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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龜甲藥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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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龜甲藥堂
自從那哭奶娃兒被馮老官爺論判在王烏龜家中,當天王烏龜回家的時候,一手端著銀子,一手捧著孩子的樣子,惹得他媳婦兒連環叫囂臭罵個好幾天。先別說往後怎麼怎麼,便說說當天晚上的情況,可真是廚房中吵架,沒了個安寧,鍋碗瓢盆桶一樣一樣紛紛往外扔,通通筐筐的聲音不停,便只差上薑蒜葉菜蔥,乖乖隆叮冬,來個青蔥滾大鍋,原來王烏龜自己家的媳婦也六甲在身,他自己的親生孩子還沒出世,卻討了個便宜回家。
不過這又能夠怪誰?
當天晚上眾人有人尚未回家的,便站在王烏龜店舖面前,看著一籮筐兒的傢俱往外頭扔,聽著他媳婦怒批王烏龜的種種事情,眾人聽得直是笑聲不己連連,其中更有不少人拉著板凳,居然在外頭看起戲來,圍觀取樂,還不少人拿出饅頭跟熱茶,一邊咬著乾糧,一邊瞧著好戲上場。
阿秀怕孩子無辜遭受無情戰火,連忙從王烏龜手中搶過孩子,這又順勢一手又把王烏龜推回去戰場,惹得王烏龜嘴巴連連直操雞巴蛋的瞎罵不已,哪個沒安好心眼的,一些問候他人祖宗,府上高堂尊親的話都開了口,哪知道這話不開口便還好,廚房內的那火爆媳婦還以為是在罵她的,這一下子,就連泡腳的洗腳水都潑了出來,惹得眾人又在外哈哈大笑不已。
雖然說是把那孩子給找了戶人家,可是王烏龜整天忙進忙出地做生意,那王烏龜自己的妻子馬春花頂著一個大肚子,光是睡覺跟坐月子都來不及了,更遑論是照顧那孩子,而且還是一個不是從自己跨下鑽出來的孩子,一想到這邊,當場茶壺跟茶杯又向著王烏龜拋去。
眾人看完這副景象,好笑歸好笑,好看是好看,但是孩子的命也得要顧好,可不是?幸虧有個熱心腸的阿秀,時常念佛的郝大娘,當時的李秀才跟吳二,以及眾夥人幫忙王烏龜看著,這也算是幫忙帶了個孩子。
說到這邊,這孩子倒也奇怪,原本請了一個奶娘來照顧這孩子,想不到這孩子不喝奶的,卻只喜歡喝水,尤其是阿秀餵的水,眾人也納悶不已,問著阿秀這水是打那兒來的?阿秀說是從自己家後院過去一條野巷子的河流,一開始旁人也感覺奇怪,就連馮老官爺也對這件事情感覺奇怪,普天之下,放眼四海,哪有孩子不喝奶只愛喝水,還親自跑去阿秀口中的野巷子後看了一趟,自己也親自喝了幾口,感覺跟一般的水無異,卻也沒什麼疑問,久而久之過後,眾人對這孩子喜歡喝水的事情,也變成茶餘飯後的話題。
這村子裡頭帶著他長大的大人當中,他最是愛黏著阿秀,阿秀笑的時候,他是笑呵呵的模樣,而阿秀扮鬼臉的時候,他也是笑呵呵的模樣,彷彿打從心中知道阿秀是真心對待他好的人,因此不管阿秀怎樣帶著他,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反看吳二,每當吳二午時賣魚一陣子之後,他每次抱起王風兒的時候,王風兒便二話不說當場嚎啕大哭起來,鬧得是吳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哂得一堆人笑他身上的魚腥味把孩子都臭怕了,臭得都哭了。阿秀本就心軟,那能見得孩子哭,便一把搶過王風兒攬在手裡,嘴嘟嘟地親著王風兒,王風兒就開始笑了,嘴巴還發出嗚啊啊的聲音,顯然是非常開心。
當阿秀抱著雙手疲累的時候,換李秀才接手,李秀才的情況就比吳二更加好笑,瞧著一名秀才左手拿著書本,右手倚字逐字解釋唸讀,背後卻裹著一個大揹巾,纏著腰部圍繞之後,把王風兒揹在背後,身軀晃動著上下起伏哄著王風兒。
因為剛開始王風兒才要從阿秀手中換過李秀才接手,才碰到手而已,王風兒就醒了過來,瞪著李秀才眼睛,大眼瞪小眼。
當時李秀才不疑有它,雙手才剛剛接過王風兒抱起在身,他身上的衣服就濕了一大片。起初尚以為湊巧,換了一件上衣之後,在抱起王風兒,立刻又感覺到身體有濕潤,鬧得李秀才把這件事情說給郝大娘聽,眾人聽完之後,紛紛一傳十,十傳百地鬧了開來,這個笑話笑得大家前俯後仰,紛紛都直說著這奶娃兒當真鬧人,不饒人。
最後還是郝大娘想出了一個法子,這才讓李秀才的衣服不用天天換,還要他去跟別人借曬衣架回來曬衣服。後來換上這個方法之後,王風兒倒也乖巧,不吵不鬧,也不在亂撒尿,卻要李秀才一直晃動著身體哄他。
如果李秀才解釋精要之際,忘記晃動了身體,搞得時常一部春秋解釋個不到半卷,這背後又開始感覺有濕潤感。到了最後,即使沒有揹著王風兒的李秀才,也被養成了習慣,偶而走路都會晃晃著身體上下,每當解釋書籍到一半時,不自覺的都會摸自己背後是不是有濕潤?這也讓眾人替李秀才取了一個綽號,叫做:「打擺子!」
則當郝大娘帶著王風兒的時候,王風兒就是一直睡覺,說也正巧奇怪,每當王風兒深深睡去之後,郝大娘的豬肉攤往往都是絡繹不絕的客人,賣得是連擺在地上的爛豬頭都可以賣完,王風兒這個睡覺行為還讓郝大娘連說好幾次好,好一個睡覺招財寶。許多次忙的焦頭爛額,大娘也怕自己在忙豬戶的攤子時候,無暇照顧這位擾人精,特地跟賣豆腐的小三子交換地方買賣,自己編造了一個竹草搖籃,掛在樹枝上,讓王風兒睡在裡頭。就這樣子相安無事的過了許多個年頭,王風兒也逐漸在春風鎮眾人的呵護之中長大,就惟獨王烏龜跟馬春花最是討厭那孩子,不過在眾人的疼愛之下,也不好說些什麼話。
然則好景不常在,所謂花無百日紅。
就在馮老官爺去世的隔一年,極為不幸地,春風鎮鬧天花死了不少人。吳二跟郝大娘就在此時分別去世。又在那一年年末,李秀才高中狀元離開了春風鎮,而阿秀也嫁去了另外一個鄉鎮。
哪一年,王風兒這孩子才五歲。
沒有了阿秀的照顧,沒有了李秀才的看顧,好心的大娘跟吳二走了,王風兒那時候還小,只是不停地揪著王烏龜的衣角,呀呀地問著王烏龜,什麼時候還可以看到大娘,什麼時候可以看到阿秀,王烏龜沒有理會,逕自跟馬春花逗弄著自己唯一的親生。
問了許多次之後,王烏龜不耐煩地在他臉上摔了著實一巴掌,之後的每一次詢問,都同樣地遭受到同樣的巴掌,王風兒便漸漸地沒有在詢問,從此之後,他正式在王家開始了他坎坷的童年生活。
常常被兄長欺負,不是辛苦挑好的水被故意弄髒,不然就是要吃的飯菜都會掉在地上,他不懂,也不明白,為什麼阿秀她們一走了之後,爹跟娘就這麼差別對待?
而且還要自己喊著出生不滿四歲的弟弟叫哥哥?
還說不叫哥哥的話,以後就休想吃飯!被餓得頭昏眼花的他,只好一直叫著自己認為的弟弟叫了一聲哥哥。他心中好是不服氣,又好是有氣,為什麼自己要對弟弟改口叫哥哥?一想到想問為什麼的時候,又怕王烏龜笑臉登時變臉,又怕自己沒有飯吃,只好多叫了幾聲哥哥。
他真的不懂,為什麼爹跟娘會前後相差這麼多?
「是不是我不好?所以爹娘不愛我?我哪裡不好了?我哪邊不好了?我那兒不好了?我是不是真的不好?我是不是真的不討好?我真的不好嗎?」
好幾個問題如鞭炮似的炸開在自己的心中,王風兒好是難過自己為什麼在家中會是這麼的備受冷落?
他實在不懂,也無法弄懂!
有一次,哥哥似乎因為尿布黏濕,哭得嚎啕滿屋,他從自己依稀的記憶當中,照著娘親的方式替哥哥換尿布,不小心把扣針刮傷了哥哥的肚子,這時喉頭哽上了節骨眼,剛好被睡醒中午的馬春花看見,她先是急忙忙地把自己親生孩子的傷口看照好,接著滿臉怒容,柳眉倒豎,癟嘴瞠目,括括啪啪地著實拍了王風兒好幾個巴掌,事後還被罰跪在後院茅廁附近。
不斷拍著往自己的小腿肚咬的螞蟻,他一邊拍著,一邊想著,為什麼……為什麼,連連想著為什麼的當下,那不爭氣的眼淚隨著他的巴掌拍死幾隻螞蟻落下,彷彿要把這一切都摔成一串如淚珠般大小的句點,來結束這一題他不懂得為什麼的問題,來結束這一場他不想接受的惡夢。
但是,夢沒有醒,現實依舊現實。
當天王烏龜從春風鎮的後山回家的時候,一聽完馬春花當天下午的解釋,王烏龜也是氣呼呼地甩了他好幾個巴掌。之後只要自己不小心犯了錯誤,一次又一次的錯誤,自己生活在家中的一切都會苦不堪言,曾經許多次夜晚,獨自一人咬著枕頭棉被偷偷流淚,怨懟蒼天為何對他如此不公平?又想問著爹跟娘,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不好?
「你們可以跟我說呀!我可以改的……我可以改的……爹……娘」
而蒼天又給了他什麼回應呢?
什麼都沒有,只有綿綿無盡的大雨。
晨曦日頭熹微現,聞得雞叫聲後的他一睜開眼睛,就是打雜家里的事情,洗衣服、砍柴火、燒洗澡水,院子里面的拔草跟修剪花兒全部都是他必須處理的,他問了問自己一次次的又能如何,然則又可以如何?
什麼時候開始不在流下眼淚了呢?
是從被王烏龜第一次拿木板子甩臉的時候?
還是因為自己不服氣而餓昏頭的時候?
他也快要忘記了,也不想去記得,也不想要回憶。
而自己的笑容似乎也停在五歲之前的記憶,笑容似乎停得比眼淚更早一些,開始在王家生活的時候,本來身邊還有一隻小黃狗陪自己聊天,一起生活,自己總是拿著碗中已經剩下沒有多少的飯菜去餵飽小黃,也常常勉勵自己,既然小黃都能以狗的身分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自己是人,又何嘗不能安穩地過日子呢?
只要自己努力,只要不斷努力,只要一直努力,就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可以……可以把爹跟娘的態度扭轉過來,小小的腦袋瓜這麼想著,看著小黃吃著自己碗中已經少得不能在少的飯菜,舔了回舔嘴角邊的米粒回嘴,再對著自己汪了一聲,好像是對自己的信心打氣。
孰料,在某日的早晨,平常這個時候小黃就已經會跑來找自己玩耍了,怎麼今天已經過了許久,仍是不見小黃的影子呢?
一邊歪頭想著,一邊走進廚房,他看著小黃脖子上的狗項圈在廚房的粘板上,被這一幕嚇得心中著急的他,連連在心中想著:「不要是牠!不要是牠!」可是在自己翻開之前的一瞬間,其實自己心中又未嘗不是明白?因為那一條狗項圈,正是自己偷偷拿了好幾枝長樹根,慢慢烘烤乾燥,慢慢收集捲成的狗項圈,當他掀開鍋蓋之後,小黃的臉剛好對著他,嘴邊兩側的肉片被湯汁煲煮得一滾一滾地,一雙狗眼早已翻白,不時還有香味飄出,可是這香味飄逸在自己的鼻中,卻宛如糞坑的臭味一般!
那是多麼地令人作嘔跟難受,瞧去這邊當下口,他實在忍受不了激動跟難過,喉嚨一酸,憋了一早上不吃的肚子,整腔胃酸膽汁都盡數吐在鍋子裡頭,幾許汁液灑點在鍋子週遭,滋啦滋啦被鍋邊的溫度蒸發了膽汁跟胃酸,更添一股臭味跟香味激撞。其中小黃時長對他大力擺盪的尾巴還卡在那一鍋正在鼎沸的爐火外,他大力往嘴邊撇抹掉那些噁心的膽汁,也顧不得那土瓶鍋的熱度灼手,一股怒氣拿起鍋子倒往挖好的土堆當中,把自己唯一的朋友埋葬。
這時候兩名人影走進去廚房,他怒眼一瞧,是他的兄長王巴跟養父王烏龜,他瘋狂的找上兩人拳腳相向,換來的是一陣毒打跟破口大罵,自己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子的下場,但是他不服氣!
他不甘願小黃就這樣子死去,即使要付出全身傷痕累累的代價,他也要讓他們知道,他也是有生氣的時候……雖然這樣子的反抗不能帶給他任何的出氣,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要為小黃做些什麼舉動來表達,最後還換來一身的藤條鞭打,尤其是他的爹親王烏龜還故意朝著他燙傷的手拼命打著。
也就在這一天的晚上,他偷偷地爬起,想替自己抓些藥物擦在燙傷的傷口,哪知道剛好聽到馬春花跟王烏龜的對談,心中登時霹靂直響,原來自己並非是王家親生骨肉,而是當時的阿秀等人可憐了自己,自己這才能有今天。
這一天晚上,不曾再哭泣的他哭了。
哭得隔天眼窩紅絲,哭得眼框浮腫,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說什麼,或許就從這個時候開始吧!自己對於身邊一切的人事物情況,變得冷淡異常,沒有當初的感覺跟關心,自己知道那些感情對他來說,生活在這個王家一切都是多餘的,漸漸的,感情都隱藏了在自己心中……
隨著光陰匆匆,時間快速的飛逝,眨眼之間就過去了三四年,曾幾何時,那矮小的身體也開始茁壯了,一頭甚少整理的長髮隨意蓄綁在後,臉蛋沒有應屬於童年的稚氣,眼神當中帶著說不出的沉靜感。跟同年的孩子互相比較,他已經算是一位大孩子了,可能是上天保佑,天不忍殘,讓他在這樣子的環境之下生長,還能長的又高又壯,有一副健壯的好身材,雖然談不上魁梧,但也有健壯的感覺。
掛著一張冷峻不多言的臉色,平常在自家的龜甲藥鋪打理忙活時,總是會有一些懷春少女對著他猛盯著瞧,突然的四目交注,眼睛當中那一抹淡淡的苦澀,總會讓那些女孩子家瞧了心疼。就這樣子一傳十、十傳百,許多姑娘家三不五十就約上一約,一起上藥堂抓一些藥繕單子,名為抓藥,實為探看。
禍隨福至,屋漏雨滲。
每當許多人藉口來抓藥的時候,那一旁年紀比他小得多的哥哥,就在那邊攬鏡自照,坐在鏡子面前大放厥詞,想必是自己命身帶金,身懷銀格,只要自家藥堂有了他,就不愁沒有衣食父母上來抓藥。
雖說是自己誇自己讚,王巴自己吹噓久了之後,瞧著一些客人對他都只是打個哈哈點頭,反而對王風兒極為觀護,他索性就把一些藥草放錯收納格,故意讓王風兒不僅要忙著手上工作,同時還要細心分藥。其中這樣子的行為一天還有好幾次,若不是礙於清官難斷他人家務,一些登堂捉藥的客人,早就想要把王巴吊起來打上一頓在說。
日子一久,坐在堂內的老烏龜出來走動之時,看見這種情況數次之後,便常常叫他先暫時放下手邊工作,去藥鋪管理、抓藥、收銀。
「有這麼樣子的活招牌,不好生多加利用,怎麼對得起自己良心呢?」
王烏龜手中打著如意算盤,心中不斷掂量著又會有多少錢落入自己口袋?
同時也因為如此,使得他可以時常在藥物店鋪當中轉繞,就這樣子繞了又轉,轉了又繞,老烏龜開單的抓藥手法以及馬春花的醫術診斷,就這樣子被他看懂了,聽熟了七七八八,許多醫經上的口訣也可以背得算是倒背如流。
有時候王烏龜跟馬春花二人上山頭去採摘藥草,他雖然沒有王烏龜跟馬春花的技術,但是他憑藉著以前王烏龜開給病人的藥單,馬春花望聞問切的手法,依樣畫葫蘆,竟然也看好了幾個人的病。一時之間,人人稱良,讚口不已。不過這一個良字,到也不是稱讚他有多厲害的醫術,主要的原因是王烏龜總是瞧不起那些沒錢買藥的窮人家,總是擺臭了臉把人家轟出去,除了索性關門不做生意,還好幾次破口開罵別人沒的晦氣了他的地方。
這等關門不幹的行徑,豈不是跟烏龜一樣膽小怕事?
若換是王風兒在管理藥鋪之時,在藥鋪子當中行走的他,總是時常在自己診斷病人時,關心對方的病情,也常常請人偷偷夾帶他私下委託的贈藥,給那一些買不起藥物的窮人家。即使好幾次都被馬春花抓到,屁股肉都免不了被請吃一頓竹筍肉絲,有時候還會變成兩塊叉燒包的模樣。縱然被打得是痛不可當,但是每當隔天睡醒之後,那傷口似乎也隨著時間消逝好上許多,日子一長之後,王風兒便漸漸地不管馬春花的規定,依然我行我素地私下挾藥相贈,反正在他心中來說,多打一板子,少打一藤條,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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