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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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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林素芳】
那是一個經濟起飛、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
雖然林素芳的父親母親,都只是農夫而已,但她的雙親,仍不辭辛勞地,在物質生活方面盡可能滿足孩子的需求。因為,她是他們唯一的女兒,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而她,也沒有辜負自己父母親的期望,高中畢業之後,考上師專,很順利地唸完師專,很順利地進入小學教書,為人師表。
少女時代的她,手上總是拿著言情小說,腦中總是充滿著粉紅色的幻想,連洗澡的時候,也會一邊哼著歌,一邊想像著自己在騎腳踏車要去上課的途中,被小巷裡鑽出來的豪華賓士轎車撞倒了,一個英挺帥氣的男人,從車裡走出來,察看她的傷勢。
腳踏車被撞到龍頭都歪了,腳也扭傷了,她生氣地瞪著那男人,如同小貓般的粉拳,落在那男人身上。那男人笑笑,一把摟住她纖細而且不油膩的腰身,給了她一個代表著道歉的親吻。
「今天,妳就坐我的車去上課吧。」
每次看到了令人臉紅心跳的橋段,她就會甩開小說,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或是抱著棉被在地板上打滾。
「好害羞、好害羞喔……,真是太害羞了!」
她不想要自己未來的另一半,也是個老師。她總是在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幻想著,有一台高級豪華賓士轎車擋住自己的路,一個梳著油頭西裝筆挺的英俊男人下車,捧著戒指半跪在她身旁,向她求婚。
在這個林素芳還是個小姐的年代,雖然身邊不乏追求者,也有追求者們寫得一手天花亂墜的情書,或是騎著偉士牌速克達載她去看海,她不知道,這些人是否有足夠的資格,讓她說出「我願意」。
雖然有些心動了,但這些人,不是能夠和她廝守終身、白頭偕老的人,她知道。
青春,在夢想和現實之間,流逝了。
粉紅色的幻想,從來沒有實現過。
她才二十四歲,還很年輕,還是個能夠散發出女人魅力的小姐。但她的父母,老是在她看言情小說和情書的時候提醒她,妳的年紀也不小了,也已經快要三十歲了,也該找個好丈夫嫁了,不要像隔壁張家的女兒一樣,都已經三十好幾了還不嫁人,每次回家的時候就是給街坊鄰居閒言閒語,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家被這樣講,我們都快要聽不下去了,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是這樣。
然後林素芳就嫁人了,不久之後也懷孕了,生下一個兒子。
她的丈夫與她同鄉同年紀,是透過相親認識的。
兩人交往一年多之後,就結婚了。
老實誠懇,木訥寡言,這是她對身邊的那個人的印象。雖然約會的氣氛總是很悶,也不懂得要如何逗她開心,但她覺得,那個人,就是能夠託付終身的那個人。
那個人小時候不學好,初中畢業就被趕出家門,跟著師傅到處做苦工。再回到家的時候,學了一手技藝,身上有點小錢,也知道自己錯了。他跟朋友合資,開了間工廠,幾年之後,他成為工廠主管,存了筆錢,準備娶老婆買房子。這時候的他,正是一副有為青年的模樣,認真地為自己的事業打拼,為自己的未來努力。
過年過節的,帶著老婆兒子和一副事業有成的樣子回家,家中兩老含飴弄孫,他和另一半手牽著手,相視而笑。對於那個人來說,人生之幸福快樂,莫過於此。就算親戚朋友來聊天嗑瓜子,或是擺明了就是要來炫耀自己過得多好,也不必擔心被那些長舌頭的傢伙比下去。
美好的人生與家庭生活,在兒子十一歲那年,全變了調。
那年,她丈夫與朋友合資的工廠,倒了,她丈夫的朋友帶著一筆錢逃跑,留下一屁股的債務給她丈夫。那時候的她,挺著八個多月的大肚子。
欠下的債務,總是要還的。她丈夫想起以前跟著師傅學過的技藝,說不定還能依靠著這項技藝,找到工作。四處碰壁之後,他才發現,二十年前學到的東西,現在已經不適用了。工廠倒了之後,他成為一個沒有一技之長的中年人,只能去幹個警衛,工時長薪水低。
剛出生的女兒,被她丈夫視為衰運的源頭,工廠倒掉,朋友跑了,欠下債務,中年失業,這一切都是女兒的錯。
她的人生,瞬間從天堂掉到地獄。
再從地獄慢慢爬回人間。
她的丈夫,從來沒給女兒好臉色看過,不滿的情緒,在還完債之後,準備搬新家之前,達到極點。那年女兒八歲,兒子剛上大學。
「YA∼搬新家搬新家嚕∼∼」
女兒抱著小熊布偶,在空曠的客廳裡跑來跑去。剛下班的丈夫,不知道吃了什麼炸藥,大吼一聲之後,用力拉開紗門,把女兒手中的布偶搶過來丟掉,然後把女兒推倒。
「啊哩洗咧歡喜啥,幹!」
她試著拉開丈夫,阻止丈夫,但被大力推到一旁。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毆打倒在地上哭喊求救的小女孩。丈夫的拳腳一下下招呼在女兒身上,無力反抗的女兒只能被父親打,她這母親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在牆角掩面哭泣,無力地喊著不要再打了。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恨女兒恨得這麼深。
時間,從遙遠而模糊的記憶,回到現在。
林素芳在廚房裡洗碗盤,她兒子的妻子坐在客廳裡翹著腳看電視。
媳婦坐在客廳裡翹腳看電視。
為什麼媳婦可以坐在客廳裡翹腳看電視,婆婆卻要在廚房洗碗盤?
林素芳搖了搖頭,在心裡嘆了口氣。她扭開水龍頭,把滿是泡沫的手沖洗乾淨,然後用這雙乾淨的手,揉了揉眼睛。
「我將來,一定會把媳婦當成女兒一樣看待。」
她在兒子結婚之前,曾經這麼說過。
回想了自己的過去,無限的痛苦與悲哀,湧上心頭。
剛結婚的那幾年,丈夫是多麼地意氣風發,可是,好景不常,丈夫的工廠倒了,一瞬間,夫妻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埋怨與責怪,盤據在兩人的心裡。
很多時候,都是丈夫大聲斥責她,說她和她女兒兩人帶衰,這個家會變成這樣,一定都是妳們這兩個衰鬼害的。過年過節的回老家,也只是受了更多的氣而已。雖然在父母和兄弟姊妹面前沒有表現出來,但她知道,自己的婆婆和丈夫,都在背後聯合起來數落她,說她是垃圾。
她曾經,在大雨之中抱著發燒的女兒,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女兒被丈夫丟出家門的原因,也只不過就是女兒在半夜大聲哭鬧,就只是這樣而已。她不知道,自己和女兒做錯了什麼事,會讓丈夫如此怨恨。
那時候的她,真的很想抱著女兒,去死。
但她沒有。
林素芳收拾好碗盤,拿著抹布擦拭流理台。
電視機的聲音,媳婦嗑瓜子大笑的聲音,丈夫敲擊鍵盤的聲音,三種聲音合而為一,從客廳傳到廚房,再傳到林素芳的心中。
兒子還沒有下班,或是下班了正在回家途中。女兒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房間裡偶爾會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不知道女兒在做什麼?
她回頭看看自己的家庭。結婚至今也三十五年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家庭,真的是自己內心希望,而且想要的嗎?
她洗好抹布,搖搖頭。
「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的家會變成這樣?」
她很想,長長地嘆一口氣,但是想到客廳裡還有人,她就不敢了。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悲哀,連嘆氣,都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來。有什麼苦,只能往自己的肚子裡吞。
她曾經偷偷打開電腦,想知道丈夫到底上網做什麼,看了瀏覽紀錄之後,她知道了。丈夫在各大討論區裡,跟別人戰政治。但她不知道,政治到底有什麼好討論的?可以讓一個人下班後就守在電腦前面,直到睡覺。與其花時間搞些有的沒有的,還不如多關心家人。
為什麼自己的丈夫做不到?
隔天早上醒來,看到廚房垃圾桶裡有泡麵碗,她就知道,昨晚兒子下班後又吃泡麵了。她不了解,為什麼兒子不吃桌上的飯菜,寧願吃泡麵?難道兒子不知道,那些飯菜都是為了他準備的嗎?
為什麼兒子會這樣,都不知道媽媽準備飯菜,準備得有多辛苦?
女兒下班後,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知道在做什麼,晚飯時間也不知道要出來吃飯,一定要等到飯菜都涼了才要出來,要出去也不講自己要去哪裡,這個社會很亂,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老媽很關心她嗎?
媳婦一點自覺也沒有,看到婆婆在忙,不會來幫忙嗎?現在的年輕人,到底是怎麼了?嗑完瓜子,電視一關就回房間開電腦,也不會順手把瓜子殼倒進垃圾桶裡。出房間都不關電燈,洗個手都把水龍頭開到最大,難道她不知道水電是要錢的嗎?
林素芳雙手撐著流理台,看著客廳裡的丈夫和媳婦,搖了搖頭。
她真的不知道,只不過是接了電的塑膠盒子而已,有什麼好玩的?為什麼家裡的每個人,都抱著冷冰冰的電視機與電腦不放,而忽略了自己身邊最親愛的家人。
「為什麼我的家會變成這樣?」
一個手機鈴聲,劃破她的思緒。
她接起手機,是高中時期的同學打來的。
「喂……素芳啊,同學會那天妳會來吧?」
【二、何國雄】
那個時代,是個走在路上都有機會發財的年代。
何國雄年輕時,剛好身在那個地上滿是機會的年代,他利用做苦工時存的小錢,跟朋友合資開了工廠。十多年後,工廠倒,朋友跑,想要再利用以前學過的功夫找份工作,卻發現以前學的技術全被淘汰,他想要再學新技術,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家裡有三張嘴等著要吃飯。
他找了個警衛的工作,下班沒事就罵罵老婆女兒。他變成一個名符其實的,還沒到中年就只剩下一張嘴的男人。
直到,家裡的客廳多了台電腦。
以往,他只能看看電視,罵罵政治,數落政客的不是,詛咒帶著錢逃到美國的人去死。客廳裡多了台能上網的電腦之後,他的世界變得更加寬闊。
時間,來到現代。
何國雄往椅背一躺,伸展伸展筋骨。
沙發上穿著寬鬆睡衣的女人,使他無心於今天網友們熱烈討論的議題。雖然他很清楚,這個女人是誰,但他還是在打字回覆文章的時候,偷偷瞄了她幾眼。
她是兒子的老婆,是自己的媳婦啊。
他的媳婦,一頭長髮盤在腦後,乾淨而白皙的脖子以下,是粉紅色的長袖連身睡衣。因為懷孕而漲大的乳房,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她雙手交叉抱胸的姿勢之下,看起來更加明顯。他還想要順著連身睡衣的圖案往下看,卻被電腦桌擋住了。他喝了口茶,覺得自己的褲襠越來越緊了。
他站起來,打算到廁所去坐坐,讓自己冷靜點。
經過媳婦身旁的時候,他偷瞄了一下。媳婦的表情看起來有點不高興,大概是電視節目被擋到了零點幾秒,氣還沒消。再走兩步之後,他來到媳婦的右後方,連身睡衣之下的大腿曲線,在這種居高臨下的角度看過去,顯得更加修長而且美好。
他進到廁所,關上門,脫下褲子,坐在馬桶上。他看著自己的跨下,今天晚上大概是冷靜不下來了。
幾分鐘後,他穿好褲子走出廁所,媳婦剛好帶著一臉睡意走來,於是事情就這麼剛好地發生了。
通往客廳的走道很窄,想睡覺的媳婦沒注意到自己的公公,緩緩地向廁所走去。他看準時機,在即將和媳婦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假裝沒注意到媳婦而撞上去,手也假裝成反射性上舉的樣子,偷抓了媳婦的胸部一把。
奶抓在手中的爽,只持續了零點幾秒。
媳婦打了公公一個響亮的巴掌,開口大罵。
「你這個老色鬼死變態!你在幹什麼!」
何國雄聳聳肩,沒有辯解。看著火爆的媳婦一副要殺人的樣子,他只是淡淡地說了聲對不起,繞過媳婦就走開了。但媳婦仍不放過他,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路從浴室門口罵到客廳,再罵到他在電腦前坐下。
「怎麼啦……,什麼事情吵吵鬧鬧的……?」
「媽!爸他……他……」
媳婦把林素芳拉到一旁,湊進林素芳的耳邊低聲說著。
聽到吵鬧的聲音,看到媳婦在丈夫旁邊破口大罵,林素芳就知道,那樣子的事情,又發生了。
隱隱約約的,有一些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不堪回憶,受到這件事的影響而現形。那些不堪的回憶,即將形成清楚的輪廓之前,林素芳搖了搖頭,打斷媳婦的控訴。
「好了,都已經沒事了……」
林素芳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耐。
「妳爸都已經道歉了,妳又何必去計較呢……?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撞到妳而已嘛……,以後自己要多注意點,懷孕了要好好照顧肚子裡的寶寶啊,不要走路不看路莽莽撞撞的……」
「媽!」
媳婦甩開林素芳的手,指著自己的婆婆大吼。
「你們這家人是怎麼回事?妳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明明就是那個老色鬼的錯,為什麼還幫那個該死的老色鬼說話!」
媳婦進房間,大力甩上房門。
客廳裡,只剩下何國雄和林素芳兩人。
還有電視節目的聲音。
林素芳關掉電視,看看牆上的時鐘。時間是晚上十點半,丈夫在客廳打電腦,兒子還沒回家,媳婦在房間裡生悶氣,女兒不知道在做什麼。
她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如果丈夫是有意的,為什麼現在可以裝成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已經十點半了,你還不睡覺嗎?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
丈夫沒有回應,自顧自地敲著鍵盤。
「對了……,每天都吃飯也有點膩了,我們明天買外面的早餐來吃好不好……?」
「等一下兒子回來的時候,記得要叫他鎖門啊……」
「囉唆!」
林素芳反射性地,後退了半步。
她的丈夫在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並沒有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指,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叫自己的妻子閉嘴,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早……早點睡,不要玩太晚了……」
妻子回房間之後,何國雄才停下手指。看著通往主臥房的轉角,他覺得有點火了,為什麼女人都那麼囉唆,老是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上打轉?
在下一餐都要喝西北風的時候,還可以把手上僅有的錢拿去買新衣服,這就是女人。
他已經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了,反正是女兒還很小的時候。
工廠倒掉之後的幾年,雖然靠著兩人的薪水,還了不少錢,但是經濟狀況仍然相當吃緊,錢,只能用在該用的地方。就算小孩感冒了也不能花錢看醫生,感冒只要多喝水多休息就會好了,為什要把錢白白送給醫生?
他大聲地咒罵妻子,為何要亂花錢。他把帶著女兒要去看醫生的妻子拉進家門,打了女兒幾下。
「妳知不知道我們家已經很窮了?妳還敢生病!」
「妳也是!花錢去看什麼醫生?感冒這種小病需要去看醫生嗎?妳說啊!」
他還記得,有一次提早交班回家,看到妻子在客廳裡,幫女兒試穿新買的衣服。看著妻子一臉愉悅的表情,還有女兒又叫又跳的樣子,他的心底燒起一把火。
他憤怒地拉開紗門衝進客廳,揍了妻子一拳。他把女兒身上的衣服全都扒下來,然後揪著妻子的衣領,要她把新衣服全部拿去退掉。
「又不是沒衣服可以穿,為什麼要一直買新的!」
「日子都快要過不下去了,為什麼妳還把錢拿去買些有的沒的!」
已經不記得的事情,還有很多。
女人,就是一種愛浪費錢的動物,就是一種寧願餓死也不要醜死的動物。他不能理解,明明兒子留下來的舊衣服都還能穿,為何還要一直給女兒買新衣服?為何梳妝台上老是一堆瓶瓶罐罐的,難道每天擦保養品肚子就會飽嗎?
只是身體被不小心碰到一下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他喝了一口茶,胡亂地回了幾篇文章。他關掉電腦,伸展一下筋骨,才發現到兒子已經回來了。
看著兒子兩眼無神地盯著電視,吃著冷掉的飯菜,他覺得十分不忍。每天在外面工作那麼辛苦,回到家還要面對凶悍的老婆,加班賺錢還要被家裡的女人嫌棄,等到發薪水的時候卻一個一個出來伸手要錢,好像錢是從天上掉下來似的。有時候只是不想計較太多,卻被那些貪婪的女人得寸進尺,好像一切要求都是應該的,我是女人所以我只要開口叫你去做就好。
男人,真是命苦。
何國雄拍拍兒子的肩,說道。
「今天早點睡吧,別再玩電腦了,不然被你媽看到,她又不知道要囉唆什麼了。」
【三、陳怡君】
回到房間,打開電腦,陳怡君還是很火大。
看到有人走過來,是不會閃開嗎?走廊的空間雖然很小,但是又不是沒地方可以閃。想也知道,那個老色鬼是故意的,但是婆婆卻幫著那老色鬼說話,兩個人根本就是同一個鼻孔出氣的。
她看著不屬於自己的房間,心想。
雖然只在這個家住了一個多月,但她覺得,已經快要待不下去了。
這一家的四個人,全部都是死阿宅。
這個家的主人,她的公公,幫別人僱門口的警衛一個,平時的收入也沒多少,牢騷與抱怨卻一大堆。下班回家洗好澡,就翹著腳看電視等吃飯,老是在吃飯的時候大聲叫罵,叫電視上的人全部都去死一死算了,一副標準阿宅的模樣。
吃飽喝足了,就泡杯茶開電腦,上網跟人戰政治。電腦明明就沒裝視訊,還會對著螢幕大吼大叫,有時候還聽不懂到底是在吼什麼。只不過是上網看討論而已,也可以發那麼大的火,也不知道鍵盤滑鼠都被摔壞多少了。
她覺得,客廳那台電腦真倒楣。
她的婆婆,小學老師一個,收入穩定,而且比丈夫還多,但是卻一副小女人的模樣,只要丈夫有點火氣,整個人就縮起來不敢出聲了。她覺得婆婆應該是個還蠻認真的老師,偶爾半夜起來上個廁所,還會看到婆婆在客廳熬夜改作業。
下了課回到家,就是煮飯忙家務,全家都吃飽之後要洗碗盤洗衣服,都做完之後還閒不下來,還要吸地板擦桌椅。她懷疑,自己的婆婆是不是有潔癖?明明昨天才擦過的地板,今天還要再擦一次。明明就沒事做了,卻還要故意找事情做,搞得自己很忙的樣子。
一個家也沒多少人,到底有沒有那麼忙啊?
她的老公,是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死阿宅。
他在科技大廠上班,領有一份優渥的薪水和年終配股分紅,下班之後只會做三件事,看動畫、打魔獸、睡覺。平常的日子能利用的時間不多,連夫妻倆想要好好地去吃個晚餐都沒辦法,週末只會宅在家裡看動畫打魔獸,就算被拉去外面了,也是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
婚後她常在懷疑,嫁給這樣一個死阿宅,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至於這個阿宅的妹妹,更是宅到不行,簡直就是宅到天都翻過來了。
她的小姑是個宅妹,下班回家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會出房間只有三種時候,吃飯、上廁所、用電腦。想玩電腦,卻搶不過老爸,只能早早睡覺,凌晨再起床偷玩。大半夜的,還會聽到房間裡面發出奇怪的聲音,她懷疑,這個宅妹是不是在裡面進行什麼奇怪的儀式,但是不想被別人發現?
她曾經進去宅妹的房間裡搜過,卻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
她也從來沒聽過這個宅妹開口說話。
「難道她是啞巴嗎?」
啞巴、奇怪的儀式。
陳怡君搖搖頭。想著想著,居然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自己被那老色鬼襲胸,宅妹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把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想,陳怡君已經猜到,為何宅妹總是用警戒的眼神看著父親了。
宅妹一定被那老色鬼傷害過,陳怡君心想。
說不定那老色鬼很早以前就伸出魔爪,性侵自己的女兒。女兒帶著受到傷害的身體與心靈長大,對於自己父親的恐懼,越來越深。說不定那老色鬼只要火氣來了,就會找女兒發洩,做母親的卻只能一再容忍,容忍這樣的事情不斷上演。
然後宅妹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
從小就被禽獸父親性侵害,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只是為了躲避那隻禽獸,態度冷淡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有被害妄想症,老是想著萬一哪一天再被侵害,一定要殺死那隻該死的禽獸。
陳怡君打開文書處理軟體,今天又有東西可以寫了。
毫無抵抗能力的女兒,只能任由自己的禽獸父親玩弄。
她想著想著,下體也越來越熱了。
深夜,何家的主臥房裡。
這個夜晚十分不平靜,原因來自他們兒子的房間。媳婦高亢尖銳的浪叫聲,穿過兩扇門,傳到主臥房,還有何國雄與林素芳的耳裡。
不舒服的感覺,從胸部和下體傳來,林素芳揉揉眼睛,發出無意義的低鳴,丈夫的手胡亂地在身上摸著,她卻沒有任何感覺。聽著那女人斷斷續續的叫床聲,她只覺得噁心想吐,但是丈夫聽著聽著興致就來了,也不管自己的妻子是不是也想要。
林素芳捂住胸口的手,被丈夫抓住。丈夫緊抓著她的手,大力地揉捏她的胸部。
她覺得,眼睛好像又有點濕潤了。
明明已經把眼淚都哭乾,再也哭不出來了啊。
想到丈夫是因為媳婦的淫蕩叫聲才這樣的,她只覺得悲從中來。
丈夫的力道變得更大了,但她只覺得痛。為什麼丈夫不坐到妻子的面前,看看妻子那雙哭得紅腫的雙眼?丈夫只想到自己快活,卻沒有考慮妻子的感受,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悲哀。
林素芳撥開丈夫的手,翻過身,連踢帶捶地,把丈夫踢下床。
碰的一聲,讓兒子的房間安靜下來。
何國雄躺在地板上,摸摸腦袋。
更加尖銳的浪叫聲,肆無忌憚地穿過門板,鑽進這家人的耳裡。
何國雄爬上床,拉了棉被悶頭就睡。還蓋在林素芳身上的棉被,也被丈夫搶走。
「你……你沒事吧……」
丈夫沒有回應。
媳婦的叫床聲就像蚊子一樣,在耳邊盤旋圍繞,揮之不去。
林素芳知道,自己不能再開口跟丈夫說任何一句話了。
每天的晚餐,陳怡君都覺得是一項嚴厲的考驗。
她不能理解,明明婆婆就知道媳婦害喜很嚴重,還是一直叫媳婦要多吃東西。桌上的飯菜看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明明就已經不想吃也吃不下了,婆婆還會一直挾菜,告訴媳婦要多吃點,這樣肚子裡的寶寶才會長大。
她大力放下碗筷,瞪著婆婆。
「媽,妳不要這樣好不好!」
「我就沒胃口不想吃嘛,妳還一直叫我吃吃吃!」
「我害喜很嚴重,聞到妳煮的那些菜我就想吐,開口閉口就是為了寶寶好、多吃一點才有營養的,妳有沒有考慮到我的心情啊!」
陳怡君離開餐桌,回到那個不屬於自己的房間,大力甩上門。
幾分鐘後,她拉著老公,出門。
留下正在收拾剩飯剩菜,一點也不知道要體諒孕婦的婆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陳怡君的肚子也越來越大。
肚子明顯地大起來之後,她就推掉全部的演講和公開行程,在家待產。有時候都已經告訴婆婆不要打擾了,婆婆還是會敲房間門,叫她到客廳吃水果看電視。婆婆敲房間門又敲得特別大力,讓她被嚇到好幾次。婆婆叫的聲音也特別大聲,好像要讓樓上樓下都知道一樣。
在客廳看電視,也沒有辦法安靜地看。
那老色鬼對著電腦吼叫也就算了,閒不下來的婆婆,老是拿著拖把和抹布,在她身邊走來走去,也常常在洗碗的時候,用那副大嗓音跟她閒聊。她知道婆婆在暗示什麼,大概就是叫她要幫忙之類的。
「媽!人家的肚子已經那麼大了,妳還叫人家做東做西的喔……」
看到婆婆一手包辦所有的家事,陳怡君覺得那是婆婆活該自找的。
公公是個大男人,回到家什麼事都不做。兒子想幫媽媽的忙,卻被媽媽拒絕,媽媽還跟兒子說,你上班都已經那麼累,這些事情我來就好。
她甚至沒看過婆婆叫宅妹做任何雜事。
婆婆頻頻向她使眼神,要她做家事,她覺得有點不高興。
女兒都沒幫忙了,為什麼挺著大肚子的媳婦要為家事操勞?
她丟下電視遙控器和抱枕,走到宅妹的房間前,踹了門幾腳。
「喂!妳給我出來!媽在外面做家事,妳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喔!」
她又補踹了門幾腳。
「妳給我出來、出來,妳這個宅妹!」
提起的腳踢了個空,沒有踹到門板。她的腳一滑,摔在換洗下來的衣服上面。她掙扎著坐起身來,才看到宅妹站在自己的房間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妳……妳去洗碗啦……」
她站起來,朝宅妹房間內掃視一圈之後,指著宅妹大罵。
「妳覺得自己這樣子是對的嗎?在家裡什麼事都不做,吃個晚餐還要別人三催四請,妳以為妳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還是公主嗎?我是妳大嫂,大嫂欸!看到我也不會打聲招呼。週末也只會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知道在做什麼,妳媽生妳這個宅妹,不如生塊叉燒!」
「喔。」
宅妹關上房間門。
「喂!大嫂在跟妳說話妳有沒有在聽啊?」
她握住門把轉到底,讓宅妹無法把門鎖上。她試圖推開房間門,但宅妹也在門內出力抵抗,不讓她進去。
抵抗的力量突然消失。她跌進房間,撞進宅妹懷裡。
陳怡君還想大罵,但在抬頭看到宅妹的眼神後,就不敢出聲了。
雖然宅妹還是面無表情,但她感覺到了,一股殺氣,正環繞在自己的周圍伺機而動。
「妳懷孕了,是一件多麼得意的事情,好拿來說嘴?」
宅妹把陳怡君推到房間外,鎖上門。
只要看到宅妹,陳怡君的心頭就有一把無名火起。
有時候在浴室門口遇到,宅妹會故意擋她一下,在交錯而過的時候,還會用肩膀撞她。她忍不下這口氣,拉著宅妹到客廳,要宅妹認錯道歉。
但是宅妹不理懷孕的大嫂,甩了大嫂的手之後就回房間了。
到了週末,公婆去爬山拜土地公,老公去看電影敗宅物,留下她和宅妹在家。她想要一個安靜的時間寫稿或睡午覺,卻無法如願,宅妹的房間不斷發出細碎的聲響,就像在耳邊翁翁作響的蚊子一樣,嚴重地影響了她的情緒。
她用力踹房間門幾腳,大聲咆哮,宅妹的房間總算安靜下來。
當她打開文書處理軟體準備寫稿時,她就知道自己錯了。
她站在宅妹的房間外,打算等宅妹出房間時,逮住宅妹,甩宅妹幾個巴掌,給那個目中無人、不知道要尊敬大嫂的傢伙一點教訓。門把轉動的那一刻,她一腳踹開門,卻看到宅妹坐在角落,一堆雜物散落在地板上。
走不到兩步,她就踩到東西滑倒,大字型地躺在地板上。
坐起來之後,她才看清楚,散落滿地的雜物,是宅妹她哥的合金玩具和塑膠積木。看著宅妹自顧自地玩著玩具,一點也不擔心踩到東西跌倒的大嫂有沒有怎麼樣,她覺得,不給眼前這該死的傢伙一點教訓,真的不行。
陳怡君跪坐在地板上,低頭彎腰,抱著大肚子,唉唷唉唷叫了起來。
「別裝了,快滾吧。」
宅妹看了她一眼之後,又低下頭玩玩具。
陳怡君跳起來,跨過滿地雜物,抓住宅妹的衣領。
「我是妳大嫂、大嫂欸!尊敬兩個字不知道要怎麼寫嗎?叫妳安靜點也不安靜點,我踩到東西跌到了不把我扶起來也不道歉,萬一我肚子裡的小孩怎麼樣了,妳要負責嗎?妳可以負責嗎?妳說啊妳說啊!」
宅妹架開陳怡君的手,朝房間門口走去。
陳怡君閃過滿地雜物,擋住宅妹,張開手掌往宅妹臉上打。
要賞人巴掌的手被抓住。
陳怡君伸出另一隻手,也被抓住。
兩隻手都被抓住的陳怡君,只能氣急敗壞地叫喊快放開我。
宅妹放開陳怡君,陳怡君一步一步退向門邊。
「如果我肚子裡的小孩怎麼樣的話就都是妳的錯!」
晚上,陳怡君把下午發生的事情,跟公公婆婆說了,但是婆婆只講了幾句話安撫她,叫她要忍耐退讓,家裡吵就出去散散步,多走路對生產也有幫助。婆婆還沒說完,她就回房間了。
果然,媽媽總是會護著女兒的,她心想。
回房間後,她關掉老公的電腦,對老公說,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
她看著心不在焉的老公,原本就已經很煩悶浮躁的心情,又多了點火氣。直到她拍了桌子,老公才回過神。
「老∼公∼∼」
陳怡君一臉哀怨地搖著老公的手,說道。
「你妹趁你不在家的時候欺負我,你一定要幫我教訓她好不好……」
「今天下午她在家裡大吵大鬧,我請她安靜一點,她還叫我滾開。她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絆倒我,還打我,她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懷孕挺著大肚子的大嫂,老公你一定要幫我教訓她,不然她就越來越囂張了啦……」
「喔。」
她的老公轉過身去,打開電腦。
「怎麼連你也這樣!」
她拿起鍵盤,朝老公的身上打。
「你去死好了……去死好了!老婆被欺負了連氣都不敢吭一聲嗎?你乾脆去死好了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嘛……」
雖然還是看到宅妹就有火,但陳怡君也知道,要離那個宅妹遠一點。
兩人常常在小事情上起爭執。例如掛在浴室裡的毛巾被移位了,放在冰箱裡準備晚上要喝的啤酒被喝掉了,故意把電視轉到發現探索頻道,把日用品藏起來,打電腦打到一半故意踢到電源,陳怡君還因此損失了不少稿子。
宅妹連丟在垃圾桶裡的衛生棉條也要管。
「真是夠了,妳這個死宅妹!」
陳怡君指著宅妹大叫。
「妳這個人怎麼那麼無聊,無聊到我在垃圾桶裡丟了什麼東西妳都要管嗎?只不過是丟一個垃圾而已,有礙到妳嗎?妳說啊?」
宅妹看了挺著大肚子的陳怡君一眼,再看了垃圾桶裡的衛生棉條一眼,托著下巴皺了皺眉頭。
「妳知道嗎,嗯……這應該怎麼說呢……」
「妳想說什麼?」
宅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我看還是算了……」
「妳,陳怡君,年近三十,一雙被人穿爛的破鞋。人老皮鬆,漸漸地沒人約妳而且妳也玩不起來了,只想找個好人貼上去,然後妳也找到了……」
「妳給我住口!」
陳怡君給了宅妹一個巴掌。
「妳怎麼可以這樣說!說這些話來汙辱我很好玩嗎?」
「我就是要說,而且我還要說更多,來打我啊笨蛋。」
宅妹摸摸臉頰,說道。
「妳這人見人穿的破鞋,人見人上的流動廁所,明明就什麼都玩過了還可以在別人面前裝清純,拿自己的戀愛經驗說嘴,都不怕鼻子越來越長嗎?」
「出了幾本書,不是很紅,卻以名女人自居,到處演講。講著講著妳也真的紅了,開始在報紙雜誌上寫專欄,誤導社會大眾。哪裡有政商名流上流人士的聚會,妳就往哪裡去,搶名牌衣服包包的速度,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可惜好緊不長……」
「住口!妳給我住口!」
陳怡君摀著耳朵,逃回那個不屬於她的房間,甩上門。
【四、何家宏】
他是何國雄與林素芳的兒子,他是陳怡君的老公,他是年薪百萬,人人稱羨的科技阿宅,他的名字叫做何家宏。
雖然身上披著「年薪百萬的科技新貴」如此光鮮亮麗的外表,但他的內心,卻有說不出的苦悶。
何家宏一個人在購物中心內的美食街吃晚餐,桌上的牛排是熱的,他的心卻是冷的。他的旁邊,不時有小孩嘻鬧的聲音,還有父母打罵小孩,叫小孩不要亂跑的聲音。
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嗎?他心想。
對照著美食街裡不時出現的溫馨畫面,和自己家裡十幾年來的光景,他扶著眼鏡,笑了。如果說眼前的畫面是百花盛開的春天,那麼他的家庭生活,就是刮風下雪山崩地裂火山爆發的侏儸紀末期。
家不再是避風港,而是戰場,但是何家宏沒有逃避。他告訴自己,不能逃,一定要努力認真用功唸書,然後要賺大錢,要讓家人過好日子。
他做到了。
但是美好的家庭生活,沒有如願地降臨。
他將切成小塊的牛排,送進口中。
他的家庭,也曾經有過安詳美好和樂的日子,但這樣的生活,在他十一歲那年,全都變了調。幾年之後,欠下的債務還得差不多,也搬新家了,他以為,自己的家可以從此以後走出陰霾,但他錯了。
父親沒有因為換了個新環境,就有所改變,對於母親與妹妹的責怪與怨恨,絲毫沒有減少。
直到現在,何家宏仍然不能明白,為何父親會把事業失敗的錯,怪到母親與妹妹頭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還沒到家門口之前,何家宏就會聽到,父親在客廳大聲叫罵的聲音。粗俗不堪的字眼,穿過兩道鐵門,傳進他的耳裡。他知道,父親又在罵母親與妹妹了。
他什麼也不能做,不敢做,他甚至連拿出鑰匙開門的勇氣也沒有。他知道,父親是故意的,故意趁兒子不在時痛罵老婆女兒,但他卻只能忍耐著破門而入的衝動,默默地走開,默默地等著父親氣消了才回家。
家裡氣氛低迷的原因,絕對不只這樣。
他觀察著自己妹妹。
妹妹總是迴避著父親,就算是非得和父親待在同樣的空間裡,也是帶著警戒的眼神。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全家坐在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了。晚餐時間,妹妹總是把飯菜端進房間裡吃,只要父親還待在客廳裡,妹妹逗留在客廳的時間就不會超過十五秒。父親忽然大聲吼叫,正在喝水的妹妹就會被嚇到,連灑了滿地的水都沒擦乾淨,就逃回房間。
父親到底做過什麼事,讓妹妹如此害怕。
每當想到這裡,何家宏就已經猜到,為什麼這個家的氣氛會如此凝重的原因。那是一個大家心裡都明白,卻又不能明說的事實。
只要有哪個人將自己沉積在內心深處的情緒,爆發出來,家人之間僅存的聯繫,就會永遠斷裂,再也無法接合復原。
父親對妹妹做過的事情,在妹妹身上留下的傷害,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所以他願意承受妹妹的暴力行為,包括過肩摔和背後反制。
何家宏叉起鐵板上的義大利麵,送入口中。
娶了陳怡君,絕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在那遙遠的學生時代,為了將來幸福美滿的家庭生活,他努力認真用功唸書,學業成績一百分,把妹經驗零分。研究所畢業之後,他直接進入科技公司上班,過著日也操夜也操的生活,工作與睡覺,佔了一天的全部,就算到了難得的連續假期,也已經累得連看愛情動作片打手槍的力氣也沒有,更不說跟著公司同事去夜唱把妹了。
工作了幾年,在公司裡升到較高的職位,上班的時間才漸漸穩定下來,不必沒事就加班。
在一群週五晚上狂歡夜遊的男女之中,他顯得特別沒有存在感,就算是站在人群中間,也常常被自動忽略。每一次跟著同事出去,都是一次打擊,眼看著別人酒一杯喝過一杯,女人一個甩過一個,自己卻只能坐在角落握著空杯子嘆氣。
正當他十分失望地,下定決心不再跟同事出去鬼混時,一個人出現在他的面前,那個人的名字叫做陳怡君。
交往的過程,他已經記不得了。
那個女人跨騎在身上,這已經是他最遙遠的記憶了。
一星期後,那女人帶著一群人去堵他。
在地下停車場裡,陳怡君一見到何家宏,就衝上去抱住他大哭,嚷嚷著我懷孕了你要負責之類的話。一個看起來像是老大的傢伙,拉開陳怡君,指揮小弟揍了何家宏一頓,然後放話警告何家宏,你如果不負責的話,我就天天來堵你,你的家人最好也小心點,哪一天你家的誰變成台中港外的消波塊,也是你自找的。
被揍,幾乎變成每天下班後的例行公事了。何家宏很害怕,萬一哪一天,那群流氓真的找上家人,該怎麼辦?代步用的機車被燒了,他卻只能跟家人說,機車是被偷走的。
何家宏不敢相信,這樣子的事情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
陳怡君,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屄被玩爛了,發現自己懷孕了,也想安定下來了,但是那個讓她懷孕的男人卻跑了。於是他找到一個男人,設計這個男人成為一個現成老爸,這個倒楣的男人名字叫做何家宏。
然後這個倒楣的男人就結婚了。
何家宏放下刀叉,摘下眼鏡,搖搖頭。
「一切,都要怪自己太沒用。」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心想。
明明就知道,那爛女人只是在替肚子的孩子找個現成老爸,卻因為被揍了一頓,就不敢戳破那爛女人的謊言。那爛女人身邊的流氓,放話要家人好看,自己就慌了手腳。不娶那爛女人,那群流氓就真的敢大搖大擺地衝到家裡綁人嗎?
他抓起眼鏡,低著頭,快步走進廁所。
深夜。
低調樸實的高級豪華賓士轎車,梳著油頭滿臉鬍渣的中年男人,粉紅色的幻想,在全年無休的便利商店前綻放。
林素芳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自己所認識的高中同學嗎。
他叫做殷俊男,是個整天鬼混打架,無藥可救的臭男生。在那個還很單純的高中時代,殷俊男曾經捉弄過林素芳,甚至在林素芳家外面扮鬼嚇人。
最近幾次的同學會上,林素芳從同學口中知道,這個人最近跟一些同學漸漸連絡上了,聽說他的事業做得很大,但是沒人能證實。
直到這個人,帶著事業做得很大的真相,現身在同學會上。
雖然背景是煞風景的便利商店,還有攔車臨檢的警察,但林素芳不在意,眼前的帥氣男人與他的座駕,看起來是如此的真實。有那麼一瞬間,林素芳以為,自己回到了少女時代,風流倜儻多金帥氣的男人正彬彬有禮地握著少女的手,邀請少女一同環遊世界,在向日葵花田裡追逐奔跑。
到海邊玩仙女棒,在法式餐廳用餐,短短幾個小時內,一個隔了二十幾年沒見面的老同學,帶著林素芳實現她內心不敢奢求的願望。林素芳多麼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夠偶爾脫離現實的壓力,帶著她去重溫少女時代的戀愛感覺,哪怕是一盒巧克力或一束花,都好。
如此渺小的夢想,卻從來沒有實現過。
望著眼前的男人,林素芳流淚了。
林素芳接過殷俊男的面紙。不再流淚之後,林素芳想要罵罵這位老同學,為什麼沒有給身邊的女人一些安慰的話,撫平這個女人的情緒,當這個女人在哭泣的時候。
她帶著責怪的眼神瞪著老同學,卻無法開口。
她已經看見老同學想說的話了,在那眼神與微笑裡。
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不必開口,卻能了解彼此的心意,因為心靈也交融在一起而流下的淚。
殷俊男摸摸林素芳的頭髮與臉頰,打開車門。
「再多陪我一下,好嗎?」林素芳拉著殷俊男的手,說道。
殷俊男關上車門,點起煙。
少女時代的羞澀與悸動,在林素芳的心裡緩緩流動,就算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和鐵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也干擾不了美好心情的流動。
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遠而近。一個挺著大肚子、講著手機、拖著行李箱的女人,從街道對面走過。
看著那熟悉的身影,林素芳的少女幻想,瞬間破裂消失。那女人是林素芳的媳婦,她拖著行李箱,不知道要去哪裡。千百個疑惑與問號,在林素芳的心裡糾結,想要去攔住媳婦時,媳婦已經坐上計程車走遠。
林素芳匆忙地向老同學道別,穿過街道回家。
回到家,第一件奇怪的事情,是貼在房間門口的紙條。
何家宏撕下紙條,開門進房間。
再來是如同龍捲風襲擊過後的房間。重點是,連電腦都被砸了。
何家宏在床上清出一個空間,坐下。
家裡只有一個人會寫紙條,然後把紙條貼在門外,那個人就是母親。
幾分鐘後,他大致能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紙條的內容很囉唆而且雜亂無章,母親的意思大概是說,她看到陳怡君離家出走,好像很生氣的樣子,你們夫妻究竟是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可以坐下來好好溝通,妻子懷孕了要多多關照她……,我明天要找你談談……之類的。
「多多關照懷孕的妻子……是嗎……?」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丟在一旁。
「媽,你什麼都不了解……,什麼都不了解啊……」
開口答應陳怡君那爛女人結婚這檔事的當下,他就後悔了。
想到那群兇神惡煞,他就嚇得腿都軟了。把人拖到河堤外面揍,放火燒車時老神在在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每次那群惡棍一出現,看起來像老大的傢伙都會問候他母親好,小弟則拿著刀械和球棒晃來晃去,只要他的回答不合老大的意,小弟就會把指節拗得喀喀作響,然後圍住他,請他吃一頓拳頭大餐。
何家宏實在太害怕了。萬一他又說錯了話,那些刀子肯定會捅在他或是家人身上。
最後一次看到那群惡棍,是在結婚典禮上。
之後,那群人就消失了。爛女人沒主動聯絡過惡棍老大,惡棍老大也沒找上門來要見爛女人,至少何家宏觀察到的情形,是這樣沒錯。那群惡棍似乎只是被爛女人找上的臨時演員,目的在逼迫現成老爸就範,現成老爸受不了脅迫,只能乖乖低頭,娶爛女人為妻。
「爛女人……,陳怡君妳這個爛女人,妳去死……妳去死啊……」
何家宏摘下眼鏡,揉揉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點。
他戴上眼鏡。除了眼前電腦螢幕的光之外,四周一片黑暗。
不知不覺之中,他已經來到客廳,打開電腦。
被逼著非娶不可的妻子,是個被人玩爛的女人。
寫文章罵男人,是這爛女人的專長,雖然寫出來的文章都是女人們愛看的,她卻沒有因此而出名。以女性作家自居,高喊著在這個沙豬橫行的時代女人們要做自己,要打破沙豬強加的束縛,女性主義萬歲。
才剛喊完令人熱血沸騰口號,轉身走進暗巷,就上了沙豬的高級豪華跑車,去厚德路開房間。白天在演講上高喊女性自主,晚上在房間裡大叫哥哥好棒。抨擊沙豬惡行義正辭嚴,但是打出文章的那雙手,卻沾滿了沙豬洩欲之後的濃稠體液。
看到多金帥哥雙眼會自動發亮,看到有利用價值的阿宅就收為工具,被有錢大屌拋棄了會難過得落淚,然後再去找下一個有錢大屌,失去利用價值的阿宅還想靠近,就甩他兩個巴掌,再不然就找人揍他全家。
「我在妳這爛女人的眼裡……不過就是個現成老爸而已。」
「法式晚餐,九千。拉頌蘿絲玫瑰精油,兩萬五。香奈兒水餃包,七萬。娶了破麻得到的報應,無價。」
花了一些錢,在那爛女人身上,等到那爛女人像食人巨蟒一樣纏上不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操作著電腦,進入地獄通信的網頁。
「全世界的破麻……都去死……都去死啊……」
「全世界的破麻都去死啦幹!」
按下送信之後,他笑了。
自己果然只是一個什麼都不行的死阿宅而已,就算是被破麻欺負了,也只能躲進虛幻的世界裡詛咒破麻去死,事實上,破麻仍在這個世界上橫行,吃定看起來就是好欺負的阿宅。
何家宏趴在電腦桌上,搥著桌子大哭。
清晨。
宅妹打開電腦,心裡不停地咒罵哥哥。
那種爛女人走了,應該要高興才對啊,怎麼反而坐在電腦前哭得跟一個娘炮一樣,哭累了就直接趴在電腦桌上睡覺,還是有人半夜起來上廁所,順便到客廳巡一巡,才看見有個人大半夜的還待在客廳裡。
「害我都用不到電腦了,可惡。」
宅妹操作著電腦,想知道哥哥在老婆跑了之後,大半夜的不睡覺到底是在做什麼。
「這個網頁無法顯示」的字樣,出現在宅妹面前。把網址放進咕狗搜尋之後,宅妹已經知道那是什麼網站了。
「地獄通信啊……」
看著搜尋結果,她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連上網路,在地獄通信的網頁裡,填上別人的姓名按下送出,那個人就會下地獄了嗎?
這實在是太天真了!
宅妹關掉網頁,腦中浮現出一個惡整哥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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