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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司之章(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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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界的天空總是湧滾著厚重的紅雲,晝夜的差距僅是明暗度的調整。
天空是那樣的沉重,沉重到讓人看不出月亮的顏色──常月多瑪,根據所有相關記載,都形容她亙古以來都散發著撫慰人心的鵝黃柔光。但是這僅止於記載,初生的小輩,甚至短命的種族,根本從未見識過她的溫柔……不論何時抬頭望天日月都僅是霧濛濛的光暈,沉甸甸的彷彿隨時會墜落。
這裡是「魔界」。
被原界拋棄物種們悲哀寄生的次等世界。
那是刻畫在所有魔族們心中的傳說……「世界」原誕生於混沌,而在混沌之後,則是各種力量的爭奪與併吞。初生的世界有如蠱盆,唯有最強者才能占據一方勢力的頂端──而那些擁有站立世界頂端實力的,稱之為「魔神」。
然而各方魔神的力量隨著年深日久肆意膨脹,終於到達了「世界」將之視為禍害威脅的程度。因此「世界」開始肅清那些過於龐大的勢力,不論是封印、放逐或是直接消除。而所謂的「魔界」,就是當初被原界拋棄魔神們所放逐的世界。
被放逐至異界的魔神,即為魔界一切生物的起源。雖然在經歷了足以將所有史實化為神話的歲月,但是當初古魔神們的悲鳴與怨恨,卻仍然刻劃在所有魔族的血脈之中,憎恨的情緒如同黑色火焰,時時侵蝕著魔族們的心智與血液。
因此魔界總是蔓延著如同黑霧般的殘暴與戾氣。或許是上古魔神的詛咒?暴虐的性格已經成了所有魔族的一部分,渴望的感覺像是染了毒素的血液,不定時發作的疼。
然而這種疼痛只在一種狀況下可以減緩。
十三年一次,天空會出現那短暫驅散有紅雲,耀眼如日的皎潔白月,「聖露安娜」。
那是刻畫在所有魔族血脈中、記憶中的「故鄉」──
這世界本身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他明白。
所以當他手中的銀白絲線被黏稠的血液染成赤紅,被沾附的油脂拖得沉重之時,他僅是不耐煩的皺了皺眉──威脅自己性命的敵人,殺。當銀線漂亮的切開活生生的肉體時雖然瞬間能夠感受到勝利的快感,但是久了之後卻被某種煩躁的情緒取代……
或許是無趣,他想。
或許那些躺在地上的屍塊,那些什麼都再也感受不到的「族人」,才是最完美的結局。
踩踏水漬的黏膩聲音響起,不用抬頭也能明白有人正散步似的走進這方才經歷過一場激烈屠殺的戰場。
只是現在的他,連牽動手中銀絲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倖存者只剩下你?」
那沒聽過的男音帶著某種嗡嗡回音,或許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屍偶村的斐伊瓦……」翻動書頁的聲音。「唔,這裡可真是有夠亂七八糟。」
他懶著搭話。反正這世界想要格殺誰或吞吃誰都不需要理由,他寧可保留點力氣,若是等等當真還有場贏不了的硬仗要打,好歹也要讓對方多嘗點苦頭。
「藍道,你已經找到人了嗎?」
似乎是女人的聲音,敵人增加了嗎?
「雖然這種事情常有,但這裡的狀況也未免太惡趣味……」女人尖細的嗓音語帶抱怨:「把屍體亂切一通還一塊塊吊掛著,弄得到處都像蜘蛛巢似的,不小心還會給弄髒頭髮……嗯?所以最後活下來的是那傢伙嘛?」
感覺到生物的氣息突然靠近,他警戒的牽起了手中的銀線。
「別靠得太近,加雅。」翻著書的男性嗓音說道:「除非你也想跟那些屍塊一樣被吊起來。」
「人家才不像那些蠢耗子一般無用。」女人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沒想到最後活下來的竟然是屍偶村的傢伙啊,不過看起來也差不多快死了嘛。當真要把那傢伙給撿回去?」
「大人他是這麼指示的。」男人說道:「種族間的亂鬥其實如同練蠱,唯有強者或運者方能存活……而大人的計畫就是想招收如此人材。」
「好吧那就撿吧。」女人立刻改變了態度。「喂,那個誰──」
「他叫斐伊瓦。」
「噢,斐伊瓦,你好,我是加雅。」女人快速的說道:「他是藍道,咱們老大打算在下一次白月出現的時候歸返原界,你有沒有興趣加入?」
或許自己不只耳鳴,還出現了幻聽。
天空是令人炫目的藍。棉絮般的白雲飄浮在半空中,看起來不過就像裝飾品似的不切實際。
如果,魔界天空那總是翻湧的紅雲在白晝散去,也會呈現出如此淡藍色的天空嗎?沒有人知道,或許,自己也沒機會知道。畢竟紅雲散去的日子每相隔十三年才僅有一次,又總是在夜裡。
沒想到自己真的能在這裡……魔族的壽命夠長,只要能在不定期的殺戮中存活,幾乎都見過那十三年一度,白月「聖露安娜」。而有白月出現的夜晚,可以說是整個魔界最為和平的日子──所有的戰爭殺戮都會暫停,因為所有生物都得忙著抬頭,靜靜仰望那輪銀白之月……
當時他不懂那感覺其實叫做「思鄉情切」。
但當他懂了之後,又回不去那佈滿紅雲的世界了。
被遺棄的種族硬要打破規則回到原界,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他低頭望著自己以機械組裝成的手掌,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正反射著太陽的光芒。這個世界基本上是排斥、並不承認魔族存在的,能力越是強大的魔族,所受的限制便越為深刻。
因此自從十二年前、跟隨著那位大人從魔界捨棄了大部份的力量以及肉體,經由白月渡到原界後,雖然當初由於從魔界攜帶而來的闇元素分子充沛,的確帶給了原界不小的影響,但在魔月索羅門──在這個世界是如此稱呼通往魔界入口的吧──消失之後,由於原界本身對於魔族的排斥、原界生物的反擊,使得同行而來、中低階級的魔族大軍很快的就因為各種原因而幾乎被消滅,只剩下幾個高等魔族還領導著那些像是殘渣般的小囉囉,在原界各處潛伏游擊。
在這段期間,失去肉體的高階魔族只能以各種方式做餌,引誘值得附身的對象召喚自己,好得到可以在原界自由活動的媒介。同行的大部分魔族都是如此──尤其是加雅,前前後後替換了超過十個宿主,也因此使得她的能力隨著宿主的影響折扣了不少。
哼……這就是那些傢伙愚蠢的地方……自從陰錯陽差的附身在某個身分為研究生的人類身上、經由藍道的介紹認識了尼奧那個老傢伙之後,自己便憑著那研究生腦袋裡的知識與智慧,突發奇想直接棲身在那傢伙所製造的機械上頭──沒想到這身體竟十分堪用,比起三不五時受不了魔族寄生、必須更替的那些脆弱肉體,機械反而更能穩定的發揮自己本身的力量,除了得定期找那老傢伙修補損壞的零件之外,堪稱完美。
雖然尼奧那老傢伙技術不錯,但老是不怎麼聽話……不過無所謂,人類政權內部的事情就交給藍道煩惱,自己只要遵照那位大人的意志,在下一次通道開啟之前做好準備就行了──
斐伊瓦勾了勾手指,在機械運作的音效之下,手中的銀線順從的在太陽光下呈現漂亮的弧度,並附帶著因光線照耀所留下的殘影。
魔族本誕生於黑暗,倘若想在原界生存,便必須自行尋找創造適合生存的空間環境。運氣不錯的,雖然原界到處充滿著不利於魔族生存的元素分子,但總有些許特殊地點是闇元素分子的集中之地──就像是這裡,與周遭蒼翠草原毫無相干、佈滿石柱的荒蕪之地……就連原界的生物都知道本能迴避的詛咒之地,卻是滯留於人間界魔族們的溫床。
而自己現階段的工作,就是繼續四處尋找所謂的「自願者」……不論是人類或是妖族,只要有所慾望,便能經由契約、交易得到他們自願供奉的肉體,好讓那些低等魔族有個方便行動的宿體,在下一次魔月來臨、向人間界正式宣戰之際能有所用處。
銀色細線鞭向了荒原中其中一塊石柱,而那塊看似普通的石柱瞬間呈現了半透明、宛若黯色水晶的狀態,裡頭隱約浮現一具沉眠姿態少女的輪廓。
身為屍偶村的操偶師,製作人偶自然是自己的獨門絕活……雖然可以乾脆奴役尼奧那老傢伙幫自己製作讓魔族們棲身的機械軍團,但這完全違背了魁儡師應有的美學──割斷原本魂魄與青春、充滿活力的肉體的牽連,然後在原宿主仍保有意識的狀態下、塞入魔族的魂,加以操控……那種創作藝術品的美妙滋味,可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機械能夠取代的。
而這種沒有生物願意駐足的土地,闇元素分子不斷累積凝聚的土地……就是培育下一批魔族大軍的最佳地點。況且這些批著人皮的魔族絕對不會重蹈先前的覆轍,等到時機成熟,他們會是直接取代原界生物的最佳利器。
望著石柱林立的荒原,斐伊瓦身上的機械運作聲譜出了名為愉悅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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