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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 三、救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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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魯安諾曆一六九年卅九月卅工藝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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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神龍族的亞爾完成他的成年巡禮時,在東蓋亞希歐托爾山脈以南的某處,身為山中小村中,少數非獵戶職業的鐵匠比爾,正揹著他特地花了兩天時間從村子走到山腳下的茶壺鎮所採購的物資,準備在兩週內回到村子。
蓋亞世界一年有十三個月,每月共八週,代表九大主神之名排序,分別是:
日之榮耀。
月之魅惑。
風之自由。
雷之混亂。
水之澄靜。
火之勇武。
青之讚頌。
冥之潛心。
除了每月的第八週潛心僅一天,因諸事不宜,又被稱為「穢日」外,蓋亞曆法的一到十二個月,每個月一到七週,每週僅四天。
而第十三個月「冬之藏息」只有一週,叫做「藏晦」,共有十三天。這個月基本上是門泰族用來祭祀十三精靈神與各種神衹用,因此又被另稱為「祭典之月」。
比爾身上的物資豐富,有珍貴的糖、鹽、五穀雜糧、鍛練過的銅錫鉛鐵等賤金屬的金屬塊,以及一些村人委託的細碎物品:布料、緞帶、草藥等等,加起來近百公斤的包袱,十餘年前曾經當過傭兵的比爾就這樣輕鬆地揹著,一步一腳印地在山間獸徑中穿梭。
比爾今年約四十歲,孤兒出身的他四處流浪。
在年約十歲左右,比爾被莫爾瓦公國出身的莫爾瓦傭兵團吸收。
由於自小嚐盡了貧寒交迫的孤獨與羞辱,比爾心中一直懷著某種莫名的憤怒,這讓他的個性在執著堅忍的出色下,總是若有似無地透漏著某種攻擊性;這種隱藏的性格,幫助比爾的能力在競爭中快速成長,卻也讓他更加地孤獨……因為難以信任他人的比爾總是選擇離群索居。
他只相信自己。
只相信能力。
只相信權勢與財富。
直到他在近三十歲前,他接下了一個保護莫爾瓦公國流亡公主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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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魯安諾曆一五六年,東蓋亞的天候狀況很不穩定,位處東北的深井、穆克、莫爾瓦、菲吉絲等幾個國家為了爭奪資源開始互相爭戰,莫爾瓦的王都不幸被深井與穆克合作攻破,比爾所屬的小隊接下了保護公國第一公主流亡,前往姻親國的薩隆德求援。
即使經過很多年,比爾有時候閉上眼回想,他都還可以在腦中清楚的想起那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莫爾瓦•菲比•諾•綠茵。
她明顯被王家保護得很好。
身為國家版圖或減或張,卻一直屹立不搖,擁有數百年歷史公國的嫡系後裔,綠茵公主擁有相當程度的自尊與傲氣,對大陸各國狀況如數家珍,甚至判斷前往薩隆德求援機會不大,但是有怎樣的可能性與機會去說動薩隆德之王同意協助。
一開始,逃亡的路上,她不斷抱怨。
或是抱怨沒有薰香烘過的錦床絲被、或是抱怨沒有精心烹飪的酒肉、或是抱怨無法天天沐浴……突然某天,她不再抱怨。
比爾的小隊僅止六人,個個都是獨立冷漠的性格,也許是因為比爾在六人當中是最年輕的吧?綠茵王女不知為何特別喜歡找他說話。
『你知道我為何不抱怨了嗎?』
比爾沒有理她,金髮碧眸的小綠茵則自顧自地說:『因為我很累了。其實我不是很喜歡抱怨。我受過的教育明確地說過,只會抱怨而不去尋找解決方案是沒有用的!』綠茵王女沉默了會,才續說:『但我還是不斷抱怨……因為我很害怕。』
比爾忍不住看了綠茵一眼。
『城破那天,父王讓我和兩名王兄一起分開求援。』綠茵王女繼續說:『我的王兄他們往北和西去了,在南邊的薩隆德雖然強大,但離我國位置較遠,所謂的姻親關係也已經隔了兩代,早就已經疏遠。父王要我往這方向走,看似因為希望不大,對我不抱期望,其實是希望我能離開可能的危險……』
比爾看著垂下頭去的莫爾瓦第一王女綠茵。
他並沒有打算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從這天起,王女綠茵,就變得沉默起來。即使再怎麼餐風露宿,再怎麼披星戴月,她也沒有再開口抱怨過。只是每天,她總會不自覺地在休息時,出神地望著東北的天空發呆。
薩隆德與莫爾瓦相聚千餘里。其間有平原也有高山,有沼澤也有荒野。雖然沿路東彎西拐,但七人仍幾乎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
可是就在七人僅花了僅僅六週便達到薩隆德,完成了這三百金幣的委託後,在到達薩隆德的兩週內,便使薩隆德之王,同意派出一千綠翼飛龍兵援助莫爾瓦的綠茵王女,卻在第三週,再度委託傭兵公會,要求在四週內,將她護送回莫爾瓦──她指名要比爾。
『薩隆德的飛王派兵出去已經一週,翼龍日行百里綽綽有餘,我想,在我說話的現在,牠們應該已經和父王或王兄他們會合了吧。』
綠茵王女在要求比爾不驚動任何人將她從薩隆德王宮帶離的那晚,在營火邊用疑問式的肯定句輕聲低喃。比爾專心估計著營火的分量,沒有回答。
『你知道……我是怎麼讓薩隆德的飛王同意出兵嗎?』
『……』比爾沉默著,但綠茵王女似乎很堅持,又再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為什麼?』比爾無奈地回答並反問。
『飛王他……對童女很有興趣。』
綠茵王女的聲音說著說著,漸漸小了小去。比爾抬起頭,望向在營火另一邊,低垂著臻首,懷抱著雙膝在顫抖的綠茵王女。
比爾身為一個在社會底層打滾過的孤兒,知道為了生活,門泰什麼事做不出來?但是對比爾來說,雖然近一月的相處,他幾乎沒有和綠茵王女說過什麼話,可她那種在堅強下無意流露出來的徬徨與不安,卻隱隱讓比爾莫名產生一種憐惜感。
他一直覺得像綠茵王女這種有著高傲自尊,有禮矜持的女孩,和那些污穢的事物應該是沾不上邊的。
在得知莫爾瓦的綠茵王女順利使薩隆德飛王同意派出一千隻雖然是最低階、最普通的綠翼翼龍,卻還是能夠輕易以一抵二三十人戰力的飛龍兵時,比爾還是為綠茵王女高興的。
他真的沒想到,綠茵王女竟然會為自己的國家犧牲自己──即使,一個王室成員為國家犧牲的觀念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真的沒想到!
『那麼,妳還是要回莫爾瓦?沒關係嗎?』
比爾消化了許久後,才沙啞著聲音開口。
『其實我沒有要回莫爾瓦……』低垂著頭的綠茵王女悶聲說:『對不起……其實……其實我騙了你……我……只是想要你陪著我……』綠茵王女淚流滿面的笑著抬頭:『不過,我聽說傭兵沒有完成任務,會影響聲譽,所以你放心,我還是會跟著你回莫爾瓦的傭兵公會完成任務的啦!』
這次比爾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該回什麼才好了。兩人間沉默了許久,比爾終於拿起毛毯交給綠茵王女:『睡吧。』
『……如果,薩隆德飛王派人來抓我,你會保護我嗎?』
綠茵王女縮在毛毯中許久,才小心地問在營火另一邊的比爾。比爾沒有回答她。在綠茵王女的意識飄遠前──『我會。妳快睡吧。』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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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行李「砰!」地一聲被放到柔軟的草地上。
日當正午,比爾選了一塊森林中的空地休憩。他拿出乾糧啃著,原本為了森林景色舒爽的心情,卻因回想起不堪的往事而沉重起來。
「嗚……」
若有似無地哭聲隨著微風傳來。
比爾皺眉放下手中乾糧,敏感地四處張望,卻沒有任何發現。
「唔嗚……」
「哇……唔啊……」
那哭聲忽大忽小地隨著風精靈不斷傳來。
比爾找不到聲音的來源,但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十三年前的那個寒冷冬夜。他帶著如今已滅亡的莫爾瓦公國第一王女•綠茵離開薩隆德不到兩週,薩隆德的先王•飛,竟然親自帶著精銳在深夜抓住兩人──『不!不要……哥哥……』金髮綠眸的小女孩哭喊著:『快救我!……哥哥!哥哥!救我啊!』
『妳這小賤人!』
薩隆德的飛王讓心腹將莫爾瓦的綠茵王女,和妄膽私渡薩隆德飛王「新任妃子」的比爾毒打一頓後,在比爾的面前殘虐地凌辱了那不過十歲的小女孩,最後將比爾的手腳打斷後,乘著黃金翼龍揚長而去。
『哥哥……你來接我了……』
面目全非的小女孩雙眼完全失去了焦距,臉上卻綻放著終於解脫的笑容。
比爾咬著牙將綠茵王女就地埋葬,在掙扎徒行半里餘後失去了意識。
當他醒來,比爾才知道自己竟然幸運地,被東蓋亞希歐托爾山脈偏南的一個小村獵戶所救。
當比爾知道不過十餘戶,人口不到半百的小山村叫做「綠茵」時,他覺得心口好像被捥掉了一大塊肉;當比爾知道自己被薩隆德通緝,他選擇了改名;當比爾過了很久以後,輾轉知道滅亡的莫爾瓦公國的綠茵王女,曾有個和自己同名的早夭兄長後,他無法控制地痛哭了整夜。
「……嗚啊……」
嬰兒的啼哭聲隨著比爾尋找的腳步漸漸清晰。
「嗚……哇嗚……」
比爾臉色沉重地停在一個深黝的山澗前。
山澗聽不見水聲。
但附近數十里並沒有人家。
那麼,山澗中的嬰兒啼聲是怎麼回事?
就算要將孩子丟棄,有誰會這麼費工夫,將一個孩子丟進山澗中;而這孩子又是多麼命大,竟然沒有喪生?
比爾有些毛骨悚然。
他不確定,山澗下的,究竟真的是個嬰兒、或是某種不懷好意的不明魔獸?又或者,是傳說中,已經在大陸消失許久的妖精惡作劇所為?
「唔嗚嗚……」
山澗中的嬰兒啼哭聲在比爾思忖間,依然斷斷續續地隨著風精靈傳送。
終於,比爾還是將背上行囊放下,取出已經綁上布巾的打火棍,澆上一些煤油點燃,稍微打量一下地形後,便緩緩爬下山澗。
過了半晌,比爾到了山澗底部。山澗並沒有比爾想像的深,還不到二十公尺,但是據比爾的估計,這段山澗最寬的部分還不到兩米,對他來說,在行進間卻有些吃力。
比爾警戒著,一手高舉著火把,一手則將鋒利的獵刀半舉在胸前,緩緩前進了快十米。在火把照耀下,他終於看見在約身前三四米處,有一個髒兮兮小肉球。比爾謹慎地接近,確定那個渾身沾滿污泥與落葉枯枝的,是一名門泰男嬰。
比爾小心抱起男嬰,在確認男嬰真的沒有危險後,才將男嬰用布條綁在側背,滿頭大汗的爬出山澗。
滿身髒污黏膩的男嬰不曉得被丟在山澗中多久,渾身都是無法形容的詭異惡臭!比爾幾乎沒有猶豫,便將水囊解開,將男嬰大略地清洗,然後用少許的黑糖與熟麥粉混水,讓顯然飢渴許久的男嬰稍稍解饞。
雖然想不透男嬰是怎麼躺在山澗底,比爾也沒有打算多做糾纏。
照他想,丟了就丟了,那又怎樣呢?
不過是個棄嬰,是個孤兒。
自己還不也是一路這麼走來呢?
比爾將行囊重新揹起,考慮一會後,將有著微鬈棕髮與翡翠雙眸的嬰兒,重新用布巾揹在胸口。
前兩個月,村中的一名少婦恰好才分娩,這孩子應該是不會餓著才對……
明明前一刻還在想著要不要把男嬰給丟了的比爾,無意識地、矛盾地,已經開始為男嬰尋找可能收養他的對象與他的乳母了。
只不過,在比爾讓十三年前救了自己的綠茵村還有他定居十二年的雜草村裡,所有男女老少都知道他撿了個棄嬰,而且那孩子還非常乖巧懂事,讓一個個為人母為人妻的女人們都愛不釋手後──
他卻決定自己收養這個小孩了。
因為他發現這個被眾人討論許久,最後被取名為「克爾克雷」──古語意為幸福的孩子有個胎記。
在頸後,小克爾克雷有個類似雙翼的紅色胎記。
而……
那個在十三年前將比爾當作早逝兄長,來不及長大的莫爾瓦第一王女•綠茵,頸後也有一個雙翼的紅色胎記。
只有在情緒激動時,才會浮現的紅色雙翼……
夜深人靜時,比爾癡癡地坐在嬰兒床邊,看著熟睡的嬰兒。隔了十年,他再度哽咽地抱頭痛哭。
他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某種救贖。
這十三年來的懊惱、悔恨、愧疚,似乎都藉由這個幾乎像是天上掉下來、憑空蹦出來的嬰兒給救贖了。心中那股難以彌補的傷痕,似乎在一瞬間被狠狠地撕裂,然後再緊緊地、緊緊地貼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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