,就徑直地奔向了南邊。
葉清玄跟在它後面,路過了碼頭、路過了衛所、路過了教堂的後門,又路過了鎮長家的大院,到最後發現老費還在往前跑……
而他們,已經快到鎮外了。
第八章 錯誤
更新時間2015-7-19 6:00:51 字數:3211
雖然黑暗時代已經結束百年了,但當年狂亂的以太風暴至今還殘留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除了對于大部分人來說,除了聚集區以外,其他的地方都暗藏危險。所以,幾乎每一個人都被家長、老師、戍衛隊嚴肅告誡過:
“──絕對,絕對,絕對,不要跑到聚居區外面去!”
可現在葉清玄才不管呢,區區翻牆而已,難不倒他。
只是這個方向,讓他隱隱覺得熟悉……是燈塔的方向?
平時他們去燈塔的話,根本不會穿過這一片林子,有一條遠路可以從海邊直接繞到燈塔的正門。可他想不明白,為何維托會選擇從這麼一條危險的捷徑里跑出去?
他想要離開這里的話,大可從碼頭的任何一班船上離開。悄悄地藏在貨倉里,等水手發現他的時候,已經到了幾百公里以外的地方。
就在幽深的密林之中,老費忽然停下腳。
它低頭,看向腳下。
葉清玄很久沒有見過老費露出那麼凶狠的神情了。它呲著牙,前爪刨著地上的泥土,怒視著面前那一灘暗紅色的泥點……上面有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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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玄不顧上再猶豫,加快速度,穿過密林和荊棘之後,跑到燈塔的下方。
沉重的鐵門已經有數百年的時光了,漆黑的表面上看起來滿是鏽跡,但內里還是光潔如新。它不是使用鑰匙去打開的,而是需要轉動門口的密碼盤。
神父將密碼交給了葉清玄,連帶著維托都知道了它。
但維托向來懶得來這種地方,進今天為何又想來這里呢?
葉清玄奮力地推開了大門,黃昏地陽光終于衝入了門後的空間中,卷著塵埃亂舞,照亮了黑暗的樓梯,也照亮了坐在樓梯上的少年。
濃厚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在樓梯上,維托抱著一個小小的箱子,沉默地看著入口,眼神凶狠,就像是發狂的野獸一樣。
他的手臂被什麼東西切開了,留下了深可見骨的傷痕,哪怕被包扎著,鮮血還是不斷的滴出來。可他的手上卻依舊抓著那一把匕首,像是要刺死一切敢闖過來的生物一樣。
直到他看到葉清玄的白發,他的眼神中的凶狠才漸漸褪去,重新黯淡下來。
“維托?”
葉清玄愣住了:“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樣子?”
“不好意思啊,葉子,被你看到這麼狼狽的樣子。”
他強行擠出了陣痛地笑容,低頭看著懷里的箱子:“我原本只是想跑路的時候偷一點錢,結果惹上麻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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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打算從碼頭離開,到外地避避風頭。有一艘去伯明翰的船臨時停靠。當時搬貨的詹森找上我,說有一筆買賣。”
“買賣?”
聽到這個詞兒,葉清玄皺起眉頭,他當然知道碼頭上的工人說的‘買賣’是什麼。無非就是盜竊乘客的行李或者是貨物,這些人拆包的技術好,通常偷的東西也不多,所以很少有人發現他們偷拿了東西。而乘客發現自己行李中少了東西時,船恐怕已經到了目的地了。
“他跟我說,今天晚上有一個人在我們這里下了船。
看起來是個外地的男人,他帶著嵌寶石的戒指,衣服也是上等貨,應該很有錢。所以他們兩個人合計著,要從這個人身上刮層水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沙啞:“想著能夠賺點路費,我就答應了。”
“按照計劃,他們兩個人借著兜售土特產的名義上去引開他的注意力,我就趁著機會,將他隨身的那個小箱子拿走……”
“你們被抓住了?”
“比那更糟糕,我成功了。”
維托擠出了一個難看地笑容,面容像是在抽搐:“我偷到了那個箱子,約好了在碼頭外面的一個地方碰頭。我因為鬧了肚子,沒有及時去。
可等我過去的時候,他們都已經死了。”
他的瞳孔擴散開來,冰冷地手掌死死地扣著葉清玄,像是被丟進了冰窖里,微微顫抖。
“他們都死了啊,葉……被切成好幾塊,丟進了海里。”
他的聲音像是有妖魔從喉嚨里要衝出來了,模糊又陰冷,令葉清玄愣住了,措手不及。
“都死了?”
“我親眼看到他們被那個男人切成了一塊一塊。”
維托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傷痕,眼瞳中的恐懼無法消散:“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恐怕我現在也被拆碎了吧?這就是東方說的報應嗎,葉子?來的真是好快啊。”
“別胡扯了,這世界上哪里有報應那種東西啊,你鎮定一些。”葉清玄按著他的肩膀:“那個家伙究竟是誰?我去報告戍衛隊……”
“沒用的!”
維托打斷了他的話,死死地扣著他的肩膀:“葉子,走吧,別留在這里,就當做沒看到過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得罪了什麼人。”
葉清玄掙開了他的手,從他的懷中搶過小箱子。長條黑箱的鎖已經被砸掉了,入手能夠感受到皮革的柔軟質感,僅僅是摸著就知道價值不菲。
盡管早就做好里面藏了一箱珠寶或者青金條塊的准備,可打開箱子的時候,葉清玄還是忍不住洗了一口冷氣。
在箱子里鋪著一層柔軟地海綿,海綿上還墊著一層黑色的錦緞,錦緞做工良好,撫摸上去的時候像是撫摸著流水一樣順柔。海綿墊的邊緣,還有幾個格子,擺放著一些精巧的備用零件。它們做工精致且華麗,帶著金屬鍛壓的花紋。
可一切都奪不走箱子中間那個東西的地位。
那是一支暗紅色的鐵制品,經過優秀的鍛造工藝之後,由匠人親手上了烤漆。光華的表面一塵不染,能夠倒映出兩個人蒼白地面孔。
──那是一支單簧管。
“你偷了一個樂師的武器?”
葉清玄呆滯地看著箱中的東西,感覺到一股惡寒從腳下蔓延到頭頂:
“維托,你知道究竟做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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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偉大神聖地安格魯,早在幾十年前上議院就頒發了規定,一旦有國民取得了正式的樂師資格,那麼其本人將自動獲得貴族的身份,以及與男爵相同的地位。
不需要服兵役、不需要上稅,甚至不需要遵守法律,犯罪之後只能由專門的法庭進行審理。一切對于樂師的冒犯都是對王國的侮辱,罪加一等。
而這樣的地位對于樂師來說,只不過是最基本的尊重。因為更加出名的,是樂師一旦大開殺戒就會帶來噩夢的恐怖名聲。
曾經在哈默林地區,一個村莊在雇佣一名流浪樂師趕走了山賊之後反悔,拒絕付出酬金,並且打算武力驅趕他。惱羞成怒地樂師吹起豎笛,控制著那群翻臉無情的雇主們集結成了隊列,唱著歌,跳著舞,為自己挖好了墳墓,然後彼此割開手腕,躺進了棺材中去。
全村上下,雞犬不留。
至今那個樂師還名列通緝榜單第六十二位,稱號‘哈默林的豎笛手’。
和它相同的,還有數十個用來嚇唬小孩子的睡前故事,譬如制造出七個魔像攻破城堡,弒殺女王的白雪樂師、操控獸潮襲擊村莊,掠走老外婆的紅色帽子、附身在長鼻子木偶上掐死說謊小孩兒的傀儡師、為了一雙水晶鞋,用南瓜車綁架王儲的灰色女妖、將自己的半身改造成魚,呼喚風暴淹沒‘王子艦隊’的海洋巫師……
這些故事有的是無稽之談,有的卻是實際存在的事件改編,上面的故事里,還有好幾個當事人躺在通緝榜單上,十幾年沒有挪過排名。
無數或真或假的驚悚傳聞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血淚,或許有些妖魔化了樂師……但至少說明了一點,沒人願意平白招惹一位樂師。
而現在,維托偷走了樂師視若性命的樂器……
“我認識一位樂師,我們去找他!”
葉清玄重新將單簧管塞進箱子里,不由分說地拽著維托走出風車。
“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好,我會讓他幫你擺脫掉這件事。”
葉清玄輕聲說:“維托,不論那個樂師是誰,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可是已經晚了啊,葉子。”
維托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了,神情變得苦澀起來。
他回過頭,看向四周:“他已經來了。”
在密林中,忽然有惡臭的風從最深處吹來,帶著腐爛的氣息。
樹葉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昏暗地夕陽已經快要落下海平面了,最後殘留光芒照亮了枝頭上的枯萎樹葉,還有從遠處蔓延而來的氤氳霧氣。
那霧氣緩慢地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宛如活物。看起來極慢,卻瞬間將他們淹沒。迷霧中無數詭異地影子閃過,一片灰白色中裹挾著令人作嘔的濕冷。
在恐懼地喘息中,葉清玄聽到一個低沉得嗓音在隱約地歌唱。
“阿瓦隆橋要塌下來,塌下來,塌下來……”
于是惡臭地霧氣從四面八方升起,越發地濃厚,令人不辨東西。像是有怨靈拉扯著他們的手腳和頭發,令他們的奔跑驟然緩慢起來了,幾乎無法喘息。
“用鐵欄把它築起來,鐵欄桿,鐵欄桿……”
于是,鐵片摩擦的聲音,從蒼白中傳來。
就在低沉地歌聲里,葉清玄感覺到懷中的箱子在震動,是其中的樂器因為熟悉的歌聲而共鳴,向著主人發出自己的聲音。
驟然間,無數鐵片交錯的尖銳聲音劃破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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