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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劍客圖之嘉興繩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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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十年,開元二十六年,是年唐玄宗敕賜州縣大酺,嘉興縣令、監司備以百戲雜耍互競精采,監司尤為求勝心切。
各監獄官於獄中討論道:「這次競戲要是輸給縣司,我們一定會被重重責罰。可是要是有一兩樣夠精采的,就可以獲得獎賞,只可惜我們沒什麼能拿的出來的。」於是便在獄中到處尋求能人,消息傳出,連一些只會一點點小技藝的囚人也紛紛自我推薦。
獄裡有一個頭綁白布巾的瘦小囚犯看到這種情況就笑道:「大人,我有一小小拙技,可惜身在獄拘中,無法展現給大人看。」獄卒訝道:「你會什麼技能?」那囚犯道:「我會使繩技。」獄卒道:「嗯,那我去幫你跟獄官說說看。」便去向獄官報告。
獄官問獄卒那囚犯是犯了何罪,獄卒道:「此囚犯只是欠稅沒繳,其他的沒什麼大事。」
獄官道:「繩技很多人都會,你的能夠拿出來表演嗎?」
那囚犯道:「我的繩技和一般人的不一樣。」
獄官道:「哦?哪裡不一樣?」
那囚犯道:「一般人的繩技是把繩子兩頭繫住,然後在繩上行立周旋。我卻只需要一條五十尺、粗細如指的繩子,將繩拋向空中,就可以騰擲翻復,無所不能。」獄官又驚又喜,便叫獄卒將那囚犯登記下來。
隔日,縣司與監司同台競戲,縣令與監官都到場觀看。現場民眾萬聚,熱鬧不已。獄卒將那囚犯領至戲場,等其他雜戲耍畢,便叫那囚犯上場表演。
那囚犯捧了一團繩子,大約有百餘尺長,放置在地上,他手拿繩一頭,將繩頭拋向空中,其勁如筆,初拋二三丈,再來四五丈,繩子直升天際猶如有人牽引而上,旁觀眾人無不張口結舌,驚訝無已。
後來繩子愈拋愈高,竟已達二三十丈,仰望不見繩端,那囚犯手腳攀爬延繩而上,繩端在空中忽然一個轉折,橫飛朝著縣令與監官所在的看台而去,那囚犯翻身上繩,順繩疾步而行,將近看台,縱身躍起落於縣司監司群官之中,繩猶停於半空,眾人大嘩。
那囚犯突然伸手懷中,抽出一柄精鋼短劍,便向縣令當頭疾刺,一時群官大亂,紛紛奔逃,縣令身旁一縣尉喝令官兵護主,自身拔劍相迎,那囚犯短劍「毒龍出洞」,一劍刺入縣尉心口,那縣尉哼都沒哼一聲便已死去,眾官兵見縣令已護住,對手又只有一人,便有數人拿刀衝上包圍那囚犯。
那囚犯並不拔出短劍,拿下縣尉手中長劍,劍光一閃,數名官兵齊聲呼痛,手掌連刀掉在地下,這時有個女子「噫」了一聲,那囚犯並未聽見。眾官兵見來人厲害,紛紛大喊:「賊人勢眾,快退,快退!」擁著縣令往廣場退去。
那囚犯一聲輕笑,直往縣令而去,長劍到處,擋者披靡,眾官兵死傷慘重,餘者見他猶如鬼神,發一聲喊,棄主而逃,那囚犯目光凜凜,直射嘉興縣令道:「郭知興,你害我家破人亡,今日要你伏首我劍下,納命來!」手捏劍訣,長劍彈上半空劃一弧形斜劈而下,忽聽一聲嬌叱道:「勿傷我夫君!」一柄長劍刺來,那囚犯一驚,迴劍擋格,一看所來女子何人,心中不禁大震,脫口而出道:「茵茵姐!」
那囚犯正是十年前離開洪府的洛絮,而那女子便是當時洪府嬌嬌女洪茵茵。
當年于鳴風帶同洛絮離開杭州,將養月餘傷勢全好,便遠赴湘西滅了鬼刀門以絕後患,之後便於江湖四方遊歷。
洛絮家中原是嘉興望門,曾據有嘉興其地十之四五,十二年前其父洛魁與人爭地,鬧到官府裡,當時嘉興縣令便是郭知興,原以為縣司會秉公處理,不料幕後買地者亦是這位縣令,當時郭知興羅織罪名陷洛魁入獄,不久便判處死刑並查封洛家,洛絮之母受不了打擊,投湖自盡,洛家數日間家破人亡,洛絮無人扶養,流落嘉杭間,之後才被洪府收而為僕,進而成了江南怪俠的徒弟。
於江湖遊歷時,洛絮便積極調查當年之事,前年終於查出罪魁禍首是當時嘉興縣令郭知興,後來武功大成,原想離師往尋報仇,不料卻發生了一件傷心大事,又拖年餘,知皇上降旨大酺,嘉興百戲以競,便混入獄中,藉獻繩技以刺殺郭知興,豈知大仇即將得報之時,卻於此遇見故人。
洛絮不可置信地道:「茵茵姐……難道,妳竟嫁與此惡人?」
洪茵茵適才見他所使劍法,現又聽他口叫茵茵姐,已知他是洛絮無疑。當年于鳴風一走,洪茵茵傷心不已,不久,便被洪曦許配給嘉興縣令,洪茵茵心灰意懶,也不反抗,便當了郭家夫人,郭知興待她極好,日久生情下,對往年情懷也自淡忘,日子倒也過的甚是幸福。今日與夫賞百戲,不意竟遇人對丈夫行兇,而此人竟還是昔日相識之人。
洪茵茵點點頭,說道:「小……洛少俠,我現下是郭夫人了,不可再叫我閏名,你……」郭知興躲在妻子身後道:「夫人,你認識這賊人嗎?」見洛絮怒眼相視,雖怕他一劍刺了過來,但想妻子武功高強,定能護的住,自己堂堂縣令,在百姓之前,總要展現點威嚴,便挺胸道:「大膽刁民,竟敢殺官造反,還不放下劍來投降,本官或可從輕懲處。」
洛絮哈哈大笑,笑聲頗帶蒼涼悲意,忽道:「郭知興,你可還記得嘉興洛家?」
郭知興心中一凜,當年和洛家爭奪一塊田地,後來害得洛家亡散一事,全都湧上心頭,可是現在怎能直承其事,胡謅道:「洛家?你說西市裡那戶殺豬的麼?」
洛絮聽了怒極,長劍瞬間連顫,點點星光直射郭知興,洪茵茵不及救夫,和身撲上,洛絮急忙變招下壓,劍尖全點往地下,錚的一聲長劍折斷,內力反激,撞的他倒退三步,喉頭一甜,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郭知興見洛絮不敢對夫人出手,也不細思是何原因,見他受傷,大喜道:「夫人,快殺了他!」洪茵茵當然不會出手,反而回身問道:「知興,他說的洛家的事,可是真的?」
郭知興急道:「夫人,妳瘋了不成,他是來殺我的,妳竟然還信他的話?快趁他受傷殺了他,要不然他就會來殺我了!」
洪茵茵流淚道:「知興,他是我從前的玩伴,我……我不能殺他,而且他武功比我好,我也殺不了他。」回頭道:「小絮……你……你沒事吧?」見洛絮臉色鐵青,不知如何是好,想起于鳴風,便問:「你師父……于師傅,他還好麼?」
洛絮眼中閃過一道既敬且恨的光芒,聲音沙啞的道:「他……他死了。」洪茵茵大吃一驚,雖說對于鳴風的感情已淡,但忽然聽到他的死訊,仍是不免傷感,哽咽的道:「怎麼會?他……他怎麼死的?」
洛絮咬牙道:「是我殺死的。」
洪茵茵聽了一怔,顫抖著道:「你……你說什麼?」
洛絮看著眼前這位朝思暮想的人兒,心中一股衝動湧上,突然衝上前抓住她肩道:「我說是我殺了他的!」伸手取下纏在頭上的布巾,露出一頭飄逸的長髮道:「茵茵姐,我是女的,我是女人,這才是我!」洪茵茵愕然相望,難以置信。
洛絮恨恨的道:「師父他早就知道我是女的,所以才會收我為徒。兩年前我說要離開,他……他竟然想染指於我,卻沒想到我的武功早就練的比他高,當年摩勒達掉的那本冊子,上面記載的都是一些天竺的奇技異能,就像今日所使的繩技。我偷偷找了一些會天竺語的人一段一段的把冊子譯成中文,暗地裡把這些武功技能都學了起來,那天……他想碰我,我便殺了他。」望著洪茵茵這些年來秀美不曾稍減的容顏,洛絮一吐情懷道:「茵茵姐,妳知不知道,這些年來,我想妳想的很苦啊!」說著情感無法遏抑,猛地擁住了她。
原來當年于鳴風初見洛絮時便已知她是女兒身,而不知為何,一見之下,他竟對當年仍幼小的洛絮有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否則,以他高傲的性格,怎可能一下子便收一僕傭為徒?在洛絮年紀仍小時,此情感他並不敢稍有顯露,待兩人江湖奔走,洛絮年歲漸增,于鳴風的表態也愈來愈是明顯,只可惜洛絮的一顆心始終繫於另一名女子∣∣洪茵茵身上。
洛絮自小便喜做男孩子打扮,家人誤以為她年紀幼小好玩,也不以為意,卻不知她心中其實早已自認為男兒。當年初入洪府見到洪茵茵,驚為天人,及至離開洪府,她亦始終無法忘懷,後來幾度想探視洪茵茵,于鳴風總是不准,洛絮對師父防備之心也愈來愈重。
去年,洛絮說要離開往尋郭知興報仇,于鳴風不得不允,夜裡,大醉一場後,管不住自己,竟對洛絮上下其手,大吐情意。洛絮又羞又急又恨,拔劍自護,豈知于鳴風已醉到神智不清,混亂中,也拔劍相向,兩人一醉一急,鬥的激烈異常,最後,終究是武功已大成又另學天竺異能的洛絮打敗了師父。
于鳴風死前曾說道:「大概是天意吧,當年我和師父比劍,求勝心切下未知師父容讓,也是一劍殺了師父,今日有此後果,想來真是報應不爽。」于鳴風死後,洛絮念及師徒恩義,自也極為傷心,直過年餘才收拾好情緒,來嘉興報仇。
洪茵茵摀著嘴,腦中一片混亂,眼前這人依稀仍有洛絮小時候的容貌,可是此刻他卻已變為女兒身,更奇的是竟在對自己傾訴情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她抱著。忽覺背心上一陣劇痛,身子不斷往下滑,只能聽到洛絮在大叫:「茵茵姐!妳……妳怎麼了?」眼前望出來漸漸模糊,似乎看到小時候的洛絮在叫貪睡的自己起床,想擺擺手說:「小絮,讓我再睡一會兒罷。」卻怎麼也沒力氣抬起手,就又沉沉睡著了。
洛絮慢慢側過洪茵茵身子,赫然發現她背上插了一支羽箭,鮮血染滿了自己雙手,失神了一會,一會過意來,不禁失聲痛哭,抱著她心中只是叫:「她死了……她死了……她和師父一樣死了。為什麼?為什麼?是誰射了她一箭?是誰?」忽聽颼的一聲,有物從耳畔飛過,抬頭看去,只見郭知興領著一隊官兵遠遠站著包圍,個個彎弓搭箭,瞄準了這裡。
原來郭知興見洪茵茵和洛絮談起故情來,便慢慢走遠召集官兵,待見他倆竟抱在一起,怒發如狂,便叫幾個官兵朝他們放箭,竟是連妻子的性命也不顧了。
隊中一個武官望了洛絮幾眼,驚道:「大人,剛才好像有箭射到夫人。」
哪知郭知興搧了那武官一個巴掌道:「胡說什麼!那是賊人拿箭刺到夫人身上的,你說是不是?」那武官捧著被打腫的臉道:「是,是,下官剛看錯了,是那賊人幹的。」郭知興忽然痛哭道:「夫人啊!我一定會把那個賊人捉起來斬首,以慰妳在天之靈。放箭!」眾官兵羽箭齊射。
洛絮拾起洪茵茵掉落的劍,將她身子負在背上,羽箭射來便伸劍撥落,數輪急箭射過,竟沒能一箭擦到他邊,只聽她道:「郭知興,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連自己妻子都不放過。」
郭知興道:「你殺了我夫人,還敢賴在我身上,快放下她來,我就留你個全屍。」說時手高高舉起,準備隨時洛絮殺來下令放箭。
洛絮道:「你不配當茵茵姐的丈夫,我要替她休了你。」說完拿劍割斷洪茵茵如絲長髮,髮絲隨風飄飛,虛空皆是。
郭知興哈哈笑道:「他瘋了,他瘋了,哪有女人休了丈夫的,哈哈哈哈!」眾官兵一聽也都大笑不已。
洛絮悲憤不已。突然負著洪茵茵朝那仍停在空中的繩子奔去。郭知興急忙叫眾官兵追上。
洛絮仍如適才般攀上繩子,只是這次爬的比上回更高,最後拋開繩子,負著洪茵茵,在空中猶如大鳥般飛出,眾官兵箭矢急射,卻哪裡射的到,只見他愈飛愈遠,竟在眾人目光下逃走了。
郭知興和眾官兵目瞪口呆,揉揉眼睛,見那繩子仍好端端立在那裡,更是訝異不已,連說見鬼。
忽聽到一陣「咻咻」聲響,空中一物飛來,眾人遠望,那物原是一個黑點,驀地已近在眼前,「噗」的一聲斜插入郭知興身子,將他釘在地下,他一時未死,「啊啊」出聲,想呼人來救他,眾官兵早就嚇到臉無人色,無人敢靠近,片刻後便沒了聲息。
一膽大官兵戰戰兢兢走近,見那物是郭夫人的長劍,只是劍穗上繫的滿是黑髮,一驚之下猶如丟了魂魄,大喊:「夫人報仇來了!夫人報仇來了!」連滾帶爬的跑開,眾官兵嚇的一哄而散。
郭知興屍首曝晒半個月後方才有人敢過去收斂,至於收斂的仵作傳說屍首不化、死不瞑目云云,就不用多說了。
空無一人的柳竹別莊,後園偏僻處、垂柳綠竹下,立著一個青石墓碑,上面沒刻立碑者是誰,只刻著「吾愛 茵茵之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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