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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OLOGUE:漣漪的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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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有許多不合常理的事。
明明交了作業卻沒拿到分數,考卷整張填滿竟然還得零分,實驗操作按本歸章還做到爆炸,每天去學校路上至少會給樓上丟下來的東西砸到三次,被人誤會養了蟑螂當寵物,滿身肥皂泡的時候卻被斷水,煮鍋稀飯煮到變成年糕,家裡床鋪三天兩頭壞一次,房間窗戶沒有持續一個禮拜是完整的,總是在忘了帶雨具時碰到下雨,吃個飯都得跑三趟廁所,平均五天一次被鳥糞滴到頭,走在什麼都沒有的平地上還可以跌得像花式跳水一樣……等等。許許多多聽了會不禁脫口而出:「什麼跟什麼啊?」的事情,其實並不是這麼難得一見的事。
不過,對於目前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還是要裝做不禁睜大了眼睛,好確定自己那早就蒸發殆盡的腦袋瓜子還沒有凝聚回來。
真可說是「奇遇」。
「這什麼跟什麼啊?」
我的面前有著「那個東西」。
「那個……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把我當做怪物來看待啊?」
不不不,在我眼中看來,妳除了怪物以外還能是什麼?
「那個東西」搖了兩次尾巴,輕輕舔了一下手腕。似乎是受了傷。鮮紅的血液止不住地滴向地面。
「啊啊,糟糕。」
在慌張。
「很糟糕的樣子呢。」
「不是很糟糕的樣子,是很糟糕啦。」
那眼神看起來好像快哭了一樣。
搔了搔還稍感疼痛的後腦杓,確認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我現在身處在一片森林中,是學校的後山。因為還不是很深入,所以身旁樹木的排列還不太密,不過,縱橫在頭頂上的葉片已足夠織成一張過濾陽光的蔭網。只是現在天氣不熱,就算曝曬在陽光之下也無所大礙。再說季節已經步入秋季,再過一段時間這面蔭網也要消失無蹤了吧。這個國家非常幸運地,平等地受到四季之神的照顧。
因為是山坡地的關係,左方的地面向下傾斜,也許因為如此,這一方的林木較為稀疏,在樹木與樹木之間可以看見青綠的草叢地。沿著細長枝幹向上仰望到的,是自林葉間直射而下的陽光。好刺眼……。即使是在進入秋季的現在,陽光射下的角度依舊如此銳利……不,就物理上來說,剛自90度逐步往下遞減的這角度應該不算銳利吧。此時的銳利,純粹以被日光所直射的眼睛的感覺而言。附帶一提,現在時間是下午,因此太陽所在的方位是西偏南,也就是說我現在正面向著北方。瞇著眼向右望去,這兒的樹木就長得密了些——因為地面平坦的關係吧。枝幹與葉片層層相疊,交織出一片阻擋視線於林木區外圍的「林幕」。陽光也只稀疏地滴灑在透光度不佳的空間上方,接近地面的區域則幾乎接受不到上天的恩惠,也難怪地表層的植物這麼稀少了。至於我現在所站的,則是以人工所開闢出來的天然林道。天然?沒有錯,因為開拓這林道的並不是文明的意志,而是人們在無意間所走出的——後山是學生們的寶庫,舉凡自然、人文等等科目的課程或是作業,有許多部份都得仰賴這片小小的山林。我主張天然的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會把這人們在無意識間所走出來的道路歸類為天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雙已經泛著老舊光輝的皮靴,用穿著它的腳在因幾經踩踏而枯黃的草皮——也就是所謂的林道——上幾番磨蹭,確定認清了目前的狀況後,我再次抬頭看向「那個東西」。……依舊哭喪著臉。
喔,雖然我沒頭沒腦地想了一大堆,不過整個經過並花不了幾秒鐘就是了。
「……真沒辦法耶。」
放下置於髮絲間的手,走近「她」,將那手拉了過來。
「耶?什麼……啊哇哇哇!」
舔。
我幫忙舔著。
怪了?好像哪裡不對勁……算了,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個……這有點……」
果然止不住啊,光是舔血的話……啊,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吸血鬼喔。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屬於上位魔族的小惡魔,可不能受像你這樣的下等種族幫助。」
搖晃的細長尾巴前端呈三角形,背上是蝙蝠的翅膀,附帶地頭上還長著綿羊角。嗯,的確是小惡魔呢。啊,當然,耳朵是尖的那種。基本外觀跟人沒什麼兩樣的這東西,穿著的衣服也很奇特,看似皮革的材質反射著些許光亮,選擇性地遮蓋住身體的幾個部位。胸口、領子、骨盆,腳上穿著高筒襪,右手的手套破了被丟在一旁。從那手上還不斷流出艷紅的鮮血。頭髮是誘人的暗紅色,用黑色髮帶綁在髮際兩側的兩撮頭髮,簡直就像在強烈宣示著「我很可愛喔!」一樣。嗯……光從外表來看,她的確只有十歲出頭的年紀。
「好啦好啦,別說得這麼死板嘛。自尊與美味的食物,哪個比較好?」
「嗚……這個……」
意外地還真有效果。
看著她在自尊與美食間搖擺不定的樣子,真令人發笑。
這是惡魔?
還真不像。
「可是……可是可是,再怎麼樣我都不該給你這個初次見面的人添麻煩啊。」
而且還很有禮貌……
「不會不會,我們人類有一句俗諺,『助人為快樂之本』,我是種族平等主義者,所以就算是惡魔也OK——!」
「嗚……謝謝。……不過你明明就是下等種族。」
「……」
看樣子這傢伙種族意識還蠻強烈的。
「還有,我不是惡魔,是『小惡魔』。」
還很吹毛求疵。
「是是是,我知道。總之先想個辦法替妳止血吧。」
「啊,那個……我不要緊的,請別太在意……」
她邊笑著,邊揮了揮手。自手腕溢出的血液就這樣隨著擺動的節奏四下噴灑,在附近的地面上留下了富有幾何感的美麗圖案。喔,真漂亮……不對,這哪裡看起來像是沒事樣啊?
「真的……不要緊……」
從她的表情看來,很明顯就是在逞強。
我輕輕嘆了口氣,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她雖然細細地「啊」了一聲,不過倒沒有抵抗的意思。我將她的手拉到面前仔細瞧了瞧……皮膚整個裂開,形成一道長五公分左右的裂口,雖然因為血的關係看不太清楚,不過似乎能分辨出其中露出些許白色的物體——這是骨頭吧?
「……傷得還真重啊,也難怪血都流不停的。妳這到底是怎麼弄的啊?」
「這個……那個……」
「算了,這個待會兒再提。現在感覺怎樣?有沒有頭暈或是覺得使不出力氣來?」
「啊……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點……」
「是哪個?頭暈?還是使不上力?」
「頭……啊……」
話才說到一半,腳步就開始不穩了,看樣子情況可想而知。我伸手伏著她,讓她慢慢地在地上坐下。吩咐她千萬別亂動之後,隨即轉身走進一旁的樹林。好在我平時就習慣到這附近閒晃,野外實習課時也累積了不少經驗,知道止血的藥草到哪去找。運氣不錯的是剛好藥草的分布地就在這附近。
說到這種藥草,野生動物之類的也經常使用它來自我療傷——這是大自然的智慧。因為性喜陰暗,通常都長在沒什麼陽光的地方,所需水分也不少,像這種生長茂密的山區叢林很適合其生長。其外表和一般的雜草其實沒什麼差別,唯有根部帶著點暈紅,不過這部分我們是不使用的,具有止血功效的,還是前端翠綠的葉子部分。但也正因為如此,若只採取前端葉子部分的話,一不注意就會跟其他的植物搞混。因此通常我們在採集時都是連根採下——這是指導教師的建議——等到要用的時候才將根部去除。老實說,這種急救用的藥草平時不會用到,要用的時候也沒時間慢慢處理,所以我們還是習慣拔了就走就是。
我儘可能快速地找到藥草,摘取了適當的份量之後,便趕忙回到小惡魔所在的地方。她乖乖地坐在原地,依舊舔著自己受傷的手腕——明明是高等種族,療傷的方法卻這麼原始?也罷,她大概也沒什麼站起來的力氣。
「啊啊,怎麼辦?」
看到那一臉一點都不著急的著急樣,我也只能頂著一臉苦笑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嚼吧。」
「……耶?」
她呆愣地看著我手中的深綠色物體。背上的翅膀輕輕震了一下。……顯然是沒弄懂眼前的狀況。
「這是止血的藥草,在嘴巴裡嚼爛後敷在傷口上,一段時間後血就會止了……還是要我幫妳?」
「不,不!這怎麼可以!我自己來就好了。」
僵直著尾巴,慌忙地自我手中接過藥草放進嘴裡,開始嚼了起來。不過看她的動作,似乎連嚼東西都不太靈活的樣子。藥草有點苦,或許這也是造成她動作遲鈍的原因之一。總之光是在一旁看都要不自覺地為她緊張起來。
「……小心別嚥下去喔。」
「……嗯……嗯!」
喔,看來真的差點就嚥下去了。
她繼續嚼著。
「……還是讓我來吧?」
「嗯……嗯——!」
她皺起眉毛,拼命地搖著頭——雖然看起來有氣無力。看樣子是真的不想讓我幫忙。真不知道是自尊心作祟還是怎樣。她什麼也沒說——口中嚼著東西,說不出話來也是理所當然——只是不斷地動作自己的嘴巴。闊葉樹所打出來的影子覆蓋在我們四周,看著搖曳在她身上的葉影,才讓我感覺到風的流動。同時也注意到一段時間前幾乎沒有什麼風這件事。
看她嚼了一段時間,我開口說道:
「我看應該差不多了,再嚼下去草汁都被妳給吞光,那就沒有療效了。」
「……嗯。」
輕輕點了個頭,自嘴中將藥草取出。一團綠色的物體連著在陽光下微微閃耀的銀色絲線銜接著她的手和嘴。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攤平敷在右手的傷口上。但,似乎不太習慣用左手做這些細密的動作(看來她應該是個右撇子),加上身體狀況不佳,總沒有辦法敷得很好。好幾次差點讓嚼過的藥草掉到地上。從她尾巴擺動的頻率可以看出她的焦急,不過這種事越急反而越做不好。
我看不太下去。
「別亂動。」
「啊,不行!那個,口……口……」
「口水是吧?那種事先別管,好好治傷比較重要。」
我沒等她的回應,只是以熟練的動作在她的傷口上敷著藥草。這種事我算是做多了,因此還蠻得心應手的。口水?喔,我可是一點也不介意喔。適當地將藥草覆滿整個傷口後,從腰際的小包包內取出乾淨的長布條,幫她把傷口包紮起來。瞬間綠色與紅色的液體染上純白的布料,意外地在表面留下了調和的圖案。好了,處理完畢。我將長布條打了個結。
「這樣可以了,半個小時之內不要拆下來。等血止了之後再想辦法好好治妳的傷。」
「嗯……謝謝。」
她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的右手腕。紅綠白三色相交的圖樣在手上延展開來,有種奇妙的感覺。翅膀像是要緩和緊張的心情般配合著剛吹起的微風緩緩拍動,腰際的布塊——褲子的一部分,她身上唯一一件不貼身的衣物——也應著風的吹拂而掀起波紋。髮絲一根根在臉頰上拂過,使她稍微瞇起了眼睛。尾巴還不時擺動著。整體的景象看來十分平和,一點也不像是有人受了重傷的樣子。我在地上坐了下來,看著面前的景色,在微風中試著為眼下的狀況找出個合理的解釋。
現在的情況,就算從我這個幾乎所有事情都已經見怪不怪的腦子來看,還是很不尋常。小惡魔?上位魔族?在這種地方?
現在的人類社會中並不是沒有魔族的存在,相反地,人類與魔族的關係有著一定程度的調和,每個國家多少都會有和魔族定下契約的人。只不過,基本上大部分的魔族都是依著契約,在某種條件限制下才能留在人界,正常狀況下絕不會單獨行動——她看起來也不像是跟人走散的樣子。如果是不依靠契約,以自己的力量待在人界的上位魔族,該魔族所最先滯留的國家也都會發給其類似「居留證明」的東西,並對人民放出明確的消息(只要不是牽涉到國家機密的話)。總而言之,像她這樣「野生」的,幾乎是不曾有過。
……雖然我不敢說是絕對沒有。
「那個……」
一個帶著點顧慮的聲音將我從思考中拉了出來。我抬起頭,看向聲音的出處。那個小惡魔看似擔心地說道:
「你……不會怕我嗎?我可是小惡魔,是上位的魔族喔。你們人類應該會對我有所顧忌才對……」
她說得沒錯,即使人類和魔族的關係還算調和,大多數的人們還是會害怕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族。畢竟普通的人類非常軟弱,要是一個不小心和魔族起了衝突,絕對沒有抵抗的餘地。但是。
那關我什麼事?
「我啊,才不管那些固有的觀念或是規範呢。所謂的真實啊,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只要有個我能接受的理由,對我來講就沒有什麼事是不可思議的。妳也是。妳說妳是上位魔族?OK啊。但是要我害怕妳,那得先讓我親眼看到妳的可怕,但是妳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感覺,我當然沒必要害怕囉,不是嗎?……話說回來,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OK,妳是小惡魔,是上位魔族,這點我接受,但是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總該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吧。對,這才是目前最大的問題。如果這一點可以說明清楚的話,那這整件事就沒什麼值得我感到不合理的地方了。
「這個……」
我該說呢……還是不該說呢……——從她的表情和隨著視線擺動的尾巴上似乎可以看出這樣的意思。我也不打算追問,反正也不是特別有興趣。如果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大不了就是多了一件沒道理的事,死不了人,對生活也沒什麼影響。於是我將視線移開,讓她慢慢去想,自己則再次環視起這兒的景色。蒼綠的樹林,混著些許金黃的太陽光,頭頂上是樹葉所鋪成的天毯,地面上有著逐漸乾涸的血花,四周的林木間傳來陣陣鳥叫蟲鳴,不時落下的葉片讓人感受到季節的流逝。風兒輕輕吹過我們身邊,使得森林特有的獨特氣味流轉在這空間內。我悄悄深吸了一口氣,讓那綠色的氣息充滿整個胸口……嗯,感覺真好。森林的味道給人一種安祥的感覺,讓人能夠靜下心來,這是我喜歡這個地方的原因之一,雖然不是最主要的。轉頭看了看小惡魔,還在猶豫該不該說這件事,不過從那拍動的翅膀與搖動的尾巴來看,她似乎也正享受著這片空氣。
吐出滿腔綠氣,我開始抓起掉落在地面的葉片,在手中轉著玩。閒著的時候,我經常做這種沒有意義的舉動,邊盯著某樣東西邊想事情……這麼說來,「那一天」確實也是這種情況……
一段時間,我們就這樣什麼話也沒說地,靜靜感受著風的吹拂與森林的氣氛。
「……我是來找妹妹的。」
大概是森林沉穩的空氣讓她做出決定的吧,她這麼說道。
「妹妹?」
「是的,我妹妹。」
怎麼會找到這種地方來?她似乎讀出了我眼神中的意思,繼續說了下去。
「我妹妹——當然和我一樣是小惡魔——不知道為什麼被丟到人界來,因為她才誕生不久,我擔心她沒辦法適應這邊的環境,所以就瞞著那邊跑過來了。」
妳本身就已經夠讓人擔心的了……。我瞄了眼纏在她右手腕上的布條這麼想著。
「然後……剛好這附近的空間比較容易形成『門』。」
啊啊,我知道,是因為山裡面那座遺跡的關係吧。要在人類和魔族的世界間來往,只能依靠連結空間的「門」。雖然「門」這個東西基本上是可以開在任何地方,不過依環境的不同也會有難度上的差異——附帶一提,以現在人類和魔族的協商上來講,未經允許的話是不准在諸如城鎮或村落等聚落內開「門」的。而通常在上古的遺跡這類帶有強大魔力磁場的地點附近,要開啟「門」也會比較容易。我點了個頭。問到:
「所以說?妳就這樣把門開在高高的天上,然後想也不想地跳了下來?以我的臉為目標?」
「嗚……對不起……」
還真的很「衝擊」。
自空中數公尺的地方開始產生的重力加速度(以當時所受到的衝擊來推斷,對方的質量大概有三十至四十公斤)不偏不倚地撞擊在我的臉上,好端端地打斷了我散步的閒情逸致。儘管當時因為柔軟的觸感而反射性地感到至高無上的幸福(因為那時還不知道撞到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所以我可不是動了什麼邪念喔,純粹是反射),不過如果你有過整個人(被一個體重三分之二的東西撞倒!)平攤在地面上的經驗的話,就會了解我的後腦杓當時有多麼難受……對,更別提那東西還一直坐在我臉上了。
「好痛……」
聽到那東西發出這個聲音時,我真的很想大喊:「這邊比較痛啊!」只是那時我整張臉都被蓋住,連張嘴都沒辦法——喔,我沒窒息還真是個奇蹟。當我意識到蓋在我臉上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別說開口,我連呼吸都不敢了。軟綿綿的感觸中帶有彈性,大小適中的形狀和三十六度五恰恰好的溫度,還有些許輕微的脈動感。喂,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可是不可抗力喔。
總之,女孩子的臀部觸感還真不錯!
嗯?等等……
「……我可以問個失禮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
「妳……」
「?」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沒看出我的意圖,只是呆呆地盯著我。嗯……不行,無法判斷。
還是問好了。
「妳是女孩子吧?」
「……?是啊?」
「嗯……」
我低吟著,更加仔細觀察她的外表。胸部……不行啊,這傢伙是幼兒體型,胸部根本就平得跟切菜版一樣,無法判斷。腰身……這邊也不用提了,幼兒體型哪來的身材。臉蛋的確是很可愛,這點我承認,不過小孩子的容貌也分不太出是男是女,如果我光因為可愛這點就認定她是女孩子,那我豈不是跟蠢蛋一樣?不……我剛剛就已經蠢過一段時間了。不過,既然外表分辨不出來,那麼剩下的手段不就只有一個?
我趕緊搖了搖頭。不行啊……這可是犯罪啊。我還年輕,可不想這麼早就讓我往後的人生蒙上陰影。
絲毫沒有察覺我心中的糾葛,小惡魔(女?)一臉呆愣地將視線不斷送往我的方向。不是我在說,她那純真的視線反而加深我的罪惡感。真的。隔了良久,大概是誤解了我皺眉的原因,她開口說道:
「真的,很對不起。」
「啊……不,這個……」
屁股好!雖然想就這樣豎起大拇指原諒她,可是我的理智不允許我這樣做啊。要安慰的話,好歹也找個正常的理由!我的心裡不斷這樣吼叫著。
「……算了,反正也沒怎麼樣。」
她雖然粗心,倒也不是有意。我也沒什麼好埋怨的(說不定還賺到了?)。我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碰上這種事,只能說是時機太剛好了。用這個詞或許有點老套……對,就像命運的捉弄一樣。
「真的?」
或許是預想我會生氣或是繼續發牢騷,她訝異地看著我。尾巴僵成一直線。
「嗯,不怪妳。」
「……太好了。」
表情一放鬆,僵直的尾巴也鬆了下來。
「我還擔心要是一來人界就把人際關係搞壞了的話該怎麼辦……謝謝你,你人真好。」
「沒這回事,我只是達觀了點。再說這種事沒什麼好道謝的嘛。」
「是的。不過還是謝謝你。」
她說著,露出了笑容。嗯……這傢伙笑起來還蠻吸引人的。不過目前對我來說,她那條隨著心情作變化的尾巴還比較能引起我的注意。順帶一提,她的尾巴現在圍出了一個圓圈。
任何事都有開始。相對地,也總有一天會結束。所謂永恆存在的事物並不是沒有開端,而是以人們的理解並無法觀測其存在。開始是,結束也是。事象的連續性,所謂「起」「承」「轉」「合」,中間經過什麼樣的過程並不會影響整件事的存在,但是沒有頭尾就無法定義出這件事。失去開始與結束的,充其量只是個「斷落」,絕不會形成一件完整的事物。……以上,單純以人類狹窄的視野來講。我個人的看法是,「永遠」這東西不是一定不存在,而是人們無法去理解。正因為無法理解,人們才會將事象切割成斷片、容易觀測的存在。事實上,我們或許身處於一個沒有「開頭」與「結尾」這種段落性概念的存在裡也說不定。舉個例來說,所謂的時間可以比作一條長長的帶子,我們所存在的時間不過就是這帶子上的一小部分。可是帶子會延伸,不斷地不斷地,往人們所無法觀測的位置延伸下去。因為無法觀測,在帶子的那一頭有著什麼東西,沒有人知道。或許沒有盡頭也不一定,或許根本就繞回來形成一個圓圈也不一定(就像某人的尾巴)。總之人們為了方便自己理解,擅自為其定義了「盡頭」的存在。至於這盡頭在哪裡?對不起,我不知道。人們的思考總是從「開始」這件事起頭,並終結於「結束」這個概念。因為這樣的思考構造,使得人們「永遠」無法理解去除了頭尾的存在。而我雖然不這麼想,卻也樂於接受這種想法。畢竟我也是個人嘛。
回歸正題。現在這件明顯脫離了日常的事,是否也代表了某樣事物的「開始」?我深感興趣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不過啊……那個,我覺得妳還是多注意點的好,像我雖然對這方面的事沒什麼興趣,不過好歹是個男生,剛剛那情況實在是刺激了點。」
「耶?」不知是沒聽懂我所指為何還是故意裝傻。「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說,對一個男生來講,接觸到女性的某些部分對精神上來講很傷啊。」
好吧,我就相信你是個女的吧。
「你是……男生?」
「……沒錯。我這麼不像嗎?」
雖然我的確是有著一張一不小心就會被誤認成女生的面孔,不過我可是自認自己還蠻有男子氣概的喔。……我想是吧?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她語帶驚訝地。「因為我是第一次看到男生。」
「……對不起,妳說什麼?」這次換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妳沒看過男生?」
「是的。」她迅速答道。「因為我們小惡魔全部都是女性。」
嗯——嗯,是這麼一回事啊。……等等,這點就生物學上而言不太對吧?妳們小惡魔是無性繁殖不成?這樣就生存競爭上而言可不太好啊。
「不。因為我們上位魔族的本質跟你們下等種族不一樣。我們的「存在基本」是「精神體」,後代的繁衍靠的是魔力的交合,所以是不需要性別差異的。」
嗚哇……這事實聽起來還真危險。也就是說女生可以和女生……不行!再想下去我會無法用理智克制自己。喔喔!百合的花園啊!
「……嗯?等等,也就是說一般來講妳們喜歡的是?」
「?當然是女生啊。」一臉理所當然地。「因為也沒得選了。」
嗯……這傢伙就某方面來說還真是個危險份子,看來我得要我那些女性朋友們多注意點。
「附帶一提,我現在最喜歡的人是我妹妹。」她笑道,一臉幸福的表情。翅膀快速揮動著,尾巴也捲了好幾捲……那形狀還真像個愛心。
嗚哇,背叛生物學也就算了,妳們還沒有倫理觀念的啊!同性!而且還是姊妹!……不行,鼻血要流出來了……
「那個,所以……我還不懂跟男生相處的時候該做出怎麼樣的反應。還請你多多包涵。」
「嗯……也罷,總會慢慢習慣的。」
既然她都來到人界了,有些事不習慣也得習慣。還有,我覺得她最好也學一下我們這邊的倫理觀。我擤了擤鼻子,帶開這個話題。
「好了,這件事就此打住。那麼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妳要去找妹妹吧。有目標了嗎?」
「這個……老實說,目前還沒有。她被丟到哪,根本就沒有人知道。」
……那個丟她的人還真是不負責任。
真沒辦法。
「好吧,反正我平常也蠻空閒的,在這個國家裡能做到的事我就想辦法替妳做一做吧。」
「啊,不。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你。」
她急忙揮了揮手。
「別在意別在意,真要說起來對我來說就像打發時間一樣。再說,平時能夠接觸上位魔族的機會也不多,不是嗎?」
沒錯,平時過慣了沒什麼起伏的生活,現在有這麼有趣的事擺在眼前,哪有不去管的道理。反正又不是要照顧她一輩子,偶爾也該像這樣忙碌一下,身體和腦筋才不會腐化掉啊……雖然我的豆腐腦早就脫水脫到只剩石膏了。
她思考了一會兒,慢慢開口說道。
「……那就暫時受你照顧了。」
「嗯。」我爽朗地笑著,點了個頭。
老實說,照顧別人的感覺還挺不錯的。而且這傢伙給我的感覺……對,就像小動物一樣。這樣說雖然很失禮,不過這感覺就跟養了一隻新的寵物沒什麼兩樣……可別給她知道喔。
總之。
「既然妳要在人界找人,有些事還是先處理一下比較恰當。嗯……妳應該不打算訂契約吧?啊,妳是上位魔族,直接去跟國家辦理「居留證明」會比較方便……等等喔,妳說妳是擅自跑來的,那那種公諸於世的東西……」
「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
「……也是吧。」
看著她困擾的表情,我稍微嘆了口氣。契約或證明,這兩樣不選一個的話,她在這世界就成了「非正規」的存在,許多事處理起來都會很麻煩,弄個不好的話還會引起武力糾紛……這可真難搞。可是她既然是要尋人,理所當然就得東奔西跑,那契約者也非得跟著她不可,要找到這樣的人可不容易。反過來說在隱密行動的前提下,去向國家申請證明又是自曝行蹤的舉動,這樣一來她那邊的人絕對不會不管,除非當作附有時間限制的最後手段,否則就算是我站在她的立場,我也不會考慮這個方法。但是,非正規嗎……
「算了,反正也不是非得現在決定。在離開這個國家之前妳就慢慢考慮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
「那接下來就是收集情報了……這種事非得到人多的地方才會有效率。我問妳,妳那翅膀尾巴耳朵角能不能藏起來啊?」
「一般來講是做得到的。只是我剛到人界,還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大部分的力量是封起來的。現在的我,跟一個普通人類其實差不到哪裡去。」
不,這樣的話我看妳比普通人類還要弱啊。
「那就是沒辦法囉……這可傷腦筋。」
總不能就這樣帶她下山吧?我搔了搔頭,思考解決的辦法。從南邊下山的話,可以直接從後門進入學校,如果這段路上沒出什麼差錯的話或許可以在學校裡想點辦法。嗯,就這麼辦好了。
「總之先把這個穿上。」
「啊,是。」
將短袖的薄外衣遞給她,吩咐她先將翅膀與尾巴藏好。好在她的翅膀跟尾巴都還蠻柔軟的,就算塞在衣服裡應該也不會太難受才對。至於那頭上的角和耳朵……只好隨機應變了。還希望不要碰上什麼大問題。
「OK,既然決定了就馬上行動吧。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說得也是。」她兩手放在胸前,點了個頭。嗯……明明是看慣了的學校制服,穿在她身上那感覺還真是不一樣。可能是因為尺寸不合的關係吧,我那中大尺寸的衣服穿在她小號的體型上,短袖都快變長袖了。順帶一提,根據我的目測,她的身高大概只有不到一百四十公分(我本人則是一百六十多),一個頭的身高差,穿起來的氣氛就完全不同。
「那就走吧。呃……都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卡特理敘魔導士學院』特等部的伊魯索——伊魯索•克特維亞。請多指教。」
「啊,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嗯……伊魯索先生。」
她說著,深深鞠了個躬。真的是很有禮貌……嘖,真希望學校的那些傢伙能跟她多學著點。
「妳呢?妳叫什麼名字?」
「名字……是嗎?」稍微側頭想了一會,不好意思地說道:「很抱歉,我們上位魔族的『真名』不能隨便給人知道,一出生記憶就會遭到封印,在沒通過某種『試練』之前是不會想起來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不過。」她頓了一下。「我們倒是會有一個從真名中所取出的『從屬名』。」這麼笑著。
原來如此……在通過試練成為獨當一面的上位魔族之前是不被承認使用真名的嗎。聽說名字這東西可以當做制約的一種,沒想到還有這種功用。取得真名後,能力自然也會提升吧?我在心中點了個頭。
「那我就冒昧請教一下妳的從屬名囉。」
「好的。」面露微笑點了個頭。她張開嘴,用著清澈的聲音說道:
——我的從屬名是——梅雅——
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就像被什麼東西給猛烈撞擊到一樣,意識瞬間離我而去,看不見聽不見,沒有任何的感覺。雖然立刻回過神來,不過那種有如心裡被掏了個大洞的感覺,卻深深地刺在我的胸口。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和過去不同的,某件事。
我所熟悉,卻又陌生的事。
事象的初始。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盡量壓抑心中的緊張與不安,我笑著說道:
「嘿……『MARE』嗎?MARE……妳的真名或許令人意外地是『NIGHTMARE』也說不定。」
雖然那跟妳實在不太搭——我補了這麼一句。
啊哈哈,不會這麼準吧?——她這麼笑道。
一陣強風吹過,將我倆的頭髮揚起。我的飄向前方,她的則飄向後方。太陽的角度稍微傾斜,在我們的髮絲上映射出金黃色的細光。蟲鳥們停止鳴叫。被突如其來的風兒打下的葉片掉落在我們四周、我們身上、還有我心中的水面。
異物落下造成的漣漪瞬間在我心裡拓展開來,暗示著我事件的開始。
看樣子,這顆投在我平穩的日常中,名為「奇遇」的深水炸彈,它的威力比我想像中的要強得多了。對,在我們的知覺範圍內不管怎樣的事象一定都有其「開始」,不管這是一件多麼不合理的事,其必然性都是不可否認的——這世界上沒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如果覺得有所疑問,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出真實吧。用耳朵去聽,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聞,用心去感受……然後,用「這雙手」緊緊將其抓住。
絕不放開。
在種種的疑慮、不安與決心中。我笑著。
這就是對我而言的「事件的開始」。
更正。
是「我們的開始」。
◎
在下山的路上,梅雅突發奇想地問道:
「話說回來,我之前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嗯?」
「……你們男生也會喜歡男生嗎?」
「……妳是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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