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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胚子,無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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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的一聲,柴刀深深陷入地下,激起不少沙石。藍佚一時之間不明所以,但見老樵夫屈曲著身子,實在機不可失,以膝蓋重重在他臉上撞了一記,再行躍開。老樵夫來不及反應,只覺鼻頭疼痛萬分,伸手去摸才發覺兩道鮮血自鼻孔流下。
年青樵夫嘆了一口氣,心道:「他這日怎麼這般粗心大意。」卻上前扶起老樵夫,笑道:「幸虧你變招迅速,否則殺了他咱們如何向馮先生交代。」老樵夫沒作回應,只是莫名奇妙的站著。年青樵夫道:「這天你是怎樣也逃不了,乖乖束手就擒免了一身苦楚。」藍佚倒退兩步,架起「乘風舞葉掌法」的起手式,雙掌掌心向外,右前左後,雙腿左右開弓,左前右後,才道:「一看便知那老樵夫武功比你利害百倍,你這等小角色我不出十招內便能打得你跪地求饒。」年青樵夫受不住氣,向著藍佚疾衝而去,口中叫道:「臭小子就只會逞口舌之利。」飛快奔至藍佚跟前,五指成爪直取藍佚咽喉。此人出招比起老樵夫更快了三分,藍佚大驚之下只得急向後仰,卻那裡來得及?年青樵夫變招一把抓著藍佚衣襟,將要拉近己身之際,手背忽然吃痛,一時拿捏不穩,藍佚連忙掙脫,退開數步。
年青樵夫正待再攻,老樵夫忽又說道:「咱們一起上,臭小子不易對付。」年青樵夫心道:「只怕是你想搶功勞吧!」當下也不理會老樵夫所言,伸出雙爪去擒藍佚雙肩,老樵夫卻閃身到藍佚之後,揮拳擊往藍佚後腦。如此前後夾攻,使藍佚進退兩難,正焦急間,突然右腳腳底一滑,身子向後急跌,右腳筆直踢出,正中年青樵夫下陰。藍佚身子後倒之時,老樵夫一拳剛好從他鼻尖擦過,藍佚後腦剛巧撞中老樵夫胸口。待得藍佚站穩,只見年青樵夫伏在地上不斷呻吟。回身一看,老樵夫仍是右拳高舉,直挺挺站著,不禁大為駭異,藍佚慌忙地躍開數步,繞到老樵夫身後。藍佚不敢鬆懈,架起起手式靜觀其變。
藍佚定睛看了片刻,年青樵夫雖尚感疼痛,也已慢慢站起,但老樵夫仍是猶如石像般直立不動。只聽老樵夫說道:「臭小子裝瘋賣傻,不知道點了我甚麼穴,全身也動不來,一步也走不上,千萬別輕敵。」年青樵夫道:「別再裝模作樣,小小一個孩童又怎會點穴。」老樵夫道:「此話不虛,小心應敵。」年青樵夫挨近老樵夫,輕聲道:「你在使計騙他麼?」老樵夫答道:「不,他確是深藏不露,別大意送了性命!」年青樵夫上前在老樵夫身上連點數下,思索一番,又點數下,忽然「啊」的一聲慘號,只見年青樵夫從老樵夫左胸拔出一把柴刀,刀上沾滿鮮血,獰笑幾聲,道:「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提拔照顧。」把柴刀又再插入老樵夫胸口,這番恭敬的話從他口中說來,夾雜著笑聲傳入耳中,卻令人毛骨悚然。藍佚心頭亦為之一震,比起在谷一風房中見到兩個人頭時的震撼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次只是對事物的恐懼感,但眼前這番景象與他對人性的認知截然不同,剛才兩名樵夫還是共同作戰的同伴,此間竟成了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敵人。他自少在水源村長大,接觸的大都是鑄造廠的豪爽英雄,鎮民又對藍鐵石極為尊敬,故亦對藍佚不懷惡意,他對「人心難測」四字可謂毫無認識,一種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全身竟似僵住了似的。
老樵夫已然死去,年青樵夫隨手把他推倒在地,便想去擒藍佚,但隨即停步,心想:「老傢伙沒有騙我,他的確被人點了穴道,這麼說臭小子定然不易對付,必須小心行事。」又回想起剛才的打鬥情況,自己雖然招招把藍佚制著,但每到緊急關頭他總能避開攻擊,臉上漸漸露出凝重的神色,不敢輕敵。
年青樵夫這次有了防備,不敢快打硬攻,慢步走向藍佚。藍佚仍在思想方才之事,心臟如雷悸動,對年青樵夫竟是視若無睹。年青樵夫見藍佚無意進攻,沉默無言,與一開始的行徑大為相異,心中更慌了幾分。年青樵夫大喝一聲,連連出了五招,每招也是中途陡變,但也流暢無滯,唯不敢與藍佚相觸,意在試探他武功高低。藍佚被年青樵夫大喝而醒,剛想出掌抵抗,但掌未揮出,年青樵夫五招已忽忽使完,後退數步。
藍佚心中怦怦作響,眼見敵人出招如此矯捷,手爪在面前連揮五下,只消再向前多遞半寸,自己勢必受傷被擒,全身冷汗直冒,背心亦已濕透。這一輪急攻把藍佚從噩夢中牽扯出來,不再分神,全心應戰,但始終猜不透對方在打甚麼主意,只在自己面前虛晃,卻不攻擊。
年青樵夫慌意漸濃,心想:「怎地他把我的動作全部看穿?」但仍說道:「怎麼樣?嚇到動不來嗎?」藍佚不甘示弱,故作鎮定,道:「嘿嘿嘿,你認為我真的怕了你麼?要不來試一試?」藍佚這樣一說,年青樵夫更是小心翼翼,說道:「有種跟著我來。」轉身急奔而去,藍佚生性好武,又受不住挑釁,也追了上去,怎料年青樵夫走了兩步便立即迴身發了兩枚鋼鋼鏢,鋼鏢破空而至,來勢極急,藍佚急遽伸手護胸,鋼鏢竟在中途改變方向,飛向一棵大樹,整整兩枝三寸來長的鋼鏢全部沒入樹身之中。藍佚大為愕然,睜大眼睛呆呆的看著雙手不動。
年青樵夫本想出奇不意地以暗器射傷藍佚,豈料藍佚武功如此了得,用內功激射鋼鏢,使之改變方向,不禁萌起逃意:「任務失敗也就罷了,還是性命本得要緊。」邁開腳步快跑離開。藍佚見年青樵夫奔離,有心要一試自己身手,在地上撿了一塊小石,使盡力勁擲向年青樵夫,但見小石去勢緩慢,猶似一塊紙團在空中飛過,石到中途竟突然加速,並剛好正中年青樵夫後腦,登時腦漿迸裂而亡,餘力未消,死時石子仍帶動屍身彈出丈餘。
藍佚想不到這全力一擲發揮出異常的威力,把年青樵夫打得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不禁沾沾自喜,既是為了自己這道奇力,又是為了能打敗強敵,又想自己於武功天賦異稟,無師自通。想著想著,更是喜不勝收,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更得意洋洋的說道:「怎麼樣?如果你跪地求饒,我大可放你一馬。」
藍佚見年青樵夫不作回應,只怕有詐,慢步走近踢了兩腳,只是不動,再使勁踢了兩腳,又是不動,再走近察看,發現石子陷入年青樵夫後腦之中,一陣恐懼忽地湧上心頭,到此時此刻才發現自己竟親手殺了一人。
藍佚面對兩條死屍,心中思潮起伏,竟是望著死屍良久不動。四周一切也變得寂靜,風停了,葉子不再發響;人停了,心還在動,他所聽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聲。
藍佚律法觀念甚輕,只因水源村乃屬遼境,常有遼人作惡而不被懲治,但甚麼事應該做,甚麼事不應該做,他還是清楚知道的。一個會動會走的人,現在只剩下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叫他不應,推他不動,全是因為自己的原故,比之看到血肉模糊的兩個人頭和老樵夫倒下,又別是一番滋味。此時他內心有如瀑布奔瀉而下,既是面對生命離去的衝擊,亦是良心不斷的責備。藍佚心想:「是他設計害我在先,況且我不是故意殺他的,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搖了搖頭,又想:「我逃了不就好嗎?我怎麼又要跟他爭鬥?說到底也是我害死了他們。」他不住想藉口為自己開脫,但想到最後,還是覺得自己不當,他便如此掙扎了良久。
藍佚輕輕撫著胸口,只覺由劇烈起伏漸漸緩和下來,開始思索自己應該怎辦,但他始終年紀尚幼,又如何懂得善後,藍佚忽然想起父親,心道:「對對對,找爹爹!」但他走了數步,突然心中一亮:「不!他處事大公無私,平日我只是找人切磋武功便已被他罵得如此厲害,這次他一定不會放過我。我且找一處將其遮蔽,待得日子一長,自然無人識得是誰人所幹。」心中愈想愈是,但見四野荒涼,久沒人煙,遂將二屍拖進道旁,用枝葉被上,也不理會是否蓋全,便慌忙奔逃回家。
回到府上,藍佚便即走到廚房,仍是以一頭冷水對頭直淋,使五官俱絕,繼而慢慢坐倒在地。一但靜了下來,所有的畫面也慢慢浮現,兩個人頭與老樵夫的容貌不斷在腦海中閃過,藍佚臉上肌肉縮作一團,愈想愈怕,搖了搖頭衝了出廚房,走得甚急,一不小心撲倒在地,跌得滿臉是灰,站起一看,原來是踩到一塊石子。藍佚望著石子看了一會,回想飛石殺人的絕技,霎時忘了應有的恐懼,按捺不住便往庭園拾了石子試著再次投擲。
正待撤手再試,忽地聽見走廊傳來聲音:「少爺原來你在這裡,今早兒你沒有來學造劍,卻又找不不著,不知你去了哪裡。咦!你為何上身全都濕透?」一壯漢緩緩走近,見是衛朗,藍佚放下石子,支吾道:「沒什麼,今早雲教書的女兒來找我去玩了。」卻不透露剛才殺人的事,也不說習得飛石之術,心想衛朗定然會告訴父親,免得他再追問,藍佚岔開話題道:「我爹爹在哪?」衛朗輕聲道:「你爹跟那兩個南國使臣去選兵刃,因為七日之後便要起行了。」藍佚心道:「是了,這幾天事情太多,竟忘了兩位南國叔叔的來由,他們尚且如此忙碌,我卻遊手好閑,嗯!我也要學好造劍才是。」心下歉疚,轉頭向衛朗道:「衛叔叔,那鼓風爐的運用我也未掌握,請你再教教我。」衛朗見少爺問他鑄劍之事,自然喜歡,當下兩人便去造劍,一直至到晚飯方休。
晚飯過後,藍佚獨自步到後院,一勾皎月高掛,月光不明不晦,柔和得使人舒暢,但藍佚竟又再泛起這幾日來一連串的事情,他一邊搖頭一邊說道:「不要想!不要想!對,練習武功!練習武功!」拾起石子,爬到牆上,回想一遍今天飛石的運勁之法,了然以後,對準府外的大樹倏的出手,見石子如紙團飛擲,卻是今天飛石之境無疑,見石子緩緩落下,撞在樹莖後輕微反彈,卻落在樹旁,竟似日常拋擲東西的情況。藍佚皺起眉頭,心想:「前半段是對了,但後半段為何沒有突然加速,莫非手勢錯了?」當下換了幾次手法再試,結果亦然。一連試了百多次,已近午晚,直至石盡,仍是如此。每擲一次,失望一分,藍佚唯有沐浴就寢,但心下依然念念不忘,整晚在床上輾轉,又著手比劃,卻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想到三更仍未眠,但心中已不禁泛起恐懼之意:「若那石勁非我所有,一定有人在旁相助,水源鎮武功高強之人猶不過我及爹爹,莫非是……」心下已隱隱有個答案──谷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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