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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盛夏的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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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值一年當中最為炎熱的時期,燥熱的天氣籠罩在整面地表上,烝騰的熱浪使人止不住地叫苦。然而對於即將面臨人生重大分歧點的少男少女們來說,眼下所將面臨的考驗卻不僅止於熱浪的侵襲而已。
在大得像傻瓜一樣的校園中,一名男學生抬頭望向雲影稀疏的蔚藍天空。天氣這麼熱,我為什麼要呆呆站在什麼掩蔽物也沒有的操場中央發呆呢?他看著幾朵零星的浮雲,無意識地這麼想著。
在天空的那一頭,星星依舊閃耀著吧,只是白天因為太陽光的干擾而看不到罷了。男學生將視線在天空游移了一陣子,尋找看不見的光芒。在操場上待了一段時間,頭漸漸覺得有點暈了。
值得慶幸的是,浮雲雖小,卻也不一無是處。一片雲朵不偏不倚地飄往金烏的方向,將那刺人的熱線給遮去了大半。一陣風吹過,少了陽光的熱度,男學生才感到一陣涼意。他輕輕搖了搖頭,舉步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平常稱之為教室,明天開始的兩天時間則稱之為考場。男學生現在所要做的,則是稱之為〝視察考場〞的動作。
中學三年的光陰過去了。跨過這條人生的分水嶺之後,少年少女們的未來,將流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也許清澈,也許渾濁。但不管是怎樣的一條河流,自己選擇、自己掉入的,就得義無反顧地漂流下去。是喜是悲,在大環境的掩飾下,一切都將變得微不足道。
對於以聯考為名的這場人生試驗,考生們的心情就像現在的天氣一般靜不下來。
天氣不會出聲。
但是,卻會迫使受天氣影響的人們出聲。
熱死了!之類的牢騷,男學生在走進校園內後不知已聽過多少次。嗯,確實很熱。他在心裡淡淡地點頭。雖然不是對這令人煩躁的天氣沒感覺,卻也沒有想特別做出反應的念頭。天氣是熱,如此而已。人的反應總是做給別人看的,既然身邊沒有可以接受這份訊息的人,那麼發這牢騷豈不是徒增煩悶?
男學生踏著緩慢的腳步,走在校舍的走廊下。
由於來得晚了,大部分學生都已早早看完考場回家準備明天的苦戰去,他一路過來並沒有碰上幾個人。看樣子剛剛在門口碰上的那群「熱死了!」的學生大概是最後的人潮了吧。話說回來,他在操場中央也不知道發呆發了多久,這期間或許又有許多學生完成了視察考場的動作也不一定。
總之,教室前的走廊現在是安靜得可以。
除了耳邊不時響起的聲聲蟬鳴,微風吹過所造成的枝葉摩擦聲以外,就只剩下自己那平板無律動的腳步聲了。
到了指定的教室前,男學生停下腳步,從褲子的口袋中取出懷表,確認了一次時間。……離考場開放時間結束只剩半小時不到。還好,沒有發呆過了頭。
將懷表收起,取出准考證,確認了考場號碼後,他伸手打開了空無一人的教室大門……踏進寧靜的室內後,才發現原來裡頭並不是空無一人。
一名髮長及頸的女學生低著頭,坐在教室角落、光線最為昏暗的座位上,靜靜地,沒發出半點聲響。那股沉靜的空氣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正想著她是不是睡著了?的時候,女學生突然抬起了頭,和甫進教室的男學生四目相對。
「妳好。」
見對方注意到自己,男學生反射性地打了個招呼。女學生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好給稍微嚇到,愣了一愣,才輕輕點頭回禮。稍微修剪過的髮稍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著。
男學生進了教室,走向自己預定的座位,對過號碼和那上面的名字,確認無誤後,便毫不逗留地向教室外走去。
沒有坐下來的必要,雖然好像有不少人這麼做。看過一遍,確定位子在這裡之後,這個地方就沒有停留的必要了。對男學生來說,冰冷的位子並不需要特別溫熱。反正,這個位子充其量也只會坐上幾個小時而已。
正要步出教室大門時,背後傳來了一陣慌張的聲音。
「請等一下!」
從男學生進教室以來一直不發一語,除了抬頭點頭之外什麼動作也沒有的女學生突然從座位上站起,小跑步往男學生的方向。
怎麼了?男學生心裡浮著問號,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女學生在他面前一公尺處停了下來,輕輕抬頭望著他。「那個……」她帶著猶豫說道。「可不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
男學生回想方才確認過的時間,點了個頭。「可以啊。」又想了想。「裡頭有點悶,到外面說好嗎?」
女學生像是鬆了口氣般,輕輕在臉上掛上微笑。「好的。」近距離一看,她長得倒挺清秀的。
來到走廊上,男學生隨意將手肘靠著外圍欄杆,女學生則在欄杆前筆直站著。兩人沉默不語,讓時間慢慢流逝。太陽在教室的另一邊,待在水泥牆壁所形成的大片陰影下,加上微風的吹拂,即使在炎熱的天氣中也能感到些許的涼爽。
一段時間後,女學生先開了口。
「對不起。」
她微低著頭,將視線送往走廊外的庭院。這兒是二樓,她的眼光自然往樓下掃去。入夏後換上深色衣裳的植物們,那翠綠的外表給人一種清涼的感覺。
「其實,我在考場剛開放的時候就來了。」
女學生慢慢說著。
「進了空盪盪的教室後,我就一直坐在那個位子上。後來來了許多人,可是和我說話的,只有你一個。所以我才會忍不住叫住你。」
她停了一會兒。
「對不起。」
「沒關係。」男學生淡淡應了一句。「我不在意。」
兩人之間再次流入沉默。
風稍稍大了起來,黑色的髮絲在氣流的推移中擺動,輕撫著臉頰。些許癢的感覺來回在皮膚表層,倒沒有什麼不快的感覺。
隔了半晌,女學生再次開口。
「你不問嗎?」她輕輕側臉看著男學生。
「問什麼。」男學生的語氣中不帶任何疑問。
「我為什麼會這麼早就來坐在這裡?為什麼一直坐在這裡?為什麼在等別人跟我說話?……之類的。」
「嗯。」男學生這次點了個頭。「妳想說嗎?」
女學生對這反問的語句猶豫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大概就是因為想把這些話說出來,才會叫住你的。」
「那妳就說吧。只是我不保證能給什麼建議。」
雖然沒想過對方會有要什麼回應,不過男學生還是開門見山地把話說了個清楚。
「沒關係。」如預料中地,女學生輕輕露出了笑容。「你肯聽就好。」
男學生點了頭,豎耳傾聽。
「我會緊張。」
女學生也不拐彎抹角,一開頭就說出重點。
「想到這一次的考試就會決定往後三年的日子,我真的怎麼樣也靜不下心來。所以我很早就來了。想說多花點時間熟悉試場的氣氛的話,多少可以舒減一些緊張的情緒。可是沒辦法。看到後面來的人有說有笑、輕鬆自在的樣子,反而更緊張了。我不知道,在這種重要的時刻究竟該拿什麼心情去面對。為什麼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輕鬆?該怎麼做才能逃離這緊張的情緒?我真的不知道……」
「妳有想進的學校?」
「欸?」
女學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給嚇到,直眨了眨眼。「對。」然後才輕聲說了這個字。順帶地,還說出了志願學校的校名。
「那間學校確實不好考。」
男學生點點頭,坦白說出他的感想。
「但是,我想事情並沒有這麼複雜。」
「複雜?」
「對。」男學生再度點了個頭。「在我看來,妳是為了怕考不上那間學校而擔心,因擔心而緊張,因緊張而煩惱。可是越煩惱就越緊張,然後就更煩惱,最後形成惡性循環。簡單來說,一切原因都出在〝考不考得上〞這點。」
「嗯……你說得對。」女學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那我該怎麼辦?」
「很簡單。」男學生一派輕鬆地說道。「別去管就好了。」
「欸?」
女學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轉頭直視男學生的方向。別去管?不行啦,這樣怎麼能考好試嘛。啊啊,不好,越想頭越痛了。
男學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改口說道:
「抱歉,我的表達方式有點偏激。換個說法吧,不是別去管,而是在心裡想著『一定會考上』。這樣能接受了嗎?」
「哈啊……可是。」
哪這麼容易?嗯,要真這麼容易的話就不會煩惱了啊。能對自己抱有一定程度的信心當然是很好,但是信心不能當飯吃啊。嗯。女學生以過去的經驗為依據這樣想著。
「這並不是叫妳過度自信,信心這種東西是建立在努力上面的。妳是以那間學校為目標而努力的吧。如果妳確實曾經努力過,那麼對自己抱持信心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假使這樣還達不到妳想要的目標,那就只能說是命了。勝利總是站在相信自己的人這邊,不對嗎?」
男學生說道,筆直望向女學生的眼睛。那銳利的視線好像要把人穿透一樣。女學生則是睜圓了眼,一副聽到一件驚天駭俗事情般的表情,默默接受對方的注視。她開闔了幾次嘴巴,總算露出笑容。
「嗯,你說得對。我應該相信努力過的自己。」
「沒錯。」男學生點了最後一次頭。「如果妳真的相信,那麼明後天的考試一定可以發揮實力。既然這是妳所能做到最好的,就沒什麼好後悔的了。對吧?」
說完後,他試著在臉上掛起笑容。即使在他那張被頭髮遮去半邊、帶著點憂鬱美的臉上,那笑容還是很誘人,就像在無意之間發現一片世外桃源般,讓人直想一探究竟。只是,這麼誘人的笑容看在女學生眼裡,卻帶著點悽涼自嘲的感覺。
「對。」
不過,她還是直率地點了個頭。畢竟這點小小的疑慮並不會抹銷對方給自己建言的事實。
男學生轉過身來,改將背部靠在欄杆上。
「也罷,雖然我們互不相識,不過既然難得談過話了,我就祝福妳吧。希望妳能考上理想的學校。」
「嗯,謝謝。你也是。」
這本是句真心祝福的話,怎知對方的反應竟不如所想。
「我就不必了。」
「欸?」
看女學生一臉驚訝的表情,男學生接著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就不必了。因為我從沒努力過。」
他將身子向後仰,讓上半身延伸出欄杆外,把視線透過建築物所打出的陰影,尋找那雖存在卻看不見的光芒。
星星啊,妳們今天是否也像以往一樣,默默地守候著我們呢?
一向沉默的星兒,是不會給他任何答案的。
當然,身旁這位不知他疑問的女學生也不會。
隔了良久,注意到女學生因自己的話而僵住的他,才再次開了口。
「算了,妳別在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妳有妳的目標,我也有自己所能認同的做法。別因為別人而影響自己的路。後天考完試離開這個地方之後,妳走妳的,我走我的,或許一輩子也不會再碰面。不過妳要做的事還是不會變,不是嗎?當然,就算我過去不曾努力過好了,明後天的試我還是會認真地考,反正我也沒有特別想去哪裡,對我來說這樣剛剛好。我不會後悔,就讓一切交給命運去決定吧」
「嗯。」
女學生想了想,笑著點了個頭。
是啊,這不過是場小小的相遇。他有他的做法,我做我該做的事,這樣就好了。當然,想到在傾訴了這麼多心聲之後沒辦法再見面是有點可惜,不過這也無所謂,畢竟對方只不過是自己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相比之下,自己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呢,可不能在這停下腳步!
沒錯。自己的路,要自己去走!
此時男學生像是想到了什麼事似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只純銀色的懷表。
打開了表蓋。
「時間差不多了,就此道別吧。」
「啊,其實就算一起出校門也……」
「妳的書包,還放在教室裡吧?」
「啊,糟糕!」
「先告辭了。」
男學生說完,丟下急忙跑回教室拿書包的女學生,頭也不回地走了。女學生拿起書包,出了教室之後,已經失去了他的蹤影。
「也好。」
收起稍覺可惜的心情,任風吹盪著制服的群擺,女學生在心裡向這奇妙的相遇與幾分懷念的感覺道了別。將書包背帶輕巧地放上肩頭後,踏著與來時完全不同的輕快腳步出了校園。
在那之後的兩天,兩人沒再說過半句話。
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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