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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 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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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序曲
漆黑的夜晚,彷彿為這夜多了些許肅殺的氣氛。
呼嘯的風,更在這夜裡憑添了許多不詳的意味。
陽明山腰上的一處豪宅,突如其來的傳出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隨即火光沖天,熊熊燃燒的火光與爆炸聲,驚醒了沉睡中的人們,急急忙忙的從家中跑了出來,立刻發現了眼前這場大火,而逐漸圍攏過來,圍觀著、吵鬧著,卻沒有人想到報警、或是打119,反而低聲的跟週遭較為相熟的鄰居,熱烈的談論著,究竟是瓦斯爆炸,還是被人蓄意縱火。
(糟了!來遲一步了!)
住宅不遠處的大樹上較為粗壯的枝幹,此時掠上了一個穿著緊身黑衣的男人,兀自嘆息著,向後招了招手。
「頭子,這是…」
後頭趕來的年輕男子看見手勢,立刻從樹蔭底下一躍而上,快步走到了黑衣男子身後,恭敬的詢問著。
「嶽,立刻下令,一定要找到他們,」黑衣男子雖說的平穩,年輕男子卻感覺的出黑衣男子的語調中有些顫抖,顯然內心十分激動,「還有,替我向警政署通報一聲,請人立刻趕過來清場,否則…」
言下之意,彷彿即將大開殺戒,黑衣男子雙手緊握,青筋浮現,努力的克制著內心的激動。
「頭子,請冷靜……我們還未找到『他』的屍體,或許……」
張峰嶽話未說完,見到了銀狐的神情,立刻將未出口的話吞下肚去。
(銀狐阿銀狐,你怎可如此大意?)
此時的銀狐,眼神之中除了懊悔,更有著濃厚的殺意。
不一會兒,警車鳴聲大作,數位高階警官,以及數十位員警立刻下車,開始將圍觀的民眾強制驅離。
雖然週遭抱怨怒罵聲不絕,但所有前來驅離的高階警官心中都很清楚,跟下命令的那個人動怒、相比之下,過兩天民眾的投訴,不過只是小菜一疊。
下命令的那個男人,可是有台灣黑道教父之稱的戰場銀狐啊!
就算不是如此,眼前這棟豪宅的主人,可就是兩個月後,即將進入國會大廳的源為義,而眼前的這場大火,必定會在明日的報紙上鬧的鼎鼎沸沸,也難怪幾個警察局副局長,甚至是警察局長,竟也親自駕車趕來處理。
而銀狐,此時正在樹上仔細的觀察著四周。
想要他命的人實在太多了,銀狐很清楚自己並不怕死,但若是在這節骨眼上掛了點,台灣的黑道勢力將立刻崩盤,平白的給了其他區域的外來勢力一個入侵的大好機會。
所以,眼前就是看見自己親人的屍首,銀狐也只能當它是個陷阱,而不能立刻現身。
雖然是很令人感傷的情景,但此時的銀狐卻也只能遠遠看著,束手無策。
半响,對講機中終於傳來了一句,令銀狐感到稍稍安心的消息。
「頭子,後門有個女孩,這女孩拼命的想衝進屋子裡去,此時已經攔下…請頭子指示下一步行動。」
銀狐並不知道這女孩是什麼人,他只知道源為義和女兒如霜生了個兒子賴朝,剛成年不久,卻從未聽過這女孩的事情。
只是,既然女孩能活著,銀狐自然聯想到其他方向。
(或許,他們還活著也說不定。)
「進屋搜索!給我找到其他的人!就算人死了,也要見屍!」銀狐說到最後一句,話聲微顫,心中卻不免仍存著一絲希望。
「是!」部下的應答聲,立刻從對講機中傳出。
就在銀狐下達命令後,立刻感覺到一股極強的殺意!
抬起頭,銀狐立即發現上頭樹梢處,竟無端端的多出了一個人!
銀狐定神一看,是一個穿著黃色洋裝的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團東西,此時正隨著呼嘯的風,而左右搖擺著。
女人突然跳下樹梢,除了銀狐,沒有人看見女人是怎麼下來的,轉眼間,就站在銀狐的面前。
銀狐此時才看清楚跳下來這個女人,分明是源為義的貼身護衛,新月!
張峰嶽在女人落下後,立刻掏出槍來,卻被銀狐揮手制止。
「妳…妳怎麼會在這裡?他們呢,他們怎麼了?!」
銀狐發問,卻再也無法掩飾語氣中的惶急和恐懼。
因為,銀狐直覺的想到,若新月不在源為義身邊,只表示源為義已凶多吉少,不由得急忙詢問著他的下落。
雖然更著急自己女兒的下落,但銀狐知道,如霜並不在新月的保護範圍之內,甚至於如霜對新月,更有著一種莫名的敵意,更加深了新月對如霜的厭惡,所以此時只好旁敲側擊,迂迴的詢問。
「殿下要我轉告你。」新月口中的殿下,銀狐不只一次聽見,卻仍不知新月指的是誰,「裡頭有個女孩叫冰霜,而我懷中的嬰兒叫冷雪,都是你的孫女。」
「哼,新月,老頭子還沒老阿,」聽新月這麼說,銀狐這才知道她懷中那團物品竟是個嬰兒,銀狐冷笑,「怎麼我從未聽過自己有兩個孫女?如霜哪去了?賴朝又哪去了?那個混蛋,又跑哪去了?」
渾蛋,指的便是源為義,卻不是因為源為義帶走了銀狐女兒的關係。
「信不信隨你…要我傳口信的,叫做「無名」。」
新月的臉上依舊漠然,銀狐還想發問,新月竟將懷中嬰兒往銀狐一丟,逕自跳下樹去,還沒看清往何處去,就已不見了身影。
銀狐不禁感嘆,這個『無名』所訓練出的部下,只怕就連自己也討不了好,要是對手,那可也太可怕了。
銀狐有些微怒,暗想,這新月十分無情,要不是自己沒多想接了起來,只怕這兀自熟睡的小嬰兒從這麼高的樹上掉了下去,必定就此摔成了肉餅,魂歸西去。
「孫女?……」銀狐抱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嬰兒,望著遠處消防車救火,而逐漸露出焦黑骨架的半毀豪宅,銀狐只能在心中反覆的疑惑著,究竟…誰是『無名』?
直到天色微亮,豪宅前圍觀的群眾終於逐漸散去,只剩下幾個零星的員警,拉起了黃布條,將整棟豪宅殘跡給封鎖起來,然後再逐一的駕車離去。
雖然是令人感到反常的舉動,銀狐卻也知道這是那位老友,給自己方便行動的做法。
銀狐帶來的人,有一半在火勢一經撲滅,就已在警力的半掩護下,進入裡頭搜索,而另一半,則在樹下靜靜的等待著銀狐的命令,以及警戒著,以免有什麼突發的情況。
而銀狐卻像極度疲倦般,斜倚在樹下閉目養神著,動也不動。
從昨晚到現在,一整夜折騰下來,銀狐率領的特殊部隊,此時集結在樹下,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臉上有一絲倦意,讓銀狐不由自豪著,這幫由自己訓練出來,總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兵。
但此時,銀狐的內心並不平靜。
雖然找回了兩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孫女,但卻找不到源為義與歐陽如霜的屍體。
喪親之痛,一般人或許會暴怒憤恨,或許會心傷落淚,銀狐也是人,也有這些情緒,但既不會也不可能,更不應該展現在任何人的面前。
就因為,他是銀狐,第三任的『戰場銀狐』。
接下了這個名字,就代表了這個人,再也不能重回普通人的世界裡。
言行舉止,或是情感,都是如此。
『戰場銀狐』,死人的代名詞,人不死,心已死。
但是,這次的事實在太大,大得令銀狐痛下決心,作出了一個令他猶豫許久的重大決定。
「嶽!替我撥個電話給李先生,銀狐接了那份工作。」
「頭子!這不行啊!」張峰嶽一聽,立刻著急了起來,出言反駁銀狐的決定,「您不在,誰來維持秩序!這片天下,可是您好不容易打出來的阿,難道您打算拱手讓給外頭來的那幾幫傢伙?」
銀狐聽見張峰嶽的話,微微一笑,「嶽,黑道你熟,可政治你還是不行阿…呵呵,誰說我要讓?」
張峰嶽狐疑,「那您…您這決定到底是……」
「這陣子,政府老說掃黑,掃黑掃的是什麼?不就是我們麼?掃黑掃黑,掃到最後黑吃黑,眼前的事情就是鐵証,」銀狐沉痛的說,「我也老了,再過個幾年,鬩牆的事情或許也會出現在我們之中,或許是你,或許是我們這幫好兄弟……」
銀狐並沒有刻意的壓低聲音,銀狐前方列隊的幾十個人都聽見了這話,立刻跪了下來,沒有人敢答話。
這句話,可大可小,萬一…這一個弄不好,被當成內間可不是好玩的事啊!
所以,就連銀狐身旁,幾乎代替銀狐統領著半個組織的張峰嶽,也不由臉色變得蒼白,從腳底涼到了背脊。
「您說這是什麼話?!」張峰嶽急忙開口否認,「阿嶽是您一手教出來的,若您不信任,大可把我踢走,阿嶽絕無怨言…」
銀狐微笑,「我不是在懷疑你們,但你們可曾想過,混黑道混到最後,有幾個人能有好下場?」銀狐神色轉為淡漠,平靜的說,「雖然這決定會讓你們覺得,我銀狐妥協了,當了政府的走狗,但你們可曾想過,組織裡,又有誰變成了他們的走狗?!」
「2531號,出列!」
「是!」
2531號,外貌看起來毫不起眼,身長卻足有近兩公尺,平常被眾人戲稱為籃球國手、或是竹竿。
只是一被點名出列,國手此時的神色就像個弱不禁風的小孩子似的,發著抖,畏畏縮縮的走到了銀狐身前,臉上的表情有著懊悔、以及懼怕,卻不敢作出什麼舉動。
其他人看見,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國手,你!」
「混蛋阿…」
「媽的,我看錯你了,這傢伙!」
眾人吵鬧的叫囂著,銀狐立刻制止眾人,轉頭對著「竹竿,告訴我,為什麼?你跟著我多久了?」
「回……回頭子,我…」竹竿結結巴巴,一抬頭,看見銀狐的眼神便已嚇得摔倒在地,拼命發抖。
而銀狐,不過是慈祥的看著竹竿而已。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畢竟我現在也是要作同樣的事。」銀狐揮了揮手,「阿嶽,兄弟們跟著我這麼久,現在呢?竹竿的家人,現在又在哪呢?還不是受人脅迫,這麼混黑道,有什麼意思呢?」
張峰嶽一時無法理解銀狐的語意,「您這是……?」
「聽我說完,」銀狐淡淡一笑,「眼前正有個機會,政府需要些雜碎,一些像我們這種雜碎,替他們做些事情……懂我的意思嗎?」
聽銀狐說自己是雜碎,張峰嶽一時不知該哭該笑,「呃…不懂…」
「意思就是……算了,以後你就懂得了。」
銀狐望著不遠處道路上,早起運動的人們已經走上台階,知道此時不適合再談下去,立刻下令:「明天一早,等我與李先生通過電話,一切再說。」
「還有,竹竿這兩天先跟著我,你們這幫傢伙可別亂來啊!」
銀狐最後一句話,打消了幾個憤憤不快的人,心中暗自計畫著的念頭。
在一個團體裡,最不能忍受的是背叛,而幫派中人,更不能忍受這種事。
但跟在銀狐的身邊,無疑的沒有人敢動竹竿,即將到來的殺戮,就這麼雲淡風輕的過去了,沒有人再次提起。
而這天早上,卻也是戰場銀狐一行人,站在陽光下的最後一日。
從此,戰場銀狐從台灣黑幫裡徹底消失,就連手底下兩萬餘人,也全都化整為零,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就連每個人的家屬,在收到一筆為數不小的安家費後,便再也找不到那個人,有些小家庭,還是在收到這筆錢之後,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丈夫,竟然是混黑道的。
唯一讓所有失蹤人口的家屬感到疑惑的,便是政府竟主動辦理協尋,甚至幾個月不到,便已發出死亡證書,令所有失蹤者的家屬,不知所措卻又莫可奈何,畢竟,效率差讓人批評,效率好還能怎麼批評?
所以,這轟動一時的事件,最後竟也不了了之。
直到今日,陽明山大火事件仍是件無頭公案,甚至在少數知情者刻意的壓抑消息之下,今日再已無人願意觸碰,這十分『特殊』的事件。
* * * * * *
19XX年,六月,某日炎熱的下午。
台灣,中部某縣市。
「喂!你他媽跑那麼快,搞屁阿!」
渾身古銅色肌膚,精壯結實的線條,兀鷹奔跑起來,倒像是頭大熊似的,拼命追逐著前頭騎腳踏車的清秀男孩。
「我媽在家裡等我啦∼」男孩拼命的踩著腳踏車,他可不想今天又被兀鷹帶去喝什麼小米酒。
上次的教訓記憶猶新,他醉得糊塗不說,跌倒時還差點把兀鷹部落裡上來敬酒的女孩裙子給扯掉了,害得他尷尬了老半天。
雖然說兀鷹是他們部落裡老族長的兒子,但是當時那個女孩可不管這些,硬是哭得死去活來,無奈之下源義經只好點頭答應。
只是話一出口,源義經就立刻見到兀鷹戲謔的眼神,這才發覺自己被兀鷹給擺了一道,立刻在心裡暗暗發誓,打死再也不去部落裡出醜。
更何況,雖然坐上兀鷹的車,聽著呼嘯著的海風聲音,讓源義經感覺很爽,但回家以後,還是被他老媽給打了個半死。
「管你的…呼呼…你…給我停…下來…」兀鷹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往前一撲,一把拉住源義經的衣服,把他給扯了下來。
「呼…呼…哈∼我贏了,走!上山喝酒去吧你!」兀鷹哈哈大笑,絲毫不管自己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兀鷹突如其來的大嗓門笑聲有多恐怖。
「停!停!停!別笑了好吧,你的笑聲夠恐怖了,拜託…」源義經制止著兀鷹時,臉差點沒皺成一團,因為源義經看見了隔壁班的莊玫婷,已經走到了兀鷹身邊,更讓源義經窘的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源義經,鳥頭國中二年級生,情竇初開的年紀。
雖然長得還不錯,但是從小到大不知怎麼的,就是滿臉青春痘,源義經在國中時期,一點也不討人喜歡,甚至有點鄙視,甚至有女孩子走過他身邊時,都會刻意的避開他幾步。
所以,源義經的自卑就更重了。
套句兀鷹的說法,兀鷹他老媽在生兀鷹的時候最喜歡吃黑熊,所以源義經出生時,他老媽一定最喜歡吃芭樂。
因為人緣不錯(考試罩得住眾人),所以同學們挺護他的,就算隔壁班的來鬧事,源義經大多也只有在旁邊看好戲的份而已。
不過,有利必有弊,他暗戀莊玫婷的事情,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只是很可惜的,知道的人卻也都勸他死了這條心。
不為什麼,只因為,莊玫婷是兀鷹族裡的聖女,也就是內定的族長妻子候選人,等畢業後兀鷹接任族長時,莊玫婷就是族長的妻子。
而兀鷹,倒是從沒說過什麼,而莊玫婷,更時常拿這事開源義經玩笑。
久而久之,源義經也就釋然了。
「朋友妻,不可騎。」「偶爾一次沒關係,我借你。」
這兩句話,就成了源義經和兀鷹互相調侃對方的口頭禪。
而莊玫婷,則是在旁被兩人逗得笑了,笑得花枝招展,樂不可支。
源義經知道兀鷹時常打架,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兀鷹從不在他面前打架。
更不知道兀鷹為什麼老是纏著自己,要自己當兀鷹的地下軍師。
源義經總是以為兀鷹在說笑話,畢竟,兀鷹是下一任山地族長,而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國二生而已。
源義經不由得回想起,他和兀鷹當初是怎麼認識的。
回想起源義經剛讀一年級時,還不認識兀鷹,對兀鷹的印象,不外乎是個壯得不像國一生的山地人、喜歡坐在最後一個位置、看著窗外發呆、抽煙、用力吐煙,僅此而已。
反而是莊玫婷,源義經幾乎第一眼看見,就被她給迷上了。
因為在一入學校就讀時,第一天升旗台上的,就是莊玫婷,也從那天開始,只要有莊玫婷在的場合,源義經就一定會舉止失常,驚慌失措。
擁有山地人深刻的輪廓,卻又膚白如雪,秋波流轉,一點也不像個國中生,也難怪情竇初開的源義經,會有這種反應。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是大考時期,在一次閒聊之中,源義經才知道原來兀鷹已經不知道留級了幾年,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兀鷹還能繼續讀下去。
在考試時,源義經還在想著這個問題,轉頭看了看兀鷹,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抽著煙,看著天空發呆。
看著手錶還有二十多分鐘,源義經不知哪來的勇氣,趁著監考老師不注意時,一個大轉身,將兀鷹的考卷拿了過來,把自己的考卷塞到了兀鷹的桌上。
兀鷹看了源義經一眼,笑了一下,刷刷刷寫完名字,直接站起身來交卷。
只不過,從那節課之後,接下來的考試,兀鷹都沒有再進教室一步。
遇到這種情況,源義經只覺得自己似乎雞婆過了頭。
從那天開始,源義經專心的讀自己的書、做自己的乖乖牌,再也不想拿自己的熱臉,貼兀鷹的冷屁股。
直到有一天,兀鷹突如其來的熱情,讓源義經措手不及。
山地人,比平地人熱情、坦率得多,源義經在遇到考試事件之後,雖然開始懷疑這句話的可信度,一直到這天,才真正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們對你笑,就已經當你是朋友了,總不會有人願意對著仇人笑吧?山地人的個性就是這麼的直接了當。
下課鈴響起,源義經還在看著書中的上課內容,莊玫婷竟大落落的從前門走了進來,在眾人的疑惑眼神,以及刻意擺出的笑臉中,從源義經身邊走過,直直走到了兀鷹身前,這才停下腳步。
源義經剛想翻頁,一陣香風撲鼻而來,好奇的抬頭一望,整個人當場愣住,呼吸一窒,整個人定在當場,再也聽不見週遭同學的吵雜聲,只聽見耳後傳來的,莊玫婷那天籟般的細柔嗓音。
「幹咧∼死鷹你又給我抽煙!給我殺來!」
「啊?」源義經因為這句聲調軟膩的幹樵聲,瞬間張大了口,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天啊!這麼這麼粗魯?不會吧?)
別說源義經,就連週遭的所有同學,原本還以為眼前的大美女是為了自己的帥勁慕名而來,每個人臉上都堆滿著笑容,哪知道大美女直接衝到了最後面,還對著兀鷹罵粗話,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誇張點的、甚至嘴角還微微抽搐著。
源義經這年代,雖然女孩子罵粗話不是什麼新鮮事,但罵得這麼順口的,源義經還是頭一次聽見。
(等等,不會吧?她跟兀鷹認識?)
源義經疑惑中轉過頭,只見莊玫婷雙手叉腰,一副氣壯山河的母老虎姿態,伸出手搶奪著兀鷹嘴裡燃燒著的香菸。
「賣啦∼不然妳也來一根?抽煙有好,身心健康耶!對某,那個芭樂臉的,要不要也來一根?」
兀鷹斜眼看著源義經,嘴裡操著不太流利的國台語混合發音,兀鷹口中說的芭樂臉,自然就是因為好奇,而轉頭過去的源義經。
「我不抽煙的…」
(沒事幹麻扯到我,又沒惹到你…)
源義經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已看見莊玫婷回過頭,用清澈的眼睛望著他,讓源義經不由臉紅了起來,而莊玫婷,卻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般,噗哧笑了出來,更是讓源義經漲紅了臉,不知做何反應。
欣賞完源義經的窘態,莊玫婷大方的坐到了兀鷹的懷裡,半真半假的露出感動的神情,摟著兀鷹的脖子嗲聲說著:「老公∼芭樂臉他好像喜歡上我了說…怎麼辦∼」
兀鷹像是毫不在意般,在大笑中回答:「那我就把妳送給他好了。喂!芭樂臉的,老婆送你要某?」
「不要不要不要!」源義經趕緊轉頭收拾課本,逃命似的衝出了教室,耳後還傳來著兀鷹與莊玫婷旁若無人的大笑聲。
當時的源義經,單純只是不想在剛開學沒多久就得罪這個蓋世猛男,卻不知那就是兀鷹與莊玫婷,對他表示友好的舉動。
源義經在事後,每當想起那天,就覺得丟臉透了。
年輕人的友誼,總是發展的特別的快,或許是因為莊玫婷的關係,自從那天以後,三個人從絲毫不認識彼此到逐漸的熟悉起來,甚至到幾乎無話不談,也不過個把月的事情。
此後,每當源義經放假,兀鷹總是開著自己的名牌BMW,在載著莊玫婷回老家的同時,也順道把源義經帶上山去。
雖然剛開始源義經十分不願,甚至於都以母親發火為由拒絕,但面對兀鷹半強迫式的邀請,源義經的力氣怎及得上從小在高山上抓野豬的兀鷹?更別提源義經本就不擅長拒絕,到最後拗不過兀鷹,源義經每個星期天,總是被兀鷹半途攔截,給帶到了山上放生。
不過,熟悉之後,源義經倒也喜歡上了山中部族的氣氛。
(頂多就是回去,被打一打就沒事了。)
雖然如此,但源義經並沒有忘記讀書,反而是因為星期天沒有時間的緣故,平時的源義經更加的用功了,成績不絳反升,久而久之,源義經的母親從原本的逼問,到最後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他去了,當然,回家一頓打照舊是免不了的。
(反正就算每天在家,還是會被打吧。)
源義經悶悶的想。
話說回來。
雖然源義經就算跟兩人這麼熟了,每次面對著莊玫婷時,心裡多少仍感覺有些尷尬,但源義經就算再怎麼遲鈍,在經過兀鷹鉅細靡遺的介紹了族裡的歷史,以及莊玫婷的事之後,也知道自己無望了,早已不再多想,反而誠心的祝福著兀鷹、莊玫婷倆人。
倒是因為兩人的帶領下,以及部落人們的熱情,讓源義經更加體會到、也更加喜歡上了山地人那種有話直說的豪爽個性。
有時候,人跟人的相處就是這麼奇妙,有些人你交談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想和他說話﹔而有些人就算才認識不久,就已經像是熟識十幾年的老朋友般,讓你想多為他做些什麼。
而兀鷹,卻永遠在源義經詢問時開心的說,多來山上作客就好。
源義經的好奇十分旺盛,時常詢問著兀鷹有關部族裡的傳說,雕刻,以及許多奇奇怪怪的問題。
但沒多久,源義經就發現,兀鷹在他問起有關部族的人數之類的問題時,雖然笑聲仍舊豪爽,源義經仍是敏感的察覺到兀鷹的話,似乎有所保留。
只不過源義經轉念一想,誰沒有秘密呢?自然也就釋懷了。
除此之外,直到三人升上二年級,每當源義經問起,為什麼兀鷹留級了這麼久,還是能繼續讀下去的時候,兀鷹仍是瞬間轉移了話題,源義經會意,知道兀鷹不能說,也逐漸避開這件事,不再提起。
還有另一件事,深深的困擾著源義經。
每當酒酣耳熱之際,兀鷹總會提起莊玫婷的事情。
若是提起什麼生活起居的瑣事也罷了,偏偏兀鷹總會說什麼「阿婷還是在室的喔!」「要不是她是聖女,我一定要她嫁給你,她也說滿喜歡你的。」「不然啊,等我當上族長,你上山,我一定叫她陪你睡!」
兀鷹會說這些,其實源義經並不意外。
據兀鷹所說,他們這一族是以前台灣九族的人,但卻是各族所流放深山的罪人,所組成的一族,為了生存,為了傳宗接代,所以除了族長的妻子之外,並不禁忌與外人通婚,或者只是過上一夜。
畢竟,這一族的人數太少,再加上近親通婚所產生的問題太多,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以避免就此滅絕,直到今天,才有這種規模,卻仍無法認祖歸宗,回到各個部族裡去,所以只好自己找了個山頭,定居下來。
而族長的妻子,大多是只有族長的好友,或者是特別尊貴的客人,才能在族長的允許之下,與其妻子發生關係。
更特殊的是,要是想拒絕族長的『特殊』款待,就等同於不給族長面子,這在兀鷹的族裡可是足以讓全族暴動的大事,所以源義經雖然尷尬,卻絕不能當面拒絕兀鷹。
當然,這種事在其他部族裡也有,但在政府大力的推動教育之下,已經逐漸式微,只有兀鷹的部族裡,不知何故,仍舊保留著這種傳統。
但,源義經知道,自己無論如何,絕不會想與他人共享妻子。
所以,這次被兀鷹綁上山,源義經在喝酒之後,當兀鷹一提起,源義經立刻表情嚴肅的告訴了兀鷹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還是別再提這件事了,我只把阿婷當作姐姐看,這樣就可以了。」
「幹!你們平地人就那麼多規矩,你看不起我?」兀鷹的表情就像是要幹架似的,拍桌大罵。
「…我沒那意思。」源義經雖然被兀鷹的舉動嚇到,卻一點也不退讓。
只是反常的,兀鷹不像以往吵架時開始打鬧,反倒是定定的看著源義經,看了半天,突然轉過身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個粗糙的,歪歪斜斜的褐色大碗,小心的放在桌上。
源義經看著桌上的大碗,挑了挑眉毛,眼前的大碗雖然形狀勉強算是個碗,但看這大小,反而更像是個大臉盆。
兀鷹此時嚴肅的表情,讓莊玫婷也跟著停止了笑,表情嚴肅了起來。
兀鷹看著帳棚的中央,一隻巨大的老鷹圖騰,嘴裡喃喃念著古怪的音節,唸了一會,對著莊玫婷說。
「倒酒!」
此時身穿白色套裝的莊玫婷,就像是舉行什麼儀式般的,將小米酒高舉過頭,對著大碗拜了幾拜,然後跪到了地上,用膝蓋緩緩的前進,直到桌前,然後邊念著古怪的音節,邊將手中的、以及桌上喝剩的小米酒,通通倒進了大碗裡頭。
源義經不知道這兩人在玩什麼把戲,這儀式從未聽兀鷹說過,卻怕自己出聲會觸犯兀鷹族裡的禁忌,只好安靜的坐在原地,好奇的張望著兩人的奇異舉動。
兀鷹此時坐了下來,拿出了一把象牙製的短匕。
「怕痛某?芭樂精。」兀鷹問。
「一點點。」源義經回答,心裡隱約知道兀鷹想做些什麼,畢竟,電影裡頭常有類似的情節。
兀鷹拿起象牙短匕,在小臂上輕劃一刀,兀鷹雖已習慣受傷,卻仍是皺了皺眉,血也跟著滲了出來,滴落在碗邊,以及桌沿。
「跟著我這樣做,怕痛就算了。」兀鷹將短匕遞給源義經。
「歃血為盟嗎?我在電影裡看過。」
源義經照著兀鷹的方法,讓血流了出來,直到滴上他的白襯衫為止,這才用力壓住傷口。
兀鷹看著源義經的臉,直到源義經壓住傷口,這才移開視線,但心裡微微感到驚訝。
(這小子,竟然眉頭連皺一下都沒有?好傢伙。)
但接下來,接過源義經手中匕首的,竟是莊玫婷。
「等等!兀…」
雖然想伸手將短匕拿回來,源義經一抬頭,看見兀鷹的眼神,伸出的手不由得頓了一頓。
(老鷹的眼神…難怪他叫做兀鷹…)
兀鷹此時的眼神分外銳利,立刻揮開了源義經打算阻止的手。
「你安靜,別說話。」
此時就算源義經想阻止,也已來不及,只能看著莊玫婷的青蔥玉手,出現了一道刺目的血紅傷痕,將鮮血,順著晶螢的肌膚流下,滴進大碗裡。
接下來,兀鷹做了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閉上眼睛。」
兀鷹的眼睛像是有種威嚴,讓源義經不得不照著兀鷹的話做。
然後…
「呀呼∼」
兀鷹突然鬼叫起來,源義經嚇了一跳,睜開眼,就看見兀鷹把整碗血酒向著頭頂的兀鷹圖騰潑去。
「啪!」血酒擊向帳棚頂端,瞬間噴濺下來,源義經想躲已來不及。
顯然,兀鷹的舉動並不是儀式的一部分,所以就連莊玫婷,也被血酒給琳的滿身滿臉,氣得拼命捶打著兀鷹。
「哇!好冷∼」「靠∼死鬼∼你做什麼啦∼哇!人家的洋裝啦∼!!」「哇哈哈∼好爽!好爽!」「爽你去死啦!幹咧∼婷姊,把他抓緊,我要阿(阿魯巴)暴他!」「阿∼死鬼跑了啦!你快點去抓啦,我去叫人過來∼快快快!」
一整晚,三個人像個神經病似的在部落裡奔跑叫囂,直到老族長覺得很吵,走出帳棚察看時,這才發現有三個恐怖的血人在半夜裡四處嚇人,差點沒召集整個部落的人,一起來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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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兀鷹所做的儀式,是不久前老酋長對他所說過的,關於很久很久以前,只流傳於流放的罪人之中的一種儀式。
與其說是儀式,以儀式的效果來看,還不如說是一種巫術。
如果將儀式的名字轉成中文,大致上的名稱,或許可以翻譯為『死亡陰影下的生命軌跡糾葛』,從每一代酋長所口耳相傳的傳說之中,有關於這個巫術的效用並沒有任何解釋,也不知對於執行儀式的人會有什麼實質上的幫助,所以,就連老酋長也不知道這儀式的用處,只是在兀鷹傳承酋長位置之前,按照往例把這個傳說告訴兀鷹而已。
「……所以在『博吐』(罪人之長)受刺之際,離開了部族,身在海上的『博起』(罪人之長之友)耳邊猛然聽見了博吐的笑聲,聽起來卻更像是種嚎哭,博起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儀式,那只大鷹(儀式圖騰,部族守護神),以及博吐那天的深紅色血液……」
「……博起一邊想盡辦法趕回部落,一邊壓抑著胸口劇烈的嘔吐感……那是將死之人才有的窒息之感……」
「……埋下了博吐,博起彷彿看見了大鷹,正指示著博吐方向,博吐往那方向一看,彷彿看見了阿樂蒂(博吐之妻)的幻影,正向著他招手著……」
「……鷹之猛者,博起,終於找回了阿樂蒂,儀式的七人之一,卻再也找不回已死亡的儀式之主,博吐……」
雖然老酋長不懂,但兀鷹多少嗅到了點,儀式的不可思議性。
傳說的內容當然不只這些,卻斷斷續續,老酋長並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將故事給拼湊整齊,只是用著平板的語調,對著兀鷹述說了一整夜。
兀鷹雖然猛打喝欠,但腦子裡仍快速的轉動著,體會著故事內的意境。
若說故事內容是一種悲劇,這儀式則是隱約透露著一種意味,意味著承受儀式的所有人除了將會經歷死亡,或是接近死亡的體驗之外,命運也將會不可避免的緊密結合在一起。
雖然故事內容是主持儀式的酋長死去,實際上部落每代的酋長,幾乎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就連老酋長本人,也不知這博吐,究竟是哪一代的酋長,或者這儀式,是從哪個部族的傳說中所衍生出來。
可惜的是,兀鷹本就不信這些,就算他原本在部族裡出生,卻不是在部族裡長大,只不過因為老酋長是兀鷹父親的關係,而不得不承受所有關於部族的一切而已。
歃血為盟兀鷹不陌生,但若說歃血為盟是代表同日死,那麼兀鷹並不想死太多次,經歷過一次就已足夠,無論是死亡,或是與那些傢伙的結拜儀式。
老酋長說的儀式的前半段,就像是兀鷹和那群傢伙的結拜儀式,而儀式最後像是遊戲般的做法,卻剛好符合了兀鷹愛玩鬧的個性。
兀鷹的心中,正好有一個適當的人選,也就是源義經,不只是兀鷹認為源義經不會背叛,就算背叛了兀鷹,兀鷹也沒什麼好怕的,更別提源義經在兀鷹的眼中,除了認為是朋友,更是極力想拉住的人。
所以,就算兀鷹雖然對傳說的內容嗤之以鼻,聽見老酋長所說的儀式內容,仍是兩眼放光,聽得津津有味。
撇開兀鷹對這儀式的觀感,對兀鷹來說,這個儀式不過是種家家酒,一種適合為兀鷹,以及源義經,平添一點生活樂趣的小遊戲罷了,而且還能給源義經一種錯覺,認為兀鷹想與之結拜,兀鷹暗自盤算好了,當然立刻付諸實行,一刻也等不下去。
當然,兀鷹並不打算將這冗長的儀式做完,所以只撿取了其中一段可供利用的,以及另一段可供玩鬧的儀式內容來用。
就把它當成個遊戲吧,一個三人遊戲。兀鷹這麼想。
只是,沒有人料得到那傳說故事中的悲劇,卻會在現實生活中,以另外一種方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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