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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之章(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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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
宛若地鳴般的聲音響起,彷彿整座山林都在震動似的,瞬間翻湧的雲霧讓九離幾乎連自己的身影都看不見了。
警覺的往聲音發出的地方向下望去,周圍的水氣濃厚到幾乎可以將自己的火焰熄滅。正當九離打算往下降落、尋找地方站立的同時,銀藍色的蛟龍瞬間翻滾到了九離身旁,阻止了他的動作。
「怎麼一回事?」九離疑惑的望著身旁的蛟龍,而蛟龍則是再次竄到了九離的腳下,用身體動作提點九離不要輕舉妄動。
『呵……真是個善心的好孩子啊。』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翻滾的雲霧將周圍的樹林衝擊得發出沙沙聲響。『是了,別下來啊,除非你想成為下一個接替者,被封印在這聚靈岩底下千百年……』
「接替者」……?九離望向身旁的蛟龍,而蛟龍則是將腦袋往旁邊一撇,擺出了明顯「我只是順便提醒」的姿態。
『別踏到地面上的聚靈岩就不會有問題。瞧你的氣息……』低沉的聲音震動著雲霧,但仔細聽起來卻又帶著某種低喘的嘶啞。『不是龍……但是卻擁有著強大而純粹的火焰……呵,原來外界已經能夠誕生出龍以外,能掌控力量的純種生物了嗎……?』
九離默默低垂著腦袋,凝視著腳下白茫一片,讓人看不清景色的白霧。好似明白,又好似不明白……這個明顯已經力量衰竭的聲音,到底,想表達的是什麼呢?
「請問,您就是……『山神』嗎?」九離恭敬的詢問道。
『山神?那群人類擅自冠上的虛名麼……』低沉的聲音明顯激動了起來,將周圍的雲霧震開了不少,而此時九離也終於得以見到底下那一抹漾藍。
果然是跟之前在山腰所見過的,同樣規模大小、同樣刻印著法陣的聚靈岩……九離皺起了眉頭,望著底下閃耀著如水波般漾藍光澤的巨岩。足以撼動大地的聲音,但是卻又瞧不見任何實體……莫非,這位『山神』的本體被封印在這聚靈岩底下?
這麼一來便說得通為什麼在這山上待了這麼久,卻完全沒有見過「山神」的原因了。但是這麼大一塊被刻了封魔陣的聚靈岩,週邊又擁有另外四塊相同的石頭以五行為依據做鎮壓……究竟,這山神是何許人物?必須用如此嚴密的手法將他禁錮於此?
霧氣又再次凝聚了起來。九離定眼一看,赫然發現那濃密的水氣竟是源源不絕的自巨靈岩底下湧出──九離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瞬間明白這整座山的封印所代表的意義了。
這無疑是一種酷刑。
就算是龍,被這種程度的封印禁錮,大概也完全沒有辦法動彈吧。然而,失去了自由還不夠,在聚靈岩的反作用力之下,還被迫不斷的奉獻出自己的魔力甚至生命力──
原來靈山繚繞的雲霧、周圍豐沛的雨水、人們賴以維生的水源……全部都是壓榨「山神」生命,所換取而來的?
究竟是犯了什麼罪?會受到如此殘酷的對待……?
「請問……」
呆愣了半晌,九離好不容易才開口詢問。但再開口的瞬間又感覺問不出個所以然──現下該詢問的是種族?名號?原因?還是……
這種似乎不該觸碰的隔閡感,究竟是──?
『吾之名已不為世界所記憶,吾之存在已為世界所抹煞。』低沉的聲音以自嘲的語調,暗淡的訴說著。『小子,別問吾名,聽了對你絕對只是種詛咒……接下來的事情,你只需靜默,就當做僅是不小心聽見山靈的低語吧。』
「是……。」九離望了一眼同樣低垂下腦帶注視著蒼茫的地表,飄浮在半空中的蛟龍,安靜了下來。
而此時山中的霧氣彷彿是要將此處將世間隔開似的,瀰漫得讓人眼裡幾乎只剩蒼白這種色彩了。
『在已經被抹煞、無法為任何事物所記憶的年代……或許稱之為混沌吧?逐漸明朗後的世界開始自行產生秩序,以構成世界的元素為主,分類產生了執掌者,那就是古代龍族。』
『五種元素,光明與黑暗。掌管元素、站在眾龍族頂端的七位龍王乃為世界的代理者,可以直接與世界對話,使用世界所給予的能量,並與世界共生。因此,龍王們擁有著絕對的力量與無限的壽命,但相對的……身為世界的使者,便不可以擁有自己的私心。其中包括,不能擁有自己真正的血親,不能真正的屬於任何人。畢竟如果秩序本身有了任何偏頗,那都會造成失衡。』
『但是世界啊……創造了萬物,擬定了秩序,卻忘記了一件事情……』
『祂忘記了,只要是生物,就能有機會……擁有心。』
「婆婆……原來您還活著?」
少女瞪大了眼睛撲上前去,將眼前的老者撞了個滿懷。
「婆婆?您的臉是怎麼了?為什麼傷成這樣?那時候您突然失蹤真是擔心死我了……原來您還活著?只是一直待在這山裡麼?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璃兒……」阻止了少女熱情的擁抱還有連珠似的問話,慧長老深呼吸了一口氣,直盯著琉璃說道:「現下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點告訴我吧。」
「發生了什麼事?」琉璃滿臉疑惑的望向春慧婆婆的臉。「啊,對了,我被選做神妻了──」
「這我知道,不然你不會在這裡。」
慧長老凝視著眼前少女的臉龐。漆黑的瞳孔仍舊漾藏著令人目眩的光采,如同流轉的星辰般引人注目。然而自己所培育教導的、那股純真、如劍芒般的傲然氣息,如今卻染上了一層如美玉般的溫潤,彷彿除了滿天的星斗之外,更蒙上了層如同銀月照耀大地的溫柔……
「璃兒,你把自己……給了誰?」
沉默了半晌,慧長老開口問道,而琉璃的雙頰則是瞬間染上了緋紅。
「春慧婆婆,我──」面對如此直接了當的詢問,雖然是自己久未謀面的摯親,少女還是忍不住支吾了起來。
「該不會是山神吧?那位接替者?」
慧長老微微皺起了眉頭,心裡浮現了銀藍色蛟龍的模樣。不過應該不可能……就算是天地生成的物種,要擁有理智與判斷仍尚需後天學習,這點不論是人類或妖族都是一樣的。以妖族來說,面對琉璃這樣的「碎片」,在沒有理性的狀態之下,被吞食的機率要比結為夫妻要大的多才是?但若不是「接替者」,那又會是誰呢?
「不是山神,我們到現在還沒找著祂呢……」琉璃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啊,我說的『我們』指的是九離,呃、他不是山神,不過是很厲害的妖族,是有九條尾巴的九尾妖狐……」
少女支支吾吾的說著,而慧長老的腦海中回想起了那道劃過天際的紅色烈焰。
「璃兒……你將自己許給了一個妖怪?」慧長老的目光嚴厲了起來。
「不、不是的……」琉璃慌張的猛搖頭。「九離他……並不是婆婆您說過的那種可惡的妖怪!」
「九離?原來那道紅色火焰叫做九離麼……」慧長老皺著眉頭注視著琉璃的臉龐,然後突然像發現什麼似的,一把捉起了琉璃的手腕──
「婆婆……?」雙眉緊蹙,琉璃漆黑的雙眼透露出不明白前長者用意的訊息。
「別動,讓我來替你把把脈。」單手扣住了琉璃的手腕,慧長老在女孩緊張的注視之下,皺著眉閉起了眼睛。
「這……該不會……」睜開了眼睛,慧長老的眉頭依舊深鎖。「璃兒,說說那個妖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九離他不是妖怪!他們是妖族,跟我們人類一樣都只是活著的生物!」幾乎是高喊的語調,琉璃極力解說著:「我們把不認識的他們全部當成妖怪來看待根本是錯誤的!九離他的見聞非常的廣!然後也對我很好很好,還說過要帶我去看遍這世界……」
「看遍……這世界?」
慧長老望著眼前緊張的女孩兒,心裡某段回憶突然擁上了心頭。
當年……自己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運氣非常好的並沒有被封鎖在這深山之中,而是跌跌撞撞的摸索下山,進入不能回頭的旅程。然而在這之後的路途,如果光是靠「運氣」,根本不可能完成。
當時自己跟歷屆被選送上山的女孩兒一樣,沒有受過任何自我謀生的教育,當然也沒有如何保護自己的知識。畢竟,自己本當也僅是加深這靈山封印用的血印而已。但是就在自己陰錯陽差的下了山之後,卻一直有一個聲音跟隨著自己,教導自己、鼓勵自己……
只會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聲音,是那麼自然而然的突然出現,然後就默默存在著,如同守護靈般如影隨形。
在自己認為幾乎撐不下去的時候,溫柔的提醒自己繼續往前不遠處就能到達有人煙的村落。
在自己完全不知如何與人交際的時候,友善的提點自己該如何應對進退。
甚至在之後的之後……好幾次好幾次,都靠著那個聲音,教導的自己、提醒著自己,如何避開危險,如何學會生存……一直到……究竟是什麼時候呢?是自己走得太遠、太久了?所以失去了那個陪伴著自己的溫柔?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才會選擇返鄉。理由除了未曾忘記的他之外,還有、想尋回那個曾伴隨自己行走天涯的──
「天涯海角」。或許真是奢侈了,從未有人答應要陪伴自己行走至天涯海角呢。但是那個伴隨自己走過最無助歲月的溫柔,那個儘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難道是──
「婆婆……?」
琉璃的呼喚讓慧長老的思緒回到現實。不對,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慧長老咬了咬牙,注視著眼前的少女。
「不論如何,事情到了這關頭,總要有人犧牲。『山神』已經不行了,替代者的選項……」慧長老深呼吸了一口氣,回望著少女的眼神透露著哀傷:「只剩『九離』、蛟龍,還有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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