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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之章(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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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蔭、青苔、古青松。
少了濃白繚繞的雲霧,陽光照射之下的森林反而顯得更加蒼翠,就連草葉尖的朝露都跟著映上了七彩霓虹。
靜謐的,連動物足跡都刻意迴避的靈山山頂,一抹人影獨坐。
銀白染金的長髮像流水般柔順著著披散在地上,同樣色澤的八條狐尾露出了紅色繡有金色花樣紋飾的外袍。美豔的人形妖狐端坐在黃土裸露的斷崖面前,遠遠看去莊嚴得像尊玉石石雕。
另一個黑袍的駝背身影,緩緩自後方朝著妖狐所在的位置前進。
從混沌返回清明,那感覺或許就像是逐漸自幽深的海底緩慢上浮,一直見到穿透水面的陽光。明明知道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世界,但就是遲遲貪戀著那與世隔離的黑暗,不願意睜開眼睛。
身為高等妖族,就算失去了意識,只要一息尚存,便能自動借由天地靈氣慢慢恢復……既然身為火屬性的妖獸,自然而然是盡其所能吞噬了週遭一切的溫度,來作自我恢復吧。因此當自己終於清醒時,映入眼簾的是滿地冰冷的白霜,其實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頂著雪霜守在自己身旁的蛟龍,還有蛟龍爪中緊緊守護住的金色火球。
那是……妖族的內丹?腦袋仍舊處於混沌狀態的九離睜開朦朧的雙眼,疑惑著注視著蛟龍。從靈力的波動他一眼就能看出這應當是高等妖族的核心,但是卻又有些不對勁……
那感覺不完全是妖,反而參雜了更多的,人類的味道。
而且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人類的味道。
金銀色毛皮的八尾妖狐幻化成人形。而蛟龍倒是意外得挺溫順的,主動將龍爪間的金色火球遞到了九離的面前。
琉……璃?
不,這不可能……小心翼翼的將火球接回掌心,九離豔紅色的眸映出了金色的流光。琉璃是人類,與妖族不一樣,人類脆弱的身體死了便是死了,絕不可能會有任何東西留下。當時自己在情急之下依照著關於九尾妖狐一尾代表一命的傳說行事,但是究竟能否挽救回琉璃的性命?實際上並無把握。
但既然現下眼前除了那條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乖巧得驚人的蛟龍之外,並無瞧見琉璃的身影,週遭也感覺不到任何人類的氣息……如此殘酷的事實,讓九離的心情宛若週遭堆積的霜雪,跌入谷底。
那麼,現下掌心所捧著的,究竟是誰的內丹?
仔細凝視著那環繞著燦金光芒的火球,竟可以發現他具體而微的有著流動的血液、微弱的心跳,還有溫暖強韌的生命脈搏。
是活的──彷彿是個新生胎兒的狀態,但是那確實是活著的。於是他突然回想起,最後看到琉璃的那一瞬間,琉璃對自己所說的話。
「我們的孩子,就取名叫『流』吧。」
狐尾所幻化的金黃色火焰,瞬間與琉璃的面容,還有現下掌中的金焰重疊。
「對不起」、「謝謝」、「我愛你。」
琉璃,流離,九流,九離。
一直到最後,最後的最後,妳的心思,一直都不是牽掛在自己身上……自私,妳真是太自私了,琉璃……
沉默的,九離的淚靜靜的滴上了掌心的火球。
失去了山神的庇護,靈山也不過僅是普通的高山峻嶺,沒了水氣的源頭,也只能逐漸步入乾涸之路。
但是並沒有想像中的快速。
或許是因為逝去龍王之形體本身就是極為豐沛的水之元素,單單一片龍鱗就能行成一個天然湖泊,因此雖然沒了繚繞的雲霧,但是龍王本身卻化身成豐沛的地下水脈,默默的繼續滋潤著這塊本當荒漠的土地。
雖然水量的供給上不可能如從前,但尚足以溫飽……只不過滿山的生靈及人類,必須開始學習儉約的生活方式便是。
「人老了……真當真不中用了……。」
慧長老仍舊一身黑袍打扮,縱使她再也不去參予任何雨露村相關的活動。此時的她正拄著枴杖,另一手還抱著個有著個擁有燦金髮色的小娃兒。
除了那頭如同太陽般亮金色的毛髮,比起一般人更微白皙的皮膚,以及豔紅色的雙眼之外,其於外貌與一般人類孩子並無不同。稀奇……這真是很稀奇的事兒,好歹也曾身為妖魔獵人,一般妖族的生態自己是知道的……幼小的妖族基本上並不會擁有完整的人類形貌,畢竟妖族與人類本來就是不同種的生物,想要幻化成人或是其他型態,都必須經過修練修練再修練。
但是這個孩子呢……父親還是隻九尾妖狐呢,卻連條尾巴都沒長;而那顏色特異的雙瞳與毛髮,卻又再再顯示其非人的身分……半子,也就是所謂的「半妖」……
不管怎麼樣,這可是璃兒的孩子啊。光靠那不中用只會成天發呆的妖狐老爸,還有那條只會抓生魚往小孩身旁丟的笨蛟,要不是這孩子還有個一半的妖狐血統,八九成早在自己上山發現他前便夭折了吧。
「九離尊下……」
眼前幾乎燒掉半座山的森林,又搞得整個冬天天寒地凍的強大妖狐,現在卻呈現連個老人走到身後,都沒有察覺的石雕狀態。
「咳,九離尊下……」
再次出聲呼喚,不愧是高級石雕,沒反應就是沒反應,倒是潛身在山崖附近的水蛟龍探出頭來,露出欣喜的神情輕擺著龍尾朝慧長老的方向飛了過來。
「咳咳咳,九離尊下,別光顧著弔念璃兒,也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兒子吧?」
……這些妖族們到底是怎麼養小孩的?如果全部都是這種扶養方式,怪不得種族無法興盛啊。
「唔?」修長的狐耳輕動了一下。
聽到關鍵字終於回過頭來了,很好很好,看來還有得救。
「山林間氣候濕寒,人類請自行保重。」然後,繼續恢復成雕像狀態。
……不,撤回前言,這根本是沒救了。
默默的推開了蛟龍不知道打哪迅速叼來、仍舊踢蹬著腿兒掙扎的野兔,慧長老感到一陣無奈。
不知道妖族成長需要幾年?自己還有多少命能幫忙照顧這個「曾孫」?唉,這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緣份?淨是跟著這些妖啊魔啊的牽扯不清。
不行,絕不能讓那傢伙再這樣繼續發呆下去──雖早耳聞妖族癡情,但是光是靠這種魂都給帶走一半,整天只會批著璃兒的嫁服發楞的癡情是要怎麼過日子?這不成、不成,不管是那個傻老爸,還是懷中這個小娃兒,都該當好好教育──當爸爸的便該負起照顧孩子的責任,而這小孩子麼,也該從小好好教育,長大之後絕不能變成那種傻呼呼連孩子都不會顧的笨蛋!
就算冒犯的揪著眼前妖狐尊下的耳朵,也要好好想辦法教會他!
再次推開了蛟龍另外叼來打算塞到小娃兒懷中、已經驚嚇得連尾巴都炸開的松鼠,慧長老默默的望了九離一眼,然後將視線往上,對上了埋著聚靈岩、琉璃所長眠的土岩,再往上,對上了那透出細碎陽光的翠綠,還有被古木分割開來的藍天。
碧空湛藍如鏡,原來缺了雲霧水氣的靈山也能有此絕景。
靈山,山神,神妻。
到頭來,究竟該如何定論這段故事?自己也無法弄清了。
但懷中的娃兒伸手拉動著自己低垂的灰色髮辮,將飛遠的思緒拉回眼前。低頭望著懷裡睜著圓溜溜大眼睛,偏頭對自己露出笑容的半妖曾孫,慧長老緊繃的面容終於放鬆,甚至微微牽起了嘴角。
不論如何,故事並沒有結束。
抬起頭,再次望向了九離的背影,隱隱約約的,似乎聽見了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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