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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傳之一:因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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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幽幽,萬物有情。
真有情嗎?
……唔,至少一部分有啦。否則哪會流傳著許多樹妖石怪、山精水靈,還有某某動物修道化人,與凡人共譜戀曲的故事,對吧?
哪哪,這個故事,起源在桃樹村——這個不以桃花為名的村落,只因為村外那棵桃樹,從沒人見它開花過。不是短短幾十年喔,是上百年哪!
山村周圍多的是樹,村人從來不缺柴,所以就算桃樹對人從來沒「貢獻」,它還是佇立在那兒,沒被人砍伐而保留下來,直到百多年過去,桃樹有了靈性……
萬物皆有靈。
「它」記得有個「人」曾如此說過,山有山靈,水有水靈,那它這桃樹自稱為樹靈也不為過了,不是嗎?
它生長在人族的村莊附近,每日都有人族經過,它看著聽著,漸漸對人這種生靈——以人的說法——有了稱之為「迷惑」的異樣感覺。
不用懷疑它聽得懂人話。除卻前兩百年,靈識未成的歲月,在聽了四百年的人言人語後,能不了解人說的話,那也是怪事了。
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有什麼樣的心靈?
短短數十年,生老病死、悲歡憂怒,上一眼尚是娃兒,下一眼白髮蒼蒼,轉眼一抔黃土,什麼都化作烏有。為什麼有人庸庸碌碌,求溫飽、求功名、求富貴,求他們稱之為俗物的一切,有人則無慾無求,對名利淡薄,對世俗不屑?
人,到底都在想什麼?
有個老和尚就叫它迷惑得有了被人稱之為「感興趣」的異樣。某天,他自稱雲遊的走到桃樹村,見著了它的本體桃樹,就隨地坐了下來,朝它說了半天的話。
好在它離村子有一段距離,不然老和尚準被當成瘋子,但他為什麼老說些「修成正果、切勿殘害生靈、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多多唸佛、南無阿彌陀佛……」等等之類的話?
叨唸了一下午,老和尚這才走進村子,說他要去化緣。
那又是什麼?它想知道,但沒開口過的它,不僅沒想到要開口,也用被人稱為「無所謂」的異樣感覺,任由老和尚離去。
歲月繼續往前推進,在樹靈開始對人的想法有些了解後,它發現,由人死後化成的鬼,也有跟人一樣的思緒。
起因,是因為看到出殯隊伍從它面前經過,而跟在隊伍周圍的鬼,嘻笑吵鬧,說著這個人如何如何如何……
它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出殯隊伍,但卻是第一次看到跟著隊伍的鬼,有別於之前看到的那些陰沉默然,跟活人一樣聒噪哭笑。
唔,被人稱為「有趣」的異樣出現了一下,然後又平靜下去。
它必竟只是棵桃樹,沾染不了多少屬於人的情緒,你想一棵樹能出現什麼七情六欲?
又過了不知多少歲月,樹靈又有了發現,不止是人,精怪的想法也很奇怪,似乎跟與人接觸有關。
起因是一隻修成人形的公狐狸,受了村中少女的救助,為知恩圖報,以靈力幫助少女許多事,最後竟戀上少女,請求月老成全,為一人一妖牽起姻緣線。
站在樹靈本體桃樹下的月老卻說:「天道難違……」
天道?那又是什麼?樹靈想問,但結果一樣,它的興趣沒高到讓它開口出聲。
反倒是那個叫月老的神,對靜靜看著一切的它感興趣,跑來跟它說了整夜的話,無非是什麼:「天道難違、人妖殊途、姻緣好事天注定、他這月老多忙多辛苦……」之類的。
為什麼要跟它說這些?被人稱之為「懶」的異樣感覺出現,樹靈對朝它嘮叨個沒完的月老不理不睬,靜靜的看著月兒由東移到西,直到月老滿臉通紅,對它哇啦哇啦叫什麼:「瞧不起他、給它好看、叫它嚐嚐不得所愛的滋味……」之類的。
愛?那又是什麼?
……懶得開口問。
月老氣沖沖的走了,而且後來還出現過不止一次,但他至始至終沒得到樹靈半聲吭,只讓它發現到,原來神跟人沒什麼差別,七情六欲一樣充沛得很。
隔天,村中的小女娃兒哭哭啼啼的出現,讓它對人的興趣,又重燃了起來。
她自言自語抽抽咽咽的童言,說的都是被兩個臭男孩兒欺負的委屈事,而後幾乎每天下午她都會跑來這兒,抱著它的本體啜泣哭鬧一下午。
聽她說的,她是村裡倍受人欺的孤女,幾年前村裡被流寇洗劫時,爹娘和弟弟死在那場人禍裡。事後村長夫婦收養了她,可其他的村人冷言冷語對待她,村長夫婦的兒子也老帶頭一起欺負她,她無人可訴,只得往村外的樹下躲。
哪,這不,她又跑過來了。照例又哭又鬧,直嚷著爹爹娘娘……
唉唉,要哭要鬧隨她便,可怎麼拿起石頭朝它砸起來了?一個瘦弱見骨的女娃兒,想不到有那力氣,拿起那塊對她而言不算小的石頭狂敲個沒完。
站在這裡近千年,樹靈雖然不是沒遇到落葉斷枝的情況,但可沒人像她一樣拿它出氣……唔!真的砸下一大塊皮來了!可小女娃兒淚灑個沒完兒,手也動個沒完兒!
「忍受不了」的異樣感覺出現,它只覺不能再這樣下去,逼不得已開了口。
生平第一次。
「住手。」
女娃兒停下動作,似乎有些被嚇到。
哪來的聲音?
左看右望見不著人,她只當聽錯,又拿起石頭敲起來了。
「住手!」
手舉著石頭停在半空,女娃兒左轉右看……沒人啊!可那聲響打哪來的?
……見鬼了?
大著膽子把石頭再往樹移去……
「叫妳住手,沒聽見麼?」
女娃兒嚇到了,石頭飛出手了,人轉身跑了。
被人稱之為「滿意」的異樣出現,樹靈看著女娃兒跑遠,隨後如同以往,靜靜站在那裡,看著日落西山,月換星移。
豈料,隔天女娃兒又跑來了。先是在山坡邊探頭探腦,再小心翼翼走近,緊張兮兮繞著樹看幾圈,然後可憐兮兮坐到樹下。
樹靈靜靜看著她。直到她又拿起石頭做勢要砸,它才又開口:「學不乖麼?」
同昨兒個一樣,女娃兒丟下石頭就跑。
樹靈看著她跑遠,隨後又看了整日的太陽和星月,隔日又看著女娃兒再走了過來。
「有人在嗎?」女娃兒問。
無聲。
「有人在嗎?」再問。
無語。
「有人在嗎?」不死心繼續問。
無音。
拿起石頭……
「有人在嗎?」
無趣。這是樹靈此刻的,屬於人族稱之的異樣感覺。
女娃兒欲往樹敲去……
「住手——」
石頭離手,女娃兒掉頭便跑。
……樹靈開始覺得「有趣」了。
再隔天,女娃兒又來了,這會兒她直跑到樹下,坐了一下午,只有東張西望。
又隔天,她再來,還是一樣東張西望,像在尋找什麼的樣。
再一天,她來了,看來看去都找不到她要的,又拿起了石頭……
「又要使壞了?」
石頭落了地,人卻不跑了。
「我就知道,是你對不對?」女娃兒高興的抱住樹叫。
無聲。
「說話嘛!」
無語。
「……我要再砸了!」
無音。
拿起石頭,做勢真的要砸下去——
「妳要什麼?」
「陪我說話!」
「……」
「跟我講話嘛!人家好寂寞的……」
「……」
「不說話我要再砸了!」
「……妳很壞。」
女娃兒燦然一笑,完全不在意,此後一人一樹的對話持續,只不過通常女娃兒說個十詞二十句,樹靈才應個一字二話語。
饒是如此,女娃兒也開了心,每天都跑到樹下……
「喂喂,你能不能化成人形?我聽夫子說,上百年的妖怪都有這能力的。」
無聲。
「你化成人形給我看看嘛,不然我每天對著樹說話,好奇怪的。」
無語。
「還是你不能?都說你站這兒幾百年了,總該可以吧?」
無音。
「能不能說一聲嘛!」女娃兒手拿石片——方便她在樹皮上畫花兒——表面天真,實則狡黠的說著。
「……」樹靈直接顯形給她看了。
「哇,你長得真好看啊!」女娃兒說,伸手想拉它,不過當然是穿體而過。
小臉掩不去失望,但她並沒有被嚇到,反而馬上又一臉正常的宣告:「以後我都要看到你出來陪我!」
樹靈無話。俊臉靜默冷然,只是看著她。
「而且要跟我講話!」
它深望了她一眼,而後轉身面向日陽,再次任由女娃兒打翻話匣,嘰哩咕嚕說個沒完,偶爾才應上一句話。
時光荏苒,女娃兒在長大,樹靈也在女娃兒的淺移默化……或說近墨者黑的影響下,有了長足的變化。
這天……
「喂喂,你怎麼每天都站在樹下啊?怎麼不像其他人一樣,到處走走玩玩?」長大了點兒的女孩兒用她大而靈活的眼看著樹靈問。
「……」說得廢話,有誰看過哪棵樹能長腳亂跑的?真看過的叫見鬼吧!
那天……
「杵,杵,杵——!」女孩兒用力叫著。
「妳到底在叫誰?」樹靈用被人稱之為「懷疑」的異樣開口問。
「叫你啊!你怎麼都不理我?」女孩兒用力跺跺腳,那神情口吻,再過個幾年可以迷倒每個見著她的男人。
「我可不知道我叫『杵』!」
「我幫你取的啦!」女孩兒有點驕傲的昂首,「你老是不告訴我名字,我只好自己幫你取一個啦,瞧你每天都杵在樹下動也不動,就叫你『杵』,最合適不過啦!」
「……」
相隔不遠後的某天……
「杵喚、杵喚、杵喚、杵喚……」女孩兒這次用魔音擾耳攻勢了。
樹靈窩在本體內不理會她,她還真有那個耐力,坐在樹下叫了二個時辰也不嫌累,看樣子還滿高興的,似乎打算一輩子沒見著「他」,她就叫個一輩子了。
「忍受不了」的異樣冒出頭,樹靈在她第一萬零七百八十八次的「杵喚」中現身:「妳到底有什麼事?我什麼時候又變成『杵喚』了?!」
女孩兒一臉狡黠,她說:「因為你老杵在這裡,所以叫你杵,又因為你都要人家喚個老半天才出來,所以我決定幫你多加個『喚』字為名,不錯吧?感謝我吧!」
「……」
時光再流轉,女孩一樣天天來樹下,一樣天天與他暢談——大部分還是女孩在談——夫子教的書、村裡的變化、女孩的部分心事等等。
可是有天,樹靈發現一個村中的男孩,偷偷跟在女孩後面,遠遠的看著她走到樹下,遠遠的看著她對著身邊站著的他——在男孩眼裡只看到桃樹——說話,遠遠的露出疑惑、深思……
女孩一無所覺。而樹靈,除了對女孩有所反應,對其他的人神鬼怪還是一樣冷冷淡淡,連靈體都不顯露在外。當然也對男孩偶有閃現的疑惑不理不睬。
此後,女孩天天來時,男孩也天天遠觀。
一無所覺的女孩照舊對著他談天說地,但男孩卻讓樹靈纏上一圈圈的迷惑。他看女孩的眼神……以人的說法,稱之為「奇怪」。
要只是如此也不會讓樹靈「介意」——以人的說法。因為他在女孩看他的眼神也見到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樹靈疑問。幾欲開口……
幾欲……
又過數年,樹靈在女孩……現在該叫女人了……她的神情變化裡,發現了他無法了解的異常。
她不說,他不問。
「杵喚,我又要幫你改名字了!」這日,她朝著他,笑嘻嘻的道。
「為何?」樹靈疑問。
「哪,我們人稱自己有姓有名,像我,我姓石,名叫小笛。天底下姓石的很多,可是沒有一個姓『杵』的,所以我要幫你改成楚國的『楚』,這樣比較像人的姓!名字嘛,就改成火字邊的『煥』好了!」
「原來的『喚』字有何不好?」
「不像名字嘛!」小笛理直氣壯的說。但……
因為我不希望再有別人像我一樣,只是不停的「喚」你,你就出現了……這才是小笛心裡真正所想,雖然他從沒在他人面前出現過。
樹靈的想法呢?
楚煥就楚煥,隨她!
隔日,她出現了,而這些年來偶爾跟在她身後的男孩……現在已經是男人,也一起出現了。
樹靈窩在本體內聽著他們吵架——
「合貴哥,你再別逼我了!」小笛。
照她話裡的意思,他們吵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樹靈開始注意起來。
合貴哥?林合貴?就是小笛小時候一天到晚說,欺伍她的那個?
「今天妳一定要給我答案。」林合貴冷靜的說。
「我……我還要一點時間……」小笛躲避著他的眼光。
「……妳還不能對它死心嗎?」林合貴指著桃樹問。
小笛順他所指看向桃樹,眼裡再次流露樹靈所不解,矓矇奇異的眸光。
「人妖殊途,妳和它是不可能的!難道妳打算永遠坐在這兒,過此一生?」林合貴咄咄逼人。
「我……不……」小笛別過頭,臉上卻是表露「寧願如此」……
從小一起長大,林合貴又豈會看不出她的心意?所以他開口:「只要妳答應嫁給我,我就保證它能活下,否則我現下就砍倒它,再放火燒它個一乾二淨!」
這是人稱之的「威脅」。樹靈意識到,但他還是不清楚,為何林合貴會說出這樣的話,也不清楚,小笛眼中流露出的異樣,更不清楚,當小笛點頭應允林合貴的求親後,為何抱住他的本體,哭泣到不能自己……
沈默良久,樹靈開口:「妳出了什麼事?」
已然止住哭泣的小笛抬頭望他,緩緩露出一個帶淚的笑:「我沒事啦!」話鋒一轉,她反問:「楚煥,我沒看你開過花耶。」
他才沒那名為「興致」的異樣,把經年累月吸收的靈氣,拿來開些無用的花。
而,她不願說,他亦不再問……
「……煥,我沒看你開過花耶……」一樣的話,卻是由一張沾滿鮮血的笑顏說出來的。
半個月後的某夜,她踉踉蹌蹌的跑了來,隨後倒在樹下。
他想碰觸她,想為她抹去臉上身上的血,想挽留她正在消逝的生氣。
可他一件也辦不到。
她迷濛失焦的眼似乎見到他的努力,嘴角揚上,鼻息停下。
他也停下了,如同數百年來般,靜立著,靜看著,看著躺在他本體枝葉下,那個如同沉睡了的女子。
直至不久後冥府的鬼差到來,直至女子的魂魄被拘出體外,直至她臨走前的頻頻回首,樹靈才感覺到一絲他尚不明白的異樣,異樣的名字,被人稱之為「不捨」……
然後,她的屍身在數個時辰後被村人發現了。
出殯的那天,村人見著了一個異象。
那棵相傳數百年來未曾開花的桃樹,開出了滿枝頭的桃花,紅豔的花瓣隨陰冷的山風飄下,如雨如淚一樣……
相隔未久,樹靈見著了尋他而來的鐘魁,聽他解釋了三個時辰,要樹靈應允他將本體分化成木劍,給人間的道士們使用;而靈體則隨他返回陰間當鬼差。條件將隨樹靈所願。
他望著鐘魁暴突的眼和虯髯面,視而不見鐘魁眼裡快溢出的哀求及疲憊,曾經因小笛而有過遷動的臉平板如木,靜靜思索……
從杵喚,到楚煥,現在,是否該改成「處換」了?
樹靈不知道,只因這次沒有一個叫小笛的女子,在一旁叨唸。
他只知道,若他應允了,他的仙靈之途也只能修到此為止了,往後無論再過多少歲月,他的靈能再也無法有毫絲寸進與改變。
可是,他從此不需再日日夜夜站在這裡,看日昇月落、看景物變遷、看生命起滅,反而他可以遊走於生死兩界,看遍千年來無緣得見的世面。
不期然的,小笛的容顏躍上心頭。她正在笑,朝他笑,同那時一般……
他若答允,也有機會再見她一面吧?
名為楚煥的桃樹樹靈點頭應允,從此成了鐘魁下屬的鬼差,捉了千多年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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