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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3 月下花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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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就等待中飛快的過去。
又是一夜,幾近圓滿的冥月無聲的升上了樹梢。
那時節,月光明燦,流瀉出一地清涼。
月華樹的枝幹彷彿極其歡喜的一陣搖曳,樹影婆娑之間,那樹幹上頭濛濛的光暈驟漲,耀的大地一片燦爛明亮。
雪白的巨大樹幹上,密密麻麻交錯著數也數不清的細密枝幹,重重疊疊的,交織成一個壯觀無比的傘狀樹冠。
數不清的銀亮光點,一閃一閃的出現在枝頭上,那是月花,即將綻放的月花,鋪滿了枝頭樹梢,彷彿一盞盞微亮的小燈,逐漸地嶄露出光華,等待那月圓之夜的輝煌到來。
從那天起,氣氛就一直十分僵硬沉悶的兩人一狼,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動作,抬頭來觀賞那壯觀的景象。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卓然彷彿又來到了那ㄧ個殘酷月夜。他用手撫胸,緊抓著心臟的地方。
他迷茫的低下頭,他看到了那一縷輕煙。
那一縷困在樹幹裡,清淡如煙夢幻的人影。
那瞬間,卓然彷彿被電擊。
他什麼都無法思考,只覺得心臟彷彿要爆炸般的驚喜。
他大叫一聲,朝那令他魂縈夢牽的人影撲了過去。
「明麗!」
「找死嗎?臭小子!」在才剛衝出幾步的卓然,就被從後頭撲上來的摩羅給硬生生的壓制在腳下。
「放開我,那是明麗,快放開我。」卓然拼命的掙扎著,憤怒的朝阻擋他的摩羅大吼。
現在的他,眼前只有那讓他無時無刻無以或忘的女子,完全忘了摩羅是個怎麼樣可怕的存在。
「那是月華樹的樹靈,不是你老婆。」摩羅不假思索的暴吼了一聲。
雖然他自己都對自己會阻止卓然的自殺行為感到訝異,但還沒有任何考慮,他的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反應。
「不是,她是明麗,你放開我!你放開我啊!」卓然在摩羅的腳下拼命的掙扎著,拼命的朝樹幹裡的人影伸出手,希望能觸碰到裡頭想念已久的容顏。
「疑!不太對啊!這好像……真不是月華樹的樹靈,後頭那個才是……」一旁冷眼旁觀的常樂,突然發出了一聲訝叫。
摩羅一怔,抬頭往那樹裡頭的人影看去,只見那虛無飄渺的人影後頭,不知何時又冒出了一個形貌模糊的霧狀黑影,正偏著頭朝著外頭的幾人打量。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摩羅和常樂,都感應到掩藏在月華樹龐大靈氣中,那黑影上頭所傳來隱晦而強大的靈氣波動。
那是絕對純正的極陰之力,而那令卓然瘋狂,由輕煙所化的女子身上,卻根本感應不到什麼靈力,只有微微的靈魂脈動,而那一點點微弱的脈動,都破碎的像隨時將要散去。
她貼著樹幹邊緣,從內側緩緩的蹲下身、伸出手,彷彿像是想要與卓然伸出的手交握,卻怎麼也無法突破那樹身的界線,最後只好將雙手貼在樹面,儘量的將身體靠近邊緣。
鏡面般的樹身上,映出她美麗的臉,那臉上的淒切,真摯的愛戀,纏綿的目光,在卓然同樣激動的臉上留連。
摩羅不由自主的放開了對卓然的鉗制。
得到自由的卓然,立刻手足並用連滾帶爬的奔到了月華樹旁。
他淚流滿面的跪在那露出滿足笑容的虛影前,顫抖著將自己粗糙的大手,貼上那放置在另一頭的冰冷小手,在雙掌交觸的一瞬間,從他的掌緣,冒起了一陣冰冷的白煙。
隔著那光瑩的樹皮表面,兩人雙掌交疊,額角相觸,雪白的霜華,沿著卓然的肌膚,開始往上蔓延。
卓然就像是什麼也沒有感覺到,他的眼中,只有那張他以為再也看不到的摯愛容顏。
【阿然!】再一次的,卓然聽見了妻子溫柔的呼喚。
「明麗、明麗、明麗……」他喜悅的看著妻子,淚水模糊了眼眶,幾乎無法成言。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妻子為什麼會變成樹身裡一道如輕煙般的虛影。
他只知道,她還在,她還在,他的明麗還在。
不管是怎麼回事,只要她還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陳明麗微笑的望著他,又一次依戀的呼喚:【阿然……】
「明麗,對不起!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卓然叨叨絮絮的說著,自責、愧疚、抱歉、後悔……
而陳明麗只是微笑的看著他,喚著他,眼中沒有責怪怨恨,只有著無盡的依戀。
【阿然……】
那不變的微笑表情,單調的回應呼喚,終於讓從喜悅中回過神的卓然察覺了不對,但是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索是哪裡出了問題,月華樹上所傳來的寒冷凍氣已經蔓延到全身,將他整個身體凍結成冰。
要結束了嗎?也好,這樣應該就可以跟明麗在一起了。
只是可憐了雅兒……
對不起!雅兒,爸爸要去陪媽媽了……你要好好長大……
死亡將至,卓然沒有驚慌、沒有害怕,他十分的平靜,唯一還牽掛的,就是那被留下的孩子。
雙唇已經無法張合,他在心底對著所愛的人兒輕輕的說:【明麗,等我……我馬上就來陪你了……】
彷彿是察覺到卓然逐漸消逝的生命,一直微笑的陳明麗忽然變得慌張了起來,她敲打著樹身,拼命的叫喚著卓然的名。
看著被封在冰晶裡的卓然,看著樹身裡陳明麗驚慌失措的模樣,摩羅終於忍不住微微的動了一下。
常樂感覺到了牠的動作,一臉古怪的看著牠。
「怎麼,該不會想救他吧?」
銀狼沉默著。
是啊!怎麼會想救他呢?
原本不是想殺了他嗎?
為什麼?
為什麼剛剛會想也不想的阻止他,現在又想幫他呢?
銀狼困惑了。
默默凝視那陰陽分隔,卻不捨彼此的身影。
銀狼終於邁動了步伐,卻只是默默將那顆從土裡發現的珠子放到了卓然身旁。
默默的又凝視了一會……
望著卓然安然而滿足的神情,摩羅忽然開口:「胖子……」
「怎麼?」常樂沒心沒肺的應。
「你……都沒有感覺嗎?」
銀狼頭也不回的離開,留下胖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看著冰晶裡卓然平靜的表情,和樹身裡陳明麗瘋狂絕望的身影。
胖子的目光微晃,喃喃的重複著:「感覺……」
他深沈了一會,摸著下巴嘖了一聲,有幾分自我解嘲的道:「感覺這種東西太飄渺,胖子還是來點實在的東西比較重要。」
說著,胖臉上再度扯出一臉虛假的笑,朝那整個凍在冰塊裡,已經沒了氣息的卓然道:「我說小子啊!既然你命都不要了,那你身上的那些東西,自然也沒用啦,就當作人情送給胖子我,你沒意見吧?」
伸出手,常樂從袖子抖出一根棍子,朝已經沒了生命跡象的卓然撥去,他可不想像那個笨傢伙一樣被凍成冰棒。
就在棒子快碰到卓然的瞬間,破鑼似的叫罵聲,隨著一道浩瀚的光芒從冰塊裡傳了出來。
「你個笨蛋主人,跟你說不要碰月華樹你是聽不懂是不是?氣死俺了……」火爆脾氣的金色烏鴉再度現身,跳著腳劈哩啪啦的罵了起來。
之前卓然那意外的一碰,雖然只是短短時間,卻因為月華樹的極陰之力與它性質完全相反,結果讓它為了救人而消耗了不少力氣。
要平常的話這也沒有什麼,曬點太陽補補就好,偏偏黃泉地裡沒有陽光,這讓它耗掉的力量幾乎無法補充,無奈之下,它只好暫時閉關修煉一下。
沒想到就這麼短短地時間,這個笨蛋主人居然又給他出狀況,真是氣煞人也。
千交待萬交待,叫他不要去碰月華樹就是不聽。
要不是它修煉到一半忽然感覺不對,即時破關而出,它就得再一次的重找主人了,可就這樣也讓它剛剛修回來的一點靈力又全部付諸流水。
你說,攤上這樣的主人,它怎麼能不跳腳?
但跳腳歸跳腳,該救的人還是得救。
就在金色烏鴉那滔滔不絕的數落叫罵聲中,凍結在卓然身上的冰晶迅速溶解,僵化的身體也逐漸的變軟回暖。
看著懸在半空中鏡面裡,那個邊幫主人抵禦寒氣,邊咒罵的上天下地,五千字不曾喘氣的金色烏鴉,常樂搖搖頭退了一步,很理智的告訴自己,關於那些東西,還是暫時先等一等好了。
「明麗……」卓然根本沒理會在鏡子裡直跳腳的金烏鴉。
他緊緊的靠在月華樹上,癡癡的望著樹身裡漸漸平靜下來的妻。
沒有人發覺,就在夫妻兩人癡癡對視的時候,摩羅放置在卓然身旁的珠子隱約的泛起了光。
它微微的動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似的,朝著卓然的身軀滾了過去。
終於,那珠子滾到了卓然腳旁,與他身體相觸的一瞬間,珠子的光芒一閃,卓然渾身一震,月華樹裡與他雙手相貼的陳明麗也是一震。
那瞬間,兩人就彷彿相斥的磁鐵般,一左一右的被震飛了出去。
卓然遠遠地跌了開來,沿著山坡骨碌碌的滾向坡底,而樹身裡的陳明麗,卻飛向了一直站在她後面靜靜觀望的月華樹靈。
輕煙似的身影碰上了濃黑的霧影,就像是水銀入了地,莫名的融在一處消失不見。
就在那輕煙消失一瞬間,月華樹的樹靈輕輕的抖了一抖,停頓片刻後,原本模糊不清,只隱約可看出點輪廓的霧影突然開始劇烈的扭動。
就像是團泥,被揉搓成團之後,又重新開始塑形。
逐漸的,霧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漸漸有了人形。再然後,慢慢有了點色彩,像是被上了彩的陶人俑,一點一點的,被繪出了一個女子的模樣,那是陳明麗的模樣。
「這……這……這什麼鬼……」常樂目瞪口呆的看著月華樹裡頭,重新變化而成的陳明麗。
陳明麗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他說的話,緩緩的轉過頭,毫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感情,沒有任何波動,就如同一攤死水,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個冰雕的假娃娃一般,死氣沉沉,讓剛剛還看著她和卓然目光纏綿糾葛的常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娘的,這也變得太快了吧!」搓著手上冒出來的疙瘩,常樂忍不住甩著身上的肥肉嚷了一句。
月華樹裡的陳明麗沒有理會他,緩緩的移動目光,掃過常樂和訝異回過頭的摩羅,最後移向那滾落坡底的卓然身上。
她看著昏過去的卓然看了很久。
久久的,冷若冰封的目光似乎有了些波動,又在還來不及讓人察覺前就恢復了死寂。
她偏了偏頭,又停了好一會,緩緩的抬起頭,看著天上將至中天的冥月,又開始變化,化作點點星光,沿著雪白的樹身升起,消失在樹巔。
那一瞬間,雪白的月花綻放,如同煙花一般,盛開在流淌的月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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