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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泉彼岸,我引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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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以前自三千天崖一躍而下,跌入九重深淵作一只亡蝶;後破土於月墓之上,三世輪迴,鎖入一棵枯等的櫻木。
從此,見不得日,見不得光。
。彼岸川泉,我引渡。
說到底,我還是自私的吧。
什麼要護其所愛要斷禍絕傷要了卻所有要為普世蒼生覓得片刻的安寧──說穿了,不過都只是藉口,冠冕堂皇要為自我犧牲作光明的註解,染足自我滿足的荒謬可笑。
聳雲高崖一躍而下,舞翅如刃,劃開了天地,流出慘白色的死血和心上的一聲淒厲。
毀己亦痛了萬不該傷的那人。
窮盡天地,這般的不擇手段,為的也只是短短二字。
自由。
痛盡,仍要,展翅。
*
迷濛間聽得一曲小律傳來,輕輕淺淺卻戚戚切切,入耳恍如銀針扎入了心頭,刺得令我睜開了眼。
於是恍然中我又聽見了潺潺流水,然後瞧見了一縷幽影在眼前飄蕩,有手有腳有身,有膚如白雪亦有青絲瀑地,但卻獨獨看不清面容。
她搖櫓,白色衣袖在風裡翻飛──我不解我為何能清楚知曉,那是個「她」。
我悄然坐起,靜定的問:「這是哪裡?」
她停下了歌、暫歇手中櫓,縱一葉扁舟在萬茫滄水中飄飄蕩蕩,然後她輕淺的笑了,幽惨如魅的聲音回盪了整片川水整個天地。
「地府之外,忘川之際,奈何之前;從此,妳即是引魂者。」
於是萬分之ㄧ刻間我恍然明白,原來九泉之下與人世是極其遙遠、卻又極其相近的;遠,遠到隔絕了亡者與生者的思念,近,又僅是眨眼間的距離。
上一秒我在崖上凝望茫茫滄雲深深淵水,下一秒我就坐在渡魂船上聽悽悽音律想幽幽塵思。
睜開,闔上,由生入死,眨眼間的事。
可我仍有惑。
「為何是我?」
「為妳餘緣未了,便私自斷了情迴。」
「那麼這是贖罪?」
「這是清業。」
自此,我穿梭於川泉兩岸八十年,卻在第八十一載的奈何橋頭,再度遇上了那人。
赤袍如日,襯著我墨衣如夜;他凝視我良久、良久,後猛地朝我奔來,摟我入懷,抱的緊、擁的深,似是釀足了百感交集,用盡了百載輪迴的恩怨情仇。
「我總算找到妳了,瑛子。」
那時風驟然颳起,我瞥見大把大把的彼岸花撕裂於風裡紛飛,如一點一點的輕諷,一抹一抹的緋血。
而我笑了,笑的倉皇淒切,卻又極盡歡愉。
「願,你來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逃不開的、放不得的,原來還是那千絲萬縷百般揪心的,糾結。
是的,你找到了我,要和我一同在九泉之下仰望三尺青蒼。
所以今日,前世未盡之緣要在此訴盡。
蝶飛了,在忘川彼岸,在業果輪迴。
*
而後和願在川泉的三年,真的、真的很愉快,愉快的恍如回到了最初。
因為願非引魂者,他沒法跟著我穿梭兩岸,但我還是很開心,因為只要從現世返回川泉,我就能看見他的身影,躲入他的懷抱。
那總能讓我放鬆的懷抱。
偶爾我會想,當初我拋下了他,他怎能還如此待我?但我沒有深究,甚至不提當年的任何事情。
就因我自私,不願破壞現狀。
所以我只是愉快的享受這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
「在看什麼?」笑吟吟的,我走近了願。
晨光下的他凝望著河的彼岸,卻在我靠近的當下恍然回神。
他回頭對我一笑,平和的令我炫目:「沒看過黃泉的風景,當然要仔細看看。」
「這裡不是黃泉喔。」
「那這裡是?」
「地府之外,忘川之際,奈何之前;這裡是『川泉』。」
「有何不同?」
我頓了頓,走到他身邊坐著,掬起一掌清流,任水從指間而下。
然後,雲淡風輕的道:「只有真正的死人,才能進入黃泉。」
我沒有看向願,但想也知道他定是滿臉的錯愕與凝重吧;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單純而又認真。
接著是一陣預料中的沉默,我沒有接話,他也沒有回我,只有潺潺水聲在天地間流過。
而後過了很久,我才聽見他輕輕的問:「有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離開?」我笑了,笑容有些無奈:「這是為了我自己的決定而負責,我離不開,怎能離開?」
是了,百載以前是我自行決定要逃開一切,那此刻我勢必要為我的決定負責。
容不得我說不要。
然後他又不語,良久、良久。
後他猛然從背後抱住我,沉穩而認真的在我耳邊說了。
「那我就伴你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風起,我恍然覺得眼酸。
很酸、真的很酸。
可我不會落淚的,引魂者無淚可流;日日夜夜望著彼岸殘瓣順著河水奔流向前,心中也隱約覺得有什麼跟著逝去了。
後才恍然發現,原來,是淚,還有其他一些不清晰、卻寶貴的東西。
所以我只是清淺的一笑,轉話道:「給你講講我在川泉的日子,好嗎?」
願點頭:「當然好,但一天就講一件事。」
我不解:「為什麼?」
他笑了,笑裡有我看不出的東西:「這別管。妳說吧,我想知道在我不在的時候,妳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不懂他的用意,但我知道不能勉強他;所以我輕鬆的回答:「好吧,那就從……」
寬大的衣袖一翻,翻出一把銀短刃,在晨光下閃爍。
「就從璀殞講起吧。」
*
川泉八十四年裡中,璀殞一直伴著我。
那日她在蒼茫之中告訴我是引魂者,後大霧忽起,她的身形隱沒在朦朧後;霧散,一把銀短刃出現在小船上,而她,不見蹤跡。我拾起它,然後那聲幽慘陰魅,直直的在我心中響徹。
「璀殞,我的名;以後請多指教。」
後來她告訴我,引魂者的工作其實很簡單,一刀從頸子劃下,魂魄在緋絳中綻放,而那迷途之靈,立刻由活人變死者。
一切都很簡單,只有一個麻煩──得收起自己的心緒。
她說了,引魂者無心無情,不是規定,而是必須。
*
「引魂者職責為何?」
「尋生靈、斷其魄、引亡魂,引魂者的職責在引渡。」
「引渡何人?」
「迷途之靈||已死卻未亡之人,俗稱的活死人;引魂者要將其引導至最終的歸處,地府。」
「所以可將引魂者視為明燈的存在?」
明燈?
不經意的想起那日和璀殞的對話,我輕輕的笑了,笑我當日的傻。
是啊,引魂者是「明燈」,所以該毫無顧忌的照亮一切、指示方向,無論來者何物。
所以即便不忍飛蛾撲火,明燈也得永世發光。
*
「不要、我不要死──!」
又是一聲淒厲的瘋狂在風裡響徹,垂死掙扎的他握緊了我的手臂,而那藏在眼底的極端恐懼與憤恨讓我打從心底一痛,狠狠一痛,幾乎讓我鬆開手中的璀殞。
但就在那霎,短刃猛然一震,我恍然醒神。
清醒,後再次冷了眼神,握緊了璀殞,朝著迷途之靈的頸子不猶豫的劃了下去,那人蒼白的頸部立刻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暗夜之下綻開了花,那人的鮮血從傷口迸裂而出,殷紅的染滿了皎月,和璀殞銀白色身軀。
那人的身子猛然一震,然後原本死握住我的雙手也在同時鬆開。
而我也鬆了手,那人身軀立刻重重的落在地面上,空氣裡沒半點話語,只有颯颯悲鳴的風,和開在璀殞上紅花凋零的聲響。
滴答。
殘瓣落地,璀殞亦在同時迅速褪去緋紅回到銀白,如同什麼都沒發生。
我茫然的看著璀殞的變化,茫然的向後退去,而後撞上了牆,同時璀殞幽深的語音在我心底響起。
「莫忘了妳的職責。」
我又震了震,緊握手中的璀殞,然後頹喪的靠在牆上閉起眼,疲累的向心底回答。
「…知道了……」
總是這樣,要不斷的不斷的提醒自己:引魂者要無心無情,這不是規定,卻是必要,否則無法下手。
但無論事前告訴自己再多次,真的到了當下,還是要璀殞的提醒。
而即便如此,心底愧疚感,還是很難、很難忽略。
*
可再難熬的事情,久了還是會習慣。
於是隨著皎月一遍遍的緋染、璀殞一次次的褪變,茫茫河水惶惶情,似乎也跟著慢慢的,淡了。
淡了,那些什麼恐懼歉疚思念,與執著,全都淡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下去,沒有大悲亦無大喜,平淡的幾乎讓我錯覺永恆即如此;但那天,我卻再一次見到了願。
從此那些逝去了的、被隱沒了的,包含不想回憶的,似乎也一點點的回來了。
*
「妳還記得妳追求的是什麼嗎?」
一日我剛從現世返回,帶著一身的疲倦與殷紅各處;這次的迷途之靈很頑強,雖然引魂者無所謂的「死」,但還是會受到傷害。
而願看見了我,他臉色慘白而凝重,一語不發立刻與我包紮。
雖然他沒有說話,但我清楚感到他的怒火,但那時我只是愣愣的任他生悶氣。
太久了,我太久沒接觸到與我切身相關的憤怒了。
時間在治療中靜默的度過,慢慢的他緩了情緒,但卻再幫我上完最後一處藥時,嘆了口氣。
而後他抬起頭,眼裡還殘有我許久不見的慍怒:「妳還記得妳所追求的是什麼嗎?」
「我追求的東西很明瞭,現在也已經在我手上,我所需的,只是抓緊而已;但妳呢?」
我愣了,竟一字也回答不出。
「我記得……是自由吧?」他眼裡的堅定攫住我,我動彈不得、避無可避。
「那瑛子,妳自由了嗎?」
我想開口回答,卻發現話卡在喉間一字也吐不出;在此同時,一片烏羽,悄然自天而降。
落羽那剎,一聲淒厲而我又極為熟識的鳥鳴,突兀劃破沉默。
嘎──
霎那間我見到願的眼神暗了下去,而我臉色白了。
他向後倒去,帶著無意識的眼神;我心中驀然湧起極大的恐慌,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卻還是慢了一拍,只能看著他直直的跌入川泉中,濺起的水花在我臉上,有血一樣的冷。
「願──!!!」
於是八十三年的最後一日,靜止的死水流動了,嘩啦啦的挾帶著滔天巨浪再度奔流。
*
「…為什麼……」
眼埋在雙臂間,我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恐懼、不解、心痛、悲傷,無力與憤怒;這麼久了、這麼強烈的情緒我已經忘了,卻在今天再次深刻的體會到。
「……為什麼是報喪鳥?!」
「因為時間到了。」
璀殞的話語平淡響起,卻激起我冰封百年的憤怒,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甚至不顧吵醒房裡的願。
「那為什麼要讓我再次碰上他?為什麼要讓我碰上他、然後又再次面臨這種抉擇?」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他!」
璀殞卻沒回答,只是靜靜的聽我宣洩完畢,然後淡淡的道:「很早就說了,這是業力。」
「當初妳私自斷了與他的情緣,所以現在他來跟你再續前緣;而現在時間到了,他該再入輪迴了。」
「不過是業果成熟,如此而已。」
璀殞的語音如往常一般,如風清淡,如鬼幽慘,但這次卻像千年寒冰,當頭向我灌下。
頓時我靜了下來,湧起的卻是如淵的冰冷與無力。
像當年我縱身下躍的那九重深淵。
「引渡者,報喪鳥已告訴妳這次的『迷途之靈』了,請記著妳的責任吧。」
我猛然驚惶的抬起頭,對著虛空大喊:「我辦不到的啊!」
可這次沒有回應,璀殞再也沒有回應我。
獨留我一人在清冷的月下,不知所措。
*
可我還是自私的,我還是辦不到。
我真的沒辦法親自送你走。
所以願,請原諒我。
*
日出之前,願在屋裡沉睡,而我卻離開了。
這次走的一乾二淨,只留了綻銀的璀殞在月下。
因為我無法下手、親自送願「走」。
──所以我又逃了。
*
那日河畔,他說他要留下,他要伴我生生世世,無論紅塵亦黃泉,不離不棄;在他懷中我看不見他的面容,只有他的聲音穩穩的傳進我耳中。
語音不大,但四字卻在我心裡盪了好久好久。
不離不棄不離不棄不離不棄不離不棄不離不棄不離不棄不離……
然,不棄,真就能不離嗎?
一個簡短的疑惑擲下心海,揚起滔天漫地的倉皇,幾乎溢到口中吐成一個問句;可我沒有,因為我聽見了他語裡的堅定、想見了他面上的欣喜,於是我仍將那句苦澀,化成一個勉強淺笑。
「給你講講我在川泉的日子,好嗎?」
罷了、罷了,就姑且相信吧……
滾滾水聲奔流入耳,挾帶一絲刺骨,由頂竄至底而一閃即逝;風起花落,朝顏殘瓣順流而下,隨船載浮載沉,一個浪花翻騰,蝕入了水底,永世眠於冰冷。
流裡仍有船載著情漂蕩,徜徉流盡日日夜夜,一恍即是三年。
然,後我仍再次離開了他,川泉兩岸、奈何橋頭,在第八十四年時。
這次帶走了所有,獨留下了一把短刃,在川泉閃爍;走的仍無奈不捨,但卻心甘情願。
又笑了,滿滿的無奈。
願,你會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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