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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微扭了一下,坐正。
「啊……那麼?」
醫生露齒微微一笑,五指平張、僅用食指指尖推著鏡框間的橫樑,把眼鏡架到鼻子的最上端。
天花板上的蝙蝠燈灑下毫無生氣的顏色,值班室內外忽然失去了一瞬間的聲音,些微的失重感讓楊修覺得暈眩。他眨眼,再眨眼,隨意搭在病床粉紅色柔軟被褥邊緣的食指彎曲成7字型,骨節間爆出了微弱的喀噠聲。
「父親他已經有年紀了,恐怕不是很能夠勝任D.K.G裡頭的工作,因此大約五年前便逐漸教導我一些較為輕鬆的知識。因為不是正式的任務,所以沒有像上面報備……雖然有失禮節,不過,」
醫生很慎重的低頭,兩手扣住了膝蓋,雖然是坐在旋轉椅上,不過看起來像是用全身力量在表達最高禮節一樣的氣勢的在說話。
「家父和我都覺得,應該趁此機會,拜託擁有正式執照的任務員向上面呈報這件事。」
「啊……」
既然對方都用全身的力量來表達他的意願了,那麼他可不可以也用一個狀聲詞來表達他全身的感受呢?
這種近似於不想接受麻煩、無法稱之為厭惡的情緒。
楊修猛烈地咬住下唇,再重重地把嘴唇嘟到極限點,然後很快地恢復平靜。
「這是個不情之請,請您原諒。不過我們也已經準備好了申請書,由於一些私人的因素,如此麻煩您真是使我們由衷地感到過意不去。我們準備了賠罪的一些小東西……」
醫生嘴上這麼說,身體卻沒有移動,甚至連眼睛也是低垂著,把不平整的地板當成楊修在對話。
可是肩膀抖動的很厲害。
「不用了。到時候我會附在審查的後面,當成附件一起送上去。」
他瞪著天花板,食指不停的伸直、彎曲,微弱地骨節挫動聲像爆竹似的響個不停。
好麻煩啊。
他強調地說著,「附件就只是附件,我不要引起任何我不想要的麻煩。」
失重感再次襲來,醫生抬起頭的那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快速地掠過楊修的眼角,他不確定地轉頭看著空空如也的腳側。
大概是長途旅行的後遺症。失重感所造成的暈眩應該可以用暈車來解釋吧。
楊修將目光調回對話的對方身上,後者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連眼角的魚尾紋也洋溢出笑容似的。
「那就太謝謝您了。不知道……」
「請告訴我到目前為止的所有情況。」
「是、哎,好的。請允許我用時間的先後來描述事件,雖然這很可能會讓過程變的很冗長,不過我想盡量詳細的說明。首先、大約五天前,死者--以私人的情感而言,真不想使用這個字眼--」
醫生苦笑一下,「家父在清晨大約四點半的時候發現死者被垂掛在祖宅之旁的柳樹下,死因以及方式相信您已經藉由報告了解了。家父原本即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因為是在晨起運動後意外發現的,讓家父在驚嚇之下舊疾發作,因此這段時間內是由我代替家父的工作。這點要請您多加包涵。」
楊修略略點頭,不過這不代表他完全接受醫生的話。
「報警之後,祖宅已被警方封鎖,直到兩天前才開放部分給出事那段時間剛好到宜蘭自強活動的長輩們進出--現在還不能搬回去住,只能回去拿日常用品。因此您若要進行檢測,請小心避開警方。雖然我沒有家父那麼強烈的能力,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這兩天並沒有發生任何狀況。」
「嗯。有紀錄下來嗎?」
醫生含起微笑,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約莫十頁厚、double A紙質打印出來的電腦文件。
「這是家父和我合作的紀錄。由於您的主要目的和警方完全不同,因此我們省略了關於法醫學的部分。殘留下來的痕跡主要是由我蒐集、家父推理,真實情況如何,請您在實地勘察的時候多加留意。」
楊修接過紀錄,粗暴的隨便翻了幾頁就放到旁邊,他搓搓下巴,看向一臉「有話要說」的醫生。
對方很為難的表情,「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嗯,說來真的很羞愧。」
那就不要說了……他得花很大力氣才能壓抑住這句話從嘴裡跳出來。在和肚子裡的真實思想鬥爭的時候,醫生已經開始自言自語了。
「雖然家父是D.K.G的駐地觀察員,不過身為兒子的我卻一丁點也沒有繼承到家父的才能。對於從小耳濡目染的、一般人常說的神怪傳說,家父總是說的活靈活現的,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家父所描述的那些東西……是啊,就像這次出事的那棵柳樹一樣。」他說著說著,把手支到下頷。
楊修忍住想打呵欠的慾望。
「家父總是說那柳樹是這個鎮裡所有柳樹的父親。是從開台的第一代之前就長在那裡的。家父說,當年來台的第一個任家人和柳樹做了約定,柳樹公讓任家人作這附近所有開墾土地的地主,而任家人要保護柳樹公、要代代奉祀所有從祂那兒分出來的樹子樹孫。」
這是什麼形容詞啊。樹子樹孫。楊修偷偷在心裡一笑,其實對醫生所講的那段話沒有太多感觸。
因為歷史的因素,許多遷徙來台的古早祖先通常都會流傳下差不多的故事。以他自己來說,爺爺那輩的祠堂上面就刻了「漳水堂」這三個字,一來是表明了爺爺的爺爺爺爺的爺爺爺爺的爺爺爺爺的爺爺爺爺的爺爺……的來歷,另外還有本族祭祀神明的涵義在。
他們家族是信奉水神的,家族聚居地附近最興盛的廟就是媽祖廟。
所以,都差不多的啦。
「家父說柳樹公是真的存在的,就算任家人沒有跟柳樹公作了那樣的約定,所有在這裡生活的任家人,其實也都和柳樹公有脫不了的關係,那些柳樹--啊,我想您一定很驚訝吧,這個鎮上能看到的樹種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柳。傳說之所以不能傷害柳樹的原因有一個聽起來真是匪夷所思。」
楊修瞇起眼睛,忽然聽出了興趣。
醫生很無奈的吐出舌頭,「家父信誓旦旦的說,只要是從這裡出去的任家人,身上都有一半的柳樹公的血統在。那些柳根本就是任家人的兄弟姊妹,誰能夠拿刀殺害自己的手足兄弟姊妹呢?」
騙肖欸。啊、不對!這樣說來柳樹公應該是真實的歷史人物。雖然任務中也聽過不少人和樹精相戀的故事,不過從來沒聽說過他們有後代流傳下來的。
不要以為馬和驢可以生出騾子就認為天下所有的犬妖和人都可以生出犬夜叉這樣的半妖啊!
「什麼是一半的柳樹公血統?」
醫生很困惑的偏頭,「根據家父的說法,任家人和柳樹都是柳樹公的子嗣,只不過一方為人、一方是樹。不過我實在無法相信這種說法啊哈哈。就算父親他曾經很詳細地為我解說過柳樹公的長相,不過在根本看不見的情況下,真的是很難以相信這種傳說。」
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變成虎濫吧……無論如何,楊修覺得要是繼續這個話題,就頗有狗仔隊的傾向,他露出含有結束話題意味的微笑。
「雖然不大能相信,不過我能夠確定的是,柳樹公是絕對不可能殺人的。」但無視他的目光,醫生忽然氣勢磅礡的捶一下桌子,「就算無法相信那種說法,但是沒有人會反對柳樹公不可能殺人這樣的想法的。」
「喔啊、什麼?嗯,我會把你的意見列入考量中的。對了,不是說酈書平有電話給我?那個,請問現在可以請你……」
「啊啊、對啊,差點忘記還有事情要轉告您,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請說。其實我有點睏了,如果可以……欸,我怕太晚過去旅館老闆會不給我開門。」
「好的,那麼我盡量長話短說。今天中午左右,酈小姐忽然打了電話過來--因為家父目前住院的關係、祖宅那邊又在警方的控制下,我好像就這麼順理成章的成為轉接站了?哈哈。」
醫生開玩笑地笑了起來,很快接著說:「酈小姐通知我大約傍晚左右,D.K.G的觀察員就會過來拜訪,她有話托我轉告您。」
說到這裡,醫生只是笑、不說話。楊修放鬆指節,轉頭看看醫生、環視整間值班室。
值班室只有一般病房的三分之一大小,放了一張病床、一套辦公桌椅和兩個鐵櫃就沒有多餘空間。
面東的牆上開了扇被封死的窗子、門面南向,西方按實際情況而言沒有窗戶的地方不知為何掛了兩布窗簾,楊修就坐在窗簾下的病床上,面對坐在旋轉椅上的醫生。
封死的窗戶外側堆疊累積了長期風吹雨打留下來的灰塵土垢,室內強烈的燈光和室外靜謐的夜黑形成對比,楊修從那上面看見了自己風塵滿臉、累到不行的倒影和門口邊的小柳盆栽。
柳。到處都是柳。
在古老的口耳相傳裡面,半夜是不能從柳樹下走過去的。
他撇嘴,十指微張,數道白線懸飛出去,隱沒入蝙蝠燈大範圍灑落下來的光中。
「現在請說吧。呃、怎麼了嗎?」
可是醫生卻露出了有些困惑和慌張的笑容。這讓楊修警戒起來。
究竟那女人想說什麼東西?幹什麼不直接通知他就好,還要透過別人轉告。該不會是任務內容有變、他白跑一趟?
啊啊!這也沒什麼不好……他想回家、他想睡覺、他想念他客廳裡的那張三人座沙發!
「咿啊、不是,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覺得很有趣。那麼,我要說了……」
醫生笑了起來,「『你的手機現在在我手上,如果你認為像手機這樣不重要的附屬品就算被我給砸爛掉了也無所謂的話,那就盡你所能的去閒晃也沒有關係了;不過,你珍藏的瑞士巧克力可能會被百宮莫名其妙的吃掉了也不一定,你就自己看著辦吧。祝任務愉快,順便幫我再跟傳話的先生說聲謝謝。電話費很貴,回來就從你的薪水裡面扣。再見。』」
「……」這一定是有被修飾過的話。原文大概充滿了各種奇妙的語助詞與文言化的卑俗語,光是一句「手機在酈書平手上」就可以被她凌遲處死了,何況居然讓她親自傳話過來。
難怪要傳話……所以……楊修開始翻找起自己身上所有口袋、旅行背包的各個角落。
啊哈哈、他死定了。出任務居然忘記攜帶所有通訊器材、聯絡簿,這下也沒辦法打電話回去作補救。楊修青了一張臉,手指僵硬的放下背包。
早知道至少瑞鱗家的電話要背起來。
「好吧、算了!」他無力地笑笑,「請問還有什麼事情嗎?」
醫生饒富興味的搖頭,看起來像是想要從楊修嘴裡探聽出一點酈書平的背景之類的八卦,不過卻礙在兩個人並不熟識的關係只好作罷。
不管那些表情代表了什麼意義,當楊修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已經將近午夜。
鎮上已經看不見人煙,所有的商店都已經將門拉上,只剩下路燈暈黃的光芒寥賴的捲出圓錐形領域。
騎著摩托車所引起的陣風使一整排的柳樹呼喇作響,圓錐形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都是陰森森的一片黑,楊修罩覺得風衣一點也不保暖、雞皮疙瘩不知為何停不下來的冒個不停。
沒有人規定作這行的對這種事情不應該感到害怕--事實上他一直覺的要是不害怕的話很快就會「永遠」不害怕了。
這是個總是與生死錯肩而過的工作。
楊修吐口氣,慢慢將摩托車停了下來。
剛才一路騎來,雖然沒有店在營業,卻也有幾輛深夜行車的砂石車、小客車或摩托車在路上交會。可是現在就連遠處的車燈光也看不見。
雖然是孟仲交際的秋天,在這麼萬籟俱寂的夜晚裡,路邊至少也該有蚯蚓的轟鳴聲才算正常。但整條路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蚯蚓的聲音、沒有秋蟲的聲音、沒有風、沒有路燈的燈光。
安靜的很不正常。好像萬物都隱沒於黑夜中,五感被封閉,只留下精神在活動,觀照著自黑暗中、四面八方襲來的恐懼。
楊修咬住下唇,努力的壓下恐懼心。
他不怕黑、但是很怕這種莫名其妙被扔到五感封閉世界的狀況,那會讓他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了。和自我意識堅定的酈書平、百宮、瑞鱗等妖物不同,他無法藉由自己來肯定自己的存在。他必須要「有人」來回應他才能確定自己的狀態,然後才能作出反應。
所以明明世界仍然存在,五感也沒有封閉,只是缺少了生物活動跡象的狀況還是讓他全身僵硬、精神緊繃到一根羽毛也可以讓他崩潰。
驀地,從某個方向傳來一陣波動。波動非常強烈,充滿了拒絕的味道,如果要他形容,他會說這陣波動是紅色的光潮、像壞掉的公車下車鈴那樣尖叫個沒完沒了。
楊修精神一振。他將身體面向波動傳來的方向。
路邊的柳樹開始無風自動,垂地的柳絲像在海裡展開攻擊的章魚、魷魚之類多腳軟體生物似的朝楊修這邊狂亂的伸展著。
他壓低身體,佈下防禦的網結。散亂無章、沒有細密結構的初波很快的通過了他的結界。隨後紅潮顏色加深,警示鈴的分貝加倍。很快地結有細密組織帶有輕微攻擊性的第二層波也湧了過來,不若初波直接掠過楊修,它們開始繞著他、朝固定方向旋轉,形成了一個海底漩渦式的波動。
波動中傳來很熟悉的感覺。他困惑的抬抬手,一絲白線從網結中穿入波中,伸出大約十米左右便完全沒入了柳樹林裡。不一會,從柳樹林裡傳來更加熟悉的連鎖反應,波動的組織型態逐漸展露出擁有人的特性--猶如萬花筒似的多彩型態的波動。
是九九那個王八蛋。
「……他想幹麻?」
終於他的神經斷掉了,打算趁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次性的解決掉兩人間的嫌隙?
不……大可能。雖然他有事沒事就會詛咒一下九九這傢伙腦袋壞掉,不過在上述猜測實現之前,他會先被酈書平宰掉、九九會被他上面那個一直處心積慮要把他送去實驗室解剖的上司給帶走。
所以他們兩個再看對方不順眼也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只是究竟是什麼時候結下樑子的?為什麼他這個當事人沒有印象啊?真詭異。
楊修不高興的撇嘴,完全忽略過心裡脫離五感封閉世界的開心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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