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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起點歷史小說《余宋》作者:庚新 
發言人:搬運工  IP180.127.*.*  日期:2017/06/19 15:02 

http://book.qidian.com/info/1009397265
這是一部美到淒婉的畫卷,這是一個令人痛心疾首的時代。
宣和元年,我悄悄地來。
我願背負世間所有的駡名,留住這個最美的時間。
我叫高餘,一條在時間長河中漏網的小魚,我將攪動風雲,玩出來一個璀璨的明天。
對了,大家都稱呼我做‘小高衙內’。


第一章 千金始得蟬開眼

姓名:高小餘

金錢:0

物品:空

技能:火藥專精(初級)、龍虎山內天罡訣法(初級)、察言觀色(中級)

(千金始得蟬開眼,金錢是令光陰蟬開眼的重要因素,財富越多,光陰蟬就會越愉悅,驚喜也就越大。所以,請努力賺錢吧)

++++++++++++++++++++++++++++++

無盡虛空之中,靜靜匍匐著一隻蟬蟲。

它身型巨大,幾乎霸佔了整個虛空;它通體如玉,體外泛出玉色光暈,忽明忽暗。

它雙眸緊閉,一動不動,似乎在沉睡一般。

高小餘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苦笑。

而下一刻,他又回到了那破敗的城隍廟裡,耳邊迴響著此起彼伏的鼾聲,不禁心煩意亂。

緩緩起身,他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出城隍廟。

天,還沒亮。

城隍廟外,薄霧藹藹。

已經進入隆冬時節,雖不說是滴水成冰,也是寒冷非常。

這裡是須城縣,京東西路東平府府治所在,毗鄰八百里水泊梁山,地理位置極其重要。

高小餘緊了緊身上那件已經髒的看不出顏色的道袍,緩緩走下了臺階。

來須城已經快一個月了,身體雖然慢慢康復,可口袋空空,一貧如洗,只能在這城隍廟裡和乞丐為伍。

直娘賊,殺千刀的梁山強人!

高小餘忍不住低聲咒駡了一句,蒼白了臉色因憤怒而泛起一抹病態的嫣紅。

他年方十六,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小道士,從小隨師父四處流浪。

大約在兩個月前,他和師父在杭州城外遇到一夥強人圍攻。師父為了保護他,身受重傷。臨終前,師父把一枚蟬形玉符交給他,並讓他北上前往汴梁靜痛庵找一個名叫張繼先的人。師父說,只要他把玉符交給那人,對方一定會把他安排妥當……

高小餘雖說年紀不大,但從記事起,就跟隨師父走南闖北。

杭州到汴梁,有千里之遙。可對他而言,這算不得什麼,更遠地方他不是沒去過。

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就在高小餘北上,途經須城的時候,遇到了兩個強人。

說起來,也是高小餘自己懶惰。他師父武藝高強,還精通一些奇門道術。可他卻不喜歡,亦或者說,不願意吃苦。師父那一身本領,高小餘隻學會了一門內天罡訣法。而內天罡訣法其實是一門內壯之術,除了強身健體之外,似乎沒什麼用處。

於是乎……他就慘了!

那兩個強人搶走了他全部的財物,臨走時還給了他一刀,差點要了他的性命。

若不是有好心人路過,救了他的性命,說不定此時此刻,他已經變成了荒野中的一具枯骨。

想到這些,高小餘就忍不住咬牙切齒。

“解珍、解寶,老子記住你們了……”

本來,高小余以為師父給他的那枚玉符,也被強人搶走了。

誰料想有一天,他在城隍廟外的水井邊上洗澡時,意外發現身上竟出現了一個紋身。

那是一個蟬形紋身,幾乎占居了他半邊身子。

紋身極其精美,活靈活現。如果不是高小餘知道他從未紋身的話,說不定會非常高興。

紋身,本不是什麼好東西。

最初它是為了區別囚犯和防止軍中士卒逃走而出現,一度被認為是一種身份低賤的產物。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到如今紋身卻隱隱變成了一種時尚。許多浮蕩浪子,紈絝子弟以紋身為美。特別是在一些大城市,比如汴梁,比如洛陽,更湧現出一個全新的職業,那就是紋身師。

杭州作為南方最為繁華的城市之一,自然也受到了這種潮流的波及。

高小余曾想過紋身,卻被師父拒絕。

這一度成為他的一個遺憾,可誰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得到滿足。別人家的紋身,或龍或虎,再不濟也是一朵花。而他的紋身卻是一隻蟬蟲,雖說是栩栩如生,可未免太詭異和羞恥了。

高小餘被這突然出現的蟬形紋身嚇壞了!

當晚,他做了一個夢,總算是明白了這紋身的來歷。

他身上的紋身,正是源自于師父交給他的那枚蟬形玉符。這玉符,名為春秋符,蟬名光陰蟬,原本是龍虎山天師道的鎮山寶物。相傳,春秋符最初有三個圖案,一龍、一虎、一蟬。

最初,得到春秋符的人名叫張良。

沒錯,就是那個輔佐漢高祖劉邦建立漢室江山的留侯張良。張良受虎符傳承,得兵書三卷,也就是後來的三韜六略;留侯死後,春秋符作為留侯世家的傳家寶,落入留侯八世孫張道陵手中。張道陵因此得龍符傳承,創立天師道,也就是而今龍虎山的創始人。

春秋三符,龍虎得以傳承,便從此消失,只剩下了這麼光陰蟬。

自張道陵以來,天師道至今已有三十代,卻始終無人能夠弄清楚這春秋符的秘密。

高小余不清楚這春秋符是如何落入師父的手中。

可他卻知道,他麻煩大了。

要知道,龍虎山天師道是道門正宗,更受朝廷供奉,實力強大。如果他把這春秋符還給龍虎山,說不定還能得到些好處。可現在,春秋符沒了,變成了他身上的紋身……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估計不用龍虎山的人動手,官府首先就不會放過他。

而最讓高小餘頭疼的,還不是這些。

張良得虎符,創立大漢基業;張道陵得龍符,建立天師道統。

高小餘不知道他二人是怎麼得到傳承,卻清楚自家身上的這只光陰蟬,絕對是個嫌貧愛富的傢伙。自他發現光陰蟬的存在至今,已經有大半個月了……這光陰蟬一直在睡覺,一動不動,更不要說睜眼了!千金始得蟬開眼,那不就是見錢眼開?

至於那些技能,和光陰蟬沒有任何關係。

火藥專精,是高小余隨師父四處流浪的時候,從一些道經中的煉丹術學來;內天罡訣法,是師父傳承。以前他不知道這內天罡訣法的來歷,不過現在已明白,那是龍虎山的修煉法門……這也就是說,師父和那龍虎山張天師一脈,一定有密切關係。

至於察言觀色,是他跟隨師父四處流浪學來的一門本事,也是目前他所掌握的最高級別的技能。

如果換個普通人,也許會被這天降福緣高興不已。

可高小餘知道,他現在是沒吃到羊肉反惹來一身騷!弄不好,還會有殺身之禍。

該怎麼辦?

高小餘也是異常頭疼。

他被那解家兄弟二人重傷,險些丟了性命。

如今雖說已無大礙,但身體虛弱,想去做工賺錢,卻沒有什麼力氣。而他在須城,又是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城隍廟休養了近一個月,認識的也都是些乞丐。

坑蒙拐騙?

他做不來,或者說不屑於做。

學師父那樣為人看相算命?他倒是能憑藉中級察言觀色的本領,但誰又會相信他?

師父說過:看相算命,是你看別人,別人也在看你!

要知道,相師也分三六九等。一等相師出入廟堂,可指點江山;二等相師行走高門,為世人敬重;三流相師存身街市,排憂解難。可不管是哪一種相師,首先要有相師的氣派。這氣派不僅僅是真才實學,還要看個人的儀錶。比如那走街串巷的相師,再不濟也要衣裝整潔,儀錶非凡,舉手投足要有仙家氣派,讓人不明覺厲。

似高小餘而今的狀況,衣衫襤褸,看上去淒慘非常。

偏又年紀不大,走在街上誰又會相信他有真本事?不把他當成騙子揍一頓就算好的。

使不出氣力,又不能去裝神弄鬼……

剩下一門初級火藥專精的技能,也不知有什麼用途。

學那些乞丐沿街乞討嗎?

高小餘做不來!

如果師父九泉下知道他高小餘跑去做乞丐,說不定會氣得從墳堆裡面爬出來找他算帳。

更不要說,他高小餘也拉不下這個臉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身無分文,又偏偏帶著一隻見錢眼開的光陰蟬。

該如何是好呢?

高小餘也是非常迷茫!

+++++++++++++++++++++++++++++

天,漸漸亮了。

霧氣,卻越來越重。

城隍廟裡傳來咳嗽聲、吐痰聲、以及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高小余從濕漉漉的石階上站起來,轉身準備回去。城隍廟的門,卻在這時候吱呀一聲打開,從裡面走出幾個乞丐來,上前攔住了高小餘。

“小高,我們有事和你說。”

說話的乞丐,人高馬大,體型魁梧。

他叫王大郎,人送綽號鐵臂羅漢,是這須城縣的乞丐團頭。

高小餘連忙停下腳步道:“大郎有何吩咐?”

“小高啊,你在我們這裡,也有二十多天了。

之前你有傷,身子弱,需要休養,我也不說什麼。大家都是討生活,誰還能沒個災病?可現在,你身子已經好了,卻連著幾日空手回來,這樣下去可不是個長久。”

王大郎說著話,咳嗽一聲,吐了口痰,差點落到高小餘的腳上。

他沉聲道:“小高,我這裡可不養廢物。

你這幾日的情況,我都聽人說了,你在外面一不找人乞討,二不願意幹活,整日裡的遊手好閒……當初,是馬大傻為你求情,我才收留了你。可是你不能不幹活,是不是?你天天白吃白喝白住的,未免說不過去……呵呵,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第二章 驅趕

城隍廟的乞丐,說穿了就是一群潑皮無賴。

他們聚眾一起,整日裡在縣城遊手好閒,坑蒙拐騙,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

年老體弱的去沿街乞討,得來的錢物則回來被王大郎等人瓜分,美其名曰是保護費;而身強力壯的則跟著王大郎四處遊蕩,大惡不做,小錯不斷,即便是官府也是束手無策。

事實上,這種情況不僅僅是須城,即便是汴梁、杭州那等繁華之地,同樣也有這種惡勢力的存在。

而王大郎口中的馬大傻,本名馬大壯,是土生土長的須城人,更是高小余的救命恩人。

馬大壯是孤兒,從小被城隍廟的一個老乞丐收養。

說來也奇怪,收養馬大壯的老乞丐雖是乞丐,卻死活不肯讓馬大壯去做乞丐。老乞丐死後,馬大壯依舊留在這城隍廟。他秉性善良,老實忠厚,於是被喚作‘馬大傻’。

這馬大壯長的人高馬大,比王大郎還要強壯。

王大郎曾想要收馬大壯做手下,卻被馬大壯拒絕。加之這馬大壯腦袋雖然不靈光,卻有一膀子力氣。平日裡老實本分,可如果惹急了他,就算是王大郎也會害怕。

由於老乞丐就葬在城隍廟,所以馬大壯也沒有離開。

他白天在縣城做苦力,晚上則回城隍廟休息,也算得是這乞丐窩裡的一個異類……

高小餘眉頭蹙動,目光越過王大郎,落在了他身後的一個閑漢身上。

這閑漢名叫杜少三,是王大郎的手下。

兩天前,杜少三在縣城的小西橋上調戲賣炊餅的周寡婦,碰巧被馬大壯遇到。別看馬大壯憨厚,確是是極具正義感的傻大個。更何況,那周寡婦對他極好,平日裡在街上遇到,總會塞給馬大壯兩個炊餅讓他吃飽肚子……這種情況下,馬大壯怎可能坐視不理。

他把杜少三打得頭破血流,整整追打了兩條街,險些把杜少三打死

後來,還是軍鋪裡的差人出面阻止,總算是救了杜少三,還把馬大壯抓進了大牢。

馬大壯在須城的人緣很好。

如果不是犯下大案,不管是公房裡的押司,還是街頭的差役,都不會為難他,最多關上兩日也就放他出來。只是這一次,馬大壯卻有些倒楣,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他追打杜少三的時候,正好被新到任的東平府兵馬都監看個正著!

於是,馬大壯就慘了……

這位高都監據說來頭不小,當天晚上和東平府知府商議事情時,把這件事輕描淡寫的提了兩句。或許高都監只是隨口那麼一說,但東平府的知府卻放在了心上。

須城,就坐落於八百里梁山泊之畔。

那裡水道縱橫交錯,易守難攻。兩年前,梁山泊來了一群強人,聚眾為寇。不過,那些強人倒也謹慎,儘量不與官府為敵,所以大家還可以相安無事。可是從去年開始,先有鄆城西溪村保正晁蓋等八個人打劫生辰綱,加入了梁山賊寇的行列。

之後,又有鄆城縣押司宋江與人爭風吃醋,殺人之後領著九個好漢上山入夥。

那宋江綽號呼保義,在京東西路頗有名氣;而那晁蓋更綽號鐵天王,有萬夫不擋之勇,為人豪爽,結交甚廣。這些人加入梁山之後,與此前占居梁山的十二名頭領匯合,共二十九名賊寇,聚眾數千人,在梁山泊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號,聲勢越來越大。

這種情況下,官府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於是先後派出官兵圍剿,可結果確是大敗而回。

不但如此,派去圍剿梁山的兩個將領,一名索超,一名董平,也都紛紛投降梁山。

而其中的董平,就是前任東平府兵馬都監。

梁山賊人聲勢越來越大,毗鄰梁山泊的東平府知府,又怎能不擔心。

雖說有宋以來,官家對武官多有壓制,造成了文官地位崇高的局面。可是面臨梁山賊寇的壓力,東平府知府對這位新來的兵馬都監,自然非常倚重,更不想得罪。

更不要說,自九月開始,官家下旨,對梁山伯堅壁清野。

同時,源源不斷的輜重糧草運至須城,準備在開春以後,對梁山發動最後的攻擊。

高都監,就是此次圍剿梁山的主帥!

既然高都監開口了,就不能不重視。更何況,不過是一個乞兒閑漢,東平府知府更不願因為這點小事去得罪那高都監。畢竟,高都監背後有人,絕非他可以得罪。

在知府老爺的親自過問下,原本只需要關押兩日的馬大壯,這次要被關押三個月。

杜少三得知消息後,自然喜出望外。

只是,他奈何不得馬大壯,就只有把這口氣出在高小餘的身上。

誰讓高小余是馬大壯救回來的人呢?

所以,他找到了王大郎煽風點火。而那王大郎呢,本來就對高小餘不滿……這廝明明已經落難,還做出一副清高模樣,讓他很是不快。加之馬大壯被關進大牢,三個月甭想出來。如此一來,王大郎也就更無顧慮,準備好好收拾一下高小餘。

“小高,非是我不通情理,實在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此前馬大傻願意替你交例錢,我也就不說什麼。可現在,馬大傻被抓了,看樣子一時半會兒的是不會出來。他出不來,就沒有人替你交例錢。你要想繼續住在這裡,就必須把該交的例錢拿出來……當然,你如果願意加入我們,自然就好說話。”

加入?

不就是讓我去偷雞摸狗,亦或者去做乞丐沿街乞討?

高小余看了看王大郎,又看了一眼杜少三。

他深吸一口氣道:“王大郎說的極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在煩勞哥哥,我現在就走,絕不讓哥哥難做人,如此可好?”

“呵呵,既然小高你看不上我等,那我就不勉強了。”

王大郎說著,眉毛一挑,看著高小餘道:“如果小高回心轉意,可以隨時回來。”

“那,多謝了!”

高小余朝王大郎一拱手,便轉身離開。

這城隍廟對他來說,沒什麼值得留戀……馬大壯是他的救命恩人,可現在救命恩人被關進了大牢。而他的行李,早被梁山強人搶走,如今除了這一身道袍,再無旁物。

留下來,只能是被人羞辱。

他高小餘雖然沒什麼本事,可硬骨頭還有一根。

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賺錢,讓那只該死的光陰蟬睜開眼睛;同時,去探望馬大壯,看看有沒有辦法,讓馬大壯早一點脫身囹圄。

師父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馬大壯對他有救命之恩,他高小餘又怎能一走了之?再說了,他又能走去哪裡呢?

++++++++++++++++++++++++++++++

看著高小餘離去的背影,王大郎嘴角一撇,露出不屑之色。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鳥廝,爺爺收拾不得馬大傻,便收拾不得你這鳥廝嗎?”

說著,他扭頭對杜少三道:“找人盯著這鳥廝!想在須城討生活,我王大郎不同意,看誰敢收留。

三郎,少機會好生羞辱這廝……咱們動不得馬大傻,也要讓他沒了臉面。

另外一件事,告訴弟兄們,最近這些日子收斂一些。最近衙門動靜不小,估計是要有動作。官府和梁山的勾當,與咱們無關,讓大家招子都放亮一點,不要惹事。”

杜少三聽罷,頓時笑了。

第三章 周寡婦

天,已經大亮。

隆冬時節的須城,卻分外喧囂。

街道上,仍是薄霧藹藹,卻沒有影響到商戶們開業的熱情。

小西橋頭的郭家店,門前攤子上擺放著剛出鍋的羊雜。過往行人,可以買上三五文錢的羊雜,做一碗熱騰騰的羊雜湯,配上兩個王阿婆家的燒餅,定能吃的心滿意足。

自小西橋上行過,來到須城東街。

這是須城最繁華的商業街市,才一走進,就聽得叫賣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高小餘走不動了!

身子骨太虛,加上饑腸轆轆,才走了一會兒,就兩腿發軟,渾身無力。

天雖說已經亮了,卻依舊寒冷。

可是高小余卻是滿頭虛汗,坐在一家腳店的拐角處,喘著氣,任由汗水濕透衣衫。

還好,今天沒有風。

若不然被那小風一吹,滋味會更不好受。

這須城縣,人地生疏。

唯一一個認識的,熟悉的馬大壯,也被抓進了須城大牢。

高小余不禁苦笑連連……想當初他隨師父在杭州,出入縉紳豪商家宅,也算是風光無限。可現在,師父過世,他甚至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細思起來頗有些感傷。

不過,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想辦法賺錢吃飽肚子,然後設法救出馬大壯。

馬大壯是他的救命恩人,難道眼睜睜看著他蹲三個月的大牢?高小餘自不能無動於衷。

還有,那個該死的光陰蟬……

想到這裡,高小餘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了目標。

+++++++++++++++++++++++++++++++++

然而,骨感的現實,卻讓高小餘失望了。

須城最繁華,最熱鬧的地方就是東街。這裡店鋪林立,商販眾多,更有小西橋旁的小西橋碼頭,往來船隻川流,碼頭上貨物更堆積如山。馬大壯說過,他經常會在碼頭上打短工,運氣好的時候,一天能賺幾十文。而且,這裡經常會雇傭短工。

但是,卻無人願意雇傭高小餘。

那碼頭上的工頭說,高小餘身體瘦弱,一看就是那使不得力的人,更做不得苦力。

苦力做不成沒關係,東街那麼多的商鋪,總可以找些事情做吧。

但高小餘發現,整條東街,都沒有人願意用他……

欺負外鄉人嗎?

奔波了一上午,高小餘也算是看出了端倪。

不是那些人不願意用他,恐怕是有人警告過他們,所以不敢用他。

誰在找他麻煩?

高小餘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坐在小西橋頭的橋墩上,沐浴在明媚的陽光裡,卻感覺一陣陣眩暈,有些頭重腳輕。

王大郎!

絕對是王大郎那些人,不想讓他好過。

這東街的商販店鋪,乃至於碼頭上的苦力們,說穿了大都老實本份,又怎敢招惹王大郎那些潑皮?實在不行,下午去南街看看。雖說那邊冷清,遠不似東街這麼繁華,但確是官府衙門所在。東平府衙、東平府巡檢司衙門,全都開始在那邊。

王大郎這些個潑皮無賴可以威脅東街的商販,卻不敢在南街囂張。

能在南街立足的人,大都有些能力。而有能力的人,絕不會害怕王大郎這些傢伙。

只不過,好餓啊!

就在高小餘準備站起來,把腰帶束緊一些的時候,眼前突然一暗。

沒等他反應過來,就看到兩個熱騰騰,香氣撲鼻的炊餅出現在他的面前。

“小高,肚子餓了吧。”

一個溫軟好聽的聲音響起,高小餘抬頭看去,就見在他面前,站著一個妙齡美婦。

她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一身樸素的襖裙,腰間還系著一塊藍白相間的裹腰圍裙。

美婦輕聲道:“小高讓奴好找……若不是問了王阿婆,還以為你去了別的地方。看你模樣,想必是餓了。先吃兩個炊餅墊墊肚子,有什麼事情,咱們過一會兒再說。”

“你是……”

高小餘看看那香噴噴的炊餅,目光旋即落在那美婦的臉上。

他可以用他那死去的師父保證,眼前女子他並不認得。

美婦微微一笑,道:“卻忘了介紹,奴家姓周,就住在西街的車馬巷。奴是大壯的阿姊,方才去牢裡看了大壯。大壯很好,沒受什麼委屈。他只告訴奴,要奴照顧一下小高你。方才奴去了城隍廟,卻不見人……後來聽錢小六說,你被趕出來了。”

“你是周……”

聽了美婦的解釋,高小餘恍然大悟。

他知道這女人是誰了。

周寡婦!那個讓馬大壯為了她,追打了杜少三兩條街的周寡婦,須城人號‘炊餅西施’。

馬大壯曾經和高小餘提起過她,所以高小餘並不陌生。

他知道,周寡婦對馬大壯極好,多有關照;而馬大壯呢,別看傻乎乎,憨厚老實,卻暗地裡喜歡周寡婦。他曾不止一次對高小餘說起,周寡婦有多麼多麼的好看。

如今看來,倒也不虛,確是一個美人。

高小餘心裡非常感動,朝周寡婦笑了笑,道了一句:“多謝嫂嫂。”

他也不客氣,拿過炊餅,就惡狠狠咬了一口。真香啊!高小餘甚至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到的最好吃的炊餅。

周寡婦看高小余吃的香甜,也露出甜美笑容。

她倒不急著走,反而在一旁的橋墩上坐下,把放著炊餅的提籃放在身旁,而後又拿出一個水囊,遞給高小餘。

“多謝嫂嫂。”

高小余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忙向周寡婦道謝。

“謝個什麼,大壯是因為奴被關進了大牢,奴這心裡甚是不安。

他要奴關照小高兄弟,便是奴的本份。奴聽說,你被王大郎他們趕出了城隍廟?”

一個炊餅落肚,整個人都好了很多。

高小餘道:“卻讓嫂嫂見笑了。”

“唉,離開那邊也好……其實奴早就勸過大壯,讓他搬出城隍廟。可他卻不肯,說是要為他那阿爺守上三年。那些人……小高你離開了,也是好事,更不必擔心。

對了,你離開那裡,豈不是沒了住所?”

“何止,便想找些活計也難。

方才我在這街上走了一遭,竟沒有人願意用我。想來,是受了那王大郎一夥人的威脅。若非嫂嫂,我便要餓死在這裡了……下午,我想去南街那邊,在試上一試。”

周寡婦點頭道:“你知道了就好!”

她想了想,又說道:“小高若是沒有住處,便去奴家中吧。”

“啊?”

高小餘一愣,疑惑看著周寡婦。

卻見周寡婦忙解釋道:“奴家中還有一間柴房,雖說簡陋了些,卻勉強可以住人。之前奴與大壯說過,等他守完了三年,便搬去那邊。小高兄弟,你可莫要誤會。”

高小餘有些赧然,連忙低下頭,咬了一口炊餅。

他說道:“嫂嫂美意,小高感激不盡。

這樣吧,我下午去南街轉轉,看能否找個生計。順便,我還想打聽打聽,看能否讓大壯早些出來。他是個老實人,被關在牢中,哪怕只三個月,也不是一件好事。”

“怕是不容易……奴也打聽了,大壯這次也是運氣不好,被新來的高都監點了名,所以才被判羈押三個月之久。若想要救他,怕是要高都監開口,否則很是麻煩。”

“不管怎樣,總要試試不是嗎?”

周寡婦聞聽,不禁笑了。

她這一笑,就如同在寒冬綻放的梅花一般嬌豔。

“大壯有你這兄弟,確是好運氣。”

說著話,她從搭膊裡取出一陌錢,二話不說就塞進了高小餘的手中。

“奴一個婦人,也不知如何走門路,不過想來總要使錢才是。

奴帶的錢不多,小高你先拿去用。若真有門路,需要再使錢的話,便與奴說,奴自會想辦法籌錢。”

“嫂嫂,這怎使得?”

高小餘嚇了一跳,忙想要把錢還給周寡婦。

可就在這時,他的身子突然一僵,臉上旋即露出的驚喜之色……

第四章 銅琵琶

在高小餘的耳邊,響起一聲蟬鳴。

聲音響亮,似有無盡歡悅,令高小餘的靈魂都好像在震盪一樣,久久不息。

時間,仿佛在刹那間靜止了!

高小餘在此進入那無盡虛空中,卻發現這虛空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原本,那無盡虛空黑漆一片,沒有半點顏色,寂靜無聲,仿佛墳地一樣。可是現在,卻出現了星星點點的光球,在那虛空中漂浮著,一眼看去,無邊無際,根本無法數個清楚。

不過,變化最大的,還是那只原本匍匐在無盡虛空中的蟬蟲。

它通體泛著一層玉色,原本籠罩在身外的光暈已經消失,使得那身體看上去格外通透。

一道道流光在它體表流動,那雙緊閉的雙眸已經張開。

姓名:高小餘

金錢:省陌當百,七十七文

物品:銅琵琶

技能:火藥專精(初級)、龍虎山內天罡訣法(初級)、察言觀色(中級)

高小余記得很清楚,淩晨時分,那物品一欄還顯示的是‘空’的字樣,可是現在,卻變成了銅琵琶。

什麼情況?

就在他感到困惑之際,卻聽到蟬蟲再鳴。

漂浮在虛空中的光球忽然間大放光亮,此起彼伏,如同那夜空中的星辰一般,彙聚成一片星海。

高小餘呆愣片刻,突然間笑了。

這見錢眼開的光陰蟬啊,原來如此……

周寡婦把那一陌錢交給他,並說任由他支配。從某種程度而言,這一陌錢就屬於他高小餘所有。錢入手,光陰蟬開眼,於是就有了一副銅琵琶?嗯,應該是這樣。

不過,俺銅琵琶在哪裡?

高小余高興之餘,又忍不住破口大駡。

“我又不會彈琵琶,你這廝給我一副琵琶作甚?”

他高興,是因為對光陰蟬多了一些瞭解;可正如他所說,他又不是樂師,更非那說書的藝人,要這銅琵琶有什麼用處?倒不如你再給我些盤纏,讓我好去大牢裡打點……

高小餘話音未落,蟬蟲卻停止了鳴叫,一雙玉色的眸子,也緩緩閉攏。

漂浮在虛空中的光球則開始幻滅,一個一個,一排一排消失不見,令那無盡虛空,再一次變得漆黑而幽靜。

“喂喂喂,你先不要睡!”

我好不容易得了一陌錢,讓你開了眼,你就送我一副銅琵琶?光陰蟬,你先別急著閉眼啊。”

高小餘大聲叫嚷,卻無法阻止光陰蟬的沉睡。

當光陰蟬的雙眸再次緊閉之後,他這才發現,虛空中還漂浮著幾十個光球。那光球有大有小,亮度也各有不同。它們漂浮在虛空中,慢慢向高小餘飄來,越來越近。

一枚巨大的光球閃爍,呼的化作一道光箭飛來。

高小餘嚇了一跳,想要閃躲,卻發現身體仿佛不受控制,僵在了原地。

“啊!”

他忍不住大叫一聲,眼睛一閉,光箭從他的眉心處沒入。

緊跟著,腦袋裡仿佛出現了無數奇怪的資訊……

樂器專精(宗師級)!

高小餘仿佛進入了一個奇妙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跨越千年,追隨無數樂器大師學習。從古老的編鐘雅樂,到俗世裡的胡琴柳笛,他幾乎學了個遍。

睜開眼,高小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再次抬頭看去,就見面前還漂浮著一個中等大小的光球,以及數十個只有拳頭大小的光球。

那中等大小的光球裡,是一副銅琵琶。

光球表面流轉一個個文字,似乎是這幅銅琵琶的說明。

“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

因問:我詞何如柳七?

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揚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東坡嘗試之,取銅琵琶撥奏而歌‘老夫聊發少年狂’,戲言‘此為蘇琵琶’。後流放雷州途中遇賊而失。”

高小餘看罷,有點傻了。

東坡,自是那蘇仙蘇學士,蘇軾蘇東坡。

師父生前,最愛學士詞,說蘇學士詞豪放,當世無人可比。只可惜,他一生拓落,最終還是逃不出那朝堂的傾軋……

可是這‘蘇琵琶’的典故,高小餘確是第一次聽說。

這麼一副有故事的琵琶,莫非有什麼含義?

高小餘本想立刻取來,可眼珠子一轉,想起他此刻身在鬧市中。如果手裡突然多出了一把‘蘇琵琶’,天曉得能鬧出什麼亂子。還有,他進入這虛空已久,也不知外面情況如何。要知道,他之前還在和周寡婦說話,耽擱太久,只怕是有些不美。

想到這裡,高小餘也就不急於拿‘蘇琵琶’,查看那幾十個光球。

他心神一轉,眼前景物驟然變幻。

“小高,怎恁囉嗦,你一赳赳男兒,怎能身無分文?”

周寡婦一臉不高興,把高小餘手裡的錢推了回去,“常言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你去找門路,自少不得使錢。那衙門裡,上上下下都要使錢,便是救不得大壯,也可以打點一下,讓他好過一些……好麼,莫再推脫,只管拿去就是,奴先走了。”

說著話,周寡婦又拿了兩個炊餅,塞進高小餘的手中,便掛著籃子離去。

高小餘晃了晃腦袋,總算是清醒過來。

他看著周寡婦離去的背影,片刻後卻突然笑了。

光陰蟬,光陰蟬……原來那是一直可以掌控光陰的蟬蟲……

想到這裡,他把那銅錢守好,坐在橋墩上,把那兩個炊餅吃了,這才起身走上了小西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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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婢!”

從郭家店的屋角後,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個頭不高,生得一副三角眼,相貌猥瑣,正是那杜少三。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閑漢。

其中一個閑漢走上前,輕聲道:“三哥,怎麼辦?可要去教訓一下這鳥廝?”

杜少三想了想,搖頭道:“哥哥吩咐過,要大家老實一些,莫要招惹是非。不過,也不能便宜了這廝。哥哥吩咐過,要讓他在須城無立足之地,確要好生計較才是。”

說完,杜少三眼中閃過一抹凶光。

“你們兩個過去盯著他,但莫要打草驚蛇。”

兩個閑漢聞聽,立刻點頭答應,跟著高小餘便上了小西橋。

而杜少三則轉身朝周寡婦離去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微一撇,發出一連串低沉笑聲……

第五章 學士詞

這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琵琶,並無特殊之處。

之所以稱之為銅琵琶,是因為它背板銅制而得名,入手頗為沉重。

唐宋時期,文士為追求音色渾厚,悲壯,於是加以改變。但由於種種原因,這種變化並未大範圍的推廣。

姓名:高小餘

金錢:省陌當百,七十七文

物品:銅琵琶(又名蘇琵琶)

技能:火藥專精(中級);龍虎山內天罡訣法(初級);察言觀色(中級);樂器專精(宗師級)

在高小餘的技能欄裡,增加了一個宗師級的樂器專精技能。

除此之外,火藥專精也提升到了中級。

這種改變,源自於那些拳頭大小的光球,一共十二枚光球,全都是火藥技能書。高小餘收取琵琶的時候,順手把那十二枚火藥技能書收取,使得火藥專精一下子提升到了中級,著實讓他吃驚不小。

他有些明白了,所為蟬開眼的驚喜,恐怕就是指這些技能。

有趣,非常有趣!

高小余不知道當年張良和張道陵獲取龍符、虎符時的情況,但他卻必須承認,這枚玉蟬春秋符,很有意思。只是,樂器專精技能有什麼用?難道讓他去走街串巷的賣唱?

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雖然賣唱這種事情說出去也挺丟人的,可至少比沿街乞討,身手要錢的乞丐強百倍。

想到這裡,高小餘也隨之釋然。

以他現在的狀況,賣唱也不失為是一個生存的技能!

高小餘收取了光陰蟬的饋贈之後,便背起琴囊,從小巷裡走了出來。

琴囊,是光陰蟬附贈的禮物,裡面裝著銅琵琶。他走出小巷,向左右看了兩眼,確定無人之後,便直奔南街而去。

兩個閑漢從一個大樹後轉出來,相視一眼,彼此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那廝進去的時候,身上好像什麼都沒有吧。”

“是啊!”

“可是……”

“別說了,這鳥廝好像有些古怪,咱們盯著他,說不定會有一些好處。”

說著話,兩個閑漢相視而笑,連忙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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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餘並不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不過,隨師父流浪四方,讓他有著同齡人無法比擬的警覺。

有點不太對勁,好像有人跟蹤?他走了一陣子,突然停下腳步,回身向四周看去。

沒什麼發現!

他站在原地,猶豫片刻後,又向前走。

突然,他腳下加快了速度,走著走著,便跑了起來。

雖說身子骨有點發虛,但那四個炊餅著實讓他精神了不少。他奔跑的速度很快,也迫使那兩個閑漢不得不加快速度。高小餘在前面跑,兩個閑漢在後面追,跑出兩條街之後,兩個閑漢就看到高小餘鑽進了一條巷子。兩人也不猶豫,立刻追了進去。可是順著那小巷走到頭,卻發現不見了高小餘的影子,也讓兩個緊張起來。

“怎麼辦?”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慌了手腳。

其中一個閑漢眼珠子一轉,道:“別急,三哥只說讓咱們跟著他,並沒有其他吩咐。

這廝和馬大傻關係不錯,想來一定會去探望。

不如這樣,咱們就去大牢那邊蹲著,等他再出現的時候,咱們可以……若真得了好處,你我平分了就是。”

“如此,甚好!”

兩個閑漢說完,便走出小巷,進入北街。

兩人離開後不久,從小巷的一堆柴垛後面,走出了高小餘。

他抹去額頭的冷汗,眉頭緊蹙。

這兩個閑漢……他立刻意識到,他怕是露出了破綻。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大體上就猜出了問題所在。身上的這個琴囊!一定是這個原因。他之前身上空空如也,可一眨眼,卻多了一個琴囊出來。換做任何人,怕都會因此,而產生一些懷疑。

大意了!

高小餘深吸一口氣,轉身沿著小巷原路返回。

他如今並無自保的能力,必須要小心謹慎。一旦光陰蟬的秘密暴露,他必將死無葬身之地……這次,還好糊弄過去。那兩個閑漢,說實話高小餘也沒有放在眼裡。

可換一個人的話……

想到這裡,高小餘不禁一個寒顫,心裡也有些後怕。

以後,還是要多一些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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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城南街,與東街那繁華喧囂大有不同。

東街店鋪林立,而南街則多官府衙門,街道整潔,卻冷清不少。

不過,南街的店鋪也不算少,與東街那些腳店相比,這裡大多是富麗堂皇的酒樓正店。

而行走在南街上的行人,也多書生文士,與那販夫走卒不太一樣。

高小餘行走在大街上,有些不太自在。

同時,他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所以只能背著琴囊,漫無目的的沿著南街一路行走。

賣唱?

要說起來,能在那酒樓正店裡賣唱最好。

可能夠在酒樓正店裡賣唱的,卻大都是一些著名的樂師。似他這一身打扮,莫說進去賣唱,只怕還沒等他走進店裡,就被人趕走。高小餘可不是那種自討其辱的人。他知道,想要在這裡討生活,不能急,要找機會才成,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

他也沒想過一下子就能在南街立足,更多是想要觀察情況。

畢竟,有周寡婦幫忙,他而今的首要任務已經不是討生活,而是要想辦法救馬大壯出來。

嗯,這出入酒樓的人,不泛縉紳名流,算是一個突破口。

慢著,前面是……

高小餘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南街盡頭,是一座坐東向西的官衙。

官衙大門緊閉,門外有官兵守衛,看上去極為森嚴。

當高小餘靠近大門的時候,門外的衛兵立刻露出警惕之色,原本筆直握在手中的長槍,突然向前傾斜,遙指高小餘,似乎是在警告高小餘,不要再靠近過來……

高小余忙後退幾步,沒有再往前走。

但就在這時,官衙旁邊的角門打開,一個中年人踉蹌著從角門裡走出來,撲通就摔倒在地。

“連學士詞都唱不得,也敢說什麼須城第一琴師?”

一個青年從角門裡走出來,指著那中年人罵道:“警告你,若再敢對學士詞口出不敬之語,便休在這須城討生活。唱什麼柳詞,我家都監最討厭的,便是那柳詞。”

第六章 念奴嬌

‘蓬’!

角門閉攏。

中年人從地上爬起來,一臉怒色。

可是,他又感到無奈,惡狠狠朝那官衙高牆瞪了兩眼之後,從地上撿起琴囊,轉身準備離開。

“無量太乙救難天尊!”

高小餘上前,攔住了那人去路。

他雖說衣衫襤褸,但這禮數卻做了一個十足。

中年人一愣,眼中流露出嫌棄之色。不過在表面上,他還是稽首給高小餘還了一禮。

“這位道長,有何指教?”

“官人休客套,小道只不過是一個落難的出家人,當不得‘道長’稱呼。

方才,小道聽到有人談及柳詞和學士詞,故而有些好奇,冒昧攔阻官人,還請恕罪。”

高小余跟隨師父走南闖北,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口才不差。

他言語客套,讓那中年人也發不出火來。

再加上他那道士的裝扮,中年人想來也是個崇道的人,所以聽高小餘說完,發出一聲長歎。

“聽口音,小道長不是本地人。”

“小道有江南而來,不想途中遇到了賊人,所以才流落寶地。”

“原來如此。”中年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官衙大門外的衛兵,示意高小餘跟上。兩人走到旁邊,他才道:“小道長既然不是本地人,那一定也不知道,那衙門的深淺。

這是都同巡檢司,也是東平府兵馬都監衙門。

新來的那高都監好學士詞……可官家曾有旨意,嚴禁民間傳唱蘇黃詞。雖說後來放寬了,但是,我等小民又怎敢輕易傳唱?咱叫樂清平,在這南街的鶴園做樂師。

那鶴園本就是煙花之所,姑娘們好的是‘楊柳岸曉風殘月’,客人們喜的是風花雪月,所以唱柳詞的人多,好學士詞的人少。咱不過是鶴園一普通的樂師,為的是養家糊口。可誰料想哪個殺千刀的說咱是須城第一樂師,被請來為高都監獻藝。

可這結果……須城終究不是汴梁那等去處,能唱學士詞的人不會太多。”

這樂清平說完,便搖頭歎息著離去。

高小餘也沒有再阻攔,而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那官衙的高牆,心裡面更思忖起來。

馬大壯這次之所以被判重罪,更多是因為這官衙裡的高都監。

有道是,解鈴還須系鈴人。

要想馬大壯提前出獄,最好的辦法是找這位高都監鬆口。之前高小餘沒想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對這高都監毫無瞭解,更沒有門路。事實上,不僅僅是高都監,整個須城衙門,他都不熟悉。周寡婦土生土長的須城人,也願意使錢,都救不得馬大壯,說明了什麼問題?她最多也就認識些普通差役,卻無法和須城高層搭上話來。

既然普通差役沒有用,想要解救馬大壯,還需從高層著手。

這高都監,無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高小餘心裡已經有了計較,於是就圍著那官衙周轉起來。

咦?

高小餘轉了一圈之後,來到這官衙的後門。遠遠的,他看到了兩個人在街角探頭探腦向這邊張望,心裡不由得一動。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可高小餘還是能認出,那兩人正是之前跟蹤他的兩個閑漢……這兩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實在是讓人心煩。

而這時候,從那高牆後,傳來了歌聲。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歌聲唱的,正是蘇學士晚年所作《江城子•蝶戀花》。

看起來,這高都監還真是愛煞了蘇學士的詩詞。按道理說,朝廷雖然禁止傳唱蘇黃詩詞,可是以蘇學士的名氣,民間唱蘇黃詞的人並不算太少。當初高小余在杭州時,就聽得許多人唱過蘇詞,也未見有官府出面查問。為何這須城,就唱不得蘇詞呢?

“今下蘇詞,總不得真滋味。”

這是當初高小余師父,在吃醉了酒之後,說過的一句話。

高小餘心裡一動,突然想起了光陰蟬贈予他蘇琵琶時的介紹。

‘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是這個原因嗎?

高小余並不是特別清楚。

光陰蟬所說的這個典故,他從未聽人說過,就連師父也不知道。

要知道,師父也愛學士詞,卻只能說‘不得真滋味’的話語,但究竟是何處的問題,也說不清楚。

高小餘猶豫一下,還是決定試一試。

他向四處看了兩眼,走到距離高牆不遠處的一顆大樹下。

擁有宗師級的樂器專精技能,從某種程度上,也強化了他的聽力。從高牆內傳來的歌聲可以判斷出來,對方大體所在的位置。高小餘在樹下坐好,便取出了蘇琵琶。

他定好琴弦,把琵琶抱在懷中,而後深吸一口氣。

左手手指捺打琴弦,銅琵琶發出一個虛音,右手旋即急促的撥動琴弦。

“這廝在做什麼?”

遠處監視高小餘的兩個閑漢,頓時懵了。

他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想不明白高小餘好端端的,為何突然彈起了琵琶來?

就在他二人感到困惑的時候,高小餘卻突然唱出聲來。

“塞上長風,笛聲清冷。

大漠落日,殘月當空。

日夜聽駝鈴,隨夢入故里。

手中三尺青鋒,枕邊六封家書。

定斬敵將首級,看罷淚涕凋零。

報朝廷!誰人聽?”

歌聲淒涼蒼茫,卻又透著一股子空靈之氣,令人仿佛置身於無邊無際的大漠之中。

高小余曾隨師父在關西流浪數載,更去過西夏,深入漠北荒涼之所。

他能說的一口流利的關西方言,即便是當地人,也未必能分辨清楚。而他手中的這把蘇琵琶,更採用的是‘五弦琵琶’,與當下最常見的‘四弦琵琶’略有不同。

這五弦琵琶,源自西域,在盛唐時期最為流行。

然而入宋以後,五弦琵琶漸漸被傳統的四弦琵琶所取代,能使得五弦琵琶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少。這首歌,高小餘取的是《將軍令》的調子,曾經是唐王朝的皇家樂曲,流傳至今,有多種曲譜和演奏方法,而五弦琵琶曲則是唐時西北地方最流行的一種曲譜。

宗師級的樂器專精技能,令高小餘和手中的琵琶產生出一種奇妙的靈魂共鳴。

這把蘇琵琶在他手裡,似乎又有了生命,暢快淋漓的高歌。

在經過如同擂鼓一般的散板引子之後,高小餘突然變調為急板,是卻迪奧旋律頓時成倍緊縮,連續不斷的十六分音符節奏,使得旋律無停頓的進行著,氣勢劇烈而緊迫,令人不由得熱血沸騰。

高牆後,是都監府的後花園。

在一座暖亭中,端坐著一個中年男子。

他身材高挑,樣貌俊秀。

許是吃醉了酒,他半靠在一張軟塌上,眯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似地。

而在暖亭外,樂師和歌姬正唱著一闕柳詞。那歌聲曼妙,煞是動人,令暖亭軟塌旁的青年輕輕點頭,面帶讚賞之色。可就在這時候,一個粗豪嘹亮的歌聲傳來。

曼妙的歌聲,頓時被那粗豪的歌聲撕扯的支離破碎,琴聲更戛然而止。

“誰在搗亂?”

青年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

他正要叫人去查看,卻不想那靠在軟塌上假寐的中年人,卻突然間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二郎,你可曾聽見?”

“都監說的可是那呱雜訊嗎?卑職這就派人去查看。”

“且慢,你聽……”

中年人卻攔住了青年,起身走出暖亭,側耳傾聽。

在一陣急板過後,將軍令的曲調突然一轉,換成了《念奴嬌》的曲牌。兩個完全不同的曲調轉換,渾若天成,沒有絲毫的不妥,甚至是相輔相成,令人眼前一亮。

即便是之前正演奏的樂師和歌姬,本來有些不滿,可是在聽得那變調後,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稱讚。

不為別的,只為那曲牌之間的轉換!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歌聲響起,唱的正是蘇學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歌聲豪邁,壯懷激烈,只讓人仿佛置身在赤壁江畔,眼看那江水滔滔,拍擊江岸卷起千堆雪。

中年人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臉上更露出了如食甘飴般的幸福笑容。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那牆外的歌聲極盡蒼涼,令中年人眼中,閃爍淚光。

可是他的臉上,卻依舊是笑容燦爛,任憑那淚水滑落,可是心裡卻格外的幸福……

想當年,他家境貧寒。

兄長不得已賣身為奴,變成了他人家的書童。

那人家甚好,不但教授兄長讀書識字,還為兄長安排了一個錦繡前程。可以說,兄長如今能夠位極人臣,便得益當年。他記得有一次,兄長帶著他偷偷去主人家玩耍。當時也是這個天氣,那人就如他現在這般,坐在暖亭中,演奏琵琶,高歌《念奴嬌》。

後來,他被對方發現,原以為要受到懲罰。

可那人卻沒有怪罪他,反而溫和問他,可讀過書,識得字?

他當時背了一首坊市中流傳最廣的《鶴沖天》,被那人斥責一番,言柳七隻會淺吟低唱,當不得棟樑。後來,那人還送他了許多書籍,並鼓勵他好生讀書,將來報效國家。

那個人,就是蘇學士。

那正是從那天起,他獨愛學士詞。

可惜,學士一生坎坷,後來更離開了汴梁,他也就再沒聽過那讓他熱血沸騰的學士詞了。

再後來,兄長貴為殿前都太尉,可算的是武臣的極致。

卻又如何呢?學士早已故去,坊市中傳唱的學士詞,卻總不得學士那邊的真滋味。

原以為再也聽不到那般滋味,卻不想在這須城又得重溫。

高牆外,歌聲隱去。

中年人突然醒悟過來,忙轉身對身後的青年道:“二郎,快去看一看,方才是何人在唱學士詞?我要帶他去汴梁,二哥若聽得這學士詞,想來一定會非常的開心。”

第七章 報復

直娘賊,怎麼沒有動靜?

一闕《念奴嬌》唱罷,官衙的後門依舊緊閉,高小餘有點失望了。

難道說我想錯了嗎?

亦或者說,我唱的有問題,不合心意?

他心中忐忑,慢慢琵琶收入琴囊,站起身來。如果真的沒有用處,那就麻煩了!想救馬大壯出來,要麼找人,要麼使錢。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人,就只剩下使錢這一個辦法。但那必然是一大筆錢!高小余可不認為,周寡婦靠賣炊餅能攢下多少錢來。

看樣子,是失敗了!

天,已經擦黑,幾片烏雲出現在天邊。

高小餘背好了琴囊正準備離去,忽聽得哐當一聲響,官衙的後門打開。

一個青年,就是之前驅趕樂清平的那個青年,帶著幾個土兵從官衙裡走出來,四下張望。

“兀那小子,站住!”

青年左右看,就看到高小餘準備離去,連忙高聲喊喝。

幾個土兵連忙跑上前,把高小餘攔住。

有用處?

高小餘見狀,心裡頓時一喜。

他稽首行禮道:“無量太乙救難天尊,不知大官人阻攔小道,是何用意?”

是個道士?

青年走上前,仔細打量了高小餘兩眼。

高小餘的形象,和他想像中的樂師全無半點干係,讓他不禁蹙起了眉頭。

“敢問小道長,剛才可曾見到有人在這裡放歌?”

果然有用!

聽到青年這句話,高小餘心裡又是一喜,不過臉上卻沒有任何表露,一臉的平靜。

“無量太乙救難天尊,方才這裡並無他人,只有小道一時無聊,所以唱了兩句……若驚擾了大官人,還請恕罪則個。”

“方才是你在放歌?”

青年一愣,再次打量起了高小餘,目光旋即落在高小餘背上的琴囊。

“正是小道。”

“呵呵,小道長你可不要騙我。要知道找你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我家都監。若是被我知道你欺騙了我,後果可是……”

“大官人,出家人不打誑語。”

其實,青年已經相信了高小餘的話。

因為這巷子裡,除了高小餘之外,也不見其他人。

只不過高小餘的形象,與他想像中,那位放歌的‘高人’有些不同,差距著實太大。

但見高小余承認,青年也不再囉嗦。

“既然是小道長放歌,可否煩勞小道長隨我走一遭?

我家都監甚愛學士詞,方才小道長所唱詞牌,令我家都監非常滿意,故而派我前來相請。”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一顆心,隨著青年的話,便放回了肚子裡。

高小餘知道,他剛才賭對了!光陰蟬給他的資訊沒錯,學士詞就是他剛才的唱法才對。

“都監相邀,小道怎敢拒絕?”

高小餘說著話,稽首一禮,便隨著青年朝官衙走去。

不過,就在他要走進官衙的時候,無意中看到那兩個閑漢從巷口露頭出來。

心裡一動,高小余對青年道:“小道還有一件事,想要煩勞大官人,不知當不當講。”

青年道:“道長但說無妨。”

“小道並非須城本地人,只因家師故去,準備前去投親。不想途經須城時,被強人劫掠,險些喪命,只好流落須城。卻不想,得罪了須城的潑皮,令小道走投無路。

巷口那兩人,便是來尋小道的麻煩。

小道懇請大官人相助,把那兩人趕走,否則小道便不得安生。”

高小余說的情真意切,加之他面色蒼白,道袍髒的不成樣子,一看就知道過的不甚如意。

青年眼角朝巷口撇了一下,招手示意土兵過來,低聲叮囑兩句。

旋即,他對高小餘道:“小道長只管放心,這須城始終是朝廷所治。而今官家奉道崇道,最敬重的便是小道長這等人物,又豈是那些潑皮無賴漢能夠招惹。些許潑皮,在下自會找人收拾。倒是待會兒見到了我家都監,還請小道長多多費心。

我家都監最愛學士詞,可惜從汴梁到須城,這些年只小道長唱的讓他如意。

只要我家都監滿意,在須城縣,乃至整個東平府,沒有人敢招惹道長,所以不必擔心。”

“如此,多謝了!”

高小餘再次稽首,就隨著青年走進了官衙。

四五個土兵並未跟隨,而是直奔巷口。

那兩個躲在巷口外,監視高小餘的閑漢看到這一幕,有點糊塗了。

剛才高小餘在樹下放歌時,他二人也聽得真切,感覺挺入耳的。兩人私下裡還盤算著,是不是找機會收拾高小餘一頓,然後讓他沿街賣唱,賺的錢他二人平分。

可誰料想一眨眼的功夫,高小餘就進了都監府。

這又是什麼情況?

“怎麼辦,這廝進了都監府,咱們怎麼跟著?”

“十六啊,有點不太對勁……不如,咱們回去把這件事告訴三哥,看三哥怎麼說。”

高小餘為何進都監府?

這兩個閑漢並不知道,只覺得有點不太正常。

“九哥說的甚有道理,三哥聰明,便是頭領也常詢問他的意見,不如先回去問問主意。”

兩人說著,轉身就要走。

可就在這時,身後卻傳來了呼喊聲。

“兀那兩個鳥廝,給我站住。”

兩個閑漢扭頭,就見四五個土兵走出巷子來,把他二人圍住。

土兵,也就是地方民壯。

無論在軍中還是地方,其地位都不算高,更歸不得正規軍的序列。可這些個土兵,卻來自都監府。或許在衙門裡算不得什麼,其地位甚至低於差役。但對那些潑皮閑漢而言,依舊是不敢招惹的對象。這些人,同樣是地頭蛇,而且是有官府背景的地頭蛇。

“原來是小乙哥,不知喚小底何事?”

閑漢倒是認得為首的土兵,忙下腰來,一臉諛笑。

小乙哥也是一臉笑容,指著兩個閑漢道:“李九、梁十六……爺爺盯著你們許久了。你們兩個鳥廝,圍著衙門打轉,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二人是梁山派來的細作?”

閑漢聞聽,頓時變了臉色。

“哥哥休要冤枉人,我二人怎會是梁山賊人的細作?”

“嘿嘿,是與不是,還是隨我們走一遭吧!”那小乙哥說話間就一擺手,兩邊的土兵立刻撲上來,如狼似虎般把閑漢拿住。

閑漢又怎敢反抗,連聲道:“小乙哥,冤枉……你認得小底,怎可能做那細作?”

“你這鳥廝招子不夠亮,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陸虞侯方才吩咐我等,要好好招待你們兩個……陸虞侯的吩咐,我們又怎敢違抗?所以,只好委屈你二人辛苦辛苦。別與他二人廢話,趕快收拾了,好回去吃酒。”

刹那間,兩個閑漢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第八章 奇怪的感覺

兩個閑漢的死活,高小余沒有放在心上。

師父生前對他說過:行走江湖,不可以婦人之仁。

雖然那兩個閑漢是受人指使……嗯,估計是受王大郎那幫人的指使,可畢竟惹到他頭上來,又怎能心慈手軟?況且,高小餘也想要借此機會,試探一下那位高都監的態度。

嗯,看起來他唱的學士詞,合了高都監的心思。

如此一來,高小餘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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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都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卻很壯碩。

也難怪,這東平府兵馬督監再不濟,也是個正七品的武官,總要有幾分官威儀態。

“小道,拜見都監。”

高小餘走上前,稽首一禮。

高都監這時候也平靜下來,上下打量著高小餘。

高小餘的年少,出乎高都監的預料。在他想來,唱得一手好學士詞的人,怎地也該年過三旬才是。特別是高小餘方才唱詞的時候,歌聲透著豪壯,實在不似眼前這單薄瘦弱少年能夠唱出。可事實上,那學士詞正是高小餘所唱,也讓高都監有些驚訝。

“小道長不必多禮。”

高都監倒也客氣,示意高小餘落座。

他並沒有因為高小餘那衣衫襤褸而鄙薄,言語間頗為客氣。

“方聽得二郎言,小道長能唱學士詞,卻不知從何學來?”

“回都監的話,小道自幼隨師父流浪,也曾去過關中,故而學得關西腔調。家師生前,也好學士詞,曾言當今世上,少有人能唱得學士詞的真滋味。家師說,他早年曾聽人說過,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方能唱得那‘大江東去’。

故而,小道記在心中。”

高都監這是在盤道,高小餘並未慌張。

他侃侃而談,令高都監頗為滿意。

這小道士雖說看上去狼狽,可這談吐的確不凡,似乎有些門道。

高都監臉上露出了笑容,語氣更加溫和道:“方才聽小道長言‘生前’,莫非老仙長……”

“嗯,家師在月前,因仇家尋釁,所以……

家師臨終前,帶著小道逃出仇人的追殺之後,便羽化而去。”

這年月,江湖風波惡,似高小餘所說的仇家追殺,倒也普通,所以高都監也沒有懷疑。

“卻不知老仙長道號怎麼稱呼?”

“家師道號懷真,此前三年,一直借居杭州玉皇觀。”

“那小道長可知道,老仙長的仇家是誰?”

“小道並不清楚……家師臨終前說,仇人勢大,要小道不要報仇,安生度日即可。

小道只記得,那為首的人也是道士,家師稱他做‘仇道人’。

除此之外,小道就不清楚了。”

杭州、玉皇觀、懷真、仇道人……

高小餘說的非常明白,且有依據可查,這也讓高都監再松了口氣。

他二哥身居高位,乃是官家心腹。若他隨便帶去一人居心叵測,那對高家而言,可能是滅頂之災。高都監好學士詞,更喜歡高小余唱得學士詞,卻不是莽撞之輩。

他朝身旁的青年看了一眼,就見那青年點點頭,表示已經記下來。

“小道長,不瞞你說,本官年幼時,曾聆聽學士唱詞。

然學士仙去之後,這許多年來,再也未曾聽過如此好唱。家兄,同樣好學士詞,且曾受學士提攜之恩。本官想要把你帶回汴梁,到時候若你唱得家兄滿意,也能有一個前程。

至於你方才說的師門恩怨……呵呵,實乃小事。

若你能得家兄青睞,將來有個一官半職,想來為老仙長報仇,也會事半功倍。不知,你可願隨本官前往汴梁呢?”

高小余聞聽一怔,有些遲疑。

他來找高都監,倒不是為了自家的前程,實在是希望通過高都監,救出馬大壯來。

沒成想,高都監竟然要帶他回汴梁?

這也讓高小餘一時間拿不定主意,露出猶豫之色。

師父曾說過,讓他去汴梁找張繼先。可如今,玉蟬春秋符已經被他得到,他去找張繼先,前程並不明朗。可若是不去汴梁……師父曾說過,他很可能是汴梁人氏,他的父母,也可能是汴梁人。內心裡,高小餘還是希望,可以找到他的親生父母。

隨高都監回汴梁,聽上去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有點危險啊!

高都監似乎看出了高小餘的猶豫,當下微微一笑。

“小道長也不必急於答覆,本官在須城還要停留一段時日,小道長可以慢慢考慮。

對了,本官方才聽二郎說,你如今流落須城,無親無故?”

“啊,正是。”

“那不如先留在我這裡,也可以慢慢考慮。”

高都監雖然是一副詢問的口吻,但言語之中,卻流露出不容拒絕的意味。

反正在須城,也沒有落腳之地。

雖然周寡婦說,他可以搬過去住,但孤男寡女的……高小餘倒不是擔心別的,周寡婦畢竟是一個女人。他如果真住去那邊的話,怕是少不得有流言蜚語,甚至可能給周寡婦惹來麻煩。與其這樣,倒不如住在都監府裡,說不得還能關照周寡婦。

想到這裡,高小餘心中便有了決斷。

“都監美意,小道自當遵從。”

說著,他向高都監躬身行禮,表示感謝。

高都監笑道:“小道長休要客氣,也是小道長有真本事……二郎,你帶小道長去安排一下,為他換身衣裝。小道長,我這裡並無道裝,所以要先委屈小道長一二了。”

“出家人,但求三餐溫飽,哪有那許多的要求?”

“小道長,請。”

被稱作‘二郎’的青年,帶著高小餘下去了。

雖然,高小余沒有機會向高都監提及馬大壯的事情,卻也沒有著急。他已經有了一個好的開始,相信救出馬大壯不是難事。況且,這種事也不能急,否則會讓高都監產生一種他別有用心的想法,反而適得其反。不如等他和高都監再熟悉一些,找一個好機會,提出馬大壯的事情……嗯,相信那個時候,高都監也不會在意。

目送高小余離去,高都監卻蹙起眉頭。

他坐在暖亭裡,示意樂師和歌姬都退下,流露若有所思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那青年回來了。

“都監,已經安排妥當了。”

“二郎,你有沒有覺得,那小道長有點古怪?”

“古怪?”

“其實,也不能說是古怪……”高都監站起來,在暖亭中徘徊兩圈之後,突然停下腳步,對青年道:“其實,是我覺得這小道長有些眼熟,好像以前見過他似地。”

關於本書……

昨天看到書評區有讀者說,本書與水滸有關。

這裡,我想還是做一個解釋吧……

事實上,這本書和水滸並無關聯,而是取自於歷史上真實的宋江起義。

水滸,成書於明代,而在此之前,其實已經有各種話本和評彈。水滸成書,源自于作者對此前的話本、評彈的整理和綜合罷了。

而在諸多話本中,對水滸影響最大的,可能是宋代龔開的《宋江三十六將贊並序》以及《大宋宣和遺事》兩部。

其中,大宋宣和遺事出自宋元之間的無名氏之手,而宋江三十六將贊並序的作者龔開,是南宋時人。據他自己稱,《三十六人贊並序》出自北宋末年,時任登州知州的侯蒙奏疏所影響。宋江起義時,侯蒙曾上疏宋徽宗,招降宋江等人。

宣和元年年底,宋江拒絕了朝廷的招安,率三十六好漢橫行京東,叱詫河北,後在官軍的圍堵之下,試圖在蓬萊搶奪船隻,自海陸突圍,被張叔夜看破之後,設下圈套伏擊,並迫使得宋江等人投降。

本書裡的梁山強人,出自于《贊並序》。

三十六人的名單與大宋宣和遺事以及水滸傳,也有不同。

所以為了避免大家誤會,特此告知。

第九章 風將起

天已經黑了,屋外雪花飄落。

傍晚時分,須城下起了小雪,飄飄灑灑,別有韻味。

當然,這韻味是對那些富貴人家而言,但是對普通人來說,這場小雪怕不是一件好事。

下雪了,道路就會變得濕滑,趕路的人自然少不得受苦。

位於須城以南,就是煙波浩渺的八百里梁山泊。

夜色昏黑,一艘小船從湖面駛來,在蘆葦蕩裡靠岸之後,從船上跳下來了十幾個人。

“劉唐哥哥,小弟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船夫,站在船頭,向岸上人拱手行禮。

“七郎請回吧,請轉告天王哥哥,就說我等天亮之後,會設法混入城中。

請天王哥哥做好準備,明晚若見得城中起火,就可以下令攻城,我等會在城中接應。”

船夫聞聽,發出爽朗笑聲。

“哥哥做事,小七最是放心。

不過須城守衛森嚴,諸位哥哥還要小心謹慎。我有一個兄弟,名叫王英,別號鐵臂羅漢,在須城也有些門路。若哥哥需要幫助,便去找他,他一定不會拒絕……”

“多謝七郎!”

那壯漢朝船夫拱手,便領著十幾個壯漢離開,直奔須城方向。

見眾人消失在夜色中,船夫輕輕歎了口氣,然後搖搖頭,便搖著小船返回,消失在夜幕之中。

+++++++++++++++++++++++++++++++++++

客房裡,水氣彌漫。

嘩啦,水聲響起,高小餘從四尺多高的水桶中探出頭來。

烏黑的長髮披散著,濕漉漉的冒著熱氣。他兩手搭在水桶邊緣,發出舒服的感歎。

這官府人家,端地會享受。

已經有多久沒洗過熱水澡了?

高小餘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上次洗熱水澡,還是在杭州的玉皇觀。

師父死後,他為了躲避追殺,連夜逃離杭州,從江南到了江北。之後他在須城城外遇到梁山強人,更在須城那城隍廟裡躺了許久。雖說用冷水擦拭過身子,卻洗的並不感覺。試想,這寒冬臘月的,即便井水皕禳A高小餘也頂不住這嚴寒天氣。

這一個熱水澡,洗的舒服至極。

當高小餘從浴桶裡出來時,也很晚了。

高都監並不在府中,說是東平府的程知府請他吃酒去了。

不過,高都監雖然走了,卻留下了那‘二郎’在府中,說是照顧高小余,其實也有監視之意。

“小道長倒也一表人才。”

看高小餘換了衣服出來,‘二郎’忍不住笑著打趣。

高小餘也不客氣,稽首道:“多謝二哥關照。”

“要謝,就謝我家都監,我也是聽命而行。”

二郎說著,擺手示意土兵端來了晚飯,放在高小餘面前。

這整整一日,高小餘隻吃了四個炊餅。周寡婦的炊餅個頭不小,確實能讓人吃飽肚子。可那炊餅飽的快,餓的也快。特別是一個熱水澡洗過之後,高小餘著實餓了。

“那,小道就不客氣了!”

高小餘在桌旁坐下來,狼吞虎嚥。

晚飯其實很簡單,一笸籮面餅,一盆肉湯,還有一盤反肥瘦相間的白肉,配上一碟蒜泥,令人不禁食指大動。高小餘也確實餓了,抄起白肉,蘸了蒜泥,大口咀嚼。

這也是他一個多月來,第一次這麼放肆的吃肉。

青年則坐在一旁,笑看著他,一言不發。

“二哥,小道吃飽了,有什麼話,你就問吧。”

高小餘體型瘦削,卻能吃的緊。一大盤白肉,六個面餅,加上一碗肉湯,吃的他大汗淋淋。吃飽了之後,他放下湯碗,用布巾擦淨了手上的油膩,對青年說道。

青年名叫陸奇,是高都監的心腹,官拜虞侯之職。

聽高小余開口,陸奇驚異道:“小道長怎知,我有話要問?”

“這有何難,雖說都監收容了小道,也不可能真就不聞不問小道的來歷。

想必二哥也打聽過了,小道在須城的情況,所以才送來這白肉面餅。若小道真是來歷不明,只怕二哥早就動手,甚至不會讓小道做飽死鬼。如今,小道已經吃飽了肚子,二哥若有什麼疑慮,只管問便是……方才二哥坐在一旁,想來有些忍不住了。”

陸奇聽了高小餘的話,目光一凝,旋即又笑了。

“小道長,倒是個聰明人。”

“不瞞二哥,小道隨師父漂泊四方,雖說師父的本事沒有學會一成,但也能察言觀色。

之前高都監看小道的目光,雖有欣賞,但又有些古怪。

之後二哥坐在一旁,只盯著小道打量……不過小道卻能看得出來,二哥對小道並無惡意。”

“哈哈哈,你這道士,端地有趣。”

陸奇聽完了高小餘的話,大笑起來。

“沒錯,雖說你能唱學士詞,也使得一手好琵琶,都監對你非常欣賞,但我卻不能不防。

你在須城的來歷,我已經打聽出來,並無什麼怪異。

而你之前與都監說的那些,我也會派人探究,所以也無需擔心什麼。不過,我有兩件事要問你,你還需老實回答。若有半點虛言,被我知曉,一定不會饒過你。”

“二哥只管問就是。”

“其一,你跑來都監府外放歌,是何目的?”

高小餘倒也坦蕩,道:“二哥既然清楚了小道在須城的情況,想必也知道,小道能活到現在,多虧了一個名叫馬大壯的哥哥。可是,我那哥哥如今卻被關在須城大牢中,要被羈押三個月。而究其原因,便是他與人打架時,正好被都監看個真切。

我那哥哥是個實在人,老實單純。

之所以打架,也是因為那潑皮做的太過,惹怒了他所致,他人其實不壞。

我是偶然中知道都監好學士詞,所以才斗膽前來,求得是能讓都監網開一面……”

“你這小道士,也算是有些情義。”

陸奇點頭道:“這件事,其實也不算太難,用不得都監出面。

不過,你那哥哥畢竟是都監開了口,才進去就放出來,都監顏面何存?怕知府那邊,也不好說話。這樣吧,我這兩日會找個由頭,給他個差事,讓他從牢裡出來。

罪名是不能免去,卻可以讓他無須關在牢裡,也算是全了你兄弟的情義。”

高小餘連忙起身,一揖到地。

“多謝二哥相助。”

陸奇擺手道:“這是小事,算不得什麼。也是你運氣好,會學士詞,得了都監的青睞……否則,我也不會幫你。嗯,不過這第二件事……我問你,你可曾去過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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