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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司之章(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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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稱「亡者空境」,妖鬼鴉一族之聖地是一座隱藏在雲端的巨大空浮島。空浮島的外觀總是包裹著繚繞的雲霧,從地面往上看去僅是一片異常厚實的積雨雲,就連偶然路過的鳥兒,也不會發現原來這裡就是傳說中唯二可通往冥界的入口。
這是個只有妖鬼鴉才知道的據點,也是所有妖鬼鴉們的「家」。雖然整座空浮島表面看起來不過是飄盪著鬼火、充滿著紫色霧氣的淒涼墓園,但內部卻擁有著足夠讓所有妖鬼鴉們休憩放鬆的廣大空間。
對於這個世人們幾乎不復記憶的種族來說,「家」是十分重要的存在……畢竟這裡是妖鬼鴉們唯一的歸屬之地,只有他們彼此記得彼此,每次任務回歸時有人同你打招呼,拍拍你的肩膀或是對你友好的揮揮翅膀,光是這點日常小互動,就足以讓人心裡洋溢著滿滿的感動。
這裡可說是個完全只有妖鬼鴉的國度,幾乎從來沒有其他種族在此處客居久留,除了──
「唉……好無聊……」
此時低垂著雙翅、紮著高馬尾的妖鬼鴉青年正百般無聊的撐著臉,坐在碎裂空浮岩上搖晃著修長的雙腿,嘟著嘴直盯著底下如同廢墟般的墓園發呆。
「龍王大人究竟打算待到什麼時候?整天只會跟預言者下棋聊天聊天下棋……嗚哇,他再待下去大家都不用出去玩了啦!」
冷不防的,某種金屬物體突然重擊了該名妖鬼鴉的腦袋,嘟嘟嚷嚷的抱怨聲瞬間中斷。
「任務執行時間你在偷懶些什麼?」
他抬起了頭,在看清身旁夥伴究竟是何許人也的瞬間,立刻擺出一副淚眼汪汪的神情──
「小藏藏──你怎麼打的那麼用力啦,很痛耶,而且這樣容易變笨──」
「反正你本來就腦容量嚴重偏差,多敲一敲搞不好會稍微打回正常值。」
留著一頭黑直長髮、身著正式執勤黑袍面無表情的妖鬼鴉,一面輕甩著手中的錫杖,一面冷冷的說道。
「可是真的很無聊啊……」鬼烯嘟起了嘴,仍舊一副小孩子討不到糖吃的彆扭神情:「特地叫了這麼多人守在這裡,龍王大人倘若真有這個實力去炸開冥界大門,我們又有啥能力去阻擋──唉喔!」
冷不防又挨了一棍,鬼烯誇張的抱著腦袋,淚眼汪汪的望著仍舊神情冷漠的夥伴。
「閉嘴。這話你就別給長老們聽到,小心他們叫你看守一輩子的冥界大門。」鬼藏低下了頭,望著底下由鬼鴉群所組成的「包圍圈」。
荒煙漫草的墓園中,那一塊刻意整理而出,與周圍景象格格不入的地區,已從原本散落著點點冰白的嫩綠草地,轉變成了結冰凝霜的寒凍冰原。
極度低溫的寒氣凝結住水氣,將周遭景物全數硬生生的降低了一個色調。飽含水氣的青草與泥土凍結凝霜,風化的石碑與腐朽的柵欄在冰霜的覆蓋之下,彷彿堅硬得與萬年冰層同化,又彷彿脆弱得一碰就碎。
白色領域周遭尚未霜凍的部分,大批大批的鬼鴉眨著紅榴色的雙眸,一群群縮著翅膀,宛若融入場景一般,靜靜依靠在一起取暖。而在鬼鴉們所立足的島面周遭,則是佈滿了同樣融入深色場景的人型剪影──
不論是島周圍的邊界地或是半空中碎裂的空浮岩,皆站立著半張著巨大翅膀、手持武器的妖鬼鴉衛兵。而這宛若巨大開放型監獄的島面中央,則有一位擁有半透明冰藍色長髮,身材高挑、全身籠罩絕對寒氣的秀麗男子,優雅安靜的端坐著。
「龍王大人」──正確來說,那是已經不該存在於世的巨龍魂魄。雖然僅剩靈體,但那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及凍結一切的窒息氣氛,仍舊顯示著其無可比擬的威能。
當真千百年來沒遇過這事兒──負責此界所有靈魂運送回收的妖鬼鴉一族,什麼樣的燙手山芋沒有碰過?再怎麼古老、受詛咒的幽魂也不過是抹腳不著地的影子,不管哪隻妖鬼鴉都能以「世界代言人」的身分強制徵收,但這次卻實實在在的是特殊狀況中的特例──
根本不該存在於世、無法觸碰的強大存在,沒有任何妖鬼鴉見識過的,完美且完整的生物精魄。
就連當初引導的妖鬼鴉都無法直接承載,而僅是以引路之姿態將之請回。如果當時龍王大人乖乖的通過冥界之門前往另一個世界,妖鬼鴉們大可大大的鬆一口氣,將此事視為傳奇事件歸檔處置,畢竟這大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一的一次意外──但是沒想到冥界大門卻文風不動,完全沒有敞開的跡象。
千年難得一見的燙手山芋,遇上百年難得一見的尷尬狀況。
於是龍王大人便被意外的滯留置此──相較於年輕一輩妖鬼鴉看熱鬧的輕鬆心態,老一輩的妖鬼鴉則是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若是讓龍王大人在人間界自由行動根本是妖鬼鴉一族的失職,但妖鬼鴉本身又無力款代這位貴客……尷尬之際,也只能委屈龍王大人暫時滯留於島面,並祈禱冥界大門能夠儘快開啟,畢竟幾乎沒有妖鬼鴉有這能力能夠靠近龍王大人周身十尺之內。
「我看那個門根本是早就生鏽還是故障了啦……」鬼烯撐著臉,滿臉無奈的嘟噥著:「長老們都急得都要把鬍子給拔光囉,但是沒辦法的事情就是沒辦法嘛,把大家扣留在這裡浪費兵力做啥……」
「嘴碎。」鬼藏白了身旁碎碎唸唸抱怨個沒完的夥伴一眼,抬頭望向了雄偉壯觀的黑色巨門。
「我是說真的啊──」鬼烯也跟著抬起了頭。「不然小藏藏你說,在咱們同輩裡你也是看守大門的老資格了,你曾看那巨大裝飾品開啟過嗎?」
「……。」
的確,未滿千歲年輕一輩的妖鬼鴉,如同鬼烯與鬼藏,都未曾親眼見識冥界大門的開啟。通往冥界的空間傳送本來就是妖鬼鴉天生的能力,就算能力不及,多招呼些夥伴合力,或是央請長老們出面多半就能解決──當真需要動用冥界大門的場合幾乎沒有遇上。
「雖然長老們都堅持那門一定會開,但是你看龍王大人都在我們這裡待了一個多禮拜了……」仍舊是百般無聊的搖晃著雙腿,鬼烯誇張的伸了個懶腰:「真虧他還耐得住無聊,就算這門真的會開好了,若是一年後、十年後甚至百年後才開呢?難不成大家就這樣一直空耗在這兒?」
基本上這種假定狀況實在無從想像,龍王才在這裡駐留了兩個星期,妖鬼鴉們的工作量就已經增加到大家不論精神或體力上都開始疲乏……畢竟全人間界的妖鬼鴉數量是一定的,完全不可能會有「增派人手」的狀況發生。
「這樣下去真的不是累死人就是無聊死人……」鬼烯又恢復回撐臉嘟嘴的姿態。「唉,我好想念小燿燿他們噢,不知道他們現在跑到哪裡去了?那麼久沒去找他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忘記我啊……」
「不是本來就沒有人會記得我們?」鬼藏側目,這傢伙到現在還是一直念念不忘那個異族姑娘啊。
「不,他們不一樣──」鬼烯抬起了頭:「小燿燿他可是這兩百年來一直都沒有忘記過我喔!連我都覺得自己超了不起的,竟然能交到這麼久非妖鬼鴉的朋友!」
兩百年……?鬼藏再次皺起了眉頭,說到與他族交流的狀況,除了族長一輩與同為世界代言人的聖白羽一族有所連繫外,其他正常生活於世界上的種族應該是不可能會對「妖鬼鴉」有長期記憶,不然極容易導致世界失衡。
「為什麼?」鬼藏忍不住問道。說得也是,這傢伙的確惦記著那個異族姑娘好長一段時間了,自己竟然一直都沒注意到這時間有點過長。
「大概因為他也是上古妖族的原故吧?九尾妖狐耶──我猜連長老都沒有鈎過九尾妖狐的魂!」鬼烯有點洋洋得意的說道。
「……所以你一直在提的『小燿燿』是一隻九尾妖狐?」鬼藏瞪大了眼睛。
「是啊?原來我沒有說過?啊,對噢,之前長老有交代過我別跟其他人說所以我都沒有特別去提──算了沒關係,反正小藏你只要不說出去,那也是一樣的啦!」鬼烯豎起大拇指,意味不明的眨了眨眼:「反正他跟他現在身邊的夥伴們都還沒忘記我就是了!不過因為他的夥伴裡面除了另一隻九尾妖狐、一隻聖白羽之外,還有普通的人類跟其他妖族,人數還一直多多少少……」
「……等等,你說還有另一隻九尾妖狐跟聖白羽?」鬼藏感到一陣暈眩。
「啊、聖白羽的事情我還沒跟長老們回報,這個你也先別講!不然如果那個小天使被強制回收了去,害他們任務失敗沒錢領,到時候小燿燿又會怪我──」
「……最好是可以這樣綁架聖白羽!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有多嚴重啊!」鬼藏忍不住提高了音調,傷害世界的代言人自然就代表著破壞世界的平衡,而這麼做的後果則將會導致世界的報復──至少所有妖鬼鴉們都對這點深信不疑。
「不是綁架啦!是『營救』──還有小藏你也小聲點,大家都往我們這裡看過來啦!」鬼烯連忙伸手扯了扯鬼藏的長袍,壓低了聲音說道:「那隻被人類綁架的聖白羽看起來還是個無法獨自出使任務的幼雛,而原本帶領她的聖白羽則是失蹤好一陣子了──欸,小藏你的表情看起來好有趣噢?」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竟然隱瞞到現在──還不快點去向長老秉告!」
「欸痛痛痛會痛啊小藏!你不要拉我頭髮啦──!」
彷彿感應到什麼似的,冰霜的龍王抬起了頭。
「怎麼了?」
幽暗之中酒紅色的髮絲輕晃,來者連帽斗篷陰影下那形狀好看的唇,此時淡淡的揚起了一抹微笑。
『……無事。』
(嘖,看起來似乎挺熱鬧的啊。)
龍王低下了頭,仍舊維持著一貫冷漠的語氣。
「那隻就是帶你來這裡的小烏鴉,是吧?」頭也不抬的,全身壟罩在斗篷底下的男子漫步至龍王面前,語氣充滿了笑意:「也就是你新主人的朋友?」
『爾等小輩並非無之主宰!』
(那個小王八蛋只是誤打誤撞,我可是堂堂的龍王,只有世界是我的主人!)
「呵,就算你不承認,但是我看現在連『世界』都認可這項契約了,從冥界大門到現在還沒有開啟,便可見一般。」
龍王沉默,抬頭望向了飄浮在半空中、敞開後完全能允許一頭巨龍展翅通過的黑色巨門。
這門自己其實並不陌生。很久很久以前……龍族還不是傳說的那個時代,眾所皆知的,這通往冥界黑色的巨門是位於好友千夜龍王的領域之內,而自己的領域之內,則有著一扇相對應的白色巨門。
這裡就和當年一樣,由一群黑色的鳥兒世代鎮守著,倘若白色巨門猶在,大概也正由一群白色的鳥兒看管著吧。
同樣身為「世界的代言人」,通往異界的大門自成一定律,就連龍王們也無權干涉。這是天理運行的一部份,就如同當今「龍月」的開啟時段一般,屬於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之一。
呵……他有點自嘲的揚起了嘴角。在選擇腐朽滅亡的那一剎那開始,所有的龍王都已再也無法與『世界』連繫,聽不見世界的聲音,因為他們已經被排除於世界之外。
然而,在這樣的世界甦醒過來的自己……已經是一抹幽魂的自己,又該何去何從?究竟該穿過通往冥界的大門,還是該等待龍月之夜的月影?他用疑問的眼神望向眼前的老友,而對方則仍舊維持著那令人看不透的微笑神情。
「擔心這麼多做什麼呢?」彷彿能看穿他的心事般,全身包裹斗篷的男子優閒的盤腿坐下,在眼前結了霜的棋盤上點出了黑子。「時候未到啊。」
『吾無法得知天啓。』
(只知道自己目前的身分並不適合在人間界四處遊走,但下一步該去哪裡,該做些什麼?卻完全無法預知。)
「那也不是壞事。」斗蓬底下的髮絲輕晃:「你們從前老是聽從世界的指示,偶爾嘗試一下未知的自由,不也不壞?雖然暫時辛苦那些小烏鴉們就是了。」
「……。」
時候未到,是麼?
冰霜龍王抬起了那冰藍色的眼眸,定定的注視了眼前友人一會兒,又往上望向那一群群在黑暗中拍打翅膀的身影。
沒有任何指示、命令與責任的生活,或許是當初眾人曾經嚮往的,但是當真失去了一切,卻又是如此的讓人無所適從……
他微微嘆了口氣,在棋盤上點出白子。
……反正時候未到,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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