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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貓步之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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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克走在鬧市之中。時間還早,但從附近的小鎮送貨來城里的人往往都是在這個時間進城,所以市集現在反而比一天中其它的時間都要熱鬧。賈克披著黑色的斗篷,半閉著雙眼,仿佛對身邊的一切渾不在意。但熟悉賈克的人都知道,他永遠都是警覺的、富有攻擊性的。在過去的那些日子里曾經有過無數次針對賈克的暗殺行動,但每一次都以刺殺者的死亡告終。即使你親眼看到這個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男子睡得正香,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也不可對他放松警惕,以為抓到了時機。賈克是生活在殺氣之中的男子。他可以嗅出危險的氣息,猶如貓能夠嗅出魚的腥味。他就是憑著這個獨特的能力才能活到今日。不,也許是掙扎著活過來的賈克,才領悟了那種只屬于黑暗中人的絕技。
現在有一個人正在跟蹤賈克。他跟得非常有技巧,總是隱藏在向各個方向流動的人流中。那是一個有經驗的追蹤者,賈克知道。那個人沒有因為膽怯而離得太遠、失去目標,也沒有因為過分大膽而暴露自己。賈克雖然知道自己在被人跟蹤,但他無法發現那個人具體位置。市集里人太多了。得把對方引到無人的區域才行。
賈克打定了主意,忽然加快了步伐。他走路的姿態沒有絲毫變化。黑色的長斗篷遮住了賈克的雙腿,使他看起來像在地面上漂一樣。跟蹤者立刻感受到壓力,也不得不加快了步伐。賈克輕輕的笑了。他有意保持一個不算太快的速度,使那個跟蹤者不會因為跑得太急而從人群中現身。這對對方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事,但事實上卻不過是賈克的嘲弄,他的見面禮。賈克的心髒開始加速跳動。他並不想抑制,因為那不是出于恐懼,而是出于興奮。那個追蹤者是一個值得賈克去殺的人。每當遇到這樣的人,賈克都會情不自禁的興奮起來。而那個時刻,就是作為殺手的賈克最感到幸福的瞬間。
賈克忽然轉進了一個窄窄的小巷。小巷非常窄,從馬路的正面根本看不到,只有對市集非常了解的人才會知道那里。然後賈克立刻消失在小巷的陰影里。心跳,脈搏,呼吸,一下子都被大地的黑色縫隙收了進去。他整個人都消失不見了。
彈指之間,跟蹤者也進入了小巷。這是他所不熟悉的地方,一旦跟丟了目標就再也找不到。因此他無法再隱藏下去。這是一個長相相當普通的青年人,臉上沒有任何便于記憶的特征,仿佛是把所有人的面貌加在一塊再取個平均值。他的穿著很簡單,樸實而和體的長褲,青色的上衣,衣襟塞到腰帶里面,衣袖很短,整體感覺像騎士們的便服。他的腰間有一個一尺多長的劍鞘,露出黑木制成的劍柄。
年輕人笑了。從劍鞘中拔出了一把精巧的短劍。劍身細細的,兩側都開了刃。如果靠近一些,就能夠看到劍身上繚繞著白色的氣。這是一把冰屬性的魔法劍。賈克忍不住估計了一下它的價值。他計算物品價值時所用的單位非常有意思,是與盜賊行會的會長的收藏品比較。比如火焰屬性的長劍公會里有兩把,那麼每一把的價值就是五十。而眼前這把短劍的價值,是一百。賈克記得公會會長似乎有這樣一把短劍,但又不十分確定。他決定把這把劍收歸己有。
“果然。還是地頭蛇厲害。將軍一定會嘲笑我呢。”
那個沒特點的青年忽然說。他的話音未落,賈克就在心里暗暗罵了一句傻瓜,居然用自己的聲音干擾自己的判斷,這下省了不少事。賈克無聲無息的向著那個青年的背後飛掠過去。他早已拿出了自己的匕首。下刀的部位,賈克一向看得很準。被盜賊從背後偷襲是致命的。大多數對手並不值得賈克為之躲藏,所以到目前為止,被賈克背刺的人一共有十一個。十個當場畢命,只有一個野蠻人活了下來,並在賈克臉上留下了永久的紀念。
賈克的匕首尖已經踫到了那人的衣服。他覺得自己就要成功了,但卻听到“叮”的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那個青年不知什麼時候把短劍豎立在背後,擋住了賈克的一擊。那人的姿態還是非常安閑。賈克迅速的向後疾退,一下子又撤開五六米的距離。
盲斗!賈克暗暗心驚。這是高級戰士的一種技巧,賈克也僅僅是听說過。據說是戰士們為了對抗盜賊和幻術魅影系的魔法師而練出的本領,可以在看不見的情況下進行戰斗。想不到真的有這樣的武技!這對盜賊們真是不好的消息。因為與精通各種武技的戰士正面格斗,盜賊是沒有任何勝算的。
賈克謹慎的又退了兩小步。他決定先看看情形再說。
“賈克。”那個青年轉過臉來對著他,“‘獵人’先生已經從騎士團回來了。”
“你說‘獵人’先生回來了?”賈克驚訝的問道。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並不是敵人,雖然他對自己有敵意。知道“獵人”這個稱呼的人,整個達卡城中只有兩個,公會會長安德列先生,還有賈克自己。
“是的。我想他已經在行會里了吧。不管你要去做什麼,今天的工作先取消。別讓大人等著。”
那個青年人把短劍收入鞘中,又轉過身去,開始向小巷外面走去。
“是!”賈克低下頭。他知道那把短劍應該就是會長的同一把。他曾經向“獵人”要求過,被他拒絕了。但現在他卻送給了這個人。
“我叫凱因。大家是同事,以後多多關照了。”
任誰都能听出這個凱因話里的挑釁意味。
***
韋爾先生為我們找來了許多繩子。雖然我不清楚它的具體用法,但猜測應該與我沒去過的洞穴迷宮有關。大家把繩子扔上馬車,等賈克到來。比較令人意外的是伊梅爾達居然送到了外面,大概她對這次無法出任第三個人感到抱歉吧。
根據預先商量好的計劃,我和大家分開行動,負責在暗處監視賈克。其實對這件事,我心里完全沒有底,勉為其難啊。在幽暗的深洞中,隱身術根本沒用。何況我要跟蹤的又是一個優秀的盜賊!麥斯這家伙一定是自己做不來就推給我,真太自私。也不做好周詳的準備,就又急著去尋寶,這下肯定要把我害死了。
我惴惴不安的等著賈克出現。但他卻遲遲未到。後來其他人都進到車廂里面去休息了,伊梅爾達也上了樓。我獨自一個站在尤迪安門口,望著路的前方。
又過了一會,賈克來了。他遲到可很不尋常。接著賈克又告訴我們,今天他有其它事要做,不能陪我們去山洞了。什麼時候有時間,他會主動通知我們。車上的人都很泄氣,我倒是松了一口氣。賈克說完就離開了。
于是我開始無限期給大家放假。事實上,我們應該利用這段時間自己找出寶藏才是正理。但大家已經對賈克產生了很強的依賴心,雖然知道危險,還是想利用盜賊的能力。看來魔法師真的是難以獨當一面的角色。對我個人而言,我希望向卡卡繼續學習,至少要找到一些對付賈克的辦法。我並不認為只要把微流星丟過去一切就能解決。性命攸關的事,自欺欺人怎麼可以呢。
但我很快發現老頭到處躲著我。直到中午我才利用他午睡的機會活捉了他。我把他拎到尤迪安後面的小土丘——我們的秘密教室,然後逼著老頭恢復人形。
“不行。我沒辦法。”老頭的肩膀搭拉下來,腦袋也無力的歪向一邊。
“沒辦法?你不是改變系的魔法宗師嗎?獨自創造出很多強大法術的天才?怎麼會連一個盜賊都對付不了?”
“關鍵在于,地形對盜賊真是太合適。那種地方,即使不使用隱形術,也很難被人看到。所以跟蹤與反跟蹤的關鍵不在隱藏身形,而是隱藏腳步聲。山洞里的回聲太響了。憑空多一個人,盜賊不可能不發現的。”
“那你教我微流星魔法有什麼用?”
“等賈克一露出殺機就做掉他!有一個會微流星的法術,一個戰士,不可能殺不了一個盜賊。”
“萬一他已經對我們造成傷害呢?後悔也來不及吧?卡馬里先生,不如你來盯著賈克!反正你是小狗,他不會懷疑你。我幫你打掩護,麥斯他們不會知道的。”
我馬上抓住時機把擔子丟給卡卡。
“我有更重要的事!”
“別扯了!你要對我的安全負責!”
“就是要對你的安全負責才要分開行動。奎恩,用用自己的腦袋吧,我以為你早就該想到了。賈克並不是最大的威脅。威脅在于他也許連接著一個組織。可能是達卡盜賊公會,或者別的什麼。如果他打算要殺死你們,他會一個人動手嗎?連你都想到要找我幫忙。”
“你的意思是說……”
“我會在你們出發之前先趕到洞穴,免得對方打埋伏。如果他們沒有在洞穴預留人手,那一定是采取跟蹤。我會在你們的後面加上一重保護。奎恩,對于小隊的其他人來說,你是第三個人。而對于整個小隊來說,我才是真正的第三個人。課本上的東西要活學活用。你們能想到借用魔法對決中的招式對付盜賊,我已經感到很欣喜了。但是還不夠,你想的還不夠多。我們不是戰士,不是嗎?我們是有腦子的!”
卡馬里先生伸出食指戳自己的太陽穴。我終于了解到,他對戰士的職業歧視真是達到極至了!
可是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理。賈克的事,還得我一個人解決。我決定以迷魂湯結束和卡馬里副教授的談話。
“天啊!”我夸張的瞪大了眼楮。“我一直以為副教授您只是在魔法研究方面頗有造詣,想不到你在戰術布置方面的學識也如此淵博。我和您之間的距離真是越來越遠了!”
“哈哈。”老頭得意的笑起來,拈著自己的白胡須。“別這麼說,奎恩。你和我的距離是無比接近的。我一直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你在實驗台的上面,而我就站在實驗台旁邊……”
……
在用新學的馬席夫微流星術把卡卡烤熟之後,我離開了尤迪安。我漫無目的的在達卡市集上閑逛。我打定了主意要厚著臉皮一直貼在賈克身邊,像看著賊一樣。……他本來也是賊。總之讓他沒法出手。作不成伊梅爾達那種華麗的第三個人,就讓我土里土氣的解決敵人!麥斯他們怎麼說我不管了!他們也不想想,一個魔法師怎麼能跟蹤盜賊呢。簡直是奇談!
走過一家舊貨店的時候,一個蹲在店門口乞討的小男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店老板正在趕他走。那個小男孩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光著腳,餓得搖搖欲墜的,根本挪不動步。
“喂,小孩,你快點離開吧。你賴在這客人都不敢進來了。”店主說。
小男孩頭也不抬。他用手抱著瘦的跟木柴一樣的雙腳,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件物品似的。
“天!我真是倒了大霉!昨天不該給你飯吃的!快走!我可憐你,誰來可憐我啊。我已經兩天沒有開張了!”店老板抱住腦袋說。
我走過去,蹲在小孩面前看他。小男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向我伸出了髒兮兮的小手。
賈德也是這樣生活過來的吧?我不禁想起了賈德,那個聲稱要賣給我繆斯林的孩子。自從他的哥哥賈克接手以來,繆斯林的事就沒有消息了。他果然還是騙我。那個賈德已經成長為一個小無賴了。以後的目標就是成為一個大無賴。這樣的他,算不算是幸運的呢?
我把一個金幣放在小男孩手里,站起來想要離開。
“喂,這位客人,你是貴族吧?”雜貨店的店老板忽然叫住我說。
“啊,你說我?”我愣了一下。“算是吧。”
“果然。只有貴族家的少爺才會傻到給乞丐金幣。”那個店老板粗俗的大聲笑了起來。
“你說什麼!”我非常生氣,向他走進了幾步。那個店老板有五十歲左右,個子很高,肚子圓得像個啤酒桶。我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但我一點也不示弱。因為他是一個爛人。
“我說,只有貴族家的少爺才會傻到給乞丐金幣。”他又重復了一次,“你不知道會立刻被別的乞丐搶走的嗎?像他那樣的孩子,很明顯活不了多久的孩子,你認為會有人對他手軟嗎?你認為你的同情可以使他生存下去嗎?”
他的話像鐵錘一樣打在我胸口。我無言以對。過了片刻,那個胖店主又笑了。
“把金幣交給我吧,少爺。我替你養著他,直到他能夠養活自己的時候。五枚金幣,我不需要太多。同時我把這雙靴子送給你(他拍了拍手邊的一雙舊靴子,頓時起了很多灰。),錢就算作買靴子的。你可以不相信我。說不定我本來就是想騙你的金幣呢。”
那是一雙對我來說偏大的舊靴子。黑色的表面,開口處翻出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白毛。
那種東西誰稀罕啊。同時我也並不能確定他是否在騙人。但我還是摸出了五個金幣,給了雜貨店的店主。這樣算上孩子手里的一個,他其實得到了六個金幣。
算了。不管他是不是在騙我。全當是慰藉自己的偽善。
“多了一個。”胖店主把一個金幣還給我。“這雙靴子你一定要拿著。我知道你不喜歡,它的式樣很老,現在天氣又這麼熱。可是你一定要拿走,我不能白拿你的錢。”
我只好抱起了那雙髒鞋。我又蹲下身子,看著小男孩的眼楮。他也在看我。他的眼神純潔的像小動物似的,一眨都不眨的看我。
“你叫什麼名字?”
“皮皮。”小男孩羞澀的說。這很明顯是個寵物的名字。但他應該也沒有別的名字了。“哥哥從三天以前就沒有回來。我很餓,就跑到市集來找他。”
“找到了嗎?”
“沒有。”
“會找到的。”
我拍了拍小男孩的細肩膀,離開了他。我抱著那雙靴子,但我打算在店主看不到的地方丟掉。
***
蒙得拉家族城堡。
外面很熱,但城堡中卻奇怪的有些陰冷。老管家希維斯坐在壁爐前面,似乎有些憂郁。
伊梅爾達的同伴今天沒有出去。但是沒關系,還有時間,只要一個星期之內他們有一次出城就可以。那些人在權杖山搞什麼鬼?這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卡西爾少爺的婚事。安瑞德少爺隨時都可能回來。以他的性格判斷,肯定會帶著不知從哪里找來的女子,一到城堡就舉行婚禮。那樣一切都完了。老爺的苦心就全都白費。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明天,明天我搶也要把那個女孩搶來。反正卡西爾少爺真的喜歡她,從長期看,遲早會原諒我的。
他是否原諒我又有什麼關系呢?那個很重要嗎?
老管家越想越多。他很希望能夠逃離這些煩心的事,但責任心使他不容許自己那樣做。
這時有人敲門。
“進來!”
“希維斯大人。”
“有什麼事?”
“安瑞德少爺回來了。目前已經到了達卡的城門。”
“什麼!怎麼這麼快!從王都到達卡再快也要一個多星期吧?附近又沒有傳送法陣!”
“這……屬下就不知道了。”
“他,嗯,安瑞德少爺是一個人回來的嗎?他是不是還帶著一個女人?”
“少爺帶著一個人回來。不過不是女人,是名叫凱因的騎士。大人,這個凱因,您也見過他。”
“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是附近的安達家的吧?”但希維斯怎麼想不起凱因的長相。“還有其它事情嗎?”
“沒有了,希維斯大人。”
“好。你出去吧。吩咐下人們準備宴會,今晚為大少爺洗塵。”
“是!”
***
我找到一個死胡同,里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垃圾,散發的臭氣十幾米外就能聞到。
這離剛才的雜貨店足夠遠了吧?我想。我打算把那雙不合腳的舊靴子扔進去。
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有點舍不得。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像鞋子里面墊了一卷繆斯林。我甩了甩頭,想把這怪念頭甩走。巫妖的寶藏啊,繆斯林啊,這些天來我想寶貝都想得發瘋了。這破鞋只是我救助那小乞丐得到的添頭,有價值才叫怪呢。
盡管自知很可笑,我還是仔細翻了翻鞋子里面。果然沒有藏繆斯林。我真是有病。
我苦笑著伸出手。但我又再次把靴子收了回來。乖乖的抱回了尤迪安。
天啊。不知道會被麥斯他們怎樣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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