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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會狂想曲 第五章 式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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顓孫儒躺在自家居所下的沙灘岸邊,張目望上夜空,少有的漫天星辰,出奇的寧靜。儘管位於近郊,鯽魚湖新村帶來的光害卻抹殺了附近自然景致,顓孫儒從不知道,因為他從沒有來過這裡。是的,是的,難得機會,要慢慢欣賞。
寂靜的灣岸,聽不到夏蟬嗚叫,聽不到海風吹息,也聽不到波濤拍岸。寂靜得為顓孫儒帶來心靈洗滌,暫時撫平他的沉鬱。四周出現幾股如煙霧的人影,佇立在顓孫儒周圍,他沒有理會,還是凝望窮蒼,細數星辰。
「顓孫儒的悼念會現在開始。」人影道。
人影們圍住顓孫儒的身子緩緩走動,呢喃著。顓孫儒看不見他們的樣貌,如重重藏在煙霧中。
「他去了哪去?」帶住稚氣,像剛剛發育青少年嗓音的人影,重覆又重覆此問題。
「你的問法有問題。」年老嗓音的人影說。
人影們泛起煩躁不安的嗡嗡聲,有人說:「燕子來了。」
「顓孫儒認識他嗎?」
「不知,也許前來看好戲而已。」
拍翼聲響響徹沙灘,鋼藍色的燕子在顓孫儒上空盤旋,柔順的羽毛沒有分叉,映著星光。顓孫儒伸出兩手輕輕潑動,他道:「我沒有肉體,你失去靈魂。」
顓孫儒咳嗽,撕烈了肺臟,血液不斷在囗鼻泛出,染紅了臉頰。人影沒留意這點,反正顓孫儒與他們待在不同的時空中。
「帶我走。」顓孫儒口齒不清。
燕子飛遠了,衝往水平線的盡頭。顓孫儒起身,跌跌碰碰衝到海裡,對著燕子大叫:「帶我走!帶我走!」
血液在眼眶流下,旋即被海水同化,浪潮蓋過,暗涌將顓孫儒拉到海之深處,被海洋吞噬。
* * * * *
煙雨朦朧,當顓孫儒醒來的時候,臉上沾上了冰冷的潮濕,窗外雨水哇啦哇啦落下,狂風將窗帘吹得打轉。他離開窗下的長板椅,站起關好窗門,直望佈滿烏雲的天空。顓孫儒胸口鬱悶,突然心血來潮湧起大叫詛咒的衝動。
糟糕的夢,令人非常不愉快的夢。
顓孫儒靠近窗邊,凝望出神。他最喜觀坐在窗旁屏息凝想,這是自小養成的習慣,難得找會一刻寧靜,他感到好舒服好幸福。從前啊,他根本沒機會作此事,再想起住了四年,只有四面白壁,陰沉潮濕的舊居,令他打了一身哆嗦。他現在珍惜重新享受凝望窗外的時刻,尤愛觀望風景人物,使得不期然帶出一種冷眼旁觀的感覺,人們在他眼前無聲無息地溜過,顓孫儒則無情地評估每個眼前人。
他抖掉沾在身上的雨水,冰冷無比。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泥中!」
一把如嘆息,如呢喃的聲音如風吹般輕輕飄至耳邊,顓孫儒打斷了沉思,四周張望。殯儀館一樓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不見。顓孫儒不信鬼神,甚至排斥反感,不過聽到不存在的聲音,尤其在殯儀館裡,總不是好事情。
「式微,式微,胡不歸﹖」
聲音又再響起,他分不出聲音來源是男是女,至於詩句的內容,更是一字不識。顓孫儒覺得聲音是衝著自己來,呼喚自己去做某一件事。顓孫儒冷哼一聲,從前就有些搗蛋鬼混進殯儀館中裝神弄鬼,顓孫儒曾經捉過幾個這樣的人,親自將他們轟出去。
顓孫儒的走路聲響徹迴廊,他不安的左右張望,祈求其他殯儀館員工沒法現自己在一樓遊盪,向游思打小報告。游思為人雖好,但御下甚嚴,顓孫儒己經因事早退,實在不想行差踏錯被辭退。
他放輕腳步,察看走廊角落有沒有不速之客藏匿,空置的靈堂也去過了,依然沒找著。
「式微,式微,胡不歸﹖」
「誰﹖誰呀﹖」顓孫儒大感冒犯,忍不住大聲吼叫,只聽古怪聲音由遠至近,忽而飄然而去,在靈堂中迴盪。
突然,一隻手拍落他的肩膀,顓孫儒猛地轉身,一手將身後的人推開,開了電源。
「幹麼﹖」原來是殯儀經紀沈先生:「這麼大反應。」
顓孫儒收起先前的憤怒神態,道:「我以為又有不速之客入來。」
沈先生道:「不可能,一樓因為裝修而關了大閘,除了殯儀館員工之外,沒人有打開大閘的鑰匙。何況現在是凌晨四時,這麼夜,想裝神弄鬼也不會選這個時候。」
顓孫儒道:「我剛才聽到怪聲,才以為有人。」
沈先生否認:「人聲﹖一入來就只聽到你自言自語,我還道你在叫我。」
顓孫儒交叉手臂:「我真的聽到人聲,大叫『式微,式微,胡不歸﹖』」
沈先生大奇:「式微﹖」
「嗯。」
「我記得......呃......像是<<詩經>>中的詩。」沈先生雙手一搥:「我記得了,是<<詩經>>中國風.邶風的一首詩,詩名叫<<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泥中!」顓孫儒將詩句背誦出來。
「對對對!就是這個!」沈先生道:「詩文大約是家人或情人呼喚遊子歸家的意思。」
顓孫儒愕然:「歸家!嗄﹖」
沈先生道:「你聽到<<詩經>>﹖半夜三更﹖在殯儀館裡﹖這叫你回家﹖噢噢噢!新來的小子(沈先生還未記得顓孫儒的名字),工作沒夠半年就撞邪,你破下湖灘殯儀館最新記錄。」
顓孫儒不高興被人小子前小子後般叫:「我叫顓孫儒,顓孫的子孫。」
「呃﹖孫孫儒,名字古怪得很。」
「顓孫儒!」顓孫儒怒然更正。
「哎哎呀,開玩笑之嘛,不要太認真。」沈先生笑道。
顓孫儒顯然不喜歡這個玩笑。
沈先生問:「說開又說,你為什麼在這裡﹖現在未到放工時間,你該在老闆娘那裡。」
顓孫儒沒打算告訴他,便胡扯一通:「我們提早完成工作,她就下班,誰叫她是老闆。我則在長板椅上小睡一會,打算一會回家。
「哦,還以為你在開小差。」
顓孫儒反駁:「你呢﹖這時候你不該來。」
沈先生嘆氣:「你猜我想來嗎﹖一日都是古伯,整天都在殯儀經紀身邊跟出跟入,活像攝青鬼,幾乎給他煩死啦,工作都做不了。我曾向老闆娘投訴,她就當作耳邊風,理也不理。我只好半夜來處理文件,我不信他可以二十四小時皆在殯儀館出現!」
古伯是湖灘殯儀館內的堂官兼看更,由公共殮房時期做到現在,已歷三、四十年,算是殯儀館最老資格的一名。為人有點陰森鬼氣,總愛是失驚無神突然在人前出現,走路都沒有聲響,而且極愛跟住別人身後,惹得不知情的人以為被鬼纔身,驚惶失措。
顓孫儒道:「他應走了吧。」
沈先生深深呼一口氣:「他最好是早走早著,真是討厭死了,如果這裡不是這麼高薪,我一早就另投別間殯儀館了。」
天空響起響徹雲霄的雷鳴,在電光照耀中一隻冰冷的手搭在沈先生的肩膀,接下來傳來陰沉的聲響:「你......在......說......我......呀......」
「嗚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沈先生嚇得整個人彈起,疾奔到顓孫儒身後。
「幹麼﹖」古伯陰森森的笑:「這麼大反應......」
「你好古伯。」顓孫儒道。
「你你你怎樣會到這裡來!」沈先生指住古伯大喊。
「我一直在你身後啊......你不知嗎......」古伯緩緩道。
「你-------------!」
「呵呵......開玩笑之嘛,不要太認真......」古伯嘻嘻道:「我在殯儀館大樓周遭巡邏......不經意逛到這裡......見到你們便順便開開玩笑......」
顓孫儒揶揄沈先生:「當真好好笑。」
「一點都不好笑!」
「好啦......」古伯道:「我要繼續巡邏.....你們慢慢啦......」說完他倒後行出靈堂門口,顓孫儒有種錯覺,古伯似是飄出去一般。
沈先生恨然道:「我要老闆娘立即辭退他,不管用什麼方法!」
顓孫儒聳聳肩,轉身離開靈堂,也不理沈先生的大呼小叫,收拾好背囊,步行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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