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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節:天空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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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雅塔莉絲城西南近港的卡提諾酒館。
初到雅塔莉絲時,天上恰好是一輪滿月。今日已過十五,我坐在二樓的吧台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向窗外望去,半空那圓潤飽滿的銀白,有著一絲缺憾。
夜越深,酒館的生意越加熱絡。
剛下船的貿易商,雙手在空中比劃,向同伴炫耀著這批貨又賺了多少。交班的衛兵,倏地一口黃湯下肚,唸著長官對這次連續殺人案的苦無對策。隔桌的大漢們,議論紛紛的說著今日商店街的案件。
酒館中,人聲鼎沸高朋滿座。
但我,什麼也聽不見。
這片嘈雜,紛亂的聲音交織成一片薄網包圍著我,隔絕了一切。
寂靜,酒館中化為一片寂靜,孤獨一人的寂靜。
這幾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孤寂。
「老闆,一杯血腥夏雷爾。」
黯淡的語色,我點了以遠古惡魔為名的烈酒。取名為此,一是為了這酒晶紅亮麗的色澤,二是為了飲下它,如同飲下地獄烈焰的灼熱。
毫不遲疑的大口一飲,辛辣嗆鼻的炎流烙食道竄進胃中,在空蕩的胃中嘶吼。對於烈酒總是敬而遠之的我,猛地咳了幾聲。
第二口,卻不再灼舌。灼燙炎流,化為溫熱泉水,驅散我心中孤獨寒霜。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泗涼冷泉填滿心中渴望,掃去一切憂愁躁熱,也逐漸掃去意識。
沉重的眼皮再也撐不起,雙眼拉上了漆黑窗簾,我趴在吧台沉睡。
再度睜開雙眼時,暈眩與痛楚一起淹過我的意識。
「噁──」
噁心攪過胃部,擠出黃綠色的液體,吐得滿地。
一雙柔嫩的細手遞給了杯熱水給我:「不會喝酒,就別喝那麼多嘛。」
接過熱水,淺飲了兩口:「謝謝。」
我看了看四周,居然身在守備隊總部的大廳,而自己躺著的正是近窗的沙發,朝陽的光芒刺得我瞇起了眼。
「你知不知道,值班最討厭碰到什麼事?」適才遞水的,正是被多爾文指定在接待櫃檯值班的莉莎特,莉莎特指了指我吐了滿地的穢物:「鬧事被送來的醉漢。」
「現在我成了酒醉鬧事被送來究辦的現行犯?」我壓著額頭,宿醉的疼痛在腦殼內亂竄。
「幸好沒有。」莉莎特見我手中的熱水飲盡,又倒了杯給我:「巡邏的隊員恰好看到你醉倒在酒店,這結骨眼上還害我們派了四個人去抬你回來,真不知道你是來幫忙還是搗亂。」
我盯著莉莎特的臉龐。
莉莎特摸了摸臉頰,以為沾上了什麼:「幹麻不說話盯著我看?」
「沒有沒有。」我苦笑:「怎麼,不討厭我了?」
「聽多爾文說,你失戀了。」
失戀?也可以這麼說吧。我點了點頭。
「就知道穿成那樣的女人沒什麼好東西,你也是被她帶壞的吧?」
「不准說瑟菲絲蒂的壞話!」我憤怒的大吼。
莉莎特嚇了一跳,慌張的道歉:「對,對不起。」
「我跟她只是有著注定要分別的『命運』。」我淺淺的微笑,就跟瑟菲絲蒂與我分別時的笑容一樣無奈。
淚水,竟滿盈了眼眶。
「命運之所以會是命運,是因為你就是如此。」莉莎特對我燦爛的笑著:「雖然我不喜歡她,不過她這句話,我喜歡。」
命運之所以會是命運,是因為我就是如此。
那如果我不是如此,命運便會有所改變?
多爾文曾經說過:「達成『命運』所必須之外,女皇大人不會多做些什麼。」
娜絲•莎里安也對我說:「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偉大。」
如果我與瑟菲絲蒂在一起,不會對莎莉絲特想要的『命運』造成什麼影響,莎莉絲特也就不會多做些什麼。
畢竟我的靈魂,只不過是一個不小心的小意外,不是什麼命中注定改變世界的勇者。
「謝謝。」我對莉莎特燦爛的笑著。
「我喜歡你現在的笑容。」莉莎特走回值班的崗位:「要記得保持下去喔!」
「嗯。」我點了點頭。
我喝醉時,守備隊附近不遠處的街角又發生了殺人案。
我向莉莎特問了大概的位置後,前往案發地點。
莎莉絲特,妳想要我破案是吧?
街角,守備隊員拉起了封鎖線,多爾文盯著被切成四分肉塊的同伴愁雲慘霧。
我走到多爾文身旁,悄悄對多爾文說:「我早上在商店街,看到兇手布下陷阱的過程。」
多爾文震驚的轉頭看我:「過程是怎樣?」
我兩手同時比出了數字一,食指向上在空中緩慢拉出一條直線:「就這樣,兩手食指之間便會出現看不見的利刃。」
「有這麼慢?」
「應該比這還要慢上許多。」
「瑟菲絲蒂的事,一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不是才在勸我放棄?」
「我跟夏菲斯不同。」多爾文抬頭望著藍天,若有所思:「如果女皇大人想要的命運『必然』會發生,那我為何要逆天而行。在這藍天下,不也有著許多值得我們留戀的事物?」
「你是指?」
「我認識瑟菲絲蒂很久了,她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多爾文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是勸你,將眼光放遠。」
「在機會到來之前,不是該準備好緊握住的力量嗎?」
「六十年前,瑟菲絲蒂對我說過這句話。」多爾文沉溺在回憶中,微笑著:「我沒有操控各種元素的天份,也沒有任何的異端能力,因此我特意跟當年的騎士團長薩斯•特瑞斯混得頗為熟稔,各種跑腿麻煩的工作我全都一手包辦。」
「所以擁護女皇的騎士團團員,只有你一個人在革命戰爭後活了下來?」
多爾文緩緩的點了點頭:「這是必然會發生的『命運』我用盡全力去努力奮鬥得到的。」
我不由自主的將手掌伸向藍天,目光穿過指縫,望著那耀眼的日暈。
「如果,莎莉絲特就是那耀眼、無可違抗的日。」我看著多爾文,輕嘆口氣:「那何必執意要成為背地裡,陰暗的虛影。」
「能這樣想,當然是最好啦。」年輕的男聲,自我身後傳來。
身著黑色法袍,滿頭柔亮金髮的俊美青年。
『仲裁者』賽菲里斯。
「怎麼,莎莉絲特還有事要跟我這普通人說?」我想起賽菲里斯對瑟菲絲蒂的輕蔑言語,厭惡的看著賽菲里斯。
「這倒沒有,我只是來觀光罷了。」賽菲里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看這切人肉的鬧劇雖然無聊透頂,但也比閒得發荒要好上一些。」
「既然要看戲,不是該給點門票錢嗎?」
「那自然是早有準備。」賽菲里斯自黑袍下取出手掌大小的水晶球:「來,你透過這水晶球向遠方的街道看。」
除了球邊折射的歪斜扭曲外,平房間的街道,路上的行人,再自然不過。
「這是你們一般人看到的世界。」賽菲里斯手中的水晶球開始散發金黃色光芒,纖細的金色微粒自水晶球向外飄散。
「這是,擁有『真知之眼』的人,所看到的世界。」
水晶球內,紅黃藍綠黑白六種顏色的線條交織成一幅詭異的畫。
街道兩側的平房,在水晶球內變成了五彩繽紛的鐵籠,路上的行人、牆邊的小貓、隨風搖曳的行道樹,全都變成由五顏六色鐵絲紮成的戲偶。
透過水晶球,朝身旁在鑑識屍體的警備隊員看去。
彩色鐵絲紮成,五彩繽紛的人體內,各種扭成臟器形狀的彩色鐵網栩栩如生跳動著,組成鐵網的鐵絲內流光如水流般流動。
「然後,這就是魔法。」
賽菲里斯的手在水晶球的另一面舉起,黯淡無光的淡色鐵絲內,火紅色液體自軀幹的臟器流竄到掌心。手掌狀的鐵網顏色自內而外逐漸變得鮮紅耀眼,亮紅色的光點自掌心浮起,無數纖細的紅絲仍舊聯繫著光點與手掌,不斷的纏繞上紅色的光點,使得光點如毛線球般逐漸增大。
賽菲里斯將炙熱的火球向空中一拋,連接著火球與手掌的絲索盡斷,火球在半空逐漸消散。
「我付的這費用,監察使大人您還滿意嗎?」賽菲里斯將水晶球蓋上黑布,準備收回黑袍寬大的袖口。
「等等。」
賽菲里斯取下水晶球上的黑布:「還有什麼事?」
「莎莉絲特叫你來的?」
「我還以為你打算追問些什麼。」賽菲里斯不屑的笑著:「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實在是笨得可以。難怪女…女神大人之前要叫瑟菲絲蒂當你的保母。」
賽菲里斯話語頓了一下的那瞬間,四周嘈雜的人聲忽然寂靜下來。
就連樹上的鳥叫,都停了。
寂靜無聲。
令人感到焦躁的寂靜。
彷彿自己,與世界的聯繫斷了線。
「有些事,你知我知就好。」賽菲里斯聳了聳肩:「多爾文的意圖,女神大人也不是挺了解。」
「你剛本以為我會問些什麼?」
「問你的身體在『真知之眼』看來是怎樣。」
賽菲里斯自黑袍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一面全身鏡。
鏡內,我的身體彷彿是由無數在風中搖曳的綠色細小燭火所組成。
整體看來,竟有點噁心。
「雖然總體來說,你體內風元素的質與量都超乎常人數百倍,但綠點間彼此各自獨立,無法相通。」賽菲里斯聳了聳肩:「即使總質量是常人的百倍、千倍,但被分斷成數萬個體後,要不是轉換力與控制力驚人,你根本就是個廢人。」
廢人這兩字,在我耳中聽來還真不好受。
「莎莉絲特叫你來和我說這些,是因為有補救的辦法吧?」我胸有成竹的問。
「廢人就是廢人,沒法救。」賽菲里斯挑了挑眉,彷彿在嘲笑我自以為是的猜想:「我可不是女神大人的奴僕。我想跟你講啥,就跟你講啥。」
賽菲里斯將全身鏡收回袍下時,我終於看了個清楚。
巨大的全身鏡並未真正進入袖口內,而是從接觸到袖口的那端開始,被袖口下的灰霧吞噬。
聲音,再度回到這寂靜無聲的世界。
「多爾文大人,死者的身分已經調查出來了。」一名女性的守備隊隊員,拿著一大疊檔案向多爾文報告:「羅蘭人,三個月前到達菲絲大陸,現職為警備隊隊員。」
「三個月前?」多爾文皺起了眉頭:「不是先遣隊員?」
「資料上顯示不是。」女子闔上資料。
「所以兇手的目標不是先遣隊員,而是警備隊員?」羅米爾焦躁的撫弄著忙碌多日,沒時間修剪的灰白鬍渣,自言自語:「或者是兇手的資料有誤,錯殺了人?」
「不對,以兇手這種細膩的個性,絕對不會殺錯人。」
多爾文雙手抱在胸前,低頭苦思。
「嘿嘿……,慵懶的早晨,一絲纖細的竊笑自我背後竄來,這令人脊椎發麻的陰冷笑聲,與在『雷特萊雅』海產店案發那晚如出一徹。
身後,十公尺。
男子臉上纏著白色繃帶,黑色斗篷蓋住大半身軀,灰藍色的雙瞳如狐狸盯著獵物般,目露兇光。
兇手近在眼前,十數位守備隊員,卻無人膽敢踏出半步。
距離不算太遠!
我意念一動,風系魔法『霧化』、『瞬行』施放。
乘上一絲輕風,我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兇手身後。
長劍出鞘,迴身向黑衣男子砍去。
黑衣男子不急不迫,斗篷下閃出兩道寒光,一道蕩開我手中長劍,一道反手刺向我後頸。
完了,這劍揮得太衝動,來不及迴身。
三年多來,這突如其來的奪命刀光,都是瑟菲絲蒂替我擋下。
來不及了!
『瞬行』施放。
我的身子急速滑過空中,撞上了左邊的籬笆,頭下腳上翻倒在木造平房的花園內。
真痛,我摀著撞到黃土地的後腦。
黑衣男子側目看了我一眼,凶狠的目光令我心中一驚。
「真無聊。」男子的嗓音陰沉沙啞。
我扶著籬笆站起,卻不敢上前。
雙腿,顫抖著。
握劍的五指,顫抖著。
我膽怯了。
原來三年多來,我從未真正戰鬥過。
賽菲里斯說的沒錯,瑟菲絲蒂確實是我的保母。
我以及十數位守備隊員,眼睜睜看著黑衣男子從容離開。
直到最後仍無人敢越雷池一步。
賽菲里斯忽然誇張的笑著:「一群笨蛋。」
「你說什麼!」一位年輕的守備隊員走到賽菲里斯面前大吼。
「我說,你們真是一群笨蛋。」賽菲里斯輕蔑的看著眼前的男子:「真不知道你們到底在怕什麼?你們人這麼多,衝過去不就抓住他了。」
「有種你現在過去啊。」男子瞪著賽菲里斯。
賽菲里斯從容的走了十幾步,不屑的看著剛才說話的男子:「然後呢?」
男子仍不服輸:「那你剛剛怎麼不抓住他?」
「你們想抓他,關我屁事。」賽菲里斯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直至夜晚,案情仍沒一點進展,守備隊例行的巡羅次數也減少許多,以免徒增危險。
深夜,月黑風高。
我獨自一人在城牆邊走著。
漆黑的夜,城牆陰影處,彷彿隨時都會有東西倏地衝出。
我戰戰兢兢步步為營,深恐錯失一不留神,便會被藏身黑暗的惡魔吞噬。
眼角餘光,似乎看見了陰藍色的光芒。
猛一轉頭。
漆黑。
我太多疑了?
『嘩啦!』漆黑的斗篷在黑暗中展開。
昏暗的夜,黑影自陰影處躍上天空,遮蓋了最後的天光。
『刷!』我腰間長劍出鞘。
『鐺!』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強大的撞擊力將我手中長劍震飛。
眼前,匕尖的寒光乍現。
瞬行!魔法施放,連決定落點的時間都沒有。
碰!我撞上高聳的城牆,翻倒在地。
我抹了抹額頭流下的濕黏液體。
「不堪一擊。」陰冷灰矇的嗓音在我面前三寸響起。
我驚醒,翻坐在床上。
是夢。
床邊,我的佩劍掛在椅背。
教庭直屬監察使的佩劍,是以人傳人代代相傳的地位象徵,十二位監察使分持的十二柄長劍為數百年前,鑄劍宗匠『倫特』的畢生心血。
這把銘劍在我手中,猶如廢鐵。
月光透窗而入,劍鋒出鞘,靄靄白光隨著劍身翻轉在屋內跳躍。
指尖輕撫過劍身,百年的時光並未在劍刃留下任何一絲風霜。
劍刃內部四通八達的『氣脈』協助持劍之人在戰鬥中,不需放下武器便能隨心所欲的施展魔法。
但這我無從得知。
在真知之眼下看來,我體內沒有任何的『氣脈』自然也就無法利用劍中的『氣脈』施放魔法。
我對著手中的佩劍輕嘆口氣:「其實你也不想要主人這麼沒用吧?」
我換好外出服繫上佩劍,悄悄推開門想出去透透氣。
「睡不著?」莉莎特倚靠在門外的牆上。
「呃!」我嚇了一跳。
「嚇到你啦?」莉莎特疲倦的臉上略帶愁容:「你睡覺的時候,又死了兩個。」
「是先遣隊員嗎?」
「一個是,一個不是。」莉莎特嘆了口氣:「原本追查的線索全斷了線,要重新來過。」
「對了,賽得他人呢?」賽得是賽菲里斯的假名,畢竟『賽菲里斯』這名字在羅蘭被深惡痛絕。
「他說他前陣子睡得太多,睡不著。」
「哈,睡得太多。」聽到這我不由得會心一笑。在羅蘭軍隊踏入菲絲,使得賽菲里斯的沉眠結界被解除前,他確實是睡得多了一點。
莉莎特奇怪的看著我:「睡得太多有這麼好笑嗎?」
「也沒真的那麼好笑啦。」我不知從何處解釋起,只好敷衍兩句。
「這麼晚,人生地不熟的你想去哪?」
「到處晃晃吧。」
「不然,陪我去內港吃些東西吧。」莉莎特淺淺的微笑,但仍掩不住連日的疲憊:「多爾文爺爺天天叫我顧門口,吃守備隊的便當吃得我都膩了。」
「也好。」我點了點頭,知道全守備隊大概只有我會願意帶她偷溜出去。
一樓大廳,連日的折騰讓大家都累昏了頭,會客區三個待命的人員睡得東倒西歪,還有一個呼聲震天。會議室內三四個人輪流在講些什麼,但隔了道門我雖然聽不清楚,但應該是在討論案情。
在接待櫃檯值班的不是別人,正是亞爾斯特。
莉莎特踏著貓步走下樓梯,在大廳間低身急奔,蹲在櫃檯後方,亞爾斯特的視線死角。
「咳!」呼聲震天的人忽然嗆了一下,身軀微動。
那人調整了一下睡姿,沒一會兒陣陣鼾聲再度響起。
我步下樓梯,從莉莎特所躲的另一面走到接待櫃檯後方:「這麼晚還值班,真辛苦啊!」
亞爾斯特昏昏欲睡的轉過頭,一見是我忽然精神百倍的起身敬禮:「承蒙薩加大人您的關心,跟裡面開會的人比起來,我可是一點都不辛苦。」
莉莎特趁這刻,在酣聲的掩護下迅速跑至櫃檯前方。
「我出去吃個消夜,你去幫那幾位拿些毯子吧。」我指了指櫃檯右方,酣聲雷動之處。
「但這櫃檯……」
「我在這替你顧一下,這麼晚也不會有人上門,快去快回。」
「是!」亞爾斯特走進到一旁的裝備室內。
莉莎特趁隙溜出了門外。
前往雅塔莉絲港的路上,我倆刻意挑著人多的路走。
「看不出來,你還挺細心的。」莉莎特肯定的點頭。
「怎說?」
「你看前面的路一直沒人走過,就會走在我的前面,以防萬一。」
「好歹我也是菲絲人,兇手沒理由殺我吧?」
「這可難講。」莉莎特嘆了口氣,眼中無限憂鬱:「後面三個死者只是一般的守備隊員,誰知道他會不會只是怨恨執法人員。」
「呃。」聽莉莎特這麼一說,我也害怕起來。
畢竟那人與我對劍時,可沒有手下留情。
船帆相連,午夜過後的內港仍舊人聲鼎沸,高掛半空的彎月,照亮了浮筒上的木橋。
莉莎特靈巧的在人群間穿梭,時常一面人牆撞來,我便跟她不上。
我們在搖晃的木橋上快步走著,迅速穿過接連相臨,貨船改裝的餐廳,彷彿在趕些什麼事情。
越靠近內港深處,船的體積便因水深增加而逐漸變大,眼看前日吃過的餐廳『雷特萊雅』此時已在身後。
各個貨船改建的餐廳內,粗聲大漢酒醉的大吼著,浮橋間走著的人大都是外港商船的水手,觀光遊客以及市民漸少。
「再走下去就沒東西吃了吧?」我問。
「放心啦,大家早準備好慶功宴了。」
「慶功宴?」我滿臉疑惑。
「反正到了你就知道啦。」莉莎特此時的表情與適才的愁雲慘霧天差地遠,在警備隊一板一眼的她,此時彷彿如小孩看見玩具般的興奮。
最後,我們在一艘巨大的商船前停了下來。
看著商船另一面暢通的水道,原來此時已身在外港。
船腹寬大,而甲板狹小的構造,是因為雅塔莉絲的貿易關稅,依照商船甲板面積來按比例徵收。
與內港甲板幾乎與水面同高的小貨船不同,往來兩大陸間的商船為了抵抗外海的大浪加高船身,要登船還需爬過約一層樓高的階梯。
由於已經到達外港,附近走動的人實在不多,聽了適才莉莎特的話後,我不禁也害怕起來不敢輕易涉險,爬上甲板前的階梯時,便將劍直舉在身前,作為測試前路安全之用。
「話說起來,如果大家都這樣子做,兇手就沒機會殺人了吧?」我認真的思考著。
「如果守備隊員都這樣子巡邏,那可真是滑稽透了。」莉莎特似乎在想像著到明天一早巡邏的守備隊員全都這樣走路,不禁輕輕的笑著。
「人命關天啊,哪在乎好不好笑。」我總覺得那景色還滿有可能出現。
「也是啦,也是。」莉莎特肯定的點了點頭,又忍不住笑了兩聲。
終於站上了月光打亮的木製甲板。我向四周望去,卻發現這船比週遭的船吃水都要來得深,整艘船直到船腹以上都在水中。
「想問為什麼周圍船的甲板都比較高對吧?」
我點了點頭。
「因為這是尋寶專用的船喔。」莉莎特滿臉得意。
「所以說,慶功宴是為了這艘船成功自暴風之翼回來,找到了價值連城的寶藏而辦的?」
菲絲大陸西南,名為暴風之翼的危險海域中,無數載滿貨物的商船在羅蘭與菲絲兩大陸間往來。貿易船被暴風之翼連年的暴風雨吹翻幾艘是常有的事,自然打撈商船的殘骸,也成了熱門的行業。
「要這麼說也可以啦。」莉莎特拉開甲板的門,點亮了掛在門旁的油燈,領我走入艙內。
狹窄的船艙中,往下的木梯長到我覺得有些怪異。
船身已在外港,卻沒有隨打進港內的海浪上下晃動。
往下。
往下往下。
往下往下往下。
「見鬼了吧。」我疑惑的拉住莉莎特白色連身裙的袖口:「再走下去都穿過船底了。」
「這船沒有底啊。」莉莎特指著前方木梯旁的牆壁。
前方,木製的船艙與土牆相接。再往下的木梯,彷彿穿入了地下。
「你以為『蕾娜塔之淚』是在哪裡挖出來的?」莉莎特詭異的微笑,彷彿這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這項挖掘工作,連多爾文爺爺都不知道,由大魔導士『莉薇絲•娜得』親自指揮,挖掘現場水面下的各種防水結界也是大魔導士『莉薇絲•娜得』親自設立。」
隨著階梯向下,進入泥土的坑道中,在木制船艙與泥土坑道的接縫處,八顆綻藍色的魔晶石閃爍微光。
又向下了約一層樓的深度,周圍的泥土坑道變為石牆,通道終於到了盡頭。
「歡迎光臨,教庭直屬監察使薩加•特爾斯。」巨大石室門口,莉薇絲•娜得向我致意。
我第一次見到莉薇絲•娜得,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幻境中。
那是,我上輩子殘留的記憶。
莎芭絲緹安,皇宮花園。
烏雲滿佈的天頂,閃著陣陣雷光,雲層間跳躍的電湧密如蛛網。
一道刺眼的雷光自黑雲劈下,在我身後擊落,我朝閃電擊落的方向回過頭。
綻藍色的電球在一名少女的手中飄蕩,自電球漫出的無數電湧在黃土地面緩慢滑行,少女周圍被電湧劃過的土地逐漸出現了螺旋狀的焦痕。
少女穿著女皇時代的宮女服飾,藍色的深邃雙瞳中充滿著無限的悲愴,少女緊閉的雙唇微動,如微風般輕柔的聲響,在刺耳的雷鳴中靈巧的竄入我耳中:「再見了,薩加─特爾斯。」
少女將掌心的雷球向上抬起,整個莎芭絲緹安上空的電湧在同一時間匯集到少女手中,雷球的電光越來越耀眼,漫天電湧都被雷球給吸收,灰黑色的天空再度歸諸平靜。
我似乎感到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被靜電吸得豎了起來,就連身體也被綻放藍光的電球給吸引。
少女手臂一揮,湛藍色電球緩慢的朝我飛來。
電球漫出無數的電湧,如漁網般捕捉住我的身軀。
我被電湧掃過的肌膚焦黑剝落,但卻沒有任何的痛楚。
電球緩慢的飛入我的懷中,遠處的少女閉上雙眼。
「再見。」少女面無表情。
我懷中的電球向四周放射出電光,無數藍色光線穿透我的身軀。
緩慢的、逐漸的,藍色的光芒掩蓋整個世界。
眼前一片湛藍。
上輩子,是莉薇絲結束我的生命,但我不知道我的上輩子與這輩子,長相是否相同。
如果相同,那這也就能解釋她為何會讓莉莎特帶我前來。
我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所以。
「您好。」我向莉薇絲伸出右手。
「在亞雷斯要塞陪著你的少女,怎麼沒來。」莉薇絲禮貌性握住我的手,掌中傳來絲質手套的觸感。
原來叫我來是為了瑟菲絲蒂啊。
看樣子即便我的靈魂是試做的失敗品,回歸意識之流再重新分化後,樣貌也同樣會改變。
「我被甩了。」我聳了聳肩,即便知道了答案,無法窺探大魔導士的內心世界,仍讓我有著一絲遺憾。
「節哀順變。」莉薇絲的臉上毫無表情。
「她可沒死耶。」
「為了逝去的戀情,節哀順變。」
「也是。」我微笑。
石室大約五公尺立方,光滑的灰色岩壁上空無一物,就連凹凸起伏的紋理都沒有。光禿的石室中,唯有彼端牆上有著約一人高的長形凹痕,石室中央擺著長桌,桌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羅蘭的宮廷料理。
向石室中望去,這時才發現熟面孔不只莉薇絲一人。
大魔導士莉薇絲以外,石室內還有著我曾被他一招擊敗,習慣用雙刀不習慣修整顏面的浪人。以及差點在亞雷斯要塞一役中,自現任教皇普羅沙法手中奪走聖劍『炎魄』的傑尼。
除了我認識的三人外,另外還有兩位佩戴著單眼鏡片,對話間看來像是對大陸古史頗有研究的史學家。
「怎麼沒有挖掘工人啊?」我向身旁的莉莎特問。
「人多口雜。」莉莎特指了指彼端牆壁上的長型凹痕:「你知道,莉薇絲大魔導士推測裡面藏有什麼嗎?」
「有什麼?」
「『天空的碎片』莉莎特興奮的解釋:「組成世界的六大元素你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為什麼教庭的長老是十二位、教庭的監察使是十二位、你們教國聖教騎士團,也是分為十二小隊嗎?」
我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因為組成世界的,除了六大元素外,還有六項『因果之力』。」莉莎特眼中閃爍著光芒:「在菲絲大陸古史中,六項『因果之力』被古菲絲人稱為『六項薩姆』。」
「薩姆?」自認對魔導學頗有研究的我,從不知道什麼因果之力,也從未聽過什麼『六項薩姆』。
「薩姆,也就是神的力量。」莉莎特偷偷朝走向長桌的莉薇絲瞄了一眼:「即便是莉薇絲大魔導士,也不可能使用因果之力。」
「那這些跟什麼『天空落下的紙片』有啥關係?」
「是『天空的碎片』。」莉莎特慎重的糾正我:「在菲絲大陸古史中,自然生成蘊藏有各種力量的魔導石,被稱為世界的碎片。而天空的碎片,是蘊藏有『六項薩姆』之一的魔導石,可以做空間轉移的『蕾娜塔之淚』正是其中之一。」
「原來如此。」
「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莉莎特奇怪的看著我:「你知不知道,這可是可能會影響兩國現在局勢的發現耶。」
「也對齁!」看著莉莎特那我似乎不驚訝一下,便打算不讓我一起吃慶功宴的表情,我勉強裝了個震驚的表情。
平常人聽到這種事情會驚訝萬分是正常,但是我聽到這種事情卻怎麼也驚訝不起來。
曾經將數萬罪人驅逐菲絲,以一人之力肅清菲絲大陸的仲裁者『賽菲里斯』那種隨隨便便把空間轉移魔法隨方便使用的怪物,我見了不知道有幾次。
更別說是連『賽菲里斯』都承認她是女神的莎莉絲特。
什麼『天空落下的紙片』搞不好是莎莉絲特她兒子無聊時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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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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