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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夜之余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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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是強者之間的戰斗,不論是魔族還是人類,沒有參戰的人只敢在遠處觀望。所以當時確切的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在場的艾里或許知道得更清楚些。至于結果,就更不用我多說了。”
紀貝姆以這句話,結束了他的講述。房中三人一時誰也沒有說話,都在默默思索著這一段往事。艾里雖早覺得修雅的犧牲背後必有隱情,卻也想不到會是這般悲傷的故事。半晌後,還是蘿紗打破了沉默。
“紀貝姆先生……”她有些許猶豫該不該捅破這窗戶紙,最後還是決定問出來。雖然自己的頭腦也很亂,她還是明白有些事若是壓抑著不說,只會令心有歉疚者繼續背著沉重的包袱。
“你在這個故事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是那個軍師嗎?……我一直以為,你是我母親的朋友。”
紀貝姆緩緩點頭。“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過錯。王在身負的責任與自己的感情中搖擺不定,不得不戰斗,卻又無法對你母親痛下殺手。最後修雅以自己的生命來封印他,在人族看來是慘烈的戰斗,在我看來,或許這倒是王所盼望的結束方式。可惜直到听說了這個消息,我才明白自己當年真的是做錯了。”
他慘笑道︰“一個強大的王者,首先是個擁有強大心靈力量的人,應能按著自己的心意決定自己的未來。而我卻試圖插手他的生命,由我來決定他的方向。在我破壞了他的生活,令他失去愛人,無法過自己希望的生活之時起,我便親手扼殺了他強者的心,注定了他不可能成為我所期望的真正絕世王者。如果當年不是我自作聰明的插手,後來也不會有那麼遺憾的結果。從這一點來說,無論是對王,還是對你母親,我都十分對不起……”
“所以,你就決心跟隨他們的孩子,以補償當年的過錯?”蘿紗又問道。見紀貝姆以沉默代替肯定的回答,她輕嘆一聲,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老實說,她對他並沒有什麼恨的感覺。畢竟自她識得他起,他便一直是在默默保護照顧著自己,實在很難憎恨這樣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就算現在知道了紀貝姆所做過的事,她仍是覺得父母本就要逾越身份差異的這道難關,他們的感情才可能得到好的結果。情況會變得那麼惡劣,雖是有紀貝姆起頭,卻不能全部歸咎與他,或許更應該怪造化弄人吧!
只是事關父母,也不能說聲“沒關系,別在意”就萬事大吉。這麼多年來負疚與悔恨,恐怕早已深入紀貝姆內心,否則他已經全無武力,身體也不甚好,怎會在墨河鎮才一見到自己便毅然離家,暗中跟隨保護自己?無法減輕的愧疚郁結心頭,會是沉重的負荷。或許任他留在自己身邊補償當年的過錯,應能減輕他心頭的負疚,對他還更好些。最後蘿紗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好了。
她不說話,紀貝姆沒什麼可說,艾里是看當事者都不說話,自己在修雅和羅炎的故事中只是個無關者,由他來說話未免古怪了些,便也不作聲。屋中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尷尬。
蘿紗起身欲辭別,忽地想起一事,隨口問道︰“對了。據說魔族的真名具有特殊的力量,如果魔族親口把真名告訴旁人,那人便可以憑借這真名與他訂立魔法契約。那麼,我父親為什麼把這麼重要的真名告訴媽媽呢?”
紀貝姆一愣,應道︰“魔族的人為生育後代,往往會有不少姬妾伴侶。不過真正結成夫妻的並不多。魔界的夫妻,都是真正生死同心,願為對方付出生命的愛侶。為了表明彼此心意,也是為了守望相助,夫妻雙方會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名。因為魔法契約不見得都是傷害、封印性質的,也有可以療傷或是增強能力的。”
“這麼說我老爸還真的是很認真啊!”蘿紗暗道。知道父母的感情真摯深厚,令得知聞者色變的魔王是自己父親的震撼被減輕不少。
想了想,好像沒什麼可問的了,她便向紀貝姆告辭。艾里自然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便和她一同往出口走去,一路上便听見前頭的少女小聲地嘀嘀咕咕著什麼。“……對了,我的真名該是什麼?不會就蘿紗•凱因這麼簡單?那能和我訂契約的人未免太多了吧?艾里他們,翠雀旅店的人,魔法學院的老師同學,鄰居的大嬸大叔……完蛋了,根本數不完啊!”
艾里失聲而笑,開解道︰“你想太多啦。你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統,情況大概不一樣吧!”
蘿紗訝然回望他。艾里的神情自然,仍是平時相處時的模樣。先前她的心神都被母親的現身、紀貝姆說的故事所佔據,一時也忘了他的在場,此時才猛然醒悟自己這幾個月來苦心隱瞞的魔族血統已經被他知曉……但他的態度怎麼都沒什麼變?
今晚或許是適合坦露秘密的夜晚吧!蘿紗向艾里問出心中疑惑。“魔族凶橫殘暴,是人類的大敵,我卻是一半的魔族,你對這沒什麼感覺嗎?”
昏暗的光線中,她的雙眸亮如星子,緊緊鎖住艾里。艾里心中微動,忽地意識到,自己雖不覺得她有魔族血統的事有什麼大不了,對當事者來說卻很可能是不小的負擔,她這個問題可不能隨便回答。他低頭思索,小心地整理著語言。前頭蘿紗已推開紀貝姆小樓的屋門走了出去。
听了半夜的故事,現在正是夜半時分,街上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道邊樹影在風中搖曳婆娑,夜空中幾顆孤星明滅不定。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令蘿紗艾里兩人的頭腦都為之一清。今晚所听到的一切,如是幻夢一場。
不過他們都明白,有些事並不是想回避就可以把它當作不存在,終是要面對的。
“當然會有感覺。”艾里終于出聲。“剛知道時是很意外,但也僅此而已。一個人的身世怎樣,或是有沒有什麼血統證明書,並不會影響到我對他的看法。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別的魔族該是什麼樣不關我事,我認識的只是蘿紗你而已。你的個性怎樣,我一直是用自己的眼楮去分析判斷。不管是對魔族,是對人類,或者是對自己的評價,我認為都應該听從自己的感覺,而不該拿‘應該是怎樣怎樣的人’的臆測毫無根據地往一個活生生的人的頭上套。”
垂首思索了一陣他話中含義,蘿紗僵硬的面部線條漸漸柔和下來,但還是無法釋然。月光下,她低垂的面容白得仿佛吹彈可破,躊躇地輕咬著自己的下唇,嫣紅的唇色被皓齒咬住時便褪得水般淺淡。艾里從沒有見過這樣給人以脆弱之感的蘿紗。
“但……”細弱的聲音鑽了出來,充滿著不確定。“如果我的性子,確實像是開始變得如魔族一般的無情了呢?”
艾里一凜,凝望蘿紗,蘿紗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抖。
“如果真是這樣,我的想法也還是一樣。唯一能決定我對你的態度的,仍舊是你的行事為人。”說到這,他亦有所感觸,也忘了什麼斟酌詞句,話說得更加流暢。“人本來就各有各的性子,很難說什麼樣的性子好,什麼樣的性子就不好。只要對自己的所為擔負得起責任,不會傷害到旁人,誰有權力指責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也不需要對任何人有所愧疚。創建黑旗軍的初衷,也是希望能創造一塊能讓人可以按著自己的本心,自由生活的地方啊!”
說完一大串話,松了一口氣,他忽覺有異。今夜蘿紗的神態,並不像是初次知道自己擁有魔族的血統……她之前便已知道了?什麼時候的事?
仔細推想過去蘿紗的言行幾時曾出現過異樣,他的懷疑很快指向他們在黎盧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有一陣她莫名其妙地和自己變得有些生分,自己只道是因為她和維洛雷姆的交往,但現在仔細想想,如果真是為了這個原因而與自己生疏,她應該掩飾不住女子戀愛時的甜蜜和興奮。那時的她,給自己的感覺只是退縮和畏懼,像是害怕憂慮著什麼……而在自己表示決定修正自己的態度,真正以伙伴而非保護者的平等自由態度來待她後,她和自己間的隔閡才漸漸消失。只是此後她給自己的感覺,就和之前有了不同,就像是終于從單純女孩變成了有秘密心事的少女。
當時並沒多想,現在推想起來,才知道應是從那時候起,她已發現了自身血緣的秘密。自己剛才雖說得達觀,但對一般人,尤其是個年輕女孩來說,這終究還是個相當要命的負擔。
自己眼中看到的蘿紗,一直是開朗樂觀的。她看事情常比自己還更加通透,有時便像她母親當年一般開導自己,想不到她自己也背負著這麼沉重的秘密。看她現在問話的神色,應該已為這問題獨自受了不少煎熬,卻小心掩飾著不敢和任何人分擔……
總是一副無憂無慮模樣的人身上偶爾顯露出來的脆弱,尤為打動人心。艾里忽覺心中涌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憐惜,不願見她繼續彷徨不安下去,他靠近她伸手拍撫她肩背。
“再說,魔族也不見得便一定是凶橫殘暴吧?至少現在的羅炎和紀貝姆,都不是這樣的人啊。除去魔族的血統外,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有自己的人生,有感情,會思考,對他們我恐怕很難有什麼惡感。相比那些為著一己私欲挑起戰爭的人,我還更願意和他們親近。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所以別把這事看得太重了!”
“是這樣嗎?”
好像很有道理……因艾里的輕拍而生的安心和依賴感,讓蘿紗放松地偎靠向他身邊,困擾心頭多時的憂慮漸漸消散。
手掌下的縴細身子漸漸止住了顫抖,惶惑的眼神變得清朗起來,艾里心中亦涌出一股滿足愉悅之感。他低頭地看她漸漸回復的平和安然之態,同時也注意到胸線起伏,腰身玲瓏……咦?從何時起,蘿紗已真正是個少女的模樣,和初見時的平板青澀已經大不一樣?眉目間隱現清婉之氣,不知蘿紗孩童般偏于中性的清麗已經蛻變成了少女的妍麗?
過去日日見面,便不容易留意到她的變化,這次經過一段時日的分別才驀然驚覺。艾里驚訝于她的成長的同時,也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和她靠得太緊了些。
察覺他的眼光有異,蘿紗亦意識到什麼,杏眼失措地瞪大。白生生的面頰上浮現出的淡淡艷色,嬌嫩得如同荷花瓣尖的粉紅一抹。怔怔望著眼前秀色,艾里一時間對靠在身邊的縴秀身子產生異樣的感覺,腦中蒙蒙然有些發昏,原本想說的話在腦中胡亂打起結來。
“所以,所以就是說……那個,不用太在意這件事……呃,我是說,還是順其自然的好,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這是……你,你的意思是?”蘿紗的舌頭好像也有些打結。
“別人會怎麼想我不好說,但至少我依舊會象以前一樣待你。如果我覺得你有什麼事情做得不對,我還是一樣數落,卻不會因為知道你血統的事而對你有什麼武斷的認定。”
蘿紗想了一下,眼中緩緩涌現出粲然笑意。“你是說,不管我可能變得怎樣,你都會以平常的心來看我?”沒有疑忌,不會歧視,也不束縛限制自己,他會以尊重和信任來包容自己的一切。
明白他的意思後,整顆心像是溶化了一般,全然松懈下來。身體仿佛被擁在暖融融的春風中,長久以來的憂慮疲憊一分分消融無蹤。情感雖已變得淡漠,她卻很確定自己喜歡此刻的感覺。再多的寵溺,都不及尊重地留給她適當空間,只在恰當的距離處靜靜守護的那一份溫柔。
蘿紗克制不住滿心的笑意,也不想克制。她向他靠得更近,笑容更加燦爛眩目,可愛無比。艾里終于忍不住,搭在她肩上的手微一使力,便要擁她入懷……
然而蘿紗的身體才一動,胸口處響起一聲清脆的低響。兩人眼光下落,見是那水晶墜與蘿紗胸口鈕扣輕輕踫撞。頓時,所有的動作全然凝結,只有那水晶墜兀自左右搖晃。水晶折射的瑩亮光輝,仿佛是修雅帶笑的明亮眼眸。
艾里膽子再大,也不敢在人家母親前對女兒有什麼親近動作。蘿紗亦然。兩人面上同時浮現尷尬之色,一個訕訕收回手,一個干咳一聲挺直身子,轉開眼光。片刻前的融洽氣氛已無影無蹤。
“現在時間還早,快點回去,還可以睡一覺。”
“是啊。那麼,再見。”
“再見。”
兩人眼光都不敢相交地交換了淡而無味的安全對話,便分頭走回住處回到各自的床上,瞪著天花板到天亮。
這一年的冬天,對大陸上的眾多國家來說,都是最寒冷的嚴冬。
大陸西部的塔思克斯帝國依舊陷于艱難的內戰之中。叛亂的達魯王領並不是如何強大,塔思克斯的國王並非無能之君,領兵的將領也非庸碌無能,統領的軍隊亦是訓練有素的強兵,奈何叛亂的雷瑟夫親王背後有凱曼王國在支持。
塔思克斯的工礦業相當發達,但國土大部分是荒漠和寒冷的冰原,糧食、生活用品等有很大部分需要依靠從凱曼和神聖聯盟進口。而凱曼處于大陸中部,廣闊的幅員橫隔整個大陸,隔斷所有連通東方神聖聯盟和西方塔思克斯的道路。就算是走海路,也不可能不在凱曼的港口停靠補給而直接到達塔思克斯。
凱曼不需要動用自己的兵力,只需發揮地理上的優勢便足以令塔思克斯吃足苦頭。
它牢牢扼住陸路和海路的補給路線,塔思克斯國內日漸陷入物資匱乏的窘境。行軍打戰最重要的就是軍需糧草的供給,缺衣少食的軍隊戰斗力大減,與達魯王領的叛軍纏戰近一年時間,仍不能平定戰火。此時進入嚴寒的冬季,情況更是嚴峻,越來越多人淪為流民乞丐,凍餓死在街頭。
而在大陸東部,雖然凱曼利用索美維通道兩面夾擊敵對國家的計劃不得不中途放棄,卻尚沒有國家能夠遏止它在東面正面戰場上的攻勢。
凱曼刻意在聯盟核心國聖愛希恩特帝國挑起王位紛爭,取得了不錯的效果。聯盟核心國因為王位之爭自顧不暇之時,聯盟各國便成了一盤散沙。各國間復雜的歷史恩怨、利益沖突,再加上凱曼有心的挑撥利用,令聯盟眾國間始終無法結成強有力的盟軍,聯盟的土地大片淪入凱曼之手。
待到聖愛希恩特三王子奪得王位,想再重新組織聯盟各國共同對抗凱曼已為時過晚。聯盟超過二分之一的土地已被納入凱曼的版圖,中北部的大部分國家的領土被佔領,只余下凱曼入侵路線距離較遠的南方、沿海國家。聖愛希恩特新王登基不久,凱曼已蕩平擋在聖愛希恩特之前的阻礙,便不再只是以有翼魔人部隊在邊境騷擾,而是真正的交鋒。
聖愛希恩特盡管是聯盟中國力最強的國家,仍是遠遠不能和凱曼相較。更何況神聖聯盟的國家較為富庶,人丁密集,凱曼從攻佔的土地中掠奪大量物資充實國力,進攻之勢更加鋒銳。雖然弗里德瑞克登基後拔擢了不少有才能的將領,軍隊也奮勇抵抗,聖愛希恩特的處境仍是不可扭轉地惡化。到了第二年初,只剩下黎盧周圍不到原版圖三分之一的地方還掌握在聖愛希恩特手中,殘存的聖愛希恩特軍退縮在這里作著困獸之斗。
聖愛希恩特最後的領土中,人們見的最多的就是從前線退下的傷殘士兵。幾乎每天都有壞消息傳來。接到陣亡通知的人家的哭號聲,在每個城鎮都可以听到。隨著時日的推移,越來越少人對奪還國土還抱有信心。百姓們想得更多的,是自己腳下的土地需要多久會變成凱曼的?
“那麼,各位軍團長認為我們還能堅持多久呢?”
如同是替百姓問出他們心中的謎題,弗里德瑞克向環坐在會議桌前的將領們問道。
在聖愛希恩特前線的臨時作戰指揮部議事廳中,寬大的會議桌上攤著一大張地圖。負責前線戰事的圍坐會議桌兩側,剛剛在幾個月前登基為新一代聖王的弗里德瑞克則端坐于上位,雙手交握,雙腿交疊,神態輕松而不失王者的威嚴。
三王子的兩位王兄死後,他便是最有資格繼承王位之人,原本效忠另外兩位王子的將領們多半改向弗里德瑞克效忠,一兩個頑固地企圖反叛的也被他以精明的手段壓制住,撤換上他拔擢的人才。
在爭奪王位與登基後穩定政局的過程中,弗里德瑞克一直被收斂起來的鋒芒日漸發散出來。他所展露出的才干和遠見卓識,令他的臣民們心悅誠服。雖然加冕時日未久,國家又面臨大敵,但他仍是在國內確立了穩固的地位。
不過弗里德瑞克也並非全能,他擅長整頓政治、選拔人才等文治方面,行軍打戰之事就不在行了。曾有人進諫鼓動他御駕親征,說是“必定能鼓舞全軍士氣,聖王的智謀武略世人難及,定能重挫凱曼氣焰,重新平定戰亂”雲雲,弗里德瑞克听都懶得听完,便嘲諷笑道︰“建議我御駕親征,等于是要把我直接送到凱曼的牢籠里。”他直接差人調查進諫人的底細,果然查出那人與凱曼有所勾連。
聖王加封眾軍團長中最善智謀,也是他最信任的第四軍團長西撒為大元帥,把全權指揮作戰的責任交付給他,自己便可以說是完全放手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後方協調規劃,除了听取戰況進展情況外很少介入前線的事務。因而當軍團長們听聞聖王駕臨前線駐地,還召集他們會談時,都有些意外。
听取了前線將領對戰況的稟報後,聖王問出了先前所說的那個問題。將領們便開始認為聖王是十分憂慮聖愛希恩特的險惡處境,而來探問情況的。
“陛下無需太過憂慮!雖然現在戰況確實十分不利,但我方尚有最後一個險地馬列塔高地可以據守。臣等拼死也要守住馬列塔高地,就算付出再大犧牲,也不會退卻!”
第七軍團長橫眉怒目地表示他的堅決戰意。其他幾個與會的軍團長也發言附和。
“馬列塔高地若失守,便再沒有足以抵擋凱曼人的險地!除非我軍全員戰死,絕不會讓一個凱曼士兵踏上高低一步!”
“陛下且放寬心,情況未見得已到了最壞的地步。我等必會全力保護黎盧,不令國都受凱曼人玷辱!如果支持的時間足夠久,凱曼的情況或許會生出變化,令我們找到反撲之機……”
其他軍團長紛紛向寡言的大元帥西撒丟去眼色,示意他也說些什麼來安撫國王。然而西撒對他們的示意視若無睹,沉吟一陣後只冒出一聲︰“一個半月。”
愣了片刻,大家才醒悟過來他是在就事論事地回答“己方還能支撐多久?”的問題。而看聖王低頭若有所思的神情,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將領們先前的忠義表現,看來是表錯情了。幾個軍團長不免有些尷尬。
弗里德瑞克忽地發出一聲不合聖王身份的小小咋舌聲,似乎剛剛作下了什麼定論。他抬起頭環視座上的將領們,眼光深邃。軍團長們一時都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各位忠勇無畏,堪稱良臣,實乃聖愛希恩特之福。”明白這形式上的夸贊只是開場白,下頭的才是重點。眾人凝神听著。
“只是眼下敵我力量差異懸殊,不是單憑個人豪勇與忠義能抹消得了的。就算全軍人人都不畏死地強撐下去,最終也還是不可能阻止凱曼人踏入黎盧,徒然消耗我國國力,增加我軍將士的傷亡。”
幾個性子急些的將領張口欲言,然而接觸到聖王極端冷靜的眼神,腦中的熱血立刻被冷凍成冰條。雖不情願,他們也必須承認他說的確實是事實。
西撒是一開始就支持弗里德瑞克的人,對他的了解比其他眾將更深,不過他雖知道聖王這些話應和先前那個問題有關,也不明白他究竟有什麼打算,疑惑道︰“陛下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我的想法很簡單。反正都是不可能守住黎盧,索性就不用守它。凱曼人想佔就讓他們佔吧。”
弗里德瑞克似乎是原本就有這想法,剛才的談話只是令他更加確定,話說得極是順暢。但對這驚人的提議,在座的將領們卻無法以同樣輕松的態度回應。
首都是一國重地,歷史上大多數遷都事件都是因為國力孱弱,無力抵御外國進攻,不得已而為之;而更多的實例是首都被佔領,即代表這個王朝走到了末路,撐不了多久就完蛋大吉。現在……陛下他……他竟然這麼輕松地說“想佔就讓他們佔”?!更何況黎盧已經是瀕海城市,黎盧如果被佔,也就等于所有的領土都淪陷了,根本就是亡國了啊!
看到眾將領的臉色變化得實在太詭異,弗里德瑞克終于好心地給了他們解釋。
“城市土地只是死物,更重要的是人的存在。只要我們這些反抗凱曼的人還在,便有把它奪回來的機會。如果太過拘泥于這些死物,為了保住它而付出太多人力上的犧牲,未免本末倒置了。”
“陛下的意思是?”在座的將領都非蠢人,都能明白聖王所說的道理。可雖然話是這樣說,但……
“可如果國土全數淪陷,不要說無法擴張人力和供給,大家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談什麼反抗凱曼收復失地?”
弗里德瑞克伸手在攤開于桌面上的地圖輕輕敲擊,唇邊的淡淡笑容似有深意。“誰說放棄了黎盧,我們就沒有國土?”
眾人訝然低頭看向地圖。聖王手掌覆蓋之處,畫的是大陸東南海面上星羅棋布的眾多島嶼。有幾個人腦中已隱隱閃現出靈光。
“東海上大大小小近千個島嶼,就是上天賜予我們的最後的容身之所。”
被弗里德瑞克這麼一點,西撒眼中光采一盛,終于恍然大悟,露出欽佩之色。“正是!凱曼軍隊在大陸上或許可以勢如破竹,不過這麼多島嶼,他們根本不可能有那麼多兵力一一控制!”
弗里德瑞克所提出的提議引發了他許多想法,向來寡言的西撒興奮之下,一反常態地一口氣說出一大串話來。
“我國海軍實力在大陸上數一數二,只是與凱曼的戰斗都發生在內陸,派不上用場。而凱曼海岸線短,海戰力量薄弱,就算倉促建設訓練也難有成效。如果我們後撤到東面島嶼中,戰場便拉到了海上,凱曼國力上的優勢便被抵消掉許多!而且海域和島嶼的情況都很復雜,恐怕只有最有經驗的漁家才清楚。我相信我們會比凱曼人更容易得到這些漁家的幫助。要打起仗來,海軍薄弱,不熟地理的凱曼人很難再討得到好處!”
其余將領亦醒悟過來。先前向弗里德瑞克保證之時,他們是基于忠于國家的信念而強鼓舞精神,內心其實均感悲觀無望,此時他們才是真正地燃起了希望。會議室中的沉悶氛圍頓時變得輕松而充滿活力,將領們雀躍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這方法應該可行!東海上有許多大的島嶼,有淡水水源,也大得足夠耕作種植,補給我們需要的糧食。”
“從現下的情況看,我們要擋住凱曼一個月時間應沒有問題。算上尋找合適島嶼的時間和逐步安排把兵力、物資撤離的時間,雖然緊迫點,也應足夠了。”
“陛下之見果然高明!今後我軍可以時常登陸海岸,騷擾攻擊凱曼駐軍!等到他們的救援部隊趕到時,我們早已退回海上,他們怎麼能捕捉到我們的位置?從今而後,主動權便是在我們手上了!”
“眾卿說得都不錯。”環視激動起來的將領們,弗里德瑞克提醒道︰“不過別忘了這只是一時之計。我們的目的始終是擊退凱曼,收復失土,不能只求偏安一隅。利用退居島嶼後贏得的時間,我們應該去完成我們先前來不及做的那件事——就是聯系其他國家互相配合,聯合起來把凱曼人趕出聯盟的土地!”
“可是……”第六軍團長猶疑問道︰“現在凱曼佔領了聯盟一半有余領土,只剩下的南部和沿海一些國家,聯盟原本的力量已經折損大半,恐怕根本就沒有足夠與凱曼抗衡的力量存在了啊……”
大部分人看來都有和這軍團長一樣的看法,面有難色。弗里德瑞克好整以暇地查看眾人神色,隨手從旁邊書櫃中抽出幾本書冊,扔到會議桌上蓋住了地圖。眾武將不明其意,正疑惑地交換視線,便听聖王發話道︰
“現在判斷敵我方力量強弱,可不能只看地圖上的勢力分布啊。雖然從地圖上看,聯盟是有一半的土地被凱曼佔領了,不過這些地方的人們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凱曼收服。我知道有許多股反抗凱曼的人集結成的武裝,盤踞在一些地形險惡的山林地帶繼續與凱曼對抗。如果能與這些人聯合起來,凱曼便不再是不可動搖的了。”
向下屬解析著自己的時局看法,弗里德瑞克腦中同時浮現出曾經打過交道的艾里等人的形象。
幾個月前艾里心不甘情不願地幫助自己對付兩位王兄而得來“聖劍士”的名號,現在這個名號卻有著如此大的影響力,幾乎每一天都吸引著不滿凱曼侵略的人投奔黑旗軍。這大概是一開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吧!
“另外,在南方尚未陷落的地方也發生了值得我們期待的變化。以聖劍士為首的黑旗軍展露頭角,挫敗了凱曼入侵南部的行動,令與凱曼勾結的巴蘭覆滅,同時借機佔領了巴蘭的一部分領土,在南方站穩了腳跟。雖是新出現的勢力,實力還尚弱小,卻已經引起了凱曼的注意。而且聖劍士和聖女的名聲,每一天都在吸引著大量人才和零散兵力投奔黑旗軍。假以時日,黑旗軍或許會成長為一支對局勢具有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勢力。”
“而且,以這件事為契機,討伐巴蘭的那幾個南方國家開始積極地締結緊密的聯系,跟黑旗軍似乎也搭上了線,往來頻繁。如果情況順利發展下去,南方或許會出現真正強力的聯盟。凱曼恐怕無法像對付松散的北部國家那樣,輕易地征服南方。所以,眼下凱曼人的氣焰雖然如日中天,但如果我們用對方法的話,再加上適當的時間和合適的時機,要趕走他們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弗里德瑞克的笑容給原本對前景悲觀的眾武將帶來了希望。一開始時不是他的支持者的武將們,也真心慶幸上天安排這一位王子成為他們的王。或許他的才智,真的能夠化解聖愛希恩特數百年未遇的大難……
而弗里德瑞克沒在意武將們眼中的欽佩敬服,目光凝注于地圖上原巴蘭版圖一帶,心中卻想著一向厭惡自己至極的艾里既然成了黑旗軍的領袖,看來今後為了聯手對付凱曼,少不得還是要和自己見面。那時他的神色,想必精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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