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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言人:搬運工  IP210.242.*.*  日期:2018/01/23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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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ook.zongheng.com/book/95252.html

春夏秋冬,葉可長綠。

生老病死,人不長生。

若僥倖證得大道,長生之後,又是什麼?


第一章 眼含蟄龍


陳青牛生得俊俏,可惜笨手笨腳,做了十五六年端茶送水的活兒,還是一月領幾弔錢的寒酸小廝,若不是琉璃坊領家念在當年某人賜名的情分上,加上嘴還算甜,不偷懶,早就將這不開竅的傢伙攆出去,不過缺心眼也有缺心眼的好處,琉璃坊那些個唇紅齒白的伶俐小廝大多被送去了宮內,淨身做了小太監,陳青牛伺候人的活計總不能讓人放心,反而因禍得福在琉璃坊安穩下來,像那個跟陳青牛穿一條破爛褲襠長大的劉七,就在前年被送去大內,劉七頭年還會隔三岔五捎封信出來,興高采烈說他被師傅打賞了一個名字,這玩伴從小就羨慕陳青牛有個正兒八經的稱呼,酸了十多年,這下子終於心滿意足,再後來,劉七就沒了消息,陳青牛希望別是死在了裡頭。

這年頭,下人的命可遠遠比不上坊裡紅牌們的一襲青貂裘衣,更別提豪客們的一匹駿馬。

今天頭牌清吟蕭婉兒姑娘那邊要接待一批來自皇城的大人物,缺打雜的人手,陳青牛被領家使喚去候著,做些遞送水果糕點的體力活。

陳青牛站在庭院角落,弓著腰,小心翼翼望著那邊的風花雪月。

琉璃坊,是一座青樓,號稱嬌麗三百,當之無愧的涼州頭號勾欄。涼州有一個不吉利的涼字,卻是朱雀王朝數一數二的富裕,所以琉璃坊便被道德學家們罵作流金淌銀的肉店,琉璃坊名聲不佳,生意卻是滾雪球,越做越大,涼州都傳言它背後的靠山是皇宮裡頭的某位大黃門,那可是是能讓涼州侯都笑臉相迎的當權太監,沒誰敢不長眼地在琉璃坊鬧事。

蕭婉兒是琉璃坊的紅牌,雖不是花魁,卻也是高高在上,清吟,賣藝可不賣身,劉七進宮前對這位細皮嫩肉的小娘子可是愛慕得緊,進宮前,他花光了積蓄,買了壺上好的花彫,痛哭流涕,摟著陳青牛說他這輩子是沒辦法趴女人肚皮上做那神仙活了,求陳青牛一定要替他完成這個心願,陳青牛嘴上應承下來,其實心裡完全沒底。

按照他的工錢,要想與坊裡最便宜的姑娘一宿鴛鴦,也需要不吃不喝積攢四十來年,到時候陳青牛半百的歲月,恐怕也有心無力了,爬進了床幃錦被,莫不要硬不起來,想要討「口-活兒」,那可是要另外添錢的。像蕭婉兒,擅長燕樂新詞,櫻桃小嘴出了名的嬌艷誘人,傳聞想要她張一張小嘴,便需要好幾顆金錠,陳青牛就別想了,連爹娘是誰都不知道,因此連尋常男人奢望祖墳冒青煙的那點念想都沒有。

蕭婉兒說好聽點是心肝玲瓏,難聽了那就是兩面三刀,應酬豪客,極有分寸,一笑一顰一哭一鬧,恰到好處,百轉柔腸,對待陳青牛這類下人,卻是會一不高興便拎起裙角親自踹上幾腳,力道大得驚人,甩耳光更是比她操琴還要嫻熟,劉七曾挨過打,事後鼻青臉腫躺在小床板上,沾沾自喜,說沒機會吃巴掌,被蕭仙子踢的時候隔了層衣物,可惜哇。

陳青牛偷偷舔了舔嘴角,看著一位衣裳華貴的紫衫公子將手伸入蕭婉兒衣領,在她胸口一陣搗鼓,她花枝亂顫,看似泫然欲泣,實則欲拒還迎,陳青牛對這類演技爛熟於胸,見怪不怪,於是轉而去觀摩大人物們的做派。

坊裡一些眼光毒辣的前輩偶爾會傳授一些經驗,說嫖妓的男人分三六九等,有點小錢的殷實小戶和手眼通天的世族子弟,光是坐在那裡,就不一樣,因為後者身上有一股「勢」,有精神氣撐著,陳青牛懵懵懂懂,只是心中牢記。至今為止,除了賜名的男人,陳青牛親眼見識過最了不得的人物,是一位鎮守涼州邊境的破虜將軍,果真不假,人家哪怕脫去了鎧甲,一身普通富家翁打扮,也殺機重重,讓陳青牛端茶的時候都手腳顫抖。

富貴公子似乎玩膩了蕭婉兒那對讓無數坊中下人垂涎的胸脯,伸出手,婢女立即捧出準備妥當的絲巾,幫他擦拭乾淨,蕭婉兒低眉順眼,看不清表情。陳青牛隱隱有種快感,忍不住在心中痛快罵了句狗日的,只知道裝清高的傻貨,一輩子當不了花魁。

公子言談無忌,嗓門不小,言談時總習慣性彎起嘴角,勾起蕭婉兒尖尖小小的粉嫩下巴,笑道:「這次燕王和長安侯直搗玉徽王朝的紫霄城,虜獲整個皇室,除了那個昏聵的玉徽宗,嬪妃、淑儀、美人數千,咱就不去想那對『瘦雪肥鴿』了,那注定是燕王和長安侯的私人戰利品,可徐黃門手段當真不差,給你們琉璃坊挑了二十來位頗出彩的昭容,放在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大手筆,隨同燕王一同率先攻進紫霄宮的韓芝豹大將軍,不過領了十來位昭容回府。」

陳青牛豎起耳朵,不肯漏過一個詞一個字。

朱雀的子民,對三百年前尚是南瞻部洲最大王朝的玉徽皇朝,天生抱有敵意。

這次朱雀舉國東進,兵分兩路,一路由燕王爺率領三十萬燕地鐵騎,一路高掛朱鳳大旗,由長安侯驅使,半年來捷報頻傳,朱雀十三州全部沸騰,最終由長安侯在玉徽腹地當陽郡活埋對手四十五萬青壯士卒,流血成川,哀嚎如雷,長安侯一手扼殺掉泱泱玉徽最後的生機。

燕王朱鴻靈和萬人敵韓芝豹殺入皇城,韓芝豹留守紫霄城,威懾亡國臣將,燕王押回了玉徽宗宋哲在內的兩萬餘皇室貴胄,結果到達朱雀中部的鳳州,僅剩六千活口,大量公主郡主和宮廷女官蹂躪致死,一些不堪受辱,不願意接受十女九娼命運的女性,投河,懸樑,咬舌,押送隊伍中每日都有過江之鯽一般的自盡,不愛江山只崇佛道愛美人的玉徽宗倒是安然無恙,體重不減反增,讓人寒心。

那名因為種種緣故沒有去玉徽撈取戰功的富貴公子端起酒杯,懶散靠著雪白貂裘鋪墊的椅子,輕笑道:「燕王殿下覬覦小薛後是兩國皆知的事情,三年前,當陽坡一戰,燕王鐵騎踏平了玉徽西部邊境四郡,如入無人之境,燕王出使玉徽紫霄城,初見豆蔻年華的小薛後,驚為天人,回到燕州後便千方百計尋了一名容貌相似的女人,日夜寵愛。還特意召來畫師,將臨幸『小薛後』的場景繪畫出來,後來不知怎麼流傳市井,被稱作《燕王行幸小薛後圖》。」

陳青牛腦海中不禁浮現一幅圖畫,燕王戴紫金王冠,膚黑體肥,畫面上的女人身嬌力弱,纖細異常,需要數位宮女扶持,名動兩個王朝的「瘦薛」微微蹙眉,其狀可憐動人。

這即是近年來傳遍朱雀的春-宮圖,是每一座青樓必然高懸的佳品,琉璃坊也不例外。

三教九流中,娼是下九流中的最末等,對於從小被人丟在青樓階梯、一輩子都難以擺脫最低賤奴僕身份的陳青牛來說,清吟蕭婉兒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風情,《行幸圖》上的女子,無疑更是遠在天邊。

陳青牛能做的,只是察言觀色,求一個溫飽,每日幹一些挑揀腸衣給嫖客當做避孕手段的下賤營生,當紅如清吟蕭婉兒甚至吝嗇一個笑臉,唯有一兩個好說話、生意也不濟的清伶和歌姬,才會偶爾露出個勉強善意的應付臉面,這就是陳青牛十多年枯燥人生中最溫暖的待遇了,更多的是被冷眼,被唾沫,被打罵,還得彎著腰,舔著臉,裝著傻,才可以少遭罪。

蕭婉兒嬌滴滴問道:「小薛後,可是與趙皇后其名的薛綰綰,出生第一天就被欽定為後、年滿十六歲剛被接入紫霄城便被破城擄走的禍水『薛家瘦雪』?」

公子搖晃盛放佳釀的琉璃盞,笑道:「不錯,這才是真正的紅顏禍水。真是可憐人兒,聽說現在整個玉徽皇朝不罵昏君宋哲,專罵這位小薛後,罵她斷絕了玉徽的氣運。」

蕭婉兒溫順乖巧地笑而不語。

最近,為了迎接這批即將到來的高級「清吟伶官」,琉璃坊特地在淮河上造了一艘白龍舟樓,擺足了要把幾家同行趕盡殺絕逐出涼州的凌厲架勢。涼州士族公子老爺躍躍欲試,鼓足錢囊,都想要嘗一嘗玉徽皇宮裡頭女人的滋味。

朱雀出武侯權閹,北唐產劍客遊俠,玉徽多騷客嬌-娘,那是公認的事實,南瞻部洲第二大的巨城,朱雀京城,有近十萬太監,而玉徽紫霄城就有四萬多貌美女子,燕王擄回的不過一半,足見玉徽宗宋哲後宮規模的龐大。

一位坊內地位比陳青牛高出好幾級的龜公朝他勾了勾手,打了個手勢,熟門熟套的陳青牛立即跑出院子,去酒窖拿北唐的特產女兒紅酒,二十年份的,尤為珍貴,一小壇就要近百兩銀子的天價,足見那些京城來客的豪爽,陳青牛快去快回,將酒送進院子,畢恭畢敬解開泥封,手腳動作遠比尋常活絡,蕭婉兒和她的御用龜公倒沒計較陳青牛不再笨拙的細節,只希望這頭蠢驢別出紕漏。

那位一隻手撐著額頭,一隻手在蕭婉兒大腿上敲打拍子的京城公子斜瞥著陳青牛,陰陽怪氣玩味笑道:「呦,挺不錯的皮囊,紅綺郡主最近剛喜歡上豢養男童,你這奴才年紀是大了點,不過湊合著能用,我估摸郡主有可能中意,值多少錢,我買下了。」

陳青牛神情沒有變化。

蕭婉兒嬌笑道:「值不了大錢,不過比一般小廝要貴些。」

她沒有給陳青牛雪中送炭的菩薩心腸,倒是不缺落井下石的蛇蠍心思。

一襲紫衫的年輕男子挑了下眉頭,道:「哦?這下作奴僕還是誰的孌童不成。」

蕭婉兒等陳白熊給主顧倒完酒,眼神戲謔,掩嘴笑道:「齊公子,你有所不知,當年咱們朱雀的青樓狀元在琉璃坊住過幾日,也不知怎麼,就給這姓陳的小廝取了個名字。」

男子神情不屑,冷笑道:「說來聽聽。」

蕭婉兒似乎也來了興致,道:「聽姐姐們說,咱們那位狀元郎好心,打賞了一個『青帝』給這小僕役,還說什麼氣運好些,就是巨熊大羆之材,青字取自『東皇神木,青帝司時』,裡頭頗有學問。」

倨傲男子嗤笑道:「大將韓芝豹幼時不過得了高人一句『豺狼之資』的讖語,這下賤貨色哪裡當得了『熊羆』二字,還佔了青帝之青,那李牧不過是連科舉都不曾參加過的浪蕩子,也就你們這等下九流的娼妓瞎湊熱鬧,送了個勾欄狀元郎給他,只會幾句上不了檯面的旖旎詩詞,最後還不是落魄到連棺材錢都掏不起,被幾位殘花敗柳墊錢,才得以草草下葬,青帝,陳青帝,我呸。」

男子將一盞女兒紅潑在陳青牛臉上,推開蕭婉兒,閃電踹出一腳,竟然將陳青牛硬生生踹飛騰空,斷線風箏一般,在五六米遠外墜地,這等身手,已經超出琉璃坊矯健護教的實力範疇,陳青牛掙扎了一下,單膝跪地,吐出一口猩紅鮮血,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瞧不出半點怨恨。

青帝。

一個小小僕役,哪配得上這種連帝王將相也不敢取的名字。琉璃坊沒誰願意將這樣的名字當真,都取笑為青牛,久而久之,陳青帝就成了陳青牛。

蕭婉兒非但沒有驚嚇,反而神采奕奕,只是覺得有趣,對身旁齊公子愈發柔順,恨不得嬌軀柔若無骨,依偎上去。

陳青牛喉結一動,嘴唇卻緊閉,似乎將腑肺之間湧上來的血液全部嚥了回去。

出手雷霆的紫衫男子厭惡道:「滾出去,別污了本公子的眼睛。」

陳青牛搖搖晃晃站起來,捂著腹部踉蹌轉身。

「是滾,不是走。」

實力凶悍的公子陰冷道,接過蕭婉兒親自倒給他的酒,而是轉交給身後站著的一位灰袍老者,此人始終閉目養神,鶴發雞皮,死氣沉沉,氣勢與坐著的權貴截然不同,他緩緩伸出一隻枯手,接過琉璃盞,喝了一口,然後望向陳白熊的背影,一口吐出。

那一小口酒汁在空中匯聚成線,如一柄醇黃短劍,逕直射向陳青牛。

噗。

將剛好走在庭院門口的陳白熊小腿穿透出一個洞。

陳青牛向前撲去,下場慘淡。

院子裡的大人物卻是撫掌大笑,大讚老者的神通。

蕭婉兒看也不看陳青牛,只是震驚年輕公子身後老者的驚人武技。

她終究是見識過一些世面的女子,聽聞過富賈士子們的談吐,知道這世上有一些神仙一般的大造化高手,可以修煉出刀槍不入金剛不壞之體,甚至傳說中還有能夠移山填海乘鶴遨遊的仙人,立於眾生之上。但眾多匪夷所思,蕭婉兒只當做是說書先生的神怪誌異小說,將信將疑,總覺得當不得真,現在親眼瞧見老人化酒為劍的莫測功力,終於相信,蕭婉兒戰戰兢兢,越加低眉順眼。

人下人的陳青牛,艱辛爬到院外靠牆角落,空洞的眼神不再渙散,低垂的臉龐佈滿一個下等人不該有的猙獰。

手心被方才在院中勾曲的五指刺破,滿掌的鮮血。

忍。

從他懂事起第一天被罵作雜種,在他還不知道怎麼去寫這個字的孩提時代,就開始懂得如何去生存。

楊柳堆煙的庭院外,琉璃坊僕役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去扶一把陳青牛,甚至連憐憫的視線都沒有。

陳青牛瘸拐著挪回自個小窩,那只是一個毗鄰馬廄的小柴房,以他的地位,以及沒有任何憑仗依靠的處境,在外表光鮮鶯鶯燕燕內裡蠅營狗苟污穢不堪的琉璃坊,不餓死不凍死,就是天大的幸事。

柴房角落架了幾塊木板,鋪了一條縫縫補補的單薄被褥,加上幾個瓶瓶罐罐,一條小板凳以及上面的油燈,就是他全部的家當,陳青牛沒去躺在簡陋床板上,怕弄髒了那條來之不易的被褥,坐在地上,拎過一個小陶罐,吃力倒出一些粉末,塗在被不明物體射穿的小腿窟窿上,然後從另一個陶罐抽出一條辛苦收集的布條,綁在腿上,冷汗直流,大口喘氣,胸口一陣刺痛。

蕭婉兒。

姓齊的男人,操一口純正的京城口音,眉心一顆細微紅痣,左撇子,身高大概七尺半。

陳青牛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誰都不知道,連最要好的劉七也不曾察覺。他自信能夠將一局繁瑣的圍棋手談徹底打亂,然後一子不差地復盤。所以陳青牛偷學的本事一直不差,這些年如履薄冰,不放過任何識字讀書的機會,雖然他都不知道這般努力付出能得到什麼,但還是用心去看,去聽,去學。看琉璃坊的紅牌清伶們是如何釣魚一般勾搭男人,看幾位領家是怎樣調教雛妓,看坊內的各種勾心鬥角;去聽詩人騷客的吟詩作對,聽三教九流的南腔北調,聽百樣米養出的百樣人是如何嬉笑怒罵;去學武人的坐姿,官員反覆無常的眼神,公子紈褲的荒誕言談。

也許歸根到底,陳青牛還是忘不了小時候那個在走廊無意撞見的男人,一手摟著琉璃坊當時的花魁,一手拎著一枚青色酒壺,身形搖搖墜墜,盯著自己的眼睛,笑了笑,輕輕說了句他至今還是聽不懂的話:「有趣有趣,有緣有緣。小娃兒,熬過了十六年,就是坦途了,到那一年的清明時節,來我墳上祭三杯酒,濁酒即可。我,李牧不但給你一個名字,還要給你一份天大機緣。」

陳青牛長得清秀俊俏,卻眼神渾濁,所以總給人皮囊上佳卻靈氣欠缺的印象。

只有劉七知道,陳青牛從小每天到了子時都會眼瞳刺痛,越長大越劇烈,到後來簡直是痛不欲生,六歲起便到了會在床板上打滾的淒慘地步,十歲後每次等劇痛褪去,咬著布條或者手臂,睜開眼睛,幾乎要滴出血淚,煞是可怕。

這也是陳青牛今日能瘸著腿走回柴房的原因,對於疼痛,陳青牛已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熬了將近十六年五千八百多個日子。

陳青牛曾照過銅鏡,只看出自己的左眼瞳有一條蜿蜒赤線,右眼瞳則是黃絲,如蚯如蚓,若非細看,微不可查。

每當子時來臨,陳青牛就只感受到兩條絲線開始扭曲遊走,彷彿活物,在他眼中肆虐,所謂五指連心,手指小小刺破,尚且鑽心,何況是眼珠子,天曉得陳青牛如何撐得過來,只能解釋為這苦命的孩子出生起習慣了悲苦,一切辛酸都成了畸形的常態。他騙了劉七很多年,說那是小時候風吹麥芒入眼,一直取不出,扎根了。

劉七信以為真。

事實卻是。

那個據說醉死的勾欄狀元郎當時幫陳青牛取了名字後,伸出手,指了指陳青牛的眼睛,神情複雜道:「此蟄龍也。」


第二章 武夫九品


琉璃坊司職雜事的二領家來到柴房,砸下幾弔錢,見陳青牛不會死,面無表情囑咐道:「今日就先別做活了,接下來幾日白龍舟樓建成,會異常忙碌,別耽誤了正事。」

陳青牛憨憨點頭,二領家見這頭任勞任怨的小牛識趣,再看那小廝衣衫和滿地的血跡,多掏出兩弔錢,摔給陳青牛。陳青牛等領家出門,聽腳步走遠,這才掀開一塊地板青磚,將六弔錢藏進去。領家一職,在任何青樓都是執掌眾多僕役雛妓生殺大權的角色,類似大家族的管家,狐假虎威最是擅長。這位二領家沒有揀選調教新嫩雛妓的好差事,油水不多,而且一向惜財如命,今日可算是格外開恩。

晚飯時分,正當陳青牛要掙扎著去領他那份寒磣飯食,吱呀一聲,有個四大五粗的壯漢推門而入,八尺身軀,面貌敦厚,一見到半條命的陳青牛,眼神慼慼然,蹲下去,將一碗粥和一塊餅遞過來,緩聲道:「知道你出了禍事,就趕緊過來,幫你領了伙食。」

陳青牛笑道:「謝了,王哥。」

壯漢搖搖頭,歎息道:「咱哥倆可不都是身不由己的賤命,能幫一把是一把,指不定明天就換做王哥缺胳膊少腿,除了你,坊裡其餘都是沒良心的貨,只能指望你惦記著王哥的好。」

陳青牛搖頭道:「王哥你有一身武藝,去哪裡都吃不了虧。」

漢子自嘲道:「練了把式,就只能打打殺殺,是條不歸路,總有折在他人手裡的一天,王哥這才不願意你跟我學這個。」

陳青牛點點頭,悶不吭聲灌了一口米粥,啃著硬如石塊的麵餅。眼前蹲著的魁梧男人姓王名瓊,涼州本地人,不是讀書的料,也讀不起,十來歲便開始逛蕩,有幾分蠻力,後來跟一位不知名的外來遊俠學了幾手硬把式,小有名氣,在涼州南部闖蕩十年,始終單槍匹馬,敵不過其他江湖人士的複雜人脈,數次受挫,心灰意冷,恰巧琉璃坊招護院,他被選中,撲騰幾年,終於當上一個小教頭,手底下有五六號嘍囉,比起最底層掙扎的小廝陳青牛,自然風光愜意許多。

陳青牛到底是在大染缸長大的人,談不上識人,卻懂得最基本的保留之道,加上相處多年,也清楚眼前這個貌似耿直的武夫心眼多,而且小,小富貴時能擺一丁點兒英雄作態,患難時,若想他拉一把,則屬於癡人做夢。

陳青牛很早就想套近乎,從他那裡學一點強身健體的本事,可惜這傢伙同樣藏私得厲害,總是拿幌子搪塞他,還總是那套冠冕堂皇的措詞,說白了就是存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小雞肚腸,陳青牛無可奈何,談不上記恨,只是有些遺憾,畢竟混他這一行,能學幾手套路,不說傷人,身板硬些,少點小病小災,總不是壞事。

將心比心地平心而論,不魯莽的武夫王瓊雖然藏私,但很多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東西,還是讓井底之蛙的陳青牛大感新奇,例如他說的武人品秩就讓陳青牛著實開了眼界。

天下武人,被劃下九品中正制。

最低下下品,世間俗稱的初九品,最高上上品,譽為聖品,朱雀王朝寥寥無幾,屈指可數。九品起始,勉強登堂入室。一品臻於巔峰,堪稱絕頂高手。

下品鍛力,中三品煉氣,上三品化神。

王瓊喜歡自稱准八品武者,其實他離八品還有數線之遙,但在琉璃坊僕役下人中間,還是有不可小覷的威懾力,尋常十幾個地痞流氓,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婢女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偷偷摸摸去捏一捏王瓊的壯碩胸肌,喝酒的時候他也喜歡袒胸露腹,表演上一段胸肌抖動,或者耍一趟棍棒,總能贏得滿堂喝彩,陳青牛也吆喝得起勁,一半是奉承,一半是打心眼羨慕。

被陳青牛深刻記仇的京城公子那幫權貴聊起兩個王朝的戰爭,總離不開女人,而此時王瓊這類練武之人所說的,就大不一樣,這位正值壯年的武夫滔滔不絕道:「咱們朱雀十三州,近五十年來高手輩出,尤其是鳳州和燕州,接連崛起十位生猛無比的青年俊彥,燕王義子朱飛熊,二十歲便位居龍騎營校尉。長安侯軍中掌旗卒魏吳,更是只有十五歲,膂力無雙,手持一桿朱紅色鳳凰戰旗,所到之處,勢如破竹。還有大將軍韓芝豹麾下的心腹愛將魯夔,號稱『小人屠』,便是此人負責在當陽郡活埋了玉徽皇朝四十多萬兵卒,整整四十萬吶。這些人肯定都是上三品的武將,更別說二十年前便一劍動京城的長安侯,他老人家『儒將無雙』的名頭,可不是嚇唬人的。」

陳青牛聽得一陣恍惚。

與《燕王行幸小薛後圖》上的那位傾城禍水一般,王瓊所謂的英雄和梟雄,都是他這只趴在井底仰望頭頂那片小天空的小蛤蟆,斷然無法想像的風範和境界。

王瓊已經陷入狂熱,自顧自道:「不說上三品的手段,光是一名中三品的強者,便能輕而易舉生裂虎豹,一步殺一人,端的霸道。可惜你王哥習武晚,早年一直在瞎摸索,直到後來有了那番際遇,這才小有成就,練武一途,天賦根骨和運勢際遇,缺一不可。」

陳青牛趕緊道:「王哥也就是沒生在富貴人家,否則早遇明師,一定不輸任何俊彥。」

在妓院勾欄端飯碗,哪怕是魚公大領家這類獨領一方職責的大人物,也不能缺陳青牛這類小茶壺信奉的二十字真言:溜鬚拍馬捧,點頭勤哈腰,看人放菜碟,狗眼看人低。

陳青牛自認前十五字,駕輕就熟,最後五字精髓,還在琢磨。知道面對王瓊這類高不成低不就的角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一個小蝦米還真能給王瓊錦上添花不成,人家圖的就是在自己這邊誇誇其談時刻的優越感,陳青牛當然要把位置放得一低再低,把人家托得一高再高。

果然,王瓊嘴上說哪裡哪裡,還是眉開眼笑。

陳青牛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個疑惑已久的問題:「王哥,你說聖品之上,還有人嗎?」

王瓊愣了一下,笑道:「即使有,那也是神仙了吧。」

陳青牛刨根問底道:「真有神仙嗎?」

王瓊撇了撇嘴,興致缺缺道:「也許有,不是說那北唐國師懂得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以一己之力,便抵擋住咱們朱雀的百萬雄兵二十年。不過我看那不過是妖言惑眾。北唐總有一日會如玉徽王朝,被咱們的長安軍和大燕鐵騎踩個稀巴爛。什麼國師,死了就是一團漿糊。」

陳青牛附和道:「顯然如此,妖術多半是以訛傳訛,不入流的詭道罷了,當不得真。唯有王哥這般實打實的武力,才是至上的王道。」

陳青牛廝混勾欄多年,記性好,記下了許多文縐縐的詞彙,很管用。

王瓊哈哈大笑。

他最終心滿意足起身離開柴房,覺得這趟沒白走,施了小恩小惠不說,最重要的是讓自己心情舒暢。

這是他喜歡跟陳青牛聊天的緣由,這孩子命不好,但,最起碼,拍起馬屁比起手下嘍囉,可要含蓄巧妙得多,明知是溜鬚拍馬,還是舒坦。

陳青牛勉強止住了血,坐在空落落的狹小柴房,腦海中都是蕭婉兒的可憎的笑臉,以及紫衫男子的陰沉眼神,不知為何,他回憶最多的是毒辣紈褲身後的灰袍老者。

就像一尊毫無生機氣息的陰魂。

他只是門外漢,只能確定京城紈褲也好,那更勝一籌的老者也罷,絕對不是半吊子出家的王瓊能夠相提並論。

至於兩者實力高深的程度,陳青牛無法揣測。

陳青牛明擺著與他們懸殊如天壤雲泥,他扯了扯嘴角,喃喃道:「最不濟我也要弄殘一兩個跟你們有關係的人。」

不懂什麼大道理卻在腌臢染缸裡摸爬滾打十五年多的陳青牛,靠自己學會了知進退,卻並不意味著他會一味忍氣吞聲。

罵他雜種的很多雜役,每隔幾年總會有一個無緣無故暴斃。

還沒淨身進宮的劉七每當聽聞這類事件,總是說你小子還沒運氣背到極點,老天爺還是會開開眼,幫你收拾一下那幫渣滓。

陳青牛也總是表現得慶幸,僥倖,大呼痛快,如同任何普通的十來歲孩子。

這一晚子時。

雙眼疼得滲出血絲。

陳青牛一聲不吭縮在牆角,牙齒咬在手臂上,一排血印。

擦掉臉上兩條足夠讓外人觸目驚心的血跡,呼出心中郁氣,陳青牛呆呆望向窗外明月,他始終不理解來琉璃坊高談闊論的文人騷客為何總喜歡悲春傷秋,作一些望月傷懷的詩作,卻還總能讓坊裡身嬌體貴的頭牌們一臉深有感觸,然後泫然淚下。

陳青牛笑了笑,咱沒念過詩書,經史子集一本都沒碰過,可沒他們的境界。

躺回床板上,睡眠輕淺,拂曉時分,陳青牛就起床,他除了白天的端茶送水四處跑腿,還需先去琉璃坊的廚房,把剩下來的魚鰾和動物腸衣挑出來,用專門的手藝,製成一枚枚小套子,然後送給專門負責姑娘床幃私事的掌班,再由掌班轉交給坊內的紅牌、清吟、伶官、歌姬等,這既是體力活,也是技巧活,陳青牛做出來的這類小玩意總歸比別人勝出一籌,久而久之,琉璃坊就都知道了坊內有個被狀元李郎賜名並且手藝不錯的小廝,若非如此,清吟裡的佼佼者,蕭婉兒怎會記下陳青牛這個不甚起眼的落魄下人。

清晨,陳青牛雙手腥味忙碌的時候,在尋思一個法子,想給蕭婉兒送去一件「不小心」刺破的玩意,天下所有青樓楚館,第一要事是什麼?自然是不讓搖錢樹們懷孕,尋常法子有喝含有輕微汞液的藥汁,但這種事長年累月,過於傷身,大勾欄的紅人自然不樂意,只有小青樓才迫不得已普遍為之。

本來陳陳青牛所做的玩意,是最適合的,可上等青樓妓院如琉璃坊的客人,大多苛刻,哪喜歡戴那玩意,隔著一層行巫山雲雨,終歸不夠酣暢,只有蕭婉兒這類出了名的紅牌,以及花魁,還得花點心思,才有手腕本事讓男人心甘情願戴上那小東西,尋常伶官,扭捏撒嬌一番,大多還是扛不住嫖客的要求,總不能為此要死要活不是,最後還得雲雨之後皺著眉頭老老實實喝下藥汁。

陳青牛坐在小板凳上,想的就是如何保證動了手腳的東西送到蕭婉兒手中,可這難度委實大了點。掌班的安排不經他手,他也進不去蕭婉兒的私宅小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陳青牛如此告誡自己。

他走不得一步錯。

跌倒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東山再起,他這類不值錢的賤僕,死了就死了,沒爹沒娘更沒暖被窩的,沒誰惦念的。

琉璃坊每年都要死上一大批不聽話的雛妓。

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第三章 有鳳南來


做完早飯前的勾當,白天陳青牛還是毫無異樣地按部就班,跑腿待客,慇勤吆喝,甚至比以往還要賣力,這讓昨天一離開柴房就心疼那兩弔錢的二領家看在眼裡,心裡頭稍稍好受。

琉璃坊大而奢華,除了從來都是川流不息的主樓,大大小小還有三十幾處院子,蕭婉兒的那棟還算小的,花魁秦香君的私宅,那才叫富麗堂皇,一直是一幫下人眼中的人間仙境。

可陳青牛只遠遠看過圍牆,聽過裡頭清脆悅耳的笑聲,甚至連秦香君的容顏都沒見過一次。只聽王瓊說有「香墜扇」美譽的花魁接人待物,極為清高,甚至對涼州一般掛將軍名號的莽夫都不屑一顧,只接納她順眼的清雅客人,俗物一律不得踏入院子。

而琉璃坊的老闆娘,也就是最大的老鴇,對此也毫無異議,陳青牛一開始覺得不可理喻,後來想通了,男人都跟一門心思要飛黃騰達的死黨劉七一個德行,對擺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女人,都願意一擲千金,被白眼了,還歡喜。

陳青牛嘀咕真他娘的賤骨頭,咱要跟他們那般有錢有權,就是搶,也要把這些蕭婉兒小清高的,秦香君這般大清高的,給霸王硬上弓了。

憐香惜玉個屁!

這幫婆娘不管初衷如何,既然都做婊子了,難不成還要男人砸錢給她們立牌坊不成?

陳青牛記性好,雖說手腳總是出點無關痛癢的差池,可迎來送往,記住了熟客們的名號,摸清各自的脾氣,吹噓拍馬也就事半功倍,加上天生模樣不錯,眼睛因為天生緣故,沒有尋常小廝的狡黠,多了勾欄裡幾分難得的憨厚實誠,陳青牛這兩年總算漸入佳境,沒什麼磕磕碰碰,昨天在蕭婉兒那邊純屬無妄之災,陳青牛對於暫時無法抗拒的波折,總能第一時間調整心態。

一天時光在波瀾不驚中度過。

陳青牛在小飯堂啃餅的時候,算了一下,還有半旬就是清明。

也是那位狀元郎的祭日。

叫李牧的浪蕩子二十年前浮現出朱雀王朝下九流的視野,落魄市井,喜歡題詩與酒肆勾欄,遇見對胃口的青樓女子,便贈予一首婉約詩詞,便能讓那娘子一夜成名,引得豪客騷人紛至沓來。

二十年前,朱雀王朝上層,如今日一般燕樂辭賦佔據鰲頭,慷慨激昂,清吟伶人歌姬舞女,也就隨之習慣作鐵板琵琶音,聽多了,總是彆扭。

李牧出現後,幾乎是孑然一人,便改變了整個朱雀王朝的口味,先是市井樂坊間傳唱他的婉約詩詞,然後由琉璃坊這般與王公貴族關聯緊密的一流青樓滲透入上流圈子,最後甚至連皇宮裡的人也聽聞李牧這麼個奇人,整整二十年,狀元郎的婉約被紅牙玉板們傳唱不衰。

無意仕途的李牧下場卻極為悲涼,孤苦伶仃,清明時節前醉死涼州商湖一葉小舟之上,就如蕭婉兒昨日的紈褲嫖客所諷,還是幾位青樓紅顏幫他尋了一個地方,下葬商湖畔。不過李牧即便死得寂寥,還是最後讓眾多精於經注的才子們狠狠羞愧憤恨了一把,近千青樓女從朱雀王朝各地,不約而同聚集到商湖孤墓畔。

那一日小雨淅瀝,她們便撐著千把油傘,一同潸然淚下,即便到今日,一些年邁色衰的青樓女子,說起這個,還是一陣神往。

陳青牛對此沒有過多感觸,只是覺得總是被劉七掛在嘴頭的成王敗寇更有道理,人死燈滅,再風光,又能如何?

可對那兒時印象中溫潤如玉男子的境遇不以為然,陳青牛還是決定冒風險在清明節去給他上三杯酒。

是他能買到的最貴的好酒。

所謂天大的機緣,陳青牛不敢想,只是滴水之恩,不說湧泉相報,盡可能存於心,能盡力而為,陳青牛還是樂意為之,視作理所應當。

正當陳青牛啃著餅發呆,一個與他身份相似的小廝興匆匆跑進來,雀躍嚷道:「那批來自玉徽皇宮的伶官到了,可真水靈呀。」

這段時日,琉璃坊都在討論這件事。

紅牌們自然是擔憂被搶去飯碗,那些雛再不諳床底技巧,好歹披著玉徽昭容的華麗衣裳,昭容,可是玉徽紫霄城裡第五等的貴人,除去母儀一國的皇后,三位貴妃,十數位嬪妃,百來位淑儀,就輪到昭容。

玉徽王朝以女子婉約靈氣著稱,否則也出不了能讓大將軍韓芝豹安陽郡血戰後、不顧全軍疲乏長途奔襲五百里,只求趕去紫霄城一睹皇后容顏的趙鉤戈,也孕育不出誕生時出現滄塘江數萬尾紅鯉魚一同躍出水面的小薛後,昭容姿色比不得這兩位傾國傾城的女子,至少姿色絕對不會差,再者,只要有個富貴身份,就不怕男人不搔肝撓肺,出身平庸的琉璃坊緊俏頭牌們自然緊張萬分。

王瓊這類圖個眼癮的下層人物,則只有純粹的興奮。

琉璃坊為了押送這批身份特殊的清伶,直接繞開了鏢局,直接砸重金僱傭了涼州軍馬,可謂不擇手段。

進城的時候,琉璃坊特地安排十幾輛毫無遮掩的馬車,一輛馬車坐著一位玉徽昭容。

涼州城聞風而動,幾乎萬人空巷。

老百姓求熱鬧,有錢下嘴的老爺公子哥則眉開眼笑,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何況眼下等於偷的是玉徽皇帝的女人。

涼州城琉璃坊的同行們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琉璃坊除去有活的倒霉蛋,其餘人物悉數傾巢出動,將坊外那條街擁堵得水潑不進。陳青牛也在其中,探著腦袋,望著一輛輛馬車上神情或淒然或木然的清麗豐美氣質各異女子,突然心有感慨,帝王已是人間九五之尊,不過如此,連自己的女人都淪落到供人褻瀆的私妓,那自己該追求什麼?

陳青牛每次在子時到來歷經逃不掉的煎熬,逐漸養成了去思考的習慣,這樣可以緩減一定程度的疼痛感,十歲之前,怨天尤人,十歲之後,不再懵懂,開始想著怎樣去改變境況,所思所想最多的自然而然就是如何富貴,以及富貴以後想要如何享樂。

可連涼州城都沒有走出過的陳青牛一直想不出個所以然。

等陳青牛回過神,車隊已經停下,他只能看到最後一名尚未下車的玉徽昭容,只有一個背影,她纖弱嬌小,像琉璃坊最名貴的易碎瓷器,輕輕一碰,就碎了一地。

她環視一周,神色僵硬麻木。

陳青牛有點失望,這個最多不過十五六歲的女子,容顏並不絕艷,只與蕭婉兒那般清吟伯仲之間。

陳青牛望向街道盡頭,城門方向,也許是應該走出涼州城,先去商湖畔,再一步一步走下去,才有機會看到涼州城以外的景色,以及琉璃坊以外的漂亮女人。

說不定,有萬分之一,萬萬分之一的可能,將來某一天,能將朱飛熊魯夔魏武這些蒙受上天眷顧的天之驕子統統踩在腳下,隨意轟殺捏死,再將小薛後那般的女子壓在身下,聽她們婉轉呻吟,最好能再見到劉七,捶他一拳,大笑著說老子幫你達成願望了。

十六年來,此刻仰著腦袋的陳青牛,臉上笑容頭一回如此燦爛。


第四章 有子阿蠻


陳青牛的人生並沒有因為玉徽昭容的到來而起伏,第二日王瓊不知道哪裡得來的消息,說這十二位琉璃坊嬌貴雛妓由一名陌生魚公調教,而非原先的大領家,滴酒不沾的大領家喝了整宿的花酒,酩酊大醉,一整天都不見蹤影。

陳青牛完全能夠理解花叢老手大領家的苦悶,到嘴的一大串嫩肉,剛要咬出汁水,就被人奪了去,豈不是等同奪妻之恨?

琉璃坊的生意明顯好了許多,哪怕淪為娼妓的昭容們尚未接客,但涼州富豪便已經迫不及待,早早來琉璃坊,跟魚公領家們套近乎,砸下銀票金錠,求這幫雛妓一旦調教完畢,能夠頭一個嘗鮮。

陳青牛的傷勢恢復很快,搗成粉末的草藥是前輩們傳授的土秘方,止血化瘀,青樓小廝難免挨揍吃打,誰都需要存有一份藥粉,他對痊癒的小腿並沒多想,只當成藥粉的良好功效,殊不知他那挨了一腳和化酒成劍的傷勢,俱是內傷重傷,所幸京城公子一行人根本沒把這出院子時半死的小廝當回事,否則斷然不相信這傢伙已經活蹦亂跳。

陳青牛做完一天的活,回到僻靜柴房,先畫虎類犬地打了一套拳,是他從王瓊那偷師來的零散把式,形似而神不似,日積月累,只能平添一些生硬力氣,但聊勝於無,陳青牛樂在其中,總覺得多一技在身,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錢。

子時前,他清點了一下藏在青磚下的數年積蓄,馬虎能買半壺兌水不太過分的次等花彫。

整個子時,不僅是肌膚,能讓骨髓都顫慄的刺痛,明顯比昨天加劇了一分,陳青牛咬緊手臂,抬頭,不由自主瞪大眼睛,這種疼,最陰毒的是絕不會讓人痛到麻木,陳青牛始終都保持清醒狀態,十六年辛酸卻並不厚實的單薄人生,一幅幅畫面,走馬觀花,在腦海一一浮現,最終在那個纖弱女子的背影定格。

子時一過,眼中被狀元郎稱作「蟄龍」的絲帶狀異物終於消停,陳青牛的陣痛還要持續半個時辰左右,但明顯輕鬆許多,他按照老法子深呼吸一段時間後,終於止住身體的顫抖,去擦掉模糊了整張俊秀臉龐的血淚,這幾年每過一日,滲出眼眶的鮮血就濃稠一分。

他是一名棄嬰,襁褓之中,便被丟在琉璃坊門口階梯,最廉價的布料,身上無任何佩飾,因此沒有任何線索,十有八九是貧苦人家注定養不活,被當成累贅丟了。

恰巧那是琉璃坊祭祀娼聖祖師爺種殊的日子,琉璃坊發了稀罕的善心,收養了陳青牛,一開始沒有名字,餵她吃奶最多的伶人姓陳,孩子便跟著姓了陳,小名阿蠻,琉璃坊的女子畢竟不是無才是德的尋常閨秀,更不是村婦,不會給陳青牛取不堪入耳的邋遢小名,阿蠻阿蠻,呼喚著很親暱可人,陳青牛小時候也粉雕玉琢,所以很招人喜歡,依稀記得坊裡老一輩的姨們都喜歡倩笑著說姨姨給你糖吃,拉他去「踩床」,這是青樓習俗,喊一個越俊俏越吉祥的男娃兒,在繡床上蹦跳,跟給娼妓祖師爺燒香是一個道理。

陳青牛五歲的時候,乳娘便死了,得了病,青樓女子常得的一種,不大不小,有錢治就能挺過去,沒錢就等死的那種。而她在魚公領家眼中只是胸脯兩塊肉還算能入尋常嫖客的法眼,加上年紀也不小了,是棵搖不下多少錢的枯木,坊裡一尋思,不肯出錢治,就活生生被熬死了,死相難看,在床上熬了一年,一個原本清秀的小紅牌硬給熬成了惡鬼模樣。

臨死前,連她坊裡的閨蜜都不肯探望,只有小阿蠻死守在床頭,陪她說著話,那會兒她其實已經什麼都聽不到,全身枯槁,比鬼還難看,可阿蠻就是一點不怕,只是望著她的眼睛,就還是覺得親暱和藹。她因為要撫養小阿蠻,加上餵了兩年奶,本就是靠胸口幾斤肉混飯的女人便生意日益清淡,下葬的時候竟沒一文私房錢,小阿蠻就去姨姨們房門跪著,一戶一戶跪過去,終於求得最便宜的一具棺材錢,葬在了涼州城一處荒郊野嶺,老死病死的青樓女子,哪能指望葬一塊風水寶地,也不知是狗-娘養的老天爺是否不長眼,那地兒還真是塊不錯的陰宅,結果等小阿蠻第二年清明去上墳,揣著偷來的瓜果,撿來的點心,卻發現乳娘的墳被刨空,屍骨無存,竟被一戶涼州大姓給佔了。

再以後,小阿蠻就沒去過那片山嶺,可他每一次子時,都告訴自己,終有一天,他會去那的。

比親娘要好無數倍的女子死後,坊裡較為親近的姨姨們要麼色衰而杳無音信,要麼就是被贖出去,少數運氣好點的做被大婦打壓的妾,多數則是運氣不好的,被買主打死的,被妒婦害死的,不一而足。只有寥寥一兩人攢足了錢,出了琉璃坊,能養活自個兒,但戲子無義婊子無情,出了勾欄,誰還記得只是拖累的小阿蠻,所以那幾年,是小阿蠻最為悲苦淒慘的日子。白日飽受眾人欺辱,晚上還要忍受雙眼剮心之痛。

這沒有盼頭的日子,連很多局外人,瞧著雙手老繭的乾瘦孩童,都忍不住嘀咕這孩子活在世上真是上輩子造孽啊。

轉機是那個一身窮酸卻氣質如玉的男子。

沒名字的陳姓小阿蠻竟然踩了狗屎運,成了有名有姓的陳青帝,或者說陳青牛。

許多眼紅的人加倍惡毒,可對小阿蠻,或者陳青牛來說,他們的打罵比起雙眼之痛,實在太輕微了,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一絲渺茫的盼頭。小時候他給人溫酒的時候聽到一位不入流詩人在說一對禪機,問話是世人瞎了眼說我羞我辱我罵我毀我欺我,我將何以處之?答語是我便轉過身容他避他怕他憑他由他,再過幾年再看。陳青牛溫酒妥帖,那晚回了柴房,熬過子時,夜深人靜,覺得這話有道理也沒有道理,於是他捫心自問,自己身處其境,又該如何。答案幾乎是脫口而出:能殺之,我必殺之。然後,隔兩年,就有人毫無徵兆地斃命,死因蹊蹺,卻找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一條毒蛇再小,下嘴快准狠,一樣能致命。

只要給陳青牛一個掌班的位置,他一定就能讓蕭婉兒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再多一點,興許他就能對那位京城紫衣紈褲下黑刀子。

今年的清明時節,天空灰濛濛,像要下一刻就傾盆大雨,龍王卻像憋著一口氣般遲遲不肯下雨。

涼州是朱雀富地,卻不是大州,只是因為涼州礦產豐富,尤其是鐵礦,朱雀王朝一半兵器皆由涼州鐵鍛造,涼州主城並不算大,不到三十萬的人口,所以這才有王瓊說起當陽郡一戰的倒抽一口冷氣,長安侯和「小人屠」魯夔活埋了玉徽軍將近半百萬士卒,將整座涼州主城的人全部拉出去都不夠數,想必除了鐵血心腸到了極點的人,真正見到那種慘絕人寰的人間煉獄場景,都要兩腿戰戰,頭皮發麻。

陳青牛並沒有向掌班打招呼,便偷溜出琉璃坊,走在熱鬧還是熱鬧但比以往顯然多了份清明淒冷的街道,陳青牛已經做好回去後受罰的準備,琉璃坊賞罰分明,有功者重賞,有過者重罰,極少有偏袒,就像前兩天大領家曠工,照樣挨了魚公足足五十鞭子,血肉模糊,沒個把月肯定下不了床。這恐怕也是琉璃坊能鶴立雞群的根由,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闆娘具有巨大的震懾力,不給手下心腹絲毫憊懶機會。

臨近城門,一輛富麗超常的馬車呼嘯而過,馬伕是個白髮蒼蒼的男人,卻有一張中年人的臉龐,溫文爾雅,看不透真是年紀。

陳青牛抬頭的瞬間,車簾掀開一角,有人瞥了他一眼。

是一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雍容華貴。

只是眼神冰涼,如灑落在大雪上的月光。

陳青牛沒有放在心上,如果是富貴人家的男人,指不定是琉璃坊的老主顧,對他有些許機會面熟,可女人,陳青牛還真不認識哪怕一個琉璃坊以外的良家。陳青牛沒印象的人,那就一定是陌生人。

陳青牛自顧自行走,趁機領略涼州城的風情。

孩童時,陳青牛覺得琉璃坊就很大了,接下來,少年是覺得涼州城太大,後來才知道,涼州只是朱雀王朝的一個小州,真正的大州,是中樞鳳州,是民風彪悍的燕州。

但是朱雀,依然不是南瞻部洲最大的王朝,哪怕吞併了玉徽皇朝,兩塊國土相加,疆域也敵不過西域。陳青牛小心提著花光十之八九積蓄的半壺花彫,行走多時,終於出了涼州城,清明時節,重兵把守的崇德門也鬆懈許多,他一路詢問,先來到商湖湖畔渡口,渡船寥寥,陳青牛與皮膚黝黑的老船夫討價還價一番,將剩下的零碎銀子再送出七八分,老頭終於答應送陳青牛去來回一趟狀元墓。

上了破敗小舟,上了年紀的老人打開話匣子,嘮叨道:「李狀元那可是神仙人物,我還記得他七八年前就坐在你那個位置上,給了我一錠金子,跟我嘮嗑,也不嫌我鄙陋,後來他走了,開始的時候每年清明都會有青樓的姑娘來祭奠,後來就稀疏啦,到這兩年,就再碰不上美嬌-娘嘍,想來她們也會跟我這種糟老頭一樣,老得不成樣子了,她們是女人,肯定不願意李狀元見到她們老的樣子,小兄弟,是不是這個理?」

陳青牛點頭笑道:「老丈人,肯定是這個理。」

老船夫感歎道:「可憐咱們的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

陳青牛無言以對,他自己不過是已經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何況也沒打賞別人的習慣和資格。

摳門未必是惡習,揮霍卻注定不是美德。

陳青牛是從小就被迫錙銖必較的下等人,還是睚眥必報的小人。

老人划槳,抬頭望了望陰沉天空,自顧自說道:「奇了怪哉,涼州清明必下雨,是好幾百年的規矩了,咋到了今年,就變天啦?」

陳青牛愈發無言。

一個半時辰後,終於來到一個早已破落荒廢的渡口,老船夫叮囑道:「小兄弟,按著小路一直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狀元墓。千萬別呆太久,我最多等你半個時辰。商湖到了晚上,可不太平。」

陳青牛捧著花彫,點了點頭,跳上渡口。

一炷香。

好不容易找到雜草叢生的孤墓。

墓前無香無酒。

孤苦伶仃。

墓碑斑駁。

陳青牛將花彫酒擺在墓前,蹲下去,石碑上刻有「江左李牧之墓」六個字。

很奇怪的字體,談不上龍飛鳳舞鐵畫銀鉤,非草非行非楷非隸,中正圓融,只是看著就心平氣和。

難道說,這位一生傳奇坎坷的男子,死得如字體那般安詳?

陳青牛拿著那壺酒,站起身,悉數倒在墓前,輕聲道:「我六歲將唯一的親人下葬後,便發誓,此生不跪天地,不跪父母,不跪公侯,只跪陳氏乳娘一人。望狀元郎海涵。」

天空中,猛然間一道道粗壯閃電交織,將原本灰蒙死寂的天幕撕裂開來。

春雷炸起。

轟鳴聲不絕於耳。

震人心肺。

前一炷香還溫婉如仕女的商湖霎那間洶湧起來。

最後竟是大浪滔天。

天地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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