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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之章(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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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紅的焰捲動著翻滾的雲霧,伴隨著銀藍的細線劃過天際,以極快的速度自雨雲中竄出,往山下直奔而去。
耳邊還迴響著「山神」所說過的故事。
不,或許該尊稱他為「龍王」,誕生於創世之始的真正龍王。
『你對「碎片」有多少了解?』龍王低沉的聲音自問自答道:『聰明如你,應當不會忽略那關於碎片的傳說,不論是否曾親身遇到。』
九離心中立刻浮現了琉璃的身影。
『經過傳說與渲染,不知後輩究竟對碎片有何了解與解讀?如無意外,或許僅謠傳為創世之始所留下的寶物。但是啊……』龍王的聲音略為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事實上,碎片的存在比我們這些代表世界秩序的龍王還要更早,因此存在的時間可能可以推論到混沌之前吧。而更有可能的,是在混沌之前她根本不是碎片,而是因為經歷過混沌才支離破碎。』
『不論如何,這些如粉塵般存在於萬物之中的美麗結晶,其實根本是違背「世界」意願的存在……這點吾還是被禁錮之後,夢迴於世界的意識中才得知。』 龍王的聲音帶上了些許感傷:『但是就算早些知道,吾也不會言悔……吾之翡翠。』
時間點,大概只能記算於創世之後,水之龍王徹底消失之前。
身為秩序之龍,擁有可比擬世界的強大力量與責任,但伴隨而來的卻是望不著邊際,接近永恆的孤寂。還好世界仁慈,並未給予龍王們太多的情感,或是太過精采的經歷。活著,以旁觀者的態度冷眼凝望塵世,秉持著公正的心態,掌控著世界的秩序與萬物的生存。
龍王,同等於世界之代理者的存在,高高在上,眾生皆沒可觸及。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
『翡翠,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出現在吾面前。吾永遠記得那雙翠綠的眸,迷惑似的在吾心中掀起波瀾。』
讓眾生皆為傾倒的美麗碎片,只要有心的生物,都會被其吸引,就連龍王也不例外。
於是,代表秩序的龍王自此犯下了禁忌。
『那一段日子……雖然極為短暫,但為吾此生最為幸福的日子。』低沉的聲音透出了溫柔的情緒。『比起如同囚禁般、沒有情緒、沒有期限的永恆,擁有翡翠的日子,是那麼樣的令人刻骨銘心……』
九離心裡漾起了一股異樣的情感。相似……實在太過相似……望著眼前越發瀰漫的雲霧,九離忍不住出聲詢問。
「那麼,後來呢?那位……『翡翠』呢?」
『倘若翠兒能成為吾之專屬,令吾深藏於深宮之中,或許尚可掩蔽天地耳目。但這不成……沒有自由、沒有心的翠兒,就不再是翠兒。然而即使是碎片,也是眾生,有慾望,有私心。於是吾破了例,應翠兒的要求,在荒蕪的地方降雨,使乾涸之沙漠一夕之間成了富饒的大地。』
成為如神祇般萬能的存在。看似美滿的結果,但九離卻隱約感到不妥。
『然而世界之運行,必有其定律。不論是荒漠或冰山,凍土或毒沼,一切皆有其存在之意義,並且依循著世界的運行,得以平衡。吾之舉動看似恩澤,但卻硬生生的打破了世界的一處定律……元素流動失衡,原依附荒漠而生的生靈因巨變而幾乎消失殆盡,而此災情不但不因吾將雨水收回而有所改善,反而像是有了裂痕的玉石一般,越見擴大。』
身為秩序的龍王,親手打破了世界的秩序。
『吾犯了無可挽回的重罪。吾之舉使世界震怒,縱使聯合各龍王協助盡力補救,吾仍理所當然的受到了天罰。』
「於是將您封印禁錮於此?」如此一來一切便合理了……以人類微薄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封印住上古龍王。
『世界……擁有抹煞以及創造的能力。自此吾不再為世人所記憶,或許吾之舊友,同樣身為秩序的龍王心底仍惦記著吾,但也無能為力。吾等絕不被允許背離世界的決定。』
於是水之龍王的力量遭到廢除,並且渡轉到另外兩位龍王身上,七位龍王自此缺一。
『至於那些居住於山下的人類……或許該以「獄卒」相稱較為適當?』龍王的語氣染上了些許輕蔑,或許更多的無奈:『不清楚起因與原由,代代流傳著鞏固吾之封印的殘酷方法。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或許也僅是為世界所利用罷了,年年送上自己子女、以生靈之血肉怨恨加深吾身上之鎖鏈……』
九離想起了琉璃所說的「神妻」。原來上了山的女孩兒都是……
「那麼那些人類女孩的下場……」琉璃本當面臨的下場……?
『聰明如你,當真未曾發現這禁錮結界之範圍?』龍王沙啞的語調微微上揚著。『曾見過龍麼?這座山所禁錮的,便是吾之真身。』
龍之真身──九離回想起曾在山腰處見到的封靈巨岩,瞬間明白了──原來山頂之巨靈岩僅為封印結界對外溝通之窗口,原來這整座靈山本為一盤據之巨龍!
『踏入封印的範圍後,不論什麼生物都無法離開此地半步。』龍王語氣平淡的說道:『那些人類比起山林間的動物還要來得無能為力,不論是餓死、被野獸吞食,還是耐不住煎熬而自盡。吾無法干涉,但那些對「山神」的怨恨與汙血,卻化作枷鎖,加速的消耗著吾之生命與靈力』
「……。」九離沉默了下來。靈山不為人知的真相……不論是對被禁錮的龍王,還是不知情的人類,都是太過殘酷的事實。
『唯一一次吾出手干涉……』龍王的聲音回憶似的緩緩說道:『有個女孩兒幸運的沒有踏入結界範圍,逃走了──不是乖乖的留在原地等待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山神,而是反抗似的轉身而逃,這倒引起了吾一點兒興趣。』
『吾一時興起分了那女娃兒十載的福報,雖然不知後來如何……或許她還活著,並且在外面過得不錯?不論如何總是離開了這場鬧劇,不清楚主演者到底為何人的鬧劇。』
以如此衰弱的狀態分給一個素不相識凡人十載福報?九離輕輕蹙起了眉,凝視著雲霧繚擾間的那抹蒼藍。
這是因為令人窒息的寂寞所至?還是只是對命運的反抗?被封印的、代表秩序的龍王啊……或許是因原本力量過為強大,縱使廢除權力,但其本身的存在仍為足以影響世界運行的能量體;倘若直接予以消除,勢必會造成天地間大量元素的失衡,因此才必須以這樣封印的姿態,慢慢消減其力量與生命力,一直降低到其之殞滅不會對世界造成任何影響為止。在如此狀態之下,如果使用額外的力量,便必須大量耗減自己殘存不多的生命力,才能達成目的……
千年百年的期限看似長遠,但一定有所終點。
「敢問龍王尊下……」望了望身旁的銀藍色的蛟龍,九離心裡似乎約的猜測到了些什麼令人不安的關鍵,忍不住開口直接詢問──「能否請問……您的壽限之日?」
『聰明的小子,你終於看出重點了。』伴隨著乾啞低沉的笑聲,週遭的樹林彷彿呼應般的,跟著輕微的沙沙作響。『你也瞧見那孩子了吧。天地生成的雨蛟……呵,知道『天地生成』的意義何在麼?』
被負著世界期望的生命,必須存在才不會造成元素失衡的生命,取代已經即將空缺要職的生命。
賦予同樣天職的生命並不允許共存。其一生,另一必亡。
『若是明白……就快帶著你重要的事物離開這裡吧。走得遠遠的,要快。』龍王的聲音略微一頓,或許夾帶著更多不知名的情緒──『另外,就當是吾之請求,請帶著那孩子走吧。獄卒們早已虎視眈眈,牢房不能空著,但這孩子並無任何罪狀。』
與身旁的蛟龍對望了一眼,九離彷彿能夠預見若是自己沒有陰錯陽差的介入,這條蛟龍的命運,還有琉璃的命運為何。
「我明白了。」九離認真的點了點頭。
『好孩子……靈山之結界將於吾殞滅之瞬間崩塌。做好準備,在獄卒的爪牙觸及前速速離去。』
不清楚是因為了了一窗心事?還是因為已能坦然面對命運終焉?龍王此刻的語氣平靜得彷彿與大地同調的呼吸心跳。
『千年前……吾允了翠兒,豐沃了此地山林……而現在,也該是將一切全數歸還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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