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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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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楊修彷彿看見個頗面熟的老人,梳著高高的道士髻,一臉慈祥的笑著,從電梯上邊的鏡子裡朝他伸手過來……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要握住那雙充滿老繭、皺紋、老人斑的手,但慈祥老人的臉驀地一僵,綰著道士髻地髮簪鬆了開來,楊修眼睜睜地看著老人滿頭白髮轉黑、披覆到眼前來,只顫巍巍地露出一隻眼睛來。
這臉這扮相也是熟悉的了,只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陌生女人的尖叫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也一同呆呆地看著老人的手迅速化老作年輕,幾秒後,楊修發現鏡裡的老人已經變成了個年輕的女人,滿面黑髮中露著一隻眼珠外突的死白臉,然後……慢慢兒的,從鏡裡匍伏著,伸出她的手來。
「貞子嗄--!」
慘叫聲再度響起,音貝直與百宮哭鬧時的聲音有得一拼。楊修瞪直了眼,看著女鬼一度縮回手,外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知所措和驚嚇,最後又抖抖著慢慢爬出鏡。
如果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也許真的會讓見慣這類事情的楊修感到棘手,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只讓他有爆笑的衝動。
貞子爬著爬著,狹小的電梯空間內燈光忽然一暗轉青,上邊角落忽地轉出一隻咧嘴吐舌頭嘿嘿笑著的有腳紅燈籠,不知怎地被鏡框邊緣一絆,頭下腳上的栽了下來,砸準了貞子的腦旋,叫正巧半身爬出鏡子的女鬼一聲慘叫,跟著栽了下去。
然後當女鬼不屈不撓,從地板上繼續伸手向陌生女人抓來的時候,隨著陌生女人的尖叫,一架保健室裡必備的骷髏平空出現,貞子一抓就中骷髏的大腿骨,引的骷髏驚嚇的在電梯裡狂跳一陣踢踏舞要甩掉女鬼的手。
紅燈籠在地上甩了甩暈呼呼的腦袋,不甘寂寞的跳了起來,卻被骷髏一腳踩中,楊修只聽見啪唧一聲--他私心認為這聽起來頗像幹掉蟑螂的聲音--紅燈籠立刻化作一灘血泥,接著從血泥裡摸出一隻手,要哭不哭、有氣沒力的問:「要不要擦屁股啊?」
女人的慘叫聲又冒了出來,但這次不是陌生女人的慘叫聲,楊修一愣,趴在帽子邊緣仔細看去,原來是那隻問人要不擦屁股的手剛好立在貞子與骷髏之間,手上一疊黃黃白白的廁紙無巧不成書的對著貞子抹過去……
然後電梯門就開了,貞子一馬當先的衝了出去,接著是骷髏,然後那隻莫名其妙的手悠哉悠哉的跟著遊了出去,剩下陌生女人和帽子裡的楊修、百宮面面相覷。
冷風吹過,帶起落葉幾片颳進剛才還熱鬧的緊的電梯裡。
「妳是誰?」楊修很冷靜的問。
女人很冷靜的回答:「焚我殘軀,熊熊烈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楊修已經不想數今天他到底爆了多少次的青筋,誰能告訴他正常人在哪裡!他要回歸正常、他要甩掉現在所有所有的麻煩!
打定主意,剛抓起百宮,他耳旁便傳來第四次水滴深潭的聲響,然而這次的聲響要比前三次的細微回音來的清晰明確許多,甚至可以分辨出並不止一滴水滴--楊修覺得自己的眼彷彿在將聲音轉化為畫面,在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中,他看見水滴散裂在水面上的不規則彈跳,以及紛亂扭曲的透明漣漪。
他眨了眨眼,還沒來的及看清楚漣漪後方的水潭中,浮現出的是什麼景物,眼前的黑暗又迅速散去,亂七八糟的現狀再次進入眼中。
一雙高聳的灰色兔子耳、毛茸茸的兔子鼻、閃亮的兔子牙在他的眼前不到一指處張狂的晃動著;兔子的那張臉由於貼的太近了,反而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嚇的他立即放出「絞索」,無差別攻擊所有他視野所及的物體。
尖叫聲立刻冒了出來,迅速的掩蓋過去所有的水滴聲。
「幹什麼幹什麼!你這年輕人到底懂不懂禮貌啊、這種危險的東西是可以亂放出來的嘛?讓我來教教你什麼東西叫禮貌吧。喝啊,看我正宗的昇兔拳!」
混亂中被兔子一拳正中下顎的楊修在帽子裡連退三步,還沒解除從正面方向來的正向作用力前,腰已經頂上了帽沿,他腦袋中只來的及閃過一句「完蛋了」三字,腳上便是一軟、一空,整個人直直倒栽了下去。
原來高空彈跳也不過是這種腦袋一片空白的經驗,楊修發麻的腦袋中胡思亂想的劃過一連串片段的畫面,等終於可以好好將那些畫面重新整理的時候,人已經倒在百宮的背上,而百宮整隻鳥則是癱在地面上兩眼呈蚊香狀,翅膀還一抽一抽的,看來是代替自己撞的不輕。
「我沒那麼重吧……」
發窘的搖著百宮,楊修忽地從眼角看見了個巨大人影飛快地從電梯門口竄過去,直直沒入電梯口前面的小花園裡。
好像是個穿紫色衣服的小女孩,他不甚確定的想。
「怎麼出去了那麼久才到這裡啊。」
一回神,楊修對上了兔子的大眼,差點反射性的再放一次絞索,但稍早前脫臼的手臂卻被兔子囂張地一腳踩住,兔子站著三七步,一腳叉腰、一腳狂戳楊修可憐的額頭。
「慢慢慢,真是笨死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啊你!以為慢慢拖事情就會好轉是不是?笨、呆、蠢、白痴!慢慢拖要是有用我就不會是天下最帥的兔子了!」
戳了幾秒後--但在他的認知裡應該有幾十分鐘--兔子突然弓著腰凌空而起,楊修一呆,不明所以地張大嘴,以為兔子嫌用戳的不夠爽,決定從空中起跳,加大重力狠狠踹自己一腳;不過事實卻是那個陌生女人一隻手攔腰抱住兔子,一隻手撈起百宮和他。
這女人怎麼會和這死兔子在一起的?他皺緊眉頭,困惑極了。
「我想我應該是在作夢吧?」陌生女人嘆口氣,抱著一人一鳥一兔子在公寓大樓外的小花台邊坐定,咬緊下唇看著自認為是這群生物裡面最正常的楊修,「居然夢見了這麼多奇怪的東西……會飛還會放炸彈的文具用品、一大票突然從廁所裡面跳出來的殭屍、一隻會說話的兔子、會發光的麻雀還有奇怪的嘉年華……天啊!這不是作夢是什麼?」
『喂喂!我呢?還有妳才是那個最奇怪的東西吧!』他很想這麼大聲抗議,可全副心思很快就被陌生女人說的奇怪嘉年華給吸引過去。
幸福社區的整體格局是以噴水池花園為中心,東西南北四方各有三棟以品字型建築、不同高度的大樓為主,而每棟公寓通往花園的路徑景物都有不同;楊修住D棟第一大樓,公寓一樓門前即是花園,花園往南邊沿著健康步道和階梯伸出去,是一座簡單的園林迷宮和迷宮中央的噴水池。
就在這健康步道之前,楊修驚愕地看著幾乎所有D公寓的住戶都聚在一起,各個閉緊了眼睛,身邊跟著一票五花八門、五顏六色的幻想生物,載歌載舞、循著迷宮通道,匯成發光的人流,朝噴水池方向走去;隊伍的行徑速度很慢,卻絲毫不引起其他人的憤怒,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和平、愉悅、謙謙有禮,互相拱手讓步,一不小心超前,還會停下來為了超前那幾厘米的距離,和身旁的人禮讓地僵持不下。
這真的是幸福社區嗎?楊修不敢置信地用力揉眼睛--這真的是那個以層出不窮的破壞事件出名的幸福社區嗎?
妖物住戶比例幾乎達到70%的幸福社區中,即使在暴力女管理員酈書平的高壓統治下,仍然無法完全壓制住妖物和異術士之間出自天性的爭鬥,天天上演小型爆破恐怖事件;早就已經習慣用九命這隻笨貓和犬牙這隻笨狗的私鬥當早晨鬧鐘、拿酈書平揍人的聲音配飯、對隔壁狐妖和山羊的爭吵已經充耳不聞、看報紙的時候全身會下意識的自動閃避從窗戶飛進來的炸彈、法術、鍋碗瓢盆的楊修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用力搓平手臂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
九命和犬牙化出原型,親愛的相依偎在一起的模樣簡直是不忍卒賭。他默默地作出評論,沉痛的思考到底是他在作夢還是大家都睡瘋了。
人流依然緩慢前行,噴水池方向傳來陣陣輕快悠揚地音樂,漸漸有人開始拉起身邊的人手、腳,隨著節奏擺動肢體、和著節拍。楊修覺得腳底下的帽子又開始晃動,定神看去,發現陌生女人正舒服地瞇著眼,兩手兩腳跟著節拍亂動,嘴裡還唱著沒有意義的兒歌組曲,周身並且溢出一股黑氣。
黑氣由淺到厚,愈冒愈快,而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愈天真,楊修直覺不對勁,卻也說不上來女人那種全身心都沉浸在純真和樂氣氛裡的表情有什麼不好。
「仔細看……」忽然兔子語調奇詭地說,兔爪搖指在人流中隨著歌聲漫步地巨大動物。
白色寬帶鑲在黑色的豬身上、長鼻、馬耳、犀眼、大耳、象蹄,滿嘴的尖牙漫不在乎地吞噬人群中大量湧現地黑氣;他只見那奇特的動物伸出舌頭,鼻子一伸一捲,掘起一片黑氣團成一團就塞進嘴裡,囫圇吞棗地咽了下去,然後身體就龐大了一些,然後再一伸一捲鼻子,不停的吃下去。
原本人流上空幾乎要聚集成幕的黑氣就在動物的吞食中漸漸稀薄,透出覆蓋在所有人、妖身上的光芒,輝映著原先就有地燈光,加倍燦亮刺眼。
「是夢貘。」
帽子一顛,飛出女人的手,楊修和百宮被跟著跳出女人懷中的兔子穩穩接住,一點也不意外地看見女人手舞足蹈地加入了人流之中,人群裡的歌聲倏而一變,變調的兒歌組曲響徹天空。
「快點叫她回來!」
兔子大叫,還不懂兔子想法的一人一鳥又被丟回帽子裡,接著楊修看見兔子擺出個標準的擲鐵餅姿勢,下一秒帽子就向上直飛,在半空中旋轉落下。
「我要宰了你--!」
「快去快回啊,我在下一站等你。要注意時間唷,萬一月亮過了天空的一半,就連我這天才也救不了你啦。」
「混帳,給我等一下!」
兔子跑的飛快,帽子在地上被人群無意識地踢、踩幾次後,終於滾到人龍末端,百宮也在這陣顛動之後清醒過來,正好看到楊修一臉鐵青地大便臉。
他想大概可以理解兔子的用意,只是那王八蛋就不能好好的自己去把那女人給叫過來嗎?混帳,要是被他逮到,他第一個要剝了那隻兔子的皮去賣。
楊修恨恨地瞪著人群中不知身在何方的陌生女人,眼角沒有錯過百宮身上絲絲外洩的黑氣。
「阿修!我不能動了……」
百宮驚慌地說,那雙漂亮的大圓眼裡滿是困惑;他試著舉起細嫩的手腳,漂亮精緻的臉龐上,兩頰透出使勁力氣地紅彤,手腳卻只能像中風似的一陣亂抖,而後無預警地變身成鳥、在兩種型態中迅速轉化,有幾秒因為肢體變化速度不一,甚至出現了人頭鳥身或人身鳥頭等各種組合外貌。
小正太差點哭了出來,但楊修隨隨便便地在小正太頭上搓兩下當作安慰,一張臉仍是鐵青地可怕。
「聽我說,現在狀況很麻煩,有沒有看見那些夢貘?」
順著楊修指出去的手看去,百宮乖巧地點頭。
「你的夢被牠們引出來,吃掉了。」
「那我不就不能作夢了!」百宮震驚地喊。
嚴肅的點頭又搖頭,他拍拍百宮身上仍不斷冒出的黑氣。
「現在還好,只有惡夢被吃掉。可是夢是精氣的形象,所以這些氣……」楊修指著黑氣解釋:「你們非人生物會更容易失去行動力,你會不能動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要找剛才那個女人,她剛出來不久,被吃掉的夢不多;我們得靠她來爭取找『門』的時間。」
「可是……人呢?」
楊修搖頭,在懷中掏摸出懷表和兔子給的鑰匙。
表盤的指針已經走向八點四十一分的位置,沒有紅色的指針、而和一直左右亂晃的藍色指針相反的黑色指針則停在了X的位置。
兔子所說屬實--他也不得不相信兔子說的是正確的--他們還有三小時又十九分鐘,然後要趕到下一站……下一站?楊修驀地驚起,下一站是哪裡?
「不管了,先把人找到。」
「可是、可是人家想瑞鱗……這裡好危險,萬一瑞鱗也被波及到了,怎麼辦?」
他的青筋跳了一下,因為著急,聲音變地粗且充滿不耐煩。
「相信瑞鱗,他足夠冷靜而且比我們兩個還要厲害多了。先找到那該死的笨女人吧,我們能不能到處亂跑都還要靠她。」
「才不呢!瑞鱗他很怕一個人的,而且這裡每個人都好奇怪,我怕瑞鱗出事。」
扛起百宮,楊修仗著自己身為人類,並不像妖物必須百分之百依靠精氣存活的優勢,勉強搭上某個人類的褲管順風車。
他突然有點鬱悶,看見百宮放著自己身體不管,一逕擔心瑞鱗的安全,還絮絮叨叨著瑞鱗如何地怕生、怕孤獨、怕熟悉的環境產生異變、怕這怕那,心底一股無名火便阧地竄燒上來,炙悶的他心痛。
就沒人關心過他的擔心害怕,一直以來都沒有,無論是從小到大,就連現在異變產生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只剩下自己、莫名其妙地必須擔負起解救社區的責任、莫名其妙地被攻擊、莫名其妙地一直聽見吵死人的水滴聲,就沒有人來問過他是不是會害怕現在面對的這一切。
王八蛋,他……其實也很害怕的啊!
他強迫自己轉過頭,硬吞下即將出口的咒罵,不去看百宮沉勁在擔心裡的臉。豈料一轉過頭,視野映入了一個發著淡淡紫光的小女孩的影像;小女孩漂浮在離人群有段距離的地方,穿著美麗的粉紅色公主洋裝、大波浪的長黑髮覆蓋在精緻如同陶瓷一般的小臉兩側,一環猶如天使光輝的淡柔紫色靈光優雅的圍著她,間或飄飛出點點細微螢火蟲似的光點。
楊修看的呆了,無名怒氣被一陣發自心底的恐懼感掩蓋過去;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對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甚至美麗的不屬於人間的小女孩靈體感到懼怕,但他就是直覺得想要逃跑。
耳邊又傳來水滴在深深的、只有寂靜、缺乏人煙的絕望的潭水裡的聲音。楊修所有的感官一下子遁入另一個世界,滿滿的孤獨黑暗裡只剩下他和女孩的身影在發光;他感覺到腰以下的地方被禁錮在潭水裡,濺滿破裂水珠的潭水卻一反滑遠的漣漪給人的輕亮感,化成黏膩的瀝青緊緊攀附著楊修的腰,水下更有股巨大的拉力,不斷地將楊修更往下拉。
『不要!放開我!』他尖叫著,奮力地踢蹬著雙手、雙腳,一直壓抑不發地恐懼終於潰堤成淚水從眼裡掉出,凝成數顆閃著晶藍色光芒的珍珠,穿過折射出扭曲彩虹地水滴群,砸入潭中。
而後眼前一片光明,感官們一瞬間恢復真正的作用,耳邊不再是咻咻尖嘯著的水滴碎裂聲,腰部以下再度感受到輕盈地動感,楊修不敢置信地癱軟在褲管折縫裡,顫抖的手在臉上摸不到淚痕。
發生……什麼事了?
他強迫自己轉頭看向小女孩原本的位置,可是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隱藏在光影之下的深紫色樹叢在無風中搖曳。他立刻把臉埋進掌心,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在發抖,雖然在心裡不停的尖叫著要身體停止發抖,但剛才那極度真實的恐懼印象卻是深深刻在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上,抽筋似的疼痛著,提醒他那並不是靈感失常,而且,只有他一人感受到。
「走吧!我們先去找瑞鱗,就這麼決定了!」
他感覺到百宮的聲音仍然是那麼地輕鬆愉快,聽起來完全不知道就坐在他隔壁的楊修剛經歷過一場極可怕的經驗。他忍不住為此幌神,沒再反對百宮的任性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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