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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司之章(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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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是看起來美麗優雅,但實際上不但我行我素、蠻不講理,完全猜不透其想法,又愛無理取鬧,狂妄自大的生物。
距離當年索羅門現世已過了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歲月。在這段灰色的歲月中,這個世界展現了令人驚嘆的強韌生命力──沒有生命願意長期處於悲傷之中,破損的、殘缺的、失去的、死去的,在哀傷弔念完畢之後,轉過頭來是積極的重建與新生。
重建的步伐是緩慢且堅定的。傷痛仍在,就像那被毀去的城鎮、被焚燒的森林一般,難看的褐色瘡疤雖不易削去,但是人們卻積極的在荒地上重新播下種子,在毀壞的城鎮中重建家園。
很快的,不過才幾年前的那場災難,逐漸變成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大家並沒有遺忘,而是這種傷痛已準確的轉化成一種教訓、一種歷史──不論是史書記載、文學創作,或是嚇唬孩子用的床邊故事。人們嚴肅的聊著,但是聊完後仍愉快的笑著。
恐懼,如果不受人們重視,便構不成恐懼。
「這就是人間界有趣的部分……」蒂朵喃喃說道:「或許維瑟斐斯說得對,短生物種比起死不掉的魔或老不死的龍,反而還要更能展現生命的璀璨。」
卡蘭米嘉微微側目,並沒有多問些什麼。
這時候卡蘭米嘉已經跟隨在蒂朵身旁年滿八載歲月。當初那個從村莊廢墟裡被挖出來、全身髒兮兮的邋遢小孩,在經過歲月的洗禮與磨練,顯然已蛻變成(至少外表上看起來)風度翩翩的英俊少年。
是的,扣除開始會沒事拿朵玫瑰花在手上,喃喃唸出一堆讚頌詞的怪異行為之外……
蒂朵微微皺起眉頭,望向笑得燦爛爽朗有如全身鍍金的徒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自己這輩子收過了不少徒兒,有半精靈,有妖族,有人類,畢竟身為純種精靈漫長的歲月裡不找點事情做做實在太過無聊;但每個徒兒雖然本事都還算差強人意,但是個性上少則五年、多則十年,總會開始顯露出某些異於常人的「特色」……
記得前一個徒兒是個普通人類,是在三十多年前索羅門現世時從井裡撈上來的孩子。記得那孩子小時候異常倔強不肯吃肉,為了小孩子的健康著想,動用了一些法術手段「導正」那個孩子的觀念之後,那徒弟雖然學乖了,但卻變成叫他吃什麼做什麼都說好的濫好人個性。至於再前一個徒兒……是大約七十年前,也是索羅門現世的時候,在森林裡撿到差點兒被燒死的樹精。那孩子大概是因為種族特性加上兒時創傷十分怕火,為了治療那孩子的懼火症自己還特地請來了認識的九尾妖狐教他用火,而後來麼……
至於現在這個徒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記得在特訓他唱聖歌之前,這孩子並沒有特別喜愛玫瑰花……到底是什麼契機讓這孩子開始整天把一些奇奇怪怪的花呀夢呀妖精呀掛在嘴邊?是古精靈捲軸的內容太過吸引人?是巨人族進行曲太過振奮人心?還是報喪女妖之吻讓他見識到了新世界?
不論如何,當徒兒開始出現奇怪症狀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該分離的時候了。
「喂,卡蘭米嘉!」
「是的,師傅大人?」
一聽就明白主從身分的對話如同往常般展開,俊美青年立刻像切換人格似的從「夢幻模式」切換成「乖孩子模式」──看來自己師傅的威嚴仍然同等絕對命令──師父大人滿意的點了點頭。
此處是安里西亞王國的首都普羅索旺。季節即將步入秋季,午後的太陽不再如同盛夏般炙熱,反而是那種溫柔的、帶著悠閒氣息的暖暖,就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溫熱牛奶,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享受的氣氛。
沒錯,露天咖啡廳,遮陽傘,鬆餅,加了蜂蜜的熱牛奶。身為整個國家的中樞,這城市繁榮復興的狀況足以代表整個國家的興建──雖然災難總是定期造訪,但這城市總能一次又一次的蛻變成更加堅強──蒂朵其實挺喜歡這樣。
「我說,笨徒兒,這是怎麼一回事?」
交疊著雙腿,優雅舉起裝了蜂蜜牛奶的杯子啜了一口,蒂朵以慵懶的姿態將一份快報扔到了卡蘭米嘉面前。
『驚爆!瑪瓦倫鎮惡靈之謎!』報上斗大的標題如此寫道。
卡蘭米嘉有些不解的望向師傅。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實力已受到師父大人認可,或許有更大的原因是因為師傅根本不想離開她鍾愛的鬆餅下午茶套餐──現在越來越多時候,是師傅大人悠閒的在大城鎮賞金獵人公會裡撕招標單,然後直接丟給卡蘭米嘉去賺取下午茶費用。
至於報上所指的瑪瓦倫鎮位於首都的東南方,是個位於艾爾米亞草原的古老城鎮。前一陣子師傅就是撕了這個地方所懸賞的招標單丟給他,而他也確實的在兩天前圓滿達成任務,同時也得到了該筆賞金──那麼,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呢?
「笨蛋,給我好好看清楚上頭寫了些什麼!」蒂朵哼了一聲,卡蘭米嘉則低下頭來開始仔細閱讀。
『傳說中、自古以來封印於瑪瓦倫鎮的惡靈……』招標單的確是這樣寫的,這地區有不少民眾目擊到惡靈於深夜出沒,並且還會偷食家畜、搗亂房舍,甚至還有幾個村人在見過「惡靈」之後,開始產生一些不知名病症──因此鎮民們開始集資投標,希望能夠解決惡靈。
『由於鎮民開墾田地時挖掘出古老石棺、將惡靈釋放……』到底是否真有惡靈被封印卡蘭米嘉不知道,但他確定的是,那些鎮民們挖到的並不是惡靈棺材,而是一窩子地狼妖怪,地狼不甘心老巢被毀,因此才會故意獵捕牲畜、破壞人類的房舍以玆報復。因此鎮民的病症其實並不是什麼惡靈附身,而是因為直接接觸到從地底冒出的瘴氣。
『賞金獵人公會派遣祭司前往除魔,惡靈被消滅之際、哀嚎聲響遍原野……』接下來是一些村民們對事件心有餘悸的感想,一長串關於惡靈介紹、沒啥重點的瞎寫。當時自己的確是勸離了那些地狼,並不是像報上誇大其詞的「消滅惡靈」……不過這種報導總愛寫得天馬行空是常有的事情,師傅大人到底要自己看些什麼?
「最後一句、叫你看最後一句啊!」師父大人揮舞著插著鬆餅的叉子說道。
『惡靈被消滅之際、哀嚎聲響遍原野……』
「這個啊,其實在瑪瓦倫鎮裝神弄鬼的是一窩地狼,所以徒兒只是與他們談判勸離,並沒有隨意殺生?」卡蘭米嘉抬頭望向師傅。
「你當你師傅是誰?光看標單描述咱就知道這根本是妖族不是鬼靈!」蒂朵將鬆餅塞入口中,口齒不清的說道:「不過那報導上的哀嚎聲究竟怎一回事兒?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可能是地狼的嚎叫聲本來就比較難聽?」
「地狼再怎麼鬼叫也不會搞得村民們晚上再也不敢外出,小孩子狂做惡夢!」蒂朵手中的刀柄用力往下一頓,直接把卡蘭米嘉手中的報紙釘在桌上:「我問你到底用什麼方法把那些地狼勸離的?」
「師傅大人您放心,徒兒絕對沒有做無謂的殺生,自然是與他們坐下來好好用談的。」
「地狼肯乖乖坐下聽你說話?」
「當然有稍微動用一些小型結界……」
「地狼願意耐著性子聽你說教?」
「一開始的確成效不彰,但既然語言能溝通,徒兒便用了更有效率的方法……」
「啥方法?」
「聖歌。」
「……你說啥?」
「徒兒唱了聖歌,感化那群妖族。」
卡蘭米嘉微笑了起來,那笑容有如漾起了陽光,就像一位真正的神職人員一般純良無害。
「就如同師傅大人所說的,比起語言,歌是更能與世界溝通的管道,徒兒還沒唱完半首,那些地狼族就全體一致同意搬遷了呢!」
……那個傳遍原野的「哀嚎」到底是正港的地狼哀嚎,還是徒兒降妖除魔聲波的餘韻?這下似乎有些難以追究了。
「……師傅我不是說過,你──沒、事、不、准、開口唱歌嗎!」蒂朵手上的叉子朝空盤用力一剁,瓷盤立即發出了某種即將解體的警示聲響。
「咦?可是徒兒唱的可是師傅您教導過的……」
「……師傅我不是說過,不、准、你、提你的歌到底是誰教的嗎?」桌上的瓷盤再次發出更加清晰的警示音效。
「咦?可是……」
「沒有可是!你這個笨蛋!笨徒弟──」蒂朵面前的盤子發出響亮的碎裂聲,正式壽終正寢:「你──被逐出師門了!」
「──咦?」
時間有如壞掉指針瞬間停擺,卡蘭米嘉呆愣在原地。
師父大人雖然總是我行我素、蠻不講理,完全猜不透其想法,又愛無理取鬧,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但是從來只有嫌自己學得不夠快、跟得不夠緊,直接趕人離開還是頭一遭──
「咦什麼?懷疑啊?」蒂朵用鼻孔快速噴氣:「你這臭小子,還打算黏著咱混吃到什麼時後?你師傅我才不打算養你一輩子!」
不、以目前的情況看來,其實應該是自己在奉養師,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師傅大人……」
「幹啥?咱知道自己美麗動人溫柔大方法術高強令人敬崇拜,笨徒弟會捨不得師傅也算你有眼光,但是所謂『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蒂朵一腳踩踏在椅子上,另一腳則踏上了桌面,單手高舉著奶油刀,絲毫不在乎旁人詫異的目光,氣勢十足將刀尖直指著太陽說道:
「你師傅我可沒打算帶個拖油瓶閒晃一輩子,所以也差不多是你該滾蛋的時候啦!」
──該是出發去闖蕩,尋找屬於自己人生的時候啦!
此刻沐浴在金色陽光下,擺出戲劇性姿態的師傅大人宛若天使──卡蘭米嘉瞇起了眼睛,是了,就是當初將自己從廢墟之中解救出來,那牢牢烙印在腦海裡的神聖姿態……時間彷彿從來沒在師傅大人身上流逝過,師傅的身影仍如同八年前的那一刻,完全沒有改變,然而自己注視師傅的目光,卻逐漸從仰角變成了俯角……
有些事情一直未曾改變,但有些事情卻在不知不覺中全然變樣……
在那瞬間,卡蘭米嘉似乎領悟了些什麼,明白了些什麼,但又不很清楚自己到底想懂了些什麼。
然後總是我行我素的師父大人,自然不會給小徒弟太多思考時間。
「所以呢,等等幫我付完錢後就給我滾吧!」蒂朵用腳尖踢了踢桌上碎裂的盤子說道:「壞掉的盤子也算你的!然後我想想,嗯,我想想──」
蒂朵自顧自的環顧著四周,然後將目光定在不遠處一位身披灰色斗篷、正趴在桌上打盹的灰髮男子說道:「好,就是他了!」
什麼──?卡蘭米嘉的腦袋還沒跟上蒂朵跳躍性的思路,蒂朵又即刻以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去給我找那邊那個法師搭檔!學習團隊精神是很重要的!」
啊?卡蘭米嘉被停止的時針似乎還沒來得及重新啟動,眼前的情況已經繼續快速進展到自己無法理解的境界了。
「然後這玩意兒你拿著──」蒂朵掏出了一面花俏的小鏡子,硬塞入卡蘭米嘉手中。「使用方法早教過你了,哪天想夾著尾巴向咱求救時就用它!給我隨身帶著,膽敢弄丟你就死定了,聽到沒有!」
「是……」
「沒吃飽嗎!幹啥回答得有氣無力的?還不快去找那法師搭話!」
「是!」
「然後別忘了付錢!」
「──是!」
這裡是安里西亞王國的首都普羅索旺。古老的王城伴佇立,往來的人潮川流。變動的、不變的……偌大的舞台瞬息上演著百種戲碼,千種人生。而此時此刻,仍舊搞不清楚狀況的神職者,高階祭司卡蘭米嘉•亞蘭里斯德,正在師傅大人的逼迫的注視之下,迅速衝入了人生中的轉捩點,快步邁向另一個未知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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