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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楊修困惑極了。他目光稍微調遠一點,看見麵店老闆熟練的勾起一杓黃麵,扔進青瓷色的塑膠碗中,陣陣油蔥、豬骨湯、熟食的香氣混雜成讓人飢腸轆轆的味道;調理台後方,店面的腹地放了十張標了不同號誌的塑膠摺疊桌,原先是白色的桌面已經覆滿了一層黃垢,散坐了幾個本地食客,紛紛交頭接耳,對自己和面前的人驚訝。
這裡是個荒僻的鄉野之地,沒什麼大道路,也沒有太多現代文明貫穿其中,最為熱鬧的地方也僅只集中在一條不長的街上。幾乎可以說是鄰里相聞了。
「怎麼?我不能出現在這裡嗎?」
那人,楊修想了一下他的名字,然後放棄的聳聳肩--誰知道他到底又改了名字了沒。
他冷笑一聲,自顧自的付了帳走出麵店,楊修也不理他,逕自點了餐點入店,順手翻閱著桌上的報紙,很快在地方版上看到了他想知道的報導。
但也只不過是小小一角,而且是好幾天前的報紙了。
楊修撇了撇嘴,把報紙折攏,沒想到剛走出麵店的那人又轉了回來,氣度自然地拉開了他對面的椅子,安穩落座,翹著二郞腿,單手支頷,斜挑的鳳眼盯著楊修。
活像個街上的小流氓。
「幹麻?」他沒好氣的問。
那人形狀姣好的唇線勾勒出迷人的線條,鳳眼不住對楊修後方的食客們放電。
「我就不能坐在這裡嗎?」
楊修拆著衛生筷套的手一頓,神色自若地招呼老闆把麵放到店最後方的那桌。
吃飯皇帝大,當然不可以因為這傢伙,壞了吃飯的興致。他默默地敲起了算盤--這次的任務很簡單,只是為了觀察那棵柳樹到底有沒有絞死過人就好;上上籤自然是沒殺人一切就像這個小鎮一樣風平浪靜,下下籤也不是柳樹真的宰了人,而是那傢伙因為一時興起而決定留下來搗亂。
兩個人彼此不合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私人事情了。
為什麼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不是在日本泡溫泉泡的好好的嗎?可是話說回來,一個人偶泡溫泉的樣子能看嗎?
楊修壞心地腹誹著。
麵店的女侍者走了過來,清走了附近的垃圾。
女侍者長的很清秀,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家居的便服外圍著一席茶紅色的口袋圍裙,裡面放滿了免洗筷子和湯匙。她一手提著藍色的大水桶,有些吃力地收著碗盤和沒吃完的食物,破舊地帆布鞋提不起勁地在地面上拖拉著。
前面攤子上的老闆立刻走了過來,接走水桶,然後狠狠地瞪了猛對女侍者放電的那傢伙。
憑良心講,那傢伙長的要比老闆好看太多了,可是氣質決定了一切,楊修認真地覺得一身書卷氣的老闆要比那個全天候散發奇怪費洛蒙地傢伙優質許多。
只是那傢伙依然沒有這個自覺,甚至挑釁似的,用一種低迷的、慵懶魅惑地聲音自我介紹。
楊修差點把麵給噴了出來。
「看見妳,我因無意中看見那醜惡地愚笨之人的眼為之一亮,心裡的創傷也立即因妳美麗的外表以及從內而發的高雅氣質而立即得到撫慰。妳的存在猶如聖潔地天使,啊、就是如此羞澀的氣質瞬間擄獲了我的心……」
楊修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下大幅度的動了幾動,巧妙化解了從對方那裡傳回來的攻勢,順著力度反攻回去。
桌下的交手寂然無聲,那傢伙美絕的臉上笑意盈盈地握住了女侍者的手,又被老闆強迫分開。
「先把前面的碗盤洗一洗。」老闆低聲囑咐。
「噢!你怎可以如此對待一位嬌柔美麗的淑女呢?你看看她的手,」他狀似心疼的執起了女侍者的手,手法快的沒有人看的清楚,老闆的臉色變的非常難看。
「噢,修長而又纖細無比的手啊,竟然因為如此的待遇變的這麼令人憐惜。」他嘴角的微笑勾勒地完美無缺,柔聲說著的同時,身體也逐漸傾向手足無措地女侍者,「我實在無法忍受這樣殘忍地事在我面前發生,請告訴我妳那必定美麗而且音韻悠揚、涵義深遠的名字。我將以我的名字作出最為慎重的諾言,保護妳、帶給妳最大的幸福與快樂。我的名字是黎……」
楊修終於忍不住放下了筷子,環著胸將身體正面面向那毫無節操觀念的傢伙,冷冷地說:「上次你才跟阿滿說你的名字是傅科,上上次看到你的時候,鈴鐺跟我說你的名字是牧夏;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的時候你叫東方偶……這次你又想換什麼名字了,九九?」
漂亮男人的臉有一瞬間地扭曲,楊修心情大好的補充了未完的解說,笑咪咪地。
「忘了說,九九就是九十九的九九。我個人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名字啊?」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漂亮男人的臉有一瞬間地扭曲,楊修心情大好的補充了未完的解說,笑咪咪地。
「忘了說,九九就是九十九的九九。我個人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名字啊?」
「俗爆了這什麼名字。」九九撇了一下嘴角,「這是你準備給你兒子用的名字吧?」
「如果你是我兒子的話。」楊修不客氣地頂回去,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幾動,一根細不可見地銀絲在兩人間擺動,靈力激盪出輕微地霹啪聲。
九九臉色不變,只是微笑地很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他放開女侍者的手,也不理會麵店裡的其他人的眼光,大步走到楊修面前,單手挑起他的下巴。
仍舊是剛才那種魅惑地嗓音,美絕的臉貼著楊修的鼻子,纖長濃密地睫毛在楊修臉上搧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倒希望你真是我老子就好了,」他哼聲,「這樣我大義滅親也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
他想要倒貼,他還不肯咧!楊修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心想。
有這種不分人事時地物到處散發費落蒙、一張嘴毒死人不償命、做事原則又任性到讓人想直接宰了他了事的兒子,他想他應該會拿把電鋸出來,趁著哪天酈書平不在的月黑風高的夜晚,把他鋸一鋸、扔火爐裡燒乾淨了帳。
心情一下子壞的乾乾淨淨,楊修毫不客氣地扯住九九抬著自己下巴的手,往外推去,卻有些意外對方竟然順著作用力的方向倒了出去。
這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若是平時,兩個人早就什麼壓箱武器都朝對方甩出來了--楊修納悶兩秒鐘,預備著反攻的右手悄悄垂下。
九九被他後面的個大個子輕鬆的攔腰接住,他「含羞帶怯」地朝大個子拋了個媚眼--楊修猛搓起雞皮疙瘩,心裡頭立刻升起的危險兩大字直閃紅光--掙扎著站穩。
「謝謝啊。」九九理平衣服,又對大個子猛眨眼睛,把他眨的黎黑面皮紅成一片。
大個子竟然緊張到手足無措,嘿嘿傻笑地臉很容易就激起了某些人惡質的慾望。
比方說那個單手撐著額頭,不停拿眼神去電人的無良戲偶。
他的話總是很容易就掀開了楊修的逆鱗--不,或許是那種超出正常值的不正經態度讓他感到厭煩。
「你真是個大好人呢,」
被發卡了。不過收卡的人依然不知道自己被發了卡,話說回來,應該也沒有人在第一次見到九九的時候,就能正確的分辨出某些潛藏在美麗外表下的東西。
這應該可以說是慘痛教訓下的經驗嗎?楊修默默地吞下漂浮在麵湯上的韭菜。
「哪像有些人呀--」
語尾拖的長長地這句話變成了會跟著標靶亂跑的箭,還拉上了店裡所有人的眼光一起紮向楊修,九九手撫上那張越看越覺艷麗的臉,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有些人呀、就算已經認識了一半輩子的時間了,也還是那種又冷淡又粗暴的態度呢,老是把別人不當一回事,滿腦子不知道都在想些什麼,明明人家都已經先和好了……」
居然還帶上了要哭不哭的語氣!楊修繃著臉,三下五除二迅速解決了麵。
就算這是兩天份的工作也一定要在今天內完成!噢,不行,最好是在三小時之內解決掉這個無聊的任務。絕對不要和這傢伙待在同一個地方一起工作。
「被氣死還會被嘲笑。」他喃喃地說,很不爽的回瞪已經被九九牽著情緒走的笨蛋--而且還不止一個。
大個子本來就有些嚴肅的國字臉上,粗黑而且英挺的眉毛在額間皺出川字紋,正氣凜然的說了讓他差點噴笑出來的話。
「那種人沒有什麼好在意的,男人應該要心胸廣大一點,要能屈能伸、既然都已經誠心誠意的向他道歉了,就應該要好好的接受,小鼻子小眼睛的算什麼朋友啊!雖然、雖然……你跟他的事情我是不知道啦……」
這個大個子,他是想到了什麼東西了啊,居然還越說越小聲,臉紅之餘還拿眼睛瞪他?楊修和大個子錯身,走出有些狹窄的店,剛鬆動的臉部肌肉被大個子支吾了很久、勉強擠出來的一句話打上超強力水泥膏。
「人家說……床頭吵床尾合……」雖然中間有兩個字大個子是含在嘴巴裡講的,可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他霍地轉身,處決百宮模式發動--用力卡緊了大個子的脖子。腦袋裡面有根線斷掉了。
「你他媽的說誰跟誰是什麼跟什麼東西啊?!」
「什麼、什麼?難道不是那樣嗎?」
「最好有辦法跟你說的那樣是一樣的那樣啦!你的眼睛是看到哪裡去了啊?」
「你還想否認!明明就已經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那樣了,你以為我剛才沒走進來就沒有看到嗎?」
「什麼叫做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那樣?」
「就是這樣那樣……那樣這樣……唉喔!反正就是不要那樣小心眼,都敢在外面這樣那樣了,就不要拿出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臉啦。」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好不好啊!」
「可是我明明就看到了就是那樣啊!」
「你是看到誰跟誰這樣那樣了你說清楚啊!」
「……我看到的就是這樣啊,你居然還不敢承認!」
為什麼他們的對話有種無線迴圈的感覺啊--?
楊修差點跪了下去,到底這大個子說的到底是怎樣的那樣這樣啦!
「羲和!別在店裡嚷嚷,大家都被你嚇跑了。」
奇蹟似的打破莫名其妙無線迴圈的,是剛才那位看起來一點氣勢也沒有的女店員。楊修怒氣未消地鬆開了根本卡不緊對方脖子的手,反而被搭長途車累積下來的疲勞給卡住了腦袋。
罪魁禍首居然一臉沒事人的樣子,坐到年輕高中女生的旁邊打情罵俏了起來!
那個音量、那個談笑生風、那個愉悅到已經沉浸在兩人小小世界的王八蛋還在麵店恢復安靜很久之後,才恍然大悟的對著已經滿頭陰影的大個子說:「啊?吵完了嗎?」
剛才應該卡住這傢伙的脖子的。
「你怎麼還是這麼容易衝動。都回來兩年了吧?上面長官沒辦法改掉你這毛病嗎?」
大個子漲紅臉,支支吾吾地回麵店老闆的話。雖然講話結巴的狀況,跟小時候家裡那台二十年古董彩色電視退休前一樣--讓楊修很想按四十五度角,一巴掌呼下去--不過眼神倒是很誠懇的可愛。
「不、不小心的啦…….我有稍微克制一……不過、欸、那個,剛好之前,呃,有同學跟我講過……」番茄炸開了,「所以才……那個、不是故意的啦。」
大個子一邊說,眼神一邊在自己和那個很愉快的跟年輕高中女生say goodbye後,又頂著無辜的臉與坐在出口附近吃滷肉飯的中年銀行職員聊天的傢伙間來回掃視。
然後大個子的臉就黑掉了。
果然事實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清白的受害者也會有好人出頭地的康莊大道可以踩。楊修跟著麵店老闆一起嘆了一口無奈的氣,伸伸懶腰,決定先去地方醫院找接頭人拿東西再回旅館。
「高、高叔?」大個子軟弱地叫著,眼神還是被九九拉的緊緊的。又是一個倒楣鬼啊。楊修漠不關心地想。
「你母親應該已經在等你吃飯了,」麵店老闆抬抬下巴,繼續專心煮麵。
「秀芬姊……」
女店員笑了笑,柔軟的神色間有不容置疑地堅定。可是不知為什麼,楊修直覺的認為那種堅定是不尋常的,並不是對於晚歸孩子必須回家的堅持,而是另一種作出了某種決定之後的貫徹決心。
「涵姨……」她頓了頓,麵店老闆和大個子的臉色微微黯下,「很晚了,還是早點回去陪陪老人家吧。」
剩下的對話他沒有仔細去聽,走出麵店的楊修辨明方向,催動出租摩托車的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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