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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貼:起點歷史小說《數風流人物 》作者:瑞根 |
| 發言人:搬運工 |
IP:210.242.*.* |
日期:2020/03/06 13: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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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book.qidian.com/info/1017596768
瑞根晚明+紅樓半架空歷史官場養成文,絕對夠味!
大周永隆二年。盛世隱憂。
四王八公鮮花著錦,文臣武將烈火烹油。
內有南北文武黨爭不休,外有九邊海疆虜寇虎視。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關鍵在於你身處其中時,該如何把握。
勇猛精進,志願無倦,且看我如何定風流,挽天傾!
甲字卷 齊魯青未了 第一節 我來了
急促的馬蹄聲讓斜靠在馬車座上的少年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他有些恍惚的環顧四周,依然如故,沒有任何所希望的事情發生。
事實上真正自己回去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對自己的身體很清楚,血脂血壓都高得嚇人,真要一躺下去,估計就醒不來了,即便是醒來,那也太難熬了,而如果要讓自己在那個病床上呆上一二十年,他寧肯在這個未知世界裡跌跌撞撞的前行。
輕輕歎了一口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薄裳,系在腰間的玉帶略顯寬鬆,讓他很有些不適應,三尺五的腰圍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等模樣?
雖然減肥一直是他所渴望的,但是現在這等情形卻委實讓人難以高興起來。
沒錯,穿越,俗不可耐的穿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變成了如此。
馮鏗,神武將軍馮唐之子,字紫英,馮紫英,這特麼是啥玩意兒?
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昏迷前正在看的脂批匯校本的《紅樓夢》中那個馮紫英,只不過那書裡的馮紫英不是英俊奮發,號稱紅樓四俠,早已弱冠了麼?
看看自己這雙手,怎麼看都像是十一二歲左右孩童的,無外乎就是多了幾分力氣和漸漸消退的厚繭罷了。
還有這大周朝,大周王朝,天知道這個大周王朝是怎麼鑽出來的,居然還真的存在,不是東西周是兩千年的事情麼?就這幾天裡,馮紫英已經看過了官史,此大周非彼大周,而是張氏大周。
明正德五年,北直隸馬戶劉寵劉晨起義,席捲北直隸和山東、河南,正德六年,被判入獄的蘇州機工首領葛賢越獄,率領蘇州機戶織工起義,席捲江南。
而同年五月,甯王朱宸濠在南昌舉起叛亂大旗,而此時也沒有了一代軍神王陽明的神威籠罩了,江西淪陷。
八月,元末群雄之一,建立了大周王朝的張士誠之七代孫張定奎從蘇州起兵,重新舉起大周大旗,整個大明王朝終於在正德皇帝的荒淫遊戲下,進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死局中去了。
正德七年十二月,張定奎攻佔金陵,宣佈正式定都金陵,國號大周,迅即北伐,席捲中原,最終完成王朝更替,建立大周王朝。
於是歷史就這麼毫無緣由的變了,於是,他馮紫英也就這麼毫無來由的來到了這個大周王朝永隆二年的山東大地上。
馮紫英記不清楚明代正德年間換算成西元是啥時代了,但是他大概記得應該是十六世紀初期,而大周王朝建立大概已經有近百年歷史了,換了三四個皇帝了,也就是說現在應該是十七世紀初了,而應該是1600至1610年之間,具體年代還得要找到來自西方的人才能知曉。
只是不知道大明朝覆滅了,而新崛起的大周朝有沒有改變歷史,利瑪竇和羅明堅有沒有來到中國,而澳門有沒有被葡萄牙人所占?
這一切因為他來到這個時空時間太短,而消息的閉塞使得他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
馮紫英不是工科狗,而是一個文科男,不是學歷史的,但和歷史有些瓜葛,師範政教專業,對歷史有些瞭解,所以他對十六世紀末和十七世紀初的這段歷史有個大概的印象。
還好得益于《明朝那些事兒》和《萬曆十六年》以及《大明1566》掀起的明史熱,他這個半吊子為了避免在和同僚們酒局飯局時找話題落伍,也假模假樣的去看了看《明史》。
問題是那也純粹就是走馬觀花般的蜻蜓點水,根本就是囫圇吞棗的湊合,好在記憶力還不錯。
問題是現在大明王朝已經結束,萬曆王朝沒有了,九千歲和木匠皇帝大概也不會出現了,那號稱千古一相的張居正失去了大明王朝這個舞臺,估計也應該沒戲了,就算是有戲,也應該不是大戲,從時間來說也早就落幕了。
壬辰之戰呢?豐臣秀吉和德川那個老烏龜呢?馮紫英思路似乎在紛飛,李成梁呢?建州女真的七大恨呢?這些歷史還有沒有?
馮紫英真的很好奇這個已經發生了偏轉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但根據他這戰戰兢兢一個月來的觀察,恐怕大周王朝的情勢還真的有些不太妙,起碼從鄉間城鎮的點點滴滴就能窺斑知豹。
“鏗哥兒,要到碼頭了。”車前傳來馮佑的聲音,“慶哥兒、保哥兒他們都在等候著了。”
“佑叔,候著我幹啥?還指望著我走之前抖落點兒?”馮紫英坐直身體,伸手撥開布簾,嗓子有些嘶啞,“我用不著他們,世道再不好,從這裡上京也就是幾天工夫,還能有啥?”
馮佑是父親的親隨,此次是護送自己回老家。
“鏗哥兒,帶著他們也好,聽說京裡來的人就在碼頭邊設立了衙門緊鄰鈔關,交了一道商稅,還得要交一遍雜稅,厲害著呢,到處都在鬧騰,沒準兒要出亂子。”
馮佑黝黑的面膛上左頰有一處猙獰的傷疤,馮紫英知道這是箭傷,是在大同鎮與韃靼騎兵的交鋒中所傷,也幸虧偏了幾分,但即便這樣,馮佑的左半邊臉估計也是傷了神經,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看起來有些凶戾之氣。
“哦?來了多久了?宮裡安排來了人?”馮紫英這幾天一直在老宅裡呆著,從下船開始就法開始發燒,燒得人迷迷糊糊,把護送他來老家的馮佑和一起來的僮僕嚇得夠嗆,好容易總算是熬過了這幾天才恢復過來,只不過馮紫英依然是二世為人,混合了前世靈魂的馮紫英了。
這馮家在京裡這一支到馮紫英這一代就只有馮紫英一個了,大老爺和二老爺早些年都在北邊打仗歿了,只剩下三老爺這一個獨苗,如果不是族裡的重要長輩過世,他受父親的安排回老家來代表父親弔唁,馮家是斷斷不肯讓這根獨苗回老家的。
“聽說來了半年了,是宮裡的一位伴伴。”馮佑臉色不動,“這幾日裡我出門都覺得街面上有些燥性,感覺恐怕要出事兒,所以咱們早走是好事兒。”
從馮家所在的永清街出來,要繞過兩條橫街才能走到去碼頭的大路上,這等用泥灰和條石鋪築的大路也只能在去碼頭的道路上才有,平順穩當。
路上不時能看到陰沉著臉的小販和低聲詛咒的商人,還有幾堆人站在那一片柳林下頂著烈日指手畫腳的爭吵著什麼。
馮紫英抬起手遮在額前,打望著前方。
陽光刺眼,讓人竟然有點兒睜不開眼,就這麼一小會兒,馮紫英都覺得臉上有些刺痛。
從昏迷中醒過來之後,馮紫英很快就接受了現實。
說實話,他內心甚至還有小僥倖,起碼不用在病床上呆一輩子了,在這個世界裡,好歹起碼人生自由沒問題,而且看似家境還不錯,呃,一個官二代,雖然好像這個時代的武官不那麼吃香。
所以他從身體恢復能夠活動時起,就主動的開始融入這個世界。
融入這個世界,第一步就要瞭解熟悉這個世界,因為根據他從官史中瞭解到的一鱗半爪內容,這個世界發生了偏轉,這不是自己這個蝴蝶帶來的,估摸著本身就是再來歷史運轉的無數相似位面中的一個吧。
這是他的理解,但畢竟發生偏轉的時間節點也就是幾十年前,所以還是有很多東西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前世史書中的很多東西在這裡基本上也都保留下來了,比如語言文字,風俗習慣等等,也就是說世界大致還是這個世界。
臨清城從前明景泰年間始建磚城,州署、兵備道署、衛署、學暑、督察院行台、布政司分守行台均在磚城中。
前明弘治年間,隨著漕運日盛,商賈流民蜂擁而至,磚城內那點兒地面越發擁擠不堪,很快南來北往的商旅們便在磚城與運河之間的中洲地界,依託著磚城四周開始滋蔓衍生開來,迅速形成了數倍於磚城的臨清街市。
前明正德年間,山東劉六劉七馬亂,為保衛臨清日益繁盛的街市,方才在磚城外開建土城,與磚城連為一體。
大周立朝之後,周高宗廣元帝即位之後隨即亦效仿前明成祖遷都北京,將金陵定為南都。
於是乎臨清城便成為南糧北運水次倉的要害所在,與濟甯、德州成為山東地界三大轉運所在,而三座一等一的水次倉——廣積倉、臨清倉、常盈倉更是連綿數裡,加上鈔關的設立,使得臨清城更成為山東地界第一等的大城。
甲字卷 齊魯青未了 第二節 紅樓大周的時代我不懂
臨清馮氏老宅大院便在緊鄰老磚城外的永清街橫巷裡,占去半條街。
先前賓士而出的健馬便是向北而去,不知道是往哪裡報信。
大周沿襲前明規制,臨清設衛所,但隨著大周立朝已近百載,軍備廢弛,臨清衛軍名義上五千餘人,但加上早已搬遷到磚城外和民戶幾無差別的軍戶,也不過兩三千人,而且吃空額也成為衛所軍將門養活一家老小的最大經濟來源。
“佑叔,要出事兒?呃,不至於要動刀兵的份兒上吧?”馮紫英立即就怵了。
自己來到這個時空不過幾天時間,說句丟臉的話,才幾天,他真的還沒把這個時空的很多具體東西弄清楚,除了大略知曉這大周王朝是沿襲了前明的大致經歷外,其他他都是滿腦子漿糊,搞不明白。
就算是真正穿越到明代,自己又懂多少?真以為翻了一下《明史》,看了幾本《明朝那些事兒》和《萬曆十五年》就以為自己可以當一個明人了?
大周沿襲前明規制,無論是在官制還是軍制上基本沒有太大變化,按照馮紫英的感覺,這大周和大明之間的差別,更像是南宋和北宋的區別,有些變化,但基本照搬沿襲。
大周基本上承襲了前明的疆域和體系,除了周太祖始創本朝打天下那幾年外,其他似乎和前明並沒有太多差別,甚至從文官武官體系乾脆就是整體接手過來。
但毫無疑問,這三個月的觀察還是帶給馮紫英很多東西,尤其是從京城到臨清來替自己父親弔唁這一趟,更是見識了許多未曾見過的東西。
這大周王朝立國不到百年,但卻已經有些末世徵兆,文恬武嬉,而且據說北面蒙古韃子和女真人都屢屢騷擾九邊,雖然尚未成大患,但按照馮紫英對晚明那點兒不太多的記憶,如果歷史大走向不改變,好像也就二三十年就要出大亂子了吧?
呃,好像出大亂子的還不僅僅是九邊,更應該是陝西那邊吧?
想到這裡馮紫英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自己才十二歲不到啊,這就要趕上這種事情?甚至毫無反抗之力?
自己還想當一當紈絝,真正體會一下封建時代的人上人生活,呃,理直氣壯的三妻四妾,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咋就不能讓自己如意一回呢?
“哼,那可難說,聽說這常伴伴手伸得長,連漕糧都敢碰,更別說他是奉旨收稅,誰敢招惹他?”
馮佑顯然是走南闖北見的多了,清楚這些宮中稅監們的德行嘴臉。
“在京城裡他們收斂一些,這一出京,山高皇帝遠,誰能攔得住他們?就算是龍禁尉也得讓他們幾分。”
這龍禁尉其實就是前朝的錦衣衛。
大周立朝,周太祖廢錦衣衛、東廠、西廠,合設為龍禁尉,但民間仍然多有沿襲前朝稱謂為錦衣衛。
加之龍禁尉官服仍然沿用前朝飛魚服繡春刀,只不過添了魚鱗劍作為錦衣衛總旗以上官員隨身配備的武器,變化不大,久而久之,連龍禁尉自身也將錦衣作為龍禁尉民間代稱了。
馮紫英自身膽怯,但還要強自鎮定,雖然這副身子骨自小習武,但是畢竟也只有十一歲的架子,真要遇上兵亂,估摸著也只有死路一條。
“那佑叔,咱們老宅那邊……”
“不至於此,無外乎就是那些販夫走卒和商賈吆喝鬧事兒,尋摸著要鼓搗點兒事情出來,逼那常伴伴讓步罷了。”馮佑對這些事情也是看得清楚。
尋常地方也就罷了,但這臨清城可是山東地界一等一的緊要所在,戶部在這裡有鈔關,有漕糧水次倉,若是出了亂子,只怕又有嘴皮官司要打。
這大周王朝的士大夫文官們可不是好惹的,禦史和給事中們那一旦發起飆來,管你是誰都得要脫層皮。
那常伴當雖然貪婪可惡,但是也非蠢人,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關係,應該不至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這些商賈和販夫走卒們也有些古怪,照理說不敢如此的,不過事不關己,馮佑也懶得理會,好歹磚城裡還有數百衛軍精銳,出不了大亂子。
馮紫英也知道父親專門安排護送自己回老家的這位佑叔不簡單。
他和其他幾個人跟隨父親多年,甚至連姓都改姓馮,實際上是父親在大同鎮戍邊時的親衛角色,和蒙古人在邊寨上打生打死多年,後來父親因事免官,他們幾個多年跟隨父親的老弟兄就跟著父親回了京城。
好歹在宛平外家裡也還有幾個莊子,順帶就把家人都安頓在了那裡,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也能求個溫飽。
馮佑平素和另外幾個一起回來的輪番在京城神武將軍府中住著,現在也充當起長隨角色,對京城裡朝中事兒多少也有些瞭解。
只不過有些事情又不是常人所能預測得到的。
“那依佑叔之意是不礙事的?”馮紫英心裡有些擔心,但是也知道自己才來這個時空沒多長時間,雖然腦中已經接受了這個軀體原來的記憶和意識,但是要說對外邊這些事情的分析判斷,還是無法和馮佑這種走南闖北多年的角色相比。
不過馮佑原來在大同鎮也主要是擔負護衛父親的職責,父親免官回京之後才又學著當長隨,對外邊事情瞭解一些,但也未必有多深。
“呃,鏗哥兒,這我也說不好。”馮佑僵硬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由於左頰受過傷,所以能有表情變化的也只能是右邊臉,抽動了一下。
“左右我們今日便可上船,下午間就可以解纜北上,就算是有啥事兒也不怕,至於說老宅子,就在衛所眼皮子底下,再不濟也得要顧點兒顏面吧,也沒誰去虎口捋須。”
“但願如此。”馮紫英心裡不太踏實,他總覺得自己這麼莫名奇妙的穿越到了這個歷史沒有的紅樓大周時空中來,沒那麼輕輕鬆松讓自己當個紈絝子弟那麼幸福。
老爹雖然被免官,但好歹神武將軍的爵位還在,雖說無法和四王八公和一類顯貴們比,但好歹也屬於跟著周太祖打過天下的勳貴後代。
若是論道理,像自己這樣馮家的獨苗嫡子,三妻四妾,混吃等死的生活才是該自己這一輩子該過的,這不也是前世中自己因為工作身心疲憊時最渴望的生活麼?
可問題是這種生活能持續麼?馮紫英覺得有點兒懸。
京城裡邊還不覺得,但從這回山東老家這一趟,他就已經感受到了上上下下的種種躁動。
從通州乘船南下,一路上馮紫英就感受到了運河兩岸生計的種種艱辛,運河兩岸這十來年裡非旱即澇,民不聊生,每年秋收之後便會有大規模的流民北上南下,到冬日裡凍餓倒斃在河兩岸者比比皆是,這也是馮紫英一行南下是所乘船夫言談間所獲。
每年京城大戶們的管事都會到滄州、德州買奴,不少窮苦人家索性不要錢,只求能給自己兒女尋條生路。
滄州一帶的私鹽販子甚至和本地流民勾結起來,直接哄搶官鹽,去年年末甚至直接動了刀兵,還是出動了衛所大軍才勉強鎮壓下去。
是役,殺得人頭滾滾,光是滄州城頭掛著的人頭就有數十個,一直到蛆蟲將頭顱上的皮肉啃**光仍然在牆頭木籠裡晃晃悠悠。
馮紫英一行前些日子從通州乘船南下時路過滄州,還能看著懸掛在城牆垛口下木籠的森森頭顱,那黑洞洞的眼窟窿看得人心裡瘮得慌。
馮佑抽動了一下臉頰,嘴角上挑,青森森的下頜小幅度的扭動了一下,瞅了一眼還在四處打望的這位鏗哥兒,總覺得這位原來還有些粗豪之氣的少爺變得精細計較起來。
像往日裡這等事情,哪裡須得多問,只顧著悶著頭走便是了,要問也不過是這臨清街面上的有趣玩意兒,獅貓,畫眉,這才是往日鏗哥兒喜好的,哪管這等正經活計?
莫不是這幾個月的國子監學讀下來倒真的有些上進了?
“瑞祥。”
“大爺?”車外坐在車前的青頭小子轉過頭來,“可是渴了?這裡還有一葫蘆酸梅汁兒,可得解渴鎮暑,不過得要深井水鎮一鎮,方能爽口。”
馮紫英打望了幾下,委實看不出什麼端倪來,擺擺手,縮回到車廂裡。
馮家在這邊雖然是大姓,但和外城的商賈之家並無太多往來,加之這段時間裡那位其實關係並不太密切的長輩去世,大家都忙於辦理喪事,所以也沒太多人關心這外城之事,而且這常伴伴也來了大半年了,哪個月不弄出點兒么蛾子來?
城裡馮家人也多有知曉,哪怕是馮紫英在這呆了幾日,也聽聞這幾個月裡怕不是有七八家商賈和過往船隻貨主被弄得傾家蕩產,甚至還有一家和龍禁尉有些瓜葛,也只能折了一半走人。
甲字卷 齊魯青未了 第三節 千載難逢的紈絝生活必須要保住
馬車轔轔駛過。
外城商鋪鱗次櫛比,人煙稠密,趕上時候,便是堵上半個時辰都未必能走出一裡地來,所以一行人索性從外城東門威武門繞出,走城外去碼頭。
“鏗哥兒,你怕是第一次回來吧?”馮佑見車廂裡馮紫英似乎有些不安,也覺得有趣,往日的鏗哥兒可不是這樣的。
這位爺現在是馮家一脈三家單傳,上一代三兄弟也就只有只有三老爺留得命來,大老爺和二老爺,一個在和蒙古韃子的交鋒中墜馬連囫圇屍身都沒能搶回來,而二老爺則是命不好眼見得要以軍功授官,卻患了時疫,在床笫上掙扎了幾個月最終還是歿了。
“三四歲時不記事兒,隨母親回來過一回,這一次也是第二次。”馮紫英老老實實的道:“只是聽母親說過,全無印象了。”
“這臨清城是個好地方,若是老爺日後想要尋個清閒,倒是個好地方。”馮佑眯縫著眼睛打量著前方,前邊就是外城的西門了。
貼著城門邊兒上是一大溜子布幡,用竹竿撐起,更多的還是用葦草和竹木支棱起架子。
消渴的茶水攤子,烏棗堆子,素葷的小食攤子,幾輛馱車歪斜著靠在兩株有些年成的柞樹邊兒上,一個馱夫正賣力的舞著手裡發暗的汗巾吆喝著什麼,估摸著隔著幾丈遠,都能聞到那股子汗酸臭味兒。
一大堆子力夫在柳樹下,似乎是在吵吵嚷嚷著什麼,偶爾蹦出幾句聲調高幾拍的叱駡聲,俄而又是一陣哄鬧。
碼頭上似乎有些亂,不過往日裡也不清靜,只是今天情況倒有些不太一樣。
雖然覺得這碼頭上的情況不大對勁兒,但馮佑對這邊情況也不熟悉,往日裡他也沒來過臨清這邊幾回,只是在邊塞上呆的久了,那股子有些不安分的躁動氣息讓他格外敏感罷了。
他緊了緊胯下的健馬,手扶了扶腰間用布質刀囊裹住的窄鋒腰刀,不動聲色的回頭道:“鏗哥兒,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兒。”
“啊?”手嗖地一下從雪白的貓身上收回來,馮紫英身體猛然向前探出來,“佑叔,咋了?”
“嗯,現在不好說,看樣子這碼頭上要出事兒。”馮佑也有些緊張,老爺只有這麼一個獨苗嫡子,這就是回一趟老家而已,本以為一路安泰,即便如此都還是把自己安排來照顧,就是擔心有啥意外,沒想到真還被自己趕上了。
“來得及登船麼?”
馮紫英很清楚自個兒的情形,十一歲的少年,甭打算能有啥翻天覆地的本事,這年頭到處都不安泰,得場病弄不好都就得要把命要了,更不用說遭遇什麼戰亂。
自己兩位伯父也有三個兒女,但沒一個能長成人,就算是自己也有一個兄長未足歲就夭折了,也就是自己命大才算是熬過了一場風寒活過來,成了臨清馮家在北京城裡的一個獨苗兒了。
這等情況下,自己來一趟山東老家,原本母親是堅決不答應的,也是父親因為開複的事情走不開身,才不得已讓自己跑這一趟,也是想著這從京城到臨清,一路走運河水道倒也無虞暑熱辛勞,所以才勉強答應,可未曾想到會在這老家門上也能遇上事兒。
馮佑沒有作聲,只是搖搖頭。
碼頭上已經圍著很多人了,三五成群的簇擁著幾個似乎是其中帶頭者,其中一個正在揮舞著胳膊叫嚷著什麼,還有幾個人分別在幾個人堆中嘀嘀咕咕的串聯著。
靠著路這邊碼頭上被亂七八糟的扔著幾堆用草袋裝著的雜物把路給堵上了,兩個褐衣短衫的漢子一邊抹著汗咒駡著,順帶著把衣襟拉開,露出一撮黑毛的胸脯,一邊坐在草袋上四處打量。
路頭上已經有兩撥人被擋了下來,一撥是用兩頭驢子馱著的幾捆三梭布,看樣子是一個小布商,還有一撥人估摸著是兩兄弟,粗胳膊壯腿的,趕著兩輛騾子拉的貨車,看樣子是拉了一車烏棗,這是臨清州特產,看樣子是要去碼頭交貨。
“馬二兄弟,可怪不了我們,牙行的管事說了,今兒個碼頭上一律不能動,甭管裝船卸船還是入倉出倉,都不行,至於這一位,也別想過,那邊兒一樣都堵上了。”
“魯三哥,究竟出了什麼事兒,鬧得這麼大?”送烏棗的兩兄弟顯然是熟人熟路了,一邊陪著笑臉,一邊隨手從漏了一個窟窿的草袋裡探進去抓出一把烏棗來,遞給對方,“不值幾個錢,嘗嘗。”
“二兄弟,不好說,這碼頭上的人都鬧騰起來了,咱也不知道,只知道把這路口給封住了,當家的,管事的都在那邊,成沒頭蒼蠅了,……”接過烏棗順帶丟了兩枚進嘴裡,口水順著嘴角溢出來,聲音卻壓低了幾分:“若是不著急,就先回去吧,怕是要出事兒。”
“咱們可是和貨主約好了時間……”另外一個年輕的漢子顯然有些急了,正待說話,卻被自家兄長一把拉住,扭過頭便低聲道:“謝了,走,回去!”
“大哥!”年輕漢子急了,這兩趟烏棗出貨拿回貨款才能說得上自己娶媳婦的聘禮錢,都到碼頭邊兒上了。
“趕緊走,看那邊!”年齡長的漢子臉色已經有些微微變白,目光卻追逐著遠處,一縷黑煙已經從西南角冒了出來,這才是他最懼怕的。
馮紫英的目光隨著早已經站在車轅上以手遮額向西南方向眺望的馮佑而動。
馮佑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嘴角細微的抽動和轉動的眼珠似乎在做著艱難的抉擇,尚未等他做出決定,地面上已經有了一些輕微的震動,拉烏棗的兩兄弟顯然也是經常在外邊兒跑動的,迅即把目光轉向西面。
透過低矮的土牆,能夠大略觀察到東面的半天上隱約滾起一片浮動的黃塵。
大上午的烈陽高照,河邊上都沒有半縷風,看看河道邊上被曬得蔫下去的柳枝,這等土塵除了大規模的牲口或者人流移動,便想不出還有什麼能讓野地裡滾動其這麼的煙塵。
馮佑早已經一個疾竄踩在車轅上縱身上了車棚頂,從車棚頂直接躍上了土城牆,站在牆垛口上,踮起腳尖打量著遠方。
馮紫英和他身旁的僮僕瑞祥都有些失色,哪怕馮紫英心理年齡已經超過四十歲,但是在這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異時空裡,你就是胸藏萬里錦繡又如何?誰信你的,誰聽你的?
一刀掠過,大好頭顱便要落地,自己渴望的紈絝生活尚未開始就要結束,想到這裡馮紫英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佑叔,出啥事兒了?”
甲字卷 齊魯青未了 第四節 亂起
一個鷂子翻身,馮佑已經輕盈的從土牆躍上車棚頂,再一個鷂子翻身翻了下來。
雖然面色依然如先前冷峻,但馮紫英還是能從對方的眼眸中覺察到一些先前沒有的森冷決絕。
“走,鏗哥兒!再不走來不及了,怕是起匪了!”
馮佑久在邊境之地廝殺,站在牆垛口只是簡單的一望,就能窺測出一個大概。
山東素來就是響馬叢生之地,當年劉六劉七起家於北直隸,但實際上真正壯大還是得到了山東響馬的支持之後才真正起勢起來的。
黑壓壓的一片人雖然混亂不堪,也沒有騎乘,但是人數至少在一兩千人以上,再加上他也發現到了東南角升空而起的黑煙,不用想也知道這是有接應的裡應外合之舉。
問題是讓馮佑感到不可思議而又難以抉擇的是怎麼會在臨清州這樣的運河腹地起匪?
要知道臨清衛再是不濟,衛所的遊擊將軍也能拉得出幾百精銳來的,像這等未經戰陣的亂匪要想和衛所精銳交鋒,那幾乎就是白送死差不多。
但是這城裡舉火,卻又讓馮佑感到不可思議了。
城裡舉火可不是一幫亂匪能做到的。
這臨清城內豪商大賈雲集,幾乎大一點兒店面商家都少都要幾個護衛,要想在城內舉火接應,若是沒有城內人的摻和,馮佑是不信的。
這裡的牙行和裡正結保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這也是他最難以想通的。
先前其實他也就覺察到一些不對勁兒的地方,但在臨清州呆了幾天,加上來臨清之前他就聽說了宮中派出的稅監在臨清州折騰得天怒人怨,所以也沒有太在意。
他不信誰還敢在衛所眼皮子底下尋死。
但這世道還真的讓他沒預料到。
“走!”從車上下來的馮佑,一隻手提起還站在車轅旁發愣的小廝拋上車,然後馬鞭疾揚,健馬吃痛,猛然揚蹄奔行。
站在那兩堆貨旁的渾人也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懵了,城裡邊煙火大作,碼頭外則是人潮洶湧而來。
“還不滾開,各尋出路,真要等到這裡找死不成?”
馮佑怒喝一聲,這才把一干人喊醒,兩名渾漢這才忙不迭跌跌撞撞的向碼頭上跑去,估摸著是去尋管事的人去了。
而馮佑這個時候也顧不得許多,手中連連揚鞭,健馬吃痛狂奔,驅車直入。
“佑叔,現在怎麼辦?能上船麼?”馮紫英顧不上跌在車轅上痛得眼圈都紅了的小廝瑞祥,吸了一口氣問道。
“來不及了。”馮佑雖然不知道這臨清城裡究竟出了什麼么蛾子,但是久在邊關和韃靼騎兵鬥智鬥勇讓他能夠嗅出這裡邊隱藏著的濃濃陰謀味道。
敢於在臨清衛所眼皮子下造反,如果這背後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他不相信。
“那我們先進城?”馮紫英看了一眼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碼頭上,此時頭腦已經開始飛速旋轉起來,“我們進內城?”
“怕是進不去了。”馮佑搖搖頭。
換了是他是守將,此時只怕也早就把內城城門封死,在沒有摸清楚外邊底細之前,沒人敢輕易開內城門。
那裡邊從州署、兵備道署、衛署、學暑到督察院行台、布政司分守行台,七古八雜的一大幫子人,還有林林總總一大堆家眷,還有內城的糧倉,這種情形下,哪裡敢輕易開門?
若是被亂匪趁機搶了進去,那真的就是成了丟失城池禍及全族的禍事了。
碼頭上早已經亂成了一團了。
一幫子四處奔走的力夫挑夫,還有那驚慌失措的貨郎小販,各家商鋪貨行的管事人等,都如同炸了營的麻雀,四處奔散。
有的想要上船,而之前早就封了航,不准片板離岸,一干水手也都被趕到岸上,急切間哪裡還來得及?
先前過來的時候還覺得這市面上比起以往清靜了許多,但此時一見,陡然間又是一片熙熙攘攘,只不過這個卻變成了狼奔豕突,亂成一鍋粥了。
臨清州城和其他地方還有些不一樣,原本沿襲前明,洪武年間以磚城為城,但是隨著會通河的開通,漕運和商貿日盛,迅即在磚城西南面的中洲地界上,也就是被會通河環抱的那一處所在形成了繁盛的集市。
但在前明正德年間,山東劉六劉七起兵,波及繁盛一時的臨清,山東響馬冠絕天下,將原本僅有土牆圍城的臨清城圍攻而下,得到了大量糧棉絲布茶和軍資補充,聲勢複振。
按照某位野史作者所言,若非劉六劉七攻下了臨清城重振了聲勢,只怕前明大軍便不能被劉六劉七牽制在山東河北,而大周也不能遊好整以暇的拿下江南湖廣,最終才奠定了大周王朝的根基。
碎皮街那邊湧出一股人流,開始沿著大寧寺和竹竿巷一線點燃了幾家店鋪,烏黑的濃煙伴隨著閃動的火苗開始肆虐。
這裡是中洲最繁華的街市,很多都是木質結構的店面,一旦燒起來,恐怕就會連綿成片。
“走,先走東面,看能不能喊開永清門進城!”馮佑也有些著急了。
他已經意識到今日這臨清城裡怕是不能善了,這等聲勢,那巡檢司衙門一幫酒囊飯袋怕是早就縮了,只是他不知道磚城中的衛軍為何不出來。
馮家老宅就在永清大街旁的橫巷裡,緊鄰蠍子坑,從橫巷裡出來可以直接上永清大街向北就是永清門,但是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不知道此時此刻能不能喊開永清城門了。
馮家在臨清城也算是望族,但是這等危險時候臨清衛軍卻未必會買馮家的面子。
馮唐三年前被解職歸家,一直在家賦閑,當下正在謀求複起,所以馮唐才未能來這一趟,讓馮紫英代替。
“走永清門那邊要繞開進德會那邊,我看從大寧寺那裡出來的亂匪就是從大寧寺那邊過來的。”馮佑其實對臨清城裡的情況也不太熟悉,但是起碼比馮紫英和小廝瑞祥清楚一些,大略知道路線方向,“可能只能走弘濟橋那邊了。”
街面上越發混亂,一些機工織工裝束的人也從南面街市沖了出來,四散奔逃,加上賓陽門棉花市集裡也有人在縱火,整個中洲四處起火,濃煙四起,喊殺聲陣陣。
“走!”馮佑催馬疾奔。
馬車繞過前面一堆正在燃燒的門板倒塌下來形成的路障,然後再往前行已經能看到一堆人正在抬起巨木撞擊一處商鋪的鋪門。
而另外兩個潑皮正糾扯著一個樂伎打扮的年輕女子懷裡的包袱,惡狠狠的將其打倒在地,搶走對方的包袱。
看見馮佑一行過來,兩個潑皮眼睛發亮,打了一聲呼哨,正在撞門的那群人中頓時分出來七八個人便往這邊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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