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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唯一的一間醫院,是近幾年來新修起的設施之一,靠近臨鎮的主要道路,不很大,可是足夠處理這個看來人口流失挺嚴重的鎮子了。
楊修輕輕敲響了五樓零六室的門。
不過就像所有的醫院不會有四樓的道理一樣,說是五樓,其實也不過是在樓層建築的標誌上做了點自欺欺人的安慰而已。
他聳聳肩膀,推門進去。
五零六室是間四人房,四頂床幔放了兩頂下來,六個人裡面有四個躺在床上,兩個看護精神萎靡的打著盹,連電視新聞也非常沒有存在感的嗡嗡作響。
楊修皺起了鼻子,稍微把領口拉高一點,過濾掉病房內濃厚到讓他噁心的消毒水味。
靠廁所那端的老人笑了起來,用力拍響床墊。
「這裡、這裡!」
大喊聲和用力拍動的聲音驚醒了兩個看護,看護們怒視了老人一眼,操著楊修聽不懂得語言,嘰咕了一陣子,疲懶地把也被老人吵醒的病人重新安頓一遍。
靠窗的老婦人沒有看護的幫助,辛苦地調整了自己的腰以便舒服的靠上床扶手,然後朝老人遞來不滿的一眼。
「告訴過你幾百遍了,不要、不要、不要這麼大聲你耳朵是聾掉了聽不懂事不是?」
他想老婦人大概也沒有比較好到哪裡去……楊修皺皺鼻子,覺得她用台語吼出來的那句話比老人還要大聲。
「罔姊啊,別這樣嘛,啊妳又不是不知道,習慣了習慣了。」
「習慣你的大頭啦!醫師不是跟你說過,『甲老丟愛認老』,有那個歲數了,還這麼愛大聲說話,對喉嚨不行啦!」
「大聲是代表我活到這歲數啊,還有力啊!」
「嘿,我聽你在那裡放屁。」
兩個老人用台語對話了一陣子,無視病房內因為兩老隔空喊話的噪音而起的騷動,越聊倒是越開心。
楊修摸了下鼻子,心裡多少看出老人根本已經忘記正事--又或許他只是想要考驗一下楊修的耐心?
看護們很快地拿起了水壺和探病人留下來的水果溜出病房,楊修在她們離開後空出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窗外夜色濃重裡傳來並不突兀的救護車聲響,高亢地嗚聲在不稠密的街道上漸漸遠去,卻沒有隨著距離的擴大而降低音量,最後在遙遠的某個點上,像是開關被強制切掉一樣地消聲了。
那個被吊在柳樹上的男人是不是也像救護車的警示聲那樣,突然地就被卡在時間的某個點上?自殺或他殺?楊修想了一會,腦海中男人的臉漸漸清晰。
國字臉上的線條被圓潤地肌肉給磨去了不少稜角、偏白的膚色、有些熟悉的粗黑眉毛、圓眼可是充滿年輕人該有的銳氣、比平頭再長一點的削出層次感的棕黑色髮、右耳沒有耳垂左耳的耳珠卻像個彌勒佛一樣渾圓……那是刊登在報紙上和任務資訊表中的男人的臉;約莫二十五六歲上下的年輕男子,唇角有自信的笑容,可是卻被吊在樹上、垂在溝邊搖晃。
據說他是村長的孫子,差一點點就可以接任這個名譽銜。
是個建築工程師,月入普通,比一般人好上一些;最近接了地方政府的委託,要評估這個鎮的市容改建情況。
生活單純,每天就是在家裡--他和母親還有唯一的弟弟一起住--公司間來回,每個週末固定回祖宅一趟,應酬的事情很少,但是工作能力不錯,隨著任務表附上的有他近幾年來的各種評量獎狀,當然楊修看不懂所以隨手扔了。
從小的人際關係……報告上沒講,暫時跳過,楊修又想了一會,腦中充滿了吊死鬼的各種傳說和奇怪的偵探小說的情節。
不可否認地他最近愛倫坡的小說看太多了,祖宅的形象漸漸變成了陰森的鬼屋,矗立在曠野裡面還有黑貓在那裡竄來竄去。
「哎喲,媽啊。」就在自己的右手邊的病床上,國中生年紀的男孩終於把頭從被子裡伸了出來,「吵死了啦!」
還恨恨地罵了句髒話,然後一抬眼看見坐在邊上的不是外籍看護,嚇了一大跳地張大嘴。
八成平常自以為看護聽不懂「國罵」,經常在她面前開腔吧。楊修低低笑了一聲,對男孩眨眼。
「在公共場合罵髒話一字五萬塊。」他很正經地說,雖然他自己經常在社區裡面破口大罵,讓他這句話很沒有威信。
「你是誰?」男孩東張西望,發現看護不見了,生氣地癟嘴。
楊修聳肩,用下巴指了老人的方向,「我來找人的。」
「就是你!那老頭好不容易才安靜一下下的!」
他挑眉,有些訝異男孩居然一點禮貌也沒有。不是聽說這鎮裡,幾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居民都有親戚關係嗎?
男孩自顧自地抱怨,「可惡,為什麼老媽要幫我弄到這裡住啊?那個臭老頭,從住院那天晚上就根本沒有安靜過,嗓門又大,精神好的不得了,晚上還會打呼磨牙說夢話!我已經兩天、兩天你知不知道兩天是什麼意思啊?我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的睡覺了!每次都差一點點睡著的時候被那臭老頭給吵醒……」
難怪那兩個看護會精神萎靡成那樣……話應該這麼講嗎?
「……你是誰?我沒見過你,從外面來的嗎?」抱怨到一半,男孩終於發現楊修的陌生,有些戒備地瞪著他。
「我只是來找他的,一會就走。」
前提是老人還記得他的存在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楊修。」
「楊修?三國志裡面那個楊修?」
他的臉抽了一下,「同字而已。」
「啊哇!我上次玩就是輸給他啦!」男孩忍不住激動了起來,「可惡,早知道他MP那麼強,我就不會拿太史慈跟他PK,一擊損血加重10%欸!痛死我了。那個混帳法師,居然專挑太史慈沒有護盾的時候打,而且為什麼他的速度可以那麼快!」
所以現在是遷怒嗎……楊修挪了挪屁股,拉開和有些失去控制的男孩間的距離。
這年頭,連名字都要好好的選一下了。他苦笑,小小的健保病房內兩老的對話聲本來就大,加上其他三個病人的躁動聲還有男孩義憤填膺的大叫,他覺得耳朵還真是不痛不行。
「在幹麻在幹麻?菜市場嗎?」剛剛在護理站見過一面的醫生突然推門進來,嚇了所有人一跳,金邊眼鏡下閃過故意裝出來的凶狠眼神,然後自己又撐不住凶惡的表情,先笑了出來。
楊修覺得非常的頭痛,醫生都要來查房了,他該拿的東西還沒拿到,而且看老人的樣子,也不像有把東西放在身上的樣子。
難道要明天再來一趟?他猶豫起來,如果可以早點結束任務,就可以早點回家躺在那張他心愛的沙發上睡覺,但是沒有那東西要辦事就很不方便……。
這個任務果然麻煩。
和醫生禮貌的點頭示意,楊修決定明天再來一次。反正大不了就硬上……他也算跟地方接頭人打過照面了,硬上不算壞了規矩。
「啊、請等等。」
醫生忽然按住了楊修放在門把上的手,微笑。
「酈小姐有話托我轉告您。」
酈書平?她會有什麼話要拜託這個醫生轉告的?楊修頓了一下,用充滿疑惑的表情回應醫生--酈書平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手機,為什麼要讓一個連認識都談不上的醫生傳話?
「如果不麻煩,可以請您先到值班醫師休息室嗎?等一下那邊沒有人,我會先請小劉幫我泡杯咖啡。」
有些人的笑容,還真是親切到讓人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楊修仔細研究了一下醫生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作偽的跡象--近五十歲的臉龐上幾乎可以說是每一絲肌肉都在表現「認真」這兩個字。不過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裡看過。
「那……我該怎麼走?」
「在門口右轉之後……二十分鐘後,我會去找您。」
醫院不是很大、醫生的地圖--一看就知道一定有預謀--不可謂不詳盡,但是為什麼他還是可以在醫院裡面迷路?
楊修捏著地圖的手有點抖,當他第三次看到左手邊窗外的那個植滿了柳樹的中庭時,他就知道古希臘神話是騙人的--誰發明的在迷宮中走路只要有線就可以避免迷路啊!
他的線已經在中庭的四個出入口上繞兩圈了,目的地怎麼還沒出來啊……他看看表,距離約定的二十分鐘已經過去很久,恐怕醫生會以為他不守信先烙跑了吧。
而且這間醫院,說真的沒有來繞上一圈--他想其實自己已經繞了不只一圈--不知道氣氛有多詭異。
楊修洩氣地挑了面對中庭的一張沙發坐下,有些無神的瞪著那方隨風輕揚的柳樹。
按照剛剛的「探路」工作結果可以知道,醫院有六樓,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分別需要兩百步、一百零七步,整棟醫院以回字型建築,一樓是掛號、領藥、諮詢、急診、小兒科診所和中庭,二樓以上是放射科、第一內科、第一外科、中醫、眼科、神經科等各科和病房、行政中心的勢力範圍,自成多種生態區。
他記得離開了五零六號病房之後,右轉到底,從那裡的中央樓梯往下,然後……在個疑似2的指標前轉彎,繼續直走然後在突然出現的轉角樓梯處往上爬差不多兩層樓的高度,推開安全門之後搭上最近的那台電梯……就到一樓了。
但是他的目的地值班醫師休息室聽說在五樓,如果手上這張起不了作用的地圖說的沒錯的話。
他嚴正的懷疑這間醫院被下了空間扭曲的法術,而且每十分鐘所有的部門就會大風吹一次。怎麼走就是到不了醫師休息室啊!
而且柳樹好多,在每個轉角、樓梯、甚至電梯裡面都放滿了柳樹,從玻璃窗往外看,中庭的柳樹根本就是個森林的規模,就連道路景觀樹也是柳。
這裡的名產難道是柳嗎?真是可怕。
「肖年欸,頭一擺來齁?喀早謀看貴哩捏?」(年輕人,第一次來齁?以前沒看過你呢?)
正想著究竟該放醫生鴿子--其實早就放了--還是繼續打聽前往五樓醫生值班室的路--他之前是怎麼走到病房的?--楊修沒注意到旁邊多了個阿伯和顯然是阿伯子侄輩的年輕人。
「啊咦?嘿、嘿啊,頭一擺來內。」(對、對啊,第一次來呢)猛地回神,楊修笑了笑,一點也不指望「路是長在嘴巴上這句話」。
「系妹璀郎阿系妹衝下?看哩漢草嘛金賀,應該恩系妹看病欸吧?」(是要找人的還是要做什麼?看你體格這麼好,應該不是來看病的吧?)
「阿爸,齁,賣慶蔡黑白槓啦!」(老爸,齁,不要亂說話啦!)跟在旁邊的年輕人不耐煩的叫了一句,看不出來是尷尬還是真的不屑和陌生人對話似的漲紅了臉。
楊修有些不高興。
「謀啦、來找郎欸。」(沒什麼,來找人的。)
「喔喔、賣找瞎郎?哇卡哩共啊,記咧病院系在系有告大欸啦,不系意丟欸胖謀企內。來來、齁阿伯來尬哩愛安怎行……」(要找什麼人?我跟你講啊,這個醫院實在是有夠大的啦,不小心就會走丟喔。來來,讓阿伯我來教你怎麼走……)
「拔!」(爸!)
「不……不免啦,哇咖低行丟欸賽啊。」(不用啦,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謀謀謀,恁肖年欸丟系不賣,謀聽過古早郎貢過,暗時穩通行過柳樹仔咖嗎?欸撿陰欸啊!」(不不不,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沒聽老人說過,晚上不要走過柳樹下嗎?會有鬼啊!)
阿伯義正嚴辭的瞪了兒子一眼,非常非常小聲地說。
「撿陰」?
一個口音不大同家鄉的字詞提醒了楊修某些小細節,他笑了起來,聽見阿伯仍在教訓兒子不懂得敬老尊賢、把前人的經驗給記在腦袋裡面,一心只想追求流行啊、女朋友啊、變有錢啊之類的糟糕思想,腦子都被教壞了,就跟那個死掉的工程師一樣。
「真口秀啊……hi咧肖年欸貢起來嘛算哇欸孫哪,丟按內系尬謀……」(真可惜啊……那個年輕人算起來也是我的姪子,就這樣死的……)
年輕人終於不管有陌生人還在旁邊,受不了的大叫。
「那根本就是你們老一輩的在騙小孩好不好?警察不是也說過了嗎?那個是他殺、不是什麼柳樹精在搞鬼!更不是什麼砍樹重整市鎮工程惹到柳樹好不好?」
啊、是國語……楊修腦子裡不合時宜的冒出這個詞,然後才意識到年輕人說了什麼。
老人慢條斯理的反駁。
「嘿系恁金嘛不賣,供蝦米溫老輝啊黑白講,這丟系速系!古早古早溫大家攏災影,hi咧古厝邊影hi叢柳,系有神住抵欸來de欸,系咱加全部欸柳樹欸祖先內。恁不信,構想賣尬樹仔尻尻掉,金嘛報應來啊,夠系鴨硬碎背……啊、醫師恁來呀喔?賣欉瞎輝啊?」
(這是你們現在不知道,說什麼我們老人亂說,這就是事實!以前我們大家都知道,那個老屋旁邊的那棵柳樹,是有神住在裡面的,是我們這邊所有柳樹的祖先耶。你們不信,還想把樹給都砍掉,現在報應來了,還死不承認……啊、醫生你來囉?要做什麼啊?)
是剛才要楊修去值班室等他的那位醫生。圓圓臉上冒了一層汗,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掛在上面。
楊修尷尬地扯扯嘴角,站起來和醫生握手。
啊……這種情形他要說什麼好呢?因為醫院路徑太詭異,不小心迷了路還聽了一場演講,還正打算一會聽完就開溜?
「不、沒有什麼事情,阿伯你剛看完醫生嗎?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待在醫院太久其實對身體也很不好喔。」
醫生很和藹可親的笑著,指指旁邊的楊修。
「這個是我朋友,剛剛不小心把他搞丟了,現在要帶他出去吃晚餐,就不陪阿伯你聊天囉。明宇、要小心照顧阿伯,不要又讓老人家吃太多糖、刺激性的酒啊、菸啊什麼的,都不可以拿給阿伯……」
「醫師!」
「我知道,剛剛安義哥也這樣講,他就是不聽。還跟安義哥在診療間吵起來了咧。」
「好啦、那我們先走囉。幫我跟二嫂問好。」
「嗯、振國哥再見。」
不管老人在後面嘟嘟嚷嚷著什麼就算吃菸喝酒他也可以沒病沒痛的活過一百二十歲,醫生推推楊修,帶著疼寵小孩一樣的表情離開。
這次前往醫師值班室的過程非常順利,順利到楊修覺得剛才的「苦難之途」根本就是醫生故意給錯誤的地圖所導致的。
只是搭個電梯到五樓、左轉經過護理站再從陽光室右轉過去就到了。然後,回首來時路,五零六室病房就在護理站的右側第七間房間……他剛才是迷路迷心酸的嗎?
「啊哈哈哈哈、抱歉、真是抱歉,不小心就給錯地圖了,那其實是我家小孩子們美勞課畫的草圖,因為放在同一個口袋裡面,所以不小心抓錯了。」
果然……心酸。
楊修撇撇頭,扯了一下不知該哭該笑的嘴角,很不客氣地坐上室內唯一的那張病床上。醫生不好意思地紅著臉,端起咖啡送到楊修面前。
「很抱歉浪費了您那麼多時間,」現在時間是晚上九點零三分,「剛剛一發現拿錯地圖給您,我急的拜託沒有班的大家幫忙找人,總算找到您了。」
「啊……不用這麼客氣。我是楊修,D.K.G的二級線縱師,『柳』案前遣。」
「您好,再一次自我介紹,我是任振國。唔、開門見山地說好了,是地方醫院的骨科醫生,同時也是D.K.G的駐地觀測員之子。」
唔、不是說不用這麼客氣了嗎。您來您去的,聽的習慣直接抓人領子大吼大叫的楊修非常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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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ly :話說,正常人走了兩次應該也就知道地圖有問題了吧,為什麼你還可以那麼呆的相信地圖沒錯?
楊修 :......
hsly :而且你不覺得這集外星語言太多了嗎?雖然都是熟悉的台語方言啦
楊修 :這是導演的問題,而且我從頭到尾都沒相信過那張地圖,我第一趟走到一半就知道那張地圖有問題了!!
hsly :你想騙誰啊,明明就走了七趟!你以為這裡忠孝東路嗎?還讓你來回走九趟咧
楊修 :那是因為最近路癡形主角當道!為了配合現代流行趨勢、為了讓這篇沒人要看的小說增加無聊的笑點,我楊大牌親自下海幫你犧牲形象的演出欸!!你還嫌??!!
hsly :是、是、是、是!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先把你的手拿開我的脖子......掐死導演就沒薪水可以領了啊∼∼∼殺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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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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