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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二:邂逅的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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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了。
開學典禮,這是對學生來說在一個學期當中最初的一次重大活動。當然,說到重要性這點,我想老師們也不例外。不過我不是老師,自然沒有辦法代替老師們陳述心情。也就是說,我能夠感受的,大概只有跟我一樣的學生們的想法……雖然我也不是很有自信。
可是,要是典禮快要遲到了的話,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很緊張的吧?
如果因此匆忙出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是嗎。
唔……雖然說追根究底完全是遲到的人自己不好啦。
總而言之,當時的我正為了趕著參加典禮而慌忙地在走廊上跑著,著急的我甚至無暇顧及身旁那美麗的校園景緻。雖然說會遲到也不是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但是如果光是因為這樣就慢條斯理地走向典禮舉行的大禮堂的話,未免太對不起那些遵守時間辛苦集合的同學們了。讓自東方偏南所照下的輕柔陽光在穿著粉色水手制服的身上輕撫著,我刻不遲緩地向大禮堂跑去。
心裡著急,不自覺間就加快了腳步,連帶地對周圍的注意力也放鬆了。不過,我想出糗的主因還是在於我那遲鈍的運動神經。
因為,我摔倒的地方,是一片什麼阻礙也沒有的平坦地面。
腳下一絆,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往前傾,因為事出突然,原本抱在手中的物品也全給灑了出去。
接下來,應該就是重重地摔到地上了吧。當我腦中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心裡卻突然浮上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是因為我已經看開了的關係嗎?既然無法避免,那麼能夠保持理性至少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至少,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刻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還好嗎?」
「……欸?」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並沒有摔倒在冰涼的地板上,當然也沒有劇烈的疼痛感。取而代之地,是溫暖的觸感還有誠懇柔和的聲音。跟堅硬的地面比起來,這感覺也算柔軟吧。我為這個不如預想中的結果感到困惑,慎重地抬起了頭,一道略顯擔心的眼神和我的視線對上。
「啊。」
就在那一瞬間,我們兩人同時發出了訝異的呼聲。
就這樣愣了數秒,我才注意到自己現在的狀況。我的身體前方與腰際各環了一隻對我而言稍顯結實的手臂,腳算是勉強站住了地面,但因為半蹲著的關係其實站得不是很穩,身體也維持前傾的姿勢,只要這雙手一放開,我就會真的摔倒了。
在清楚了這件事之後,我又停了幾秒。
「啊……對、對不起!」
我將手扶在那環在我身體前的手臂上,慌忙想移開靠在對方胸膛上的左肩,可是從我背後環過的另一隻手卻讓我很不好動作。而且在腳根本就站不穩的情況之下也不好使力。掙扎了片刻,我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那個……」
帶著點困擾的表情再次看向眼前的人,只見他也稍稍露出呆愣的神色,我一出聲,他才像是回過了神來一樣。
除此之外,我還注意到了另外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從他穿著整齊的衣物領口中,可以隱約看見一條類似項鍊之類的掛飾鍊子。
不知道為什麼,這件應該是沒什麼特別的事,在這之後一直放在我的心上,怎麼樣也忘不了。
「抱歉。什麼事?」
「啊……可以請你扶我站起來嗎?」
「……失禮了。」
他似乎又確認了一次,才慢慢將我的身體扶直。確認我已經站穩了之後,輕輕地放了開手。
「沒受傷吧。」
「嗯,沒有。謝謝你。」
稍微檢查了一下,看樣子除了手中的物品掉了一地之外,於我本身倒是沒有什麼大礙。他隨著我的視線,看見散落一地的物品,便蹲下身子幫我收拾了起來。
「啊,那個,我……」
「來。下次可得小心點。」
「……謝謝。」
在我說出「我自己來就好」之前,他就以利落的動作將物品收拾好,遞到我的面前。我只好停下前一句話,老實地接下他遞給我的東西。
拿回掉落的物品之後,我因為某件在意的事而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卻發現他似乎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們兩個就這樣對看了好一陣子。
「那個……」「妳……」
不知過了多久後,我們兩個同時出了聲,卻又同時閉了口。我小小吃了一驚。他想說些什麼呢?該不會是跟我一樣的事……
就在我邊猶豫邊觀察,不知是否該先再次開口的時候,身旁傳來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怎麼啦?」
轉頭一看,一名髮長及腰的男學生站在走廊轉角,以帶著些許不解的表情看著我們。剛剛因為腦子裡想著某些事情,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還有第三個人在。看他的樣子,似乎認識我眼前的這個人。
「……沒什麼。」扶住我的人淡淡回了一句。
男學生又看了看我們兩個,說了句「是嗎」,沒有再多問什麼。感覺上他們兩人之間似乎有種不言而喻的默契。但即使這麼想著,我腦中卻依舊掛念著別件事情,結果只能抱著手中的東西,呆呆地看著這兩個人。
早晨溫暖的太陽光芒穿過透光良好的玻璃窗射入走廊,隔著我們在地面以及牆壁上打上一條長長的影子,微風從我斜後方那半開的窗戶內吹入,為肌膚添上一層清新舒適的觸感。像這樣舒服的早晨,讓人忍不住想要躺在室外柔軟的草地上曬曬太陽。啊,糟糕,再想下去的話真的會想躺下去的。
因為這裡的草地,真的會有種讓人想躺下去的魅力。
「話說回來。」
扶住我的人再次直視我。因為想他可能是要繼續剛剛的話,所以我集中了精神,準備仔細聆聽。
因為,那可能是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可是……
「妳是新生嗎,小不點?」
「啊,是……欸?」
小、小不點?
嗚……我的身材確實是比同年齡的人要小上一號……不,或許不只一號,可是就因為這樣……
「小不點……」
我低下了頭,口中喃喃念著這三個字。我也知道自己的個子很矮,但是被人叫做小不點這還是第一次。
大概是看到我好像消沉起來的關係吧,他緩聲說道。
「抱歉,因為如果不看制服的話,我會以為妳是小學生。」
小學生?這太誇張了啦,再怎麼說,我也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高中生了啊。聽了他的這句話,我的頭低得更沉了。
「哈哈哈,別這樣說,我看好歹也有國一吧?」一旁的男學生笑著這麼說道。
「……在換學年的這種時期,我想國一跟小學看起來是差不到哪裡的。」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真的就是這樣。但是,這句話還是沒有辦法讓我所受的打擊有所恢復。因為,兩邊一樣都是小嘛。
就在我還在為自己的小而沮喪時,扶我的那個人又說話了。
「妳是美術特優生?」
「欸?啊,嗯。我是美術特優生沒錯。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這件事,我剛剛應該一次也沒說過才對啊。再說,我們根本就沒講到幾句話。
我用帶著點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他大概知道我想說什麼,用手比了比我胸前。我將視線往下移後,輕輕「啊」了一聲。
「因為妳帶著那些用具。」
我胸前所抱的,是剛才散了一地的美術用具。
「而且,會在這種時間被找去的,也就只有特優生了。」一旁的男學生補充似地說道。
嗯,他說得沒錯,我剛剛的確是被叫去參加特優生的集會。當然,除了美術之外,其他還有音樂及體育等等許多類別的特優生。到場參加集會的,大約有五、六十個人吧。
說起來,我能夠考進全國前三志願的這所學校,也都是多虧了特優生這種特殊制度的關係。不只課業成績,廣泛在各領域裡網羅優秀的人才,一直是這所學校的一個特色……這是推薦我來考這所學校的表姊告訴我的。總之,我靠著自小就抱有興趣的美術這個專長,幸運地進入了這所學校。所以真該好好感謝特優生這個制度呢。
因為,這所學校的景色是這麼地漂亮。
雖然因為地處偏遠的關係,在對外的交通上是有這麼一點不方便,可是也正因為如此,更加造就了這裡美麗的自然景觀。這對喜歡親近大自然的我而言真是太合適了。而且聽表姊說,這所學校設備完善、通訊順暢,加上現在發展旺盛的網路科技,對外資訊的取得也很方便。再加上校內還有營業種類豐富的商店街,在物資的取得上也完全沒有煩惱。再說,因為某種緣故,能夠和表姊一起考進這所全體住宿制的學校,對我來說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畢竟,這裡跟外面的交通並不方便嘛。
「話又說回來。」
那個人話題一轉,向我這麼問道。
「小妹妹,妳要出席開學典禮吧,時間沒問題嗎?」
「……啊。」
我愣了一會兒,這才想起我剛才匆忙失態的原因。糟糕,一不小心就耽擱了時間,我得快點趕去大禮堂才行。無論如何,能早一秒是一秒。於是我趕忙向那個人行了個禮。
「對不起,我得先走了。謝謝你幫了我。」
「不客氣。」
「再見。」
「嗯。再見。」
向那個人道了別,也向一旁的男學生低頭打過招呼後,我提起匆忙的腳步往大禮堂的方向跑去。可是才跑沒幾步,我的腦中就浮起了一個疑問。於是我停下了步伐,回頭看向在我身後向我揮手的兩人。
「那個……」
「什麼事?」那個人回道。
「你們兩位不用參加開學典禮嗎?」
他們身上整齊地穿著這所學校的學生制服,應該是這裡的學生不會錯才對,既然這樣,他們應該也是要參加開學典禮的吧?還是說,以校風自由而聞名的這所學校,連開學典禮的出缺席都讓學生自由決定呢?
男學生所說的話馬上否定了我這個想法。
「嗯,當然得參加,畢竟要是我們不到的話典禮也別想順利進行了。」
反面來說,既然我們還沒到,妳也可以不用這麼趕的啦,哈哈哈。他還補了這麼一句。
這時候,我還沒有想到他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只是傻傻地點了個頭。
「這樣啊。不過我還是早點去好了,還有人在等我,讓她等太久就不好意思了。」
「嗯,妳先走吧。我們馬上就會過去的,不用擔心。」
那個人說著,在表情變化不大的臉上輕輕掛上一抹微笑。他的右眼微微透出溫柔的光芒,似乎還有些許的哀愁……希望是我想太多。
我再次向他們道了別,轉頭小跑步離開了這個地方。在彎過走廊轉角的時候,我輕輕轉頭望向他們的方向,他們兩個人都還站在原本的位置上,沒有移動一步。或許是心理作用的關係,雖然相隔有一段距離,而且我也只是輕輕瞄過一眼,卻好像能看見他們臉上那輕輕的笑容。通過轉角後,隔著兩道玻璃窗,已經不太能看見他們的身影了。
邊跑著,邊回想起剛才的事。那個人……他的身上有股令人懷念的味道。我不太會表達那種感覺,明明沒見過,卻覺得好熟悉,好像我所親近的某個人……對了,就像那孩子一樣。
但是,還是不一樣。
雖然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為又見到那孩子了。但是,不對。
那個人和那孩子,還是有著那麼一點些微的差異。
只是,那差異真的小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而且仔細想想,那孩子應該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因為,他所要走的路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決定好了。
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想的。
剛才,他的確和我做出了相似的反應。
雖然因為男學生的關係而停止,可是他那時候的確有話想說。
就跟我一樣。
結果,我們還是在什麼事也沒說的情況下道別了。
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見面的機會。
……可是,先是小不點、小學生,然後是小妹妹,真不知道我在他的眼中到底是什麼樣子。被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說成這樣,這個打擊真的很大。
許許多多難以形容的感情,讓我在心裡悄悄流下了眼淚。
我邊想著這些事,出了校舍,持續往大禮堂的方向趕去。耀眼的陽光少了玻璃窗的過濾後,顯得更加鮮明,一瞬間,我的眼前只有一片空白,什麼也看不到。
只有心中浮現出現在已經不在身邊的……那孩子。
☆
我們學校的大禮堂是一棟以原木裝潢起來的建築,不論是從裡面還是外面,都能深深感受到那莊嚴典雅的古典氣息。雖然不是宗教學校,但在各宗教的重要節日時,還是會有深具信仰的學生及教職員工們自行組織團隊,舉辦各式各樣該宗教特有的活動,而活動最常使用的地點,就是這個看來歷史悠久的大禮堂。當然,不只宗教,其他許許多多的活動也都選擇在此進行。因為校風開放,造就了校園活動的多樣性,也使得這裡的學生一年到頭幾乎每天都有活動相關事項要忙,即使如此,還能維持如此平淡優雅的日常生活景緻,大概都得歸功於這嫻靜舒適的校園氣氛吧。……記得當時表姊是這麼說的。
照著表姊的描述,我很快地找到了舉行開學典禮的大禮堂。中古樣式的壯麗建築在映入眼睛的那一瞬間,就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那給人深刻印象的建築設計,真的會讓人有種想立刻將它以自己的手刻畫下來的衝動。不論是先前所待的校舍還是面前的大禮堂,以至於昨天所搬入的宿舍還有這所學校的各種建築跟景物規劃,對於喜歡風景寫生的我都是不可多得的好題材。辛苦考進這所學校真是太值得了。表姊,謝謝妳囉。
急急忙忙來到大禮堂前之後,雖然莊嚴的大門就在眼前,可是因為擔心影響到典禮的進行,所以我選擇從旁邊的小側門進入大禮堂。進到大禮堂內之後,情況不如我所想的,在內的學生雖然排列整齊,卻各做各的事,看來典禮似乎還沒開始。輕輕在心裡鬆了口氣,我趕緊憑著印象尋找自己班級的位置,好在因為一年級的新生所分配的位置是在大禮堂的最後方,讓後來才到的我不但不會太顯眼,也很容易地找到了自己的班級。在那其中,我看見了自己所熟悉的背影。
「水澄姊。」
表姊水澄注意到我的輕聲呼喚,帶著一臉睡意轉過頭來。對於前一天晚上熬夜看小說的水澄姊來說,一大早爬起來參加開學典禮是件很辛苦的事。
「啊,小陽,妳總算來啦。怎麼這麼慢,有迷路嗎?」
「不……因為特優生召集的關係,再加上我在路上因為一些事耽擱了點時間……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小聲交談著,我低頭向水澄姊道了歉。就算晚到不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也不會改變我讓水澄姊擔心的這件事。
「就是說啊,也不知道那些負責特優生事務的人在想些什麼,沒事幹麻這種時間找人過去啊。沒關係,小陽,姊姊不怪妳。」
水澄姊說著,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雖然因為才剛被人當成小孩子看待的關係,對這個舉動產生了點抗拒,但是在水澄姊那溫柔的動作以及笑容下,最後我還是乖乖地享受這暖烘烘的感覺。
而且,對現在的我來說,水澄姊是我不可多得的家人。而我則不斷地在尋求這份家人的溫暖。
希望,這份溫暖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好了,既然妳平安到達,那我也安心了。一安心整個人就鬆懈下來……就是這樣,讓我休息一下吧。」
水澄姊將手離開了我的頭。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不過我還是以笑容回應她。
「嗯!」
謝謝妳告訴我那條近路了,姊姊。
☆
數分鐘後,典禮總算是開始了。首先是現任校長簡短的致詞,接著進行的是簡單的校務介紹,在輕快地完成這些程序之後,來到了新生代表致詞的部分。聽水澄姊說,今年的新生代表是這次入學考的榜首,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隨著司儀的聲音,坐在台上其中一張椅子上的學生站了起來,瀟灑地走到了台前。當燈光集中在他身上,清楚照出他的樣子時,我並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低聲發出驚嘆的聲音,也沒有跟身旁的同學悄聲交談。
只是張大了嘴巴,說不出半句話來。
……新生代表,就是剛剛在走廊上幫了我的那個人。
他沒有理會擺在台上的麥克風,只在台前站直身體,向全校師生行了個禮後,便直接以他那雖柔和卻強而有力的聲音開始說了起來。
那聲音並不大,而且沒有麥克風的輔助,但是卻讓在大禮堂最後方的我們也能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感覺起來,簡直就像是魔法一樣。我聽這聲音聽得出了神,完全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他的聲音突然停下,才讓我回想起自己現在究竟身在何處。
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同學多多少少露出一些疑惑的表情,我隨著他們的視線看往講台上,只見新生代表停下致詞的動作,緩緩將手舉起,指向人群中的一處。
「霖。」
這個字比剛剛致詞中的任何一個字都要來得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比剛才的致詞更要來得有迫力。也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
他手指所比的,就是我所在的地方。
應著這個聲音,台上一個原本站在新生代表座位旁邊的男學生立刻動了起來,想也不想就跳下那個看起來大概有一公尺半高的講台。長長的頭髮在他跳下來的同時飄揚在他的身後,就像古代王族的披肩一樣,給人一種高貴凜然的感覺。
啊,他是剛剛跟新生代表一起出現在走廊上的男學生嘛。
他下了台後,一路直直地往我這裡走來。哇哇哇,該不會是要來找我吧?
不過,當我注意到排在我前面一個位置的身影時,我馬上就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只是我還是發現得太晚了,讓我除了苦笑之外,沒有多餘的時間防止接下來這件事的發生。
長髮的男學生說了聲「不好意思」,微微舉手示意我們身旁的同學讓路,來到了我前面這個人的身旁。他低頭注意到我,便對我露出了微笑,我也只好笑著回了個禮,並將右手手心向上平舉。
「請。」
告訴他不用在意我之後,我立刻將雙手用力摀在耳朵上。看到我的舉動,周圍的同學們也大致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因此也都和我做了同樣一個動作。而長髮的男學生在確認過四周的狀況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將臉貼近了我前面的人耳邊。
「……給我起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預期中的,一句響亮的句子從長髮的男學生嘴裡喊出,回響在原木裝潢的巨大空間中,可能是因為這種材質的音場效果特別好的關係,讓聲音的質感更加地厚實,就算摀緊耳朵,在這樣的情況下依舊會覺得頭腦被震得昏沉沉地。他的聲音,真的像我所想的一樣有力。
我面前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吼,當場嚇得跌坐到地板上。看到這樣的事情,周圍的同學們都忍不住悄悄笑了出來。倒是前面這個人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疑問地看了看四周。長髮的男學生則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離水澄,妳膽子可真不小,還是說妳想展現妳那三分鐘入睡的究極神功?」
「……」
雖然並沒有得到她的回應,長髮的男學生還是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
「多注意點。」
他這麼說著,起身走出人群,途中還對我笑了一下。我向他輕輕低頭,小聲地說著。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關係,我們已經習慣了。」
露出一個奇特的笑容之後,長髮的男學生回到班級與班級之間的走道上,對著台上的新生代表行了個禮。
「請繼續。」
看見他這個動作的新生代表輕輕點頭,繼續尚未完成的代表致詞。可能是我多心,他在點頭之前好像又看了我這裡一眼。
長髮的男學生悄悄向我揮了揮手,因此我也以揮手回應他,之後他就靜靜地回到了台上。就在他踏上講台旁的階梯時,新生代表的致詞也正好結束,兩人便同時回到了自己的原位。此時我的腦中浮出了「或許這也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默契。」這種奇妙的想法。
致詞結束後,校長再次走向台前,做最後的收場,對於剛才所發生的事倒是一句也沒說,看來這所學校讓學生自己來處理學生的事,師長們是完全不會有意見的。就像在校長發言當中發生的這件事並沒有讓任何師長有所反應一樣。
「……少把我說得像杯麵一樣!你這個豬頭霖──!」
因為,學生們的視線已經將這件事無聲地給平息了。
☆
「小陽,既然妳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那妳好歹也叫我一下嘛。省得我在全校師生面前出糗。」
「嗯。對不起,水澄姊。」
水澄姊嘴巴上雖然發著牢騷,但口氣中卻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這也是我喜歡她的一個地方。就算在聽起來不太滿意的話語中,依舊隱藏著她的溫柔。
「算了,也罷。反正到頭來終究是我自己的錯。對不起喔,對妳發了牢騷。」
「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
「嗚嗚……小陽,妳真是個好孩子啊。」
水澄姊將手放在我的頭上輕輕拍了兩下。我邊感受著這溫柔的觸感,邊和她一起在大理石舖成的走廊上漫步著。因為開學典禮結束後離下一堂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可以慢慢走回教室,因此我們的腳步顯得非常輕鬆。比起典禮前稍微增加了角度的太陽光照耀著整個走廊,讓清洗得亮晶晶的地板與牆壁和天花板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算這樣也不覺得刺眼的,大概又是設計者的一番苦心了吧。
由於這所學校是創立於台灣經濟崩潰後接受了日本援助之後,因此許多設計的格局都跟日本的學校相仿。好比這條走廊,和從古早時代創立至今的學校走廊不同,不是採用開放式的設計,而是一般日本學校的密閉式。以牆壁和窗戶將走廊包起來,只要窗戶不開,就和外面的空間完全隔絕,整棟校舍就是一間大房間。
這些知識,都是從我所看的有關建築設計的書上來的。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大部分的人大概很難自己察覺到這個差異所包涵的歷史意義吧。因為,現在的人們已經非常習慣接受日本經濟援助後的狀況了。就連老一輩曾經生活在經濟崩壞前的台灣的人們都是這樣,更不用說我們這些出生在援助開始後有一段歲月的孩子們了。對我們來說,這樣的狀況才是我們的日常。
就在我邊享受幾經折射的日光,邊想起這些事情時,水澄姊突然說出了奇怪的話。
「唔……才剛在想某個笨妹要是有小陽一半乖就好,沒想到那笨妹就真的出現了。」
這句話聽起來雖然充滿了碰上麻煩事的感覺,但是我卻在水澄姊的聲音和神情中發現了一絲絲的高興。
轉頭向水澄姊的視線前方看去,一位留著一頭及肩的烏黑短髮、身高大概高我十公分的女學生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這邊。看著水澄姊的方向。她那微捲向臉頰的髮稍讓她看起來更加可愛。
女學生揚起了嘴角,得意地向水澄姊說道:
「哼,怎麼樣啊,只要努力,這種事我還是辦得到的喔!」
「……也不想想是受了誰的恩惠。」
水澄姊小聲地回了這句,並沒有給對方聽見。
「是是是,當初在榜單上看到妳的名字時我就料想到會發生現在這種情形了。怎樣,妳真的只是專程為了跟我自豪這件事而在我們教室前面堵人的?」
「沒錯!」
相對於水澄姊呆愣的口氣,女學生挺起了胸膛大聲說著。不過她隨後又想了一下。
「其實也不是完全這樣,還有另外一件會讓妳驚訝的事呢。」
女學生說著,將右手放在嘴巴前笑了笑。
「有話就快說,少裝那一點樣都沒有的邪惡笑容。」
不過,水澄姊只是輕輕諷刺回去而已。
「哼!聽了可別嚇到喔。我的室友啊,可是這次入學考第五名的才女喔!以後我有問題只要請教她就好,才不稀罕靠妳呢!呸──」
女學生說完後吐了個舌頭。只是,這個本來應該用來使對方不高興的動作,用在她身上反而增加了一層可愛感。當然,水澄姊也完全不以為意。
「哼……第五名的才女啊?的確,單就成績上來看她是比我要來得好,不過妳以為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心胸寬闊嗎?搞不好那個才女……等一下,妳剛剛說第五名?」
「對啊!第五名!大才女!肯定比妳這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婆要好上好幾倍啦!再說我都跟她同室了,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人家可是個溫柔體貼的超級大好人喔!妳要是再說一句她的壞話,我可是跟妳勢不兩立喔!」
女學生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之後,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等一下!妳說的第五名不就是──」
水澄姊對著女學生的背影這樣問著,但是女學生並沒有回答她,只是回頭又扮了個鬼臉,然後就跑進教室裡去了。她的身影一消失,走廊上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水澄姊口中所說出的名字。
因為我是特優生入學的關係,沒有去看一般入學的榜單,所以那方面的事情當然也就一無所知。但是,我對這個名字卻有種奇妙的感覺。
「笨蛋……我怎麼可能說她的壞話嘛。」水澄姊對著已經看不見人影的女學生喃喃說著。「再怎麼說她可是……」
模糊地聽進這幾句話之後,我大概知道這奇妙的感覺是來自於哪裡了。
☆
「我要去找那個笨妹。小陽,妳也一起來吧。」
上完了一節臨時的班會課,決定班上的班級幹部後,水澄姊立刻帶著我離開了教室。因為看水澄姊似乎很急的樣子,因此我只能在前往那個女學生的班級的路上邊走邊向水澄姊尋問找她的理由。
「道歉。還有,我想順便見一個人。」
「是那位入學考第五名的同學?」
「沒錯。」
因為基本上同寢室的室友都會待在同一個班級,再加上聽了水澄姊剛剛的自言自語,很容易就可以猜出水澄姊所要見的人。
「剛好,我也想讓妳和她見上一面,所以才會要妳一起來的。」
「嗯。」
其實我自己也蠻想見見那位同學的。不提入學考第五名跟水澄姊對待她的態度,在某種奇妙的心情下,我非常在意這個人。我想如果跟她見到面的話,或許能夠更清楚這個感覺是怎麼一回事也不一定。
「因為她跟妳有些地方還挺像的。」水澄姊輕輕笑著。
啊,又來了。只要我一想到她的事,心裡就會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尤其像水澄姊這樣拿她跟我做比較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只是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我到現在還是弄不太清楚。也許是一種奇妙的預感吧。我似乎從小的時候開始就常常會有這種連我自己都說不太出理由的感覺,水澄姊跟其他親戚朋友也都說我這類似第六感的感覺往往是準得出奇。
就像剛才長髮男學生要叫醒水澄姊的時候也是,他什麼話也沒說,我卻會有種「他應該是要這麼做」的感覺。
還有,在開學典禮前碰到那位新生代表時的感覺說不定也……
……不對,這跟現在的事情沒有關係,還是先不要想太多好了。
總之,先跟她見了面再說吧。
我帶著期待的心情跟著水澄姊來到了她的教室門口,水澄姊一把將門拉開,開始向裡面四處張望。
在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個座位上,剛才在走廊上遇見的女學生正以一副開心的表情和她前面座位的女生交談著。水澄姊一看到那個女生,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想也不想就朝她跑了過去。
「小──雯──雯──!」
水澄姊開心地叫著對方的名字,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我苦笑著目送這一幕,也跟著慢慢走進教室。
看樣子,就是這個人不會錯了。
至少我的感覺是這麼說的。
我在一旁靜靜看著水澄姊跟她的小學同學重逢,又和國中同學互開玩笑。果然,水澄姊並不討厭那個女學生,應該說很喜歡她才對。只是兩個人的相處方式本來就是這樣。雖然看起來好像在吵架,卻有種溫馨的感覺。
她們聊了一陣子之後,女學生突然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來。
「好了啦,妳們敘舊就先敘到這啦。別管這個,澄,妳後面那個女生是誰?」
「啊,不好意思,我跟妳們介紹一下。小陽,過來吧。」
水澄姊一讓開,我就自然而然地前進了一步。當我和那個女生面對面的時候,我總算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了。
「她是我的表妹,跟我一樣姓離,叫做水陽。因為她家裡跟我們住的地方有段距離,小學和我讀不同校,所以沒有特地介紹給妤雯妳認識。而且因為她國中在外地就讀,云妳當然也沒見過。前一陣子因為家裡出了點問題,她暑假寄住在我家,然後因為我家裡平時也沒人在,為了照顧方便,我就順便拖她來考這所學校了。好在她跟妤雯算是同一型的,看起來雖然呆,卻意外地有才能,雖然方法跟別人不太一樣,不過還是順利地給她考上了。以上。」
水澄姊說完,側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向她們兩個打聲招呼。我微笑著輕輕點了頭,面向她們兩位。
「妳們好,初次見面,我叫離水陽。水澄姊也受了妳們不少照顧,以後還請妳們多多指教。」
打完招呼,我抬頭看了看那個女生。在脖子旁修剪過顯得十分整齊的頭髮和她那圓潤的臉孔隱約透露著溫柔文靜的氣氛,柔和的表情讓人有種安心感,感覺起來是個很和善的人。窗外照入的太陽光有如她背後的光輝般,讓她閃耀著特別的光彩。
現在我可以確定了,雖然不一定是因為水澄姊的關係,但是……
我和她之間,似乎有著一種奇妙的緣分。
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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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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