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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 天音再現(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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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魁回來後,汐月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鐵扁擔。
他實在是很擔心赤魁惹上麻煩,但幸好赤魁大叔的鐵扁擔上沒有血跡。買回來的衣服滿合身,也換到了銅錢,而且赤魁大叔還說在路上看到一家不錯的酒樓,臨近江邊,已經定了位子——看起來有些魯莽,卻是個心細的大叔。
青魁說要變成轎子和三個轎夫,和赤魁一起抬著汐月去那酒樓,汐月堅決拒絕,他又說要變成馬,汐月當然不想自己吃飯的時候把青魁大叔交給酒樓伙計拴在馬廊里,于是三人便一同步行前往。一見那少年帶著兩個大漢前來,酒樓老板趕緊迎出來,伙計跑前跑後,到了樓上靠窗雅座,赤魁叫菜,青魁打賞,引來眾食客頻頻側目,見那衣著樸素但卻俊秀驚艷的美少年只是望著窗外江上風景入神,眾人不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菜很快就端上來了,色香味形俱全,赤魁和青魁垂涎三尺,對著滿桌的菜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見汐月無甚動靜,又不敢開動,過了一會赤魁小心翼翼地叫道︰
“公……公子?……”
汐月回過神來,見面前已擺滿了菜,兩個大叔正望著自己,便不好意思地說︰
“啊……剛才走神了……赤魁和青魁大叔盡管用膳吧,千萬別客氣。”
“真的……可以哦?”青魁問。
“當然可以啊……”
汐月話音剛落,赤魁和青魁立即臉上浮出一層黑氣,凶相畢露,對著一桌佳肴磨牙霍霍,汐月還沒反應過來,兩個大漢便乒乒乓乓地開始擺布美味,好似兩個一萬年也沒吃過東西的餓鬼,樓上食客大都文質彬彬,用膳交談都依足了禮數,不時還要吟個詩,弄個對,唱個小曲什麼的,突見兩個大漢的恐怖吃相,又驚又怒,好些客人當即拂袖而去,伙計立即傻了眼,但不敢對那桌客人怎樣,畢竟人家也是給足了銀兩,而且看上去很有些來頭的樣子。
“還是人間界的東西好吃哇。”赤魁兩個腮幫鼓鼓囊囊的,口齒不清地說。
“嗯!嗯!——果然還是熟的比生的好吃!”青魁一個勁地點頭。
“喂,這個豬蹄是我的!”
“不還有一個嗎?”
“這個肉比較多!”
赤魁和青魁吃得快活,汐月只覺得有趣,笑笑過後又望著江上。
蓉江從賀安城中經過,成為北城與南城的分界線,江面寬闊,兩岸精致秀麗,大大小小的商船和漁船行駛在碧波之上,江面薄霧綿綿,頗有些人間仙境的味道,人們都說蓉江有靈性,江中河神常年庇佑東都賀安,所以每年春分、夏至、立秋和大寒四個氣節都要拜祭河神。
想起再過幾日便是夏至,江邊有人忙碌,大概便是在為祭禮作準備吧。
不過汐月還在離酒樓不遠處的江邊看到了一艘六十槳大船,大船的裝飾金碧輝煌,宛如水上瓊樓,頗為引人注目,也許是專供王公貴族出行游玩所用?
大船甲板上有幾個白衣年輕女子在談笑,其中一個懷里還抱著琴,說到興致上,抱琴女子當即彈了一小段,眾女紛紛拍手稱贊,一旁幾個船夫看得發呆,忽見眾女盯著他們,便急急忙忙低著頭跑開了,眾女笑了一陣,接著又進了船艙。
汐月微微一笑,雖然只彈了一小段,距離又遠,但汐月天生對音韻直覺敏銳,一听便知那女子的琴技至少也達到“中傳二階”。
但不知為何,汐月又想到了南天無夢。
人間界達到“上傳一階”的不過十余人,皆可堪稱一代宗師;達到“上傳二階”的現在還在世的僅有兩人,已罕聞其音;據說上一個達到“上傳三階”的人出現在兩百多年前,之後要突破“上傳三階”未果,變得痴狂瘋癲,最後抑郁而終,究竟“上傳三階”之上還有沒有更高境界一直是千古之謎。
但汐月知道答案是有。
“上傳三階”之上,便是樂神天樞藏音的境界——“天傳”。
做為樂神的御使,南天無夢的琴技,正是“天傳”。
然而一切也成為過去,南天無夢死後,人間再無“天傳”,而他在無夢城長大,六歲便開始侍奉南天無夢,十余年下來,琴技也就是“上傳二階”,雖然在人間已足以令那些一代宗師俯首膜拜,但作為南天無夢的弟子,卻實在有些丟臉——相比之下汐月更喜歡的是笛簫,所以未曾全力學琴。一直以來都覺得“上傳二階”足矣,可現在汐月卻羞愧難當,悔恨自己不曾學到南天無夢的真傳,再想要學,已為時晚矣。
“汐月愚昧,令‘天傳’成為人間絕響……師父,你也不怪我麼?”
汐月自言自語,視線卻又不由自主地模糊起來,離開了無夢城已決心不再這般軟弱,可卻總是忍不住。
傻小子!
耳邊突然爆起一個雄渾的聲音。
哎?原來是猛光大叔。
若你師父活著,你一輩子也成不了“天傳”,現在你師父死了,倒還有點可能。
想不到,猛光大叔居然也知道“天傳”的事。
“為什麼?”汐月怔怔地問。
這世上能成為“天傳”的,除了樂神那小丫頭外,便只有她的御使了,“天傳”本來就不是凡人能力範圍內的東西,人間界最高也就是“上傳三階”——那天在雲升城,虹那小子附在你身上,還多管閑事把被火神御使強行收為護駕的那小丫頭的元神拉了出來讓她離開了,如今那小丫頭的元神不知在人間界什麼地方飄著,若你能找到她讓她成為你的……啊……不成不成,這樣不成!
猛光說到最後,卻又連喊“不成”,汐月倒是想到了。
“因為我已成了蚩尤的御使,不能再收其他的虛天了吧?”
嗯,就是這麼回事——喂,俺說小鬼,有好酒好菜擺在你面前你不吃,卻盯著那船上的女人看個不停,還哭哭啼啼,簡直是有毛病哇,俺光是聞到菜的香味就已經不行了,你還不快點去吃上幾口讓俺也解解饞——媽的,東西都要被那兩個餓死鬼吃光了!
猛光從汐月身上閃出來,瞪著赤魁和青魁大罵︰
“主人都還沒動筷子,你們兩個倒吃得起勁,成何體統?!”
“哇!——爺……爺爺饒命!……”
赤魁和青魁正風卷殘雲,冷不防听到一聲怒喝,轉頭一看,正是猛光,當場嚇得魂飛魄散,吐掉嘴里的食物,連滾帶爬地離開位子跪在地上拼命叩頭。
旁邊的伙計和客人看不到猛光,也听不到他的聲音,見那兩個狼吞虎咽的大漢突然離開位子沖著那少年咚咚地磕頭,全都嚇了一大跳。赤魁和青魁磕頭磕得誠惶誠恐,連整層酒樓的桌椅板凳也跟著搖晃,客人們暗叫不妙,轉眼走了個一干二淨。
這下死定了……蚩尤爺爺發怒了,他們鐵定要被轟成渣了……
汐月嘆了口氣,這也實在是太夸張了。
“我沒什麼胃口,讓他們先用膳的,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小鬼你知道個屁!”猛光轉頭罵他,“虹那小子剛剛甦醒,封印也沒全部解開,只能召喚出這種低等魔神供你使喚——他們在魔界都是廢物,你身為俺的御使,怎能讓這種家伙在你眼前放肆?你們人間界何時有過下人吃飯皇帝在旁邊看的荒唐事?你叫俺‘大叔’俺不跟你計較,但你居然也叫他們‘大叔’,莫不是俺跟他們成了同輩?有沒有搞錯?!”
“爺……爺爺饒命啊……”赤魁和青魁縮在地上,嚇得魂不附體。
“閉嘴!”猛光兩眼一瞪,那兩個大漢頓時噤聲,連吸氣都不敢了。
“虹說要靜修一兩天,補補錯過的一萬年,你怎麼倒有空冒出來?”汐月淡淡地問。
“靜修?俺才懶得靜修,反正他知道了也就等于俺知道了。”猛光白了他一眼,“看到你搞這種名堂,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汐月突然把臉一板,對赤魁和青魁說︰
“赤魁大叔,青魁大叔,你們起來,不用理他。”
猛光冷笑一聲。
“小鬼,別以為現在俺是你的護駕,你就能對俺使臉色,跟俺較勁了,你到底是凡人,跟俺作對沒好處的。”
“我最討厭就是仗著自己的身份欺壓別人,在幻夢城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汐月心中有氣,面對猛光毫不退縮,“現在既然你承認我是你的御使,那我就把話說清楚——你們魔界怎樣我不管,但在我面前這種事情不要再發生,赤魁和青魁大叔現在做了我的隨從,我想好好跟他們相處,你看不慣也罷,不樂意也罷,誰欺負他們便是不給我面子,哪怕是你。”
天哪……離開了無夢城他就變壞了,居然用這種口氣說話……
但也沒別的法子了,虹說猛光大叔欺軟怕硬,那就得……
“小鬼變厲害了呀……”猛光把話從牙縫中擠出來。
“我要你以後好生對待赤魁和青魁大叔,不許再威脅辱罵他們,你答不答應?”汐月問。
“嘿,憑什麼?”猛光聳了聳肩,“這種低等小魔,能被俺罵已經是他們三生有幸了。”
公……公子……別再為了我們跟蚩尤爺爺慪氣了,蚩尤爺爺說得是啊……在魔界我們這種小魔見到蚩尤爺爺的本尊都得被刺瞎雙眼的呀……
赤魁和青魁現在倒不那麼在乎自己,反而為汐月的處境擔心了。
砰——
汐月拿起一只碗,撞向桌角,將其磕碎。
“你答不答應?”他淡淡地問。
“絕不。”猛光斷然拒絕。
于是汐月拾起一塊碎瓷片,眼也不眨地朝手腕上劃去。
“公子!!——”
“小鬼你……”
汐月白皙的手腕立即出現一道傷口,鮮血直流。
與此同時,猛光的手腕上同樣的位置也出現了一條血痕,他大吃一驚,捂住自己的手腕,鮮血立即順著指縫流淌下來。
“媽……媽的,小鬼你居然用這種法子!”猛光怒吼。
“你答不答應?”汐月又問。
“公子,不要再——”
“俺就不答應!”猛光牛脾氣上來了,“要比流血,小鬼你沒勝算啊!”
于是汐月又往手腕上劃了一下,這次劃得較深,血如泉涌,汐月不敢去看自己的手腕,擔心自己一看到那麼多血會當場昏過去。
猛光悶哼一聲,見那少年臉色一下子蒼白了許多,便罵道︰
“小鬼,要充好漢裝英雄,先掂掂自己的分量!你弱不禁風,不趕快止血待會小命都沒了!”
真是活見鬼,這小鬼腦子有毛病哇!
為這麼點小事就要尋死尋活……果然不像個男人!
赤魁和青魁見狀,互相交換了個眼色,伏在地上齊呼︰
“求蚩尤爺爺和公子以後好好相處!……”
說完青魁朝那少年拜了一拜,接著跪在地上閉上了眼。
赤魁起身,嘆了口氣,猛地揚起鐵扁擔朝青魁頭上砸去。
汐月突然身影一閃,鬼魅般地晃到青魁面前,居然伸手攥住了鐵扁擔。
“兩個蠢才!”猛光冷哼一聲。
“大叔你……不是說好……”汐月怒道。
“答應你的是虹。”猛光煩惱地說,“若這兩個廢柴小魔果真自行了斷,俺豈不是要被你恨到骨頭里?”說完沒好氣地沖著傻了眼的赤魁吼道︰
“看在這小鬼的份上,俺就不跟你們計較了,想死也沒那麼容易——還不快點去要間客房,再去找個大夫過來,愣在這里有屁用,呆子!”
赤魁如夢初醒,拉起青魁,兩人慌慌張張地下了樓。
“我知道大叔你不是壞人,為何對他們這麼凶?……”汐月對抱著他的猛光輕聲說,“大叔你……你肯答應我了?”
“媽的,看不出你這娘娘腔的小鬼脾氣還挺倔。”猛光齜牙咧嘴,“但是要那兩個小魔跟俺平起平坐,這口氣俺咽不下去,魔神有魔神的規矩,俺是上古魔神,他們是……”
“猛光大叔該不是在跟赤魁青魁大叔……爭風吃醋吧?”臉色蒼白的汐月居然笑了。
“媽的!俺……俺……干!……”猛光的表情就像生吞了顆雞蛋,他暴跳如雷,卻又面紅耳赤,“俺……哪有!俺哪會跟這種事情扯上關系!喂,你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干,小鬼,你有種,能把俺氣成這樣,算你有本事,俺真恨不得一把捏死你!”
“別再難為赤魁和青魁大叔了,他們處處小心謹慎,對我這麼個凡人也唯唯諾諾,怪可憐的。”汐月笑道,“其實猛光大叔雖然看起來總是凶惡粗暴,其實有時也是很溫柔的人吧?”
“不要用‘溫柔’這種詞來說俺!”猛光抓耳撓腮,“俺不溫柔!一點也不!俺最受不了別人說俺‘溫柔’了!”
“虹說你是蚩尤六個人格當中最好相處的。”汐月望著他,“我覺得他說得對。”
“求求你,小鬼……不要再這樣說我……”猛光哭喪著臉,與剛才的樣子完全不同。
“猛光大叔其實是個溫柔隨和的人,但因為太害羞,所以就用粗獷暴躁的外表來掩飾自己吧?”汐月滿臉生輝,猛光幾乎以為自己正抱著一個連魔神也不敢侵犯的聖女——如果汐月是女人的話。
“俺……俺答應你,以後好好對他們。”猛光乖乖地低下頭討饒了,“你以後要叫他們祖宗都成——可是不要再說俺‘溫柔’、‘隨和’、‘害羞’了,好不好?”
“我就知道猛光大叔是個善良的人。”
“‘善良’也不可以。”猛光把牙咬得咯吱作響,“喂,小鬼……你听清楚了沒?”
原來……這才是猛光大叔的真正弱點啊,這場沖突倒是收獲不小……
在昏過去前,汐月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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