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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我們的曾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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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天空、紅色地面、紅色建築,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蓋上一層紅色的玻璃紙,全呈現一片詭異的赤色。掛在中天的太陽被包圍在紅雲之中,像是小學生失敗了的剪貼,在熱浪裡看來扭曲變形,不呈平日渾圓的樣子。街道地上隨處可見一灘灘暗色的液體,正冒著紅煙,傳來腐臭的血腥味,有些則是傳來噁心的機油味。
喏大的城鎮中央公園裡,原是一大片百年前復育的老樹,現在只剩焦黑的枯枝。一個約五歲大的女娃拉著小熊布偶,蹲在已乾涸的噴水池前,呆呆地看著這一片景象。她的喉下兩鎖骨間兩道淺淺的血痕中閃著烏光,在女娃身旁張開一道金黃色的結界。
「比比,爸爸媽媽說要來接我們的,怎麼還沒有來呢?」女娃對著布偶熊喃喃著,眼裡淚水不斷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莫琳有乖乖,莫琳沒有哭,媽媽說不可以亂哭……」
※ ※ ※ ※
軍事基地裡一片混亂。從東亞隕石災區附近運來的傷患因附近醫院容量不足,不得不送到支援救災的軍醫院裡頭,讓這個基地湧進了大批傷患、家屬,以及一群有關無關的人物,雖然這裡空間大,但人員大多出外支援,留在裡頭的一下子手忙腳亂。
中央大樓上的走廊上人來人往,忙著傳遞訊息聯絡各部門的行動,卻不忘停下來對一名魁梧、著綠色裝甲的將軍敬禮。這名將軍身後跟著幾個看來軍階也不低的機器人,還有全身銀藍色裝甲的冰蠍。
廊道的另一頭,全身暗綠、頸子上繫著白色長巾的忍者迎面走來,在將軍面前停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威達大人,盧恩大人派我來問問是否走需要幫忙之處。」他抬起頭來笑了笑。
「哈哈,都老朋友了還搞那麼多禮數做什麼?」威達將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聲笑道。「盧恩這傢伙還算有心吶,把像你這樣的愛將都派了出來幫助救災了。」
「哼,派出一個只會殺人、不會救人的,真是有心。」後頭冰蠍冷冷接了一句,頓時讓將軍臉色顯得尷尬。
「其他的伙伴都到前面去幫忙啦!」忍者卻像是一點也不介意似地回答:「就因為我沒什麼用,既不像凱能減低重力好搬動重物,也不如托克能幫忙過濾暴增的救災資訊,所以才被派來這,看將軍有沒有跑腿的簡單差事讓我效勞啊!」
亞克提「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威達打個哈哈,總是不了解自己這個平日冷漠寡言的部下每次見到老朋友的下屬總是要出言冷嘲熱諷一番。
「咦?」忍者眼角閃過一對圓滾滾的黑眼珠子,卻見那對靈活的大眼眨了眨又躲到將軍背後,覺得有趣,蹲下來道:「嘿,這小不點是誰啊?」
「哦,這是從一個靠隕石坑極近的城裡帶回來的小朋友,全鎮的人都變成血水了,連機器人都不得幸免,這小女娃子卻不知怎地活了下來。我看這樣怪可憐的,就把她收做養女啦!」威達將軍將女童輕輕推了出來。「來,叫哥哥。」
五歲的小女孩怯怯地抬起頭來,看到忍者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突然尖叫一聲又躲回威達身後,緊抱著養父的左大腿不放。
「唉呀呀,看來我被討厭了……」忍者乾笑了一聲站了起來。
「這孩子……」將軍也只能陪著苦笑。
※ ※ ※ ※
小女孩獨自一個在軍事基地東側小花園裡頭,撿起地上一塊扁平石子向樹上的果實扔去。石子砸在粗枝上,果實隨著樹枝晃了晃,就是不掉下來。小女孩扁了扁嘴,往地上抓起一大把碎石,生氣地隨便亂扔,當然也起不了作用。
一顆石子從她身後破空而來,打斷果子上的細枝。女孩歡呼一聲,伸手接過落下的果實,轉過身正要道謝,卻見黑影站在那兒,驚叫一聲躲到果樹後頭。
「小朋友,我有那麼討厭嗎?」忍者搔了搔頭苦笑著。「你連那臉像結了霜一樣的冰蠍都不怕,為什麼總看到我就躲?」
「亞克提叔叔不像你那麼可怕。」小女孩從果樹冒出頭來,對著黑影扮了個鬼臉。「你身上有很臭很臭的味道,殺了很多人的味道。」
「胡說八道,殺了人不就變非正規品了嗎?」忍者沉下臉,然後耐心地解釋道:「我是專殺那些做亂、不守規矩的壞蛋機器人,可從來不殺人的。」
「真的?」女孩從果樹後頭走了出來,還是不敢太過接近。
「對啦,剛剛打果子的法門想不想學?不難哦!」忍者從地上撿起石子問道。女孩瞪大眼,開心地笑著用力點了點頭。一個好燦爛的笑容。
※ ※ ※ ※
小女孩長大了。幾年之中,在幾個工程師之下學習機械和程式,同時也接受軍中一些基礎的戰鬥訓練。後來女孩大了,威達將軍便讓手下的親信去教她武技。
黑影出現在軍事基地的頻率變高了。有時才出完任務,回去報備過還沒進維修室檢查就晃到威達這邊來。反正盧恩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乾脆順道讓他帶些訊息過來。
「又溜到這兒來啦?」忍者躺在小花園裡頭那果樹下,睜開眼看到信步踱來的女孩。
「自己家裡為什麼不能來?」女孩「格格」笑著坐下。
「就怕你是逃了哪個老師的課溜出來的。」忍者笑著道:「我可不想被亞克提和弗斯特罵成是拐你逃課的犯人。」
「亞克提叔叔就只會板著臉逼我練劍,練不好要打的;弗斯特叔叔雖然溫柔些,但是標準一點也沒放鬆過,開始的時候左手臂上給弓弦打了腫一大塊還是得天天射上兩百枝箭才準下課。」女孩吐了吐舌頭道:「這樣我還敢逃課的話可真會不要命。」
「不知道誰上回跑出來偷懶,結果給抓了回去罰跪?」影子板起臉道:「雖然你只是個後勤人員,但是多學些戰鬥技巧也是好的,將軍也託我教你暗器擲法。」
女孩扁了扁嘴,不再言語,只是靠著果樹望向天空,忽然口袋裡什麼東西動了動,一個青色光點飛了出來,停在黑影的頭上。
「哇!什麼東西?」忍者伸手往頭上抓去,將光點抓在手裡。「這次又做出什麼怪理怪氣的東西了?」
「什麼怪理怪氣,沒禮貌!」女孩嘴上這樣說著,卻又笑了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有一次在實驗室裡將一些有的沒的功能全拼湊在一塊兒,就冒出這樣的東西,好像除了發光和隨著我的意思亂飛也沒什麼特別的。」
「為什麼做出來的東西都會發光?看你該改個亮一點的名字才對。」忍者放開拳頭,光點在兩人周圍繞了幾圈。「比如說雷吉雅、露米娜斯這種有明亮意思的名字。」
「不要,我這名字挺好的。」女孩不悅地搖搖頭,卻也忍不住問道:「那『莫琳』這個名字又有什麼意思?」
忍者把頭偏一邊,不讓她看到自己一臉紅的尷尬。
「意思是……『喜歡黑夜的』。」
※ ※ ※ ※
威達軍隊全滅的消息傳來,忍者恨不得立刻趕回來,只是任務正緊迫,真的抽開身時已過了一個月。軍事基地被荒廢在野原上,那些沒有出戰而幸存下來的舊部全被分到友好關係的盧恩麾下。
「莫琳人呢?」忍者從威達將軍的基地趕回來,一進門批頭就問。
「在開發中心裡頭,但是大人……您還是別去看她比較好……」一旁的傳訊小兵跟在他後頭道:「那女孩現在完全不願意跟別人打交道。」
「囉嗦!」忍者將小兵推開,撞進開發中心。實驗室裡頭的研究人員驚訝地回頭看著他,只有坐在角落的女孩例外。女孩的頭髮亂糟糟地盤在腦後,雙眼無神地盯著電腦螢幕,眼眶一圈濃濃的黑圈,顯是多日未睡的樣子。忍者深吸一口氣,叫了她幾身都得不到回應,上前一把抓起那雙不停敲打鍵盤的手大喝道:「夠了,你在做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女孩緩緩轉過身,一雙冰冷的眼神讓忍者打了個顫。
「你是誰?」女孩的聲音變得陌生、遙遠。她甩開手,十指重新放回鍵盤上。
※ ※ ※ ※
為什麼?為什麼這些都忘記了?是了……我們曾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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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黑煙從指縫中滲出,原本蒼白的指尖被高溫灼成赤紅色。淚水和鮮血和流,與橙色機油在冰冷的意上畫出一道道溝渠。當傑洛用Z斬劈開鐵門,衝進大廳裡的三人看到這樣的畫面。女孩雙手相疊緊壓在綠色核晶上,想將核晶上那道細長的裂痕堵住,濃煙卻刁鑽地從任何可能的孔隙散出。
「夠了,放手……」忍者虛弱地倒在牆邊,臉上盡是無奈的苦笑。他勉強抬起頭來,用無力的聲音道:「快……快跟他們離開,你知道這片隕石曝露在空氣中後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快走……」
莫琳只是搖頭,即使手掌被燒得劇痛,仍固執地按住冒出煙的地方。
「你這個笨蛋,聽不懂嗎?」克維伸出手抓住女孩的右腕,但重傷之下哪還能移動她半分?嘆了口氣:「為一個敵人喪命,不值得。」
「不要命令我!」女孩咬著下唇,從齒縫中擠出哽咽的詞句。
「這不是……不是命令。你聽我說……」忍者痛苦地呻吟一聲,核晶上那道細長裂痕延伸至左胸上的穿刺傷又開始汩汩地流出機油。「聽我說,很重要的……」
只見他嘴唇微微掀動,聲音卻已細不可聞。莫琳俯下身想聽清楚,一道手刀落在她的後頸上,女孩悶哼一聲倒在忍者的身旁。
「莫琳!」艾克斯驚叫一聲,藍、紅兩道身影同時搶上,一個以光劍抵住殺手的脖子,一個將女孩抱了起來,而站在原地的小少年則給槍迅速上了膛蓄勢待發。
「她怎麼樣?」傑洛轉頭向艾克斯。
「沒事,暈過去而已。」藍色機器人將她輕輕放回地上,盯著倒在地上的非正規品,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克維稍挪動了一下身體來到女孩身邊,傑洛皺了皺眉,並沒有阻止。忍者將莫琳的雙掌翻開,只見手心上長長的一條灼傷已血肉模糊,旁邊的皮膚也燒得焦黑翻了起來。
「如果不是用這樣的方法,就算有再強的自我回復能力,這雙手也不可能再復原。」垂下手,變換個較減輕痛苦的姿勢,他看著自己胸口上的傷道:「這隕石中所含的放射性元素,只有在氣體濃度在一定比例下才能穩定輸出能量,我們八人的核晶就能保持這樣的條件。若是核晶破裂,讓隕石碎片接觸到空氣,它的反應速率不再受控制,能量以高熱放出,就會……」
「爆炸。」艾克斯臉上沉重,頓了一下,隨即道:「將核晶取下丟到無人之處,雖然會暫失意識,但應不是無法修復。」
「結果還是……還是一樣的。」克維苦笑一聲道:「就像吸毒者一般,隕石的能量提升我們的能力,同時也不斷在侵蝕這個身體。將它移除,和要了我們的命沒什麼不同。為了得到力量,這個代價……實在是高了些。」他倒羨慕起西菲斯來。獅鷲核晶不與主要線路相接,和隕石碎片的連結較少,雖然運用能量的效率大為減弱,卻可以自由地甩開這種毒藥。
艾克賽爾張大了嘴,突然想起什麼,深深倒吸了口氣。忍者眼角眇過他疑問的神情,似是明白小少年心中所思地緩緩點了點頭。他將手輕輕放在女孩頭上,看著她緊閉的雙眼旁還殘有未乾的淚痕,一時間竟忘卻到了喉間的話。
胸口被長劍穿過的刺痛和逐漸燒灼的核晶總算提醒克維該做的事。不情願地收起了手,抬起頭來,一雙原本失神的眼,變得炯炯地盯著三位獵人。
「我想……拜託你們一些事……」忍者指著昏厥中的莫琳道:「帶著她離開這裡,愈遠愈好。還有,記得進機關房前,我們的對話嗎?希望你們能讓她收回固執,否則……像這樣的事還是會持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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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的兩道門緩緩闔上,密合瞬間「砰」的那兩聲就如同重槌擊在忍者的腦中,睜開眼,身處之地又回復到一片黑暗、一片死寂。他分不出四周是真的一絲光線也沒有,還是自己這雙眼已被隕石碎片燒起的高溫灼瞎,那都不重要,又何必看清楚一個只剩一人的世界長成什麼樣子?在黑暗和孤獨中渡過這樣長的生命,克維突然好希望在最後能有人在身邊,哪怕是一名敵人也好,但不要是莫琳,雖然他很想多看女孩幾眼,但不行。
通訊器傳來「滋滋」的雜訊,聽起來格外親切──某人在某處試圖和他通話。
『……你失敗了嗎?』獅鷲的聲音像是早料到一切,只是來做個確認。
「嗯……這本來就不是一場會勝的戰鬥。」忍者對著不在眼前的通話者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為這最後的陪伴道謝。「為盧恩大人爭取一點時間,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你這個愚忠的笨蛋。』西菲斯嘆了口氣道:『那個傢伙壓根兒不曾當你們是下屬,而只是棋盤上的子、戲台上的傀儡,為了贏棋局可以輕易棄子,偶舊了髒了吸引不了觀眾就會丟掉。我就不懂為何你們總看不清楚這件事。』
「看清又能如何?我們是棋、是偶,不是下棋的人、操偶的手,又何能身由己意?」忍者回答著,語氣馬上轉為欣慰:「至少這最後一步是我自己走的。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就算走下棋盤也無所謂。」
『你是故意的嗎?為了她……』西菲斯顯得有些不可置信,頓了好一會才續問道:『所以你將她託付給他們,那些非正規品獵人?你就覺得他們可以信任?』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否信任他們。」克維這句話像是用來對方,卻像是用來說服自己:「只知道若非正規品獵人們無法保護她,這世界上再沒有人能保護她了。」
『還有你……』獅鷲這回只應了三個字,卻勝過平日那些長篇大論的廢話。
「我知道……」忍者垂下頭。大廳亮起了赤紅的火光。「但現在已經……太遲了……」
『你的犧牲是無法令她停不的,且更有可能讓她……』西菲斯的那句話掩沒在巨響之中,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能聽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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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爆炸傳來的時候,艾克斯等人才剛好踏出基地的後門。他們能感到身後令機器人也難受的高溫,或許還夾帶著死者最後期望的凝視。傑洛將昏迷的女孩從背上換到雙臂間抱著,以免受到爆風波及,雖然這個動作令人尷尬,但他也不想辜負一名可敬對手的託付。
第二波、第三波爆炸從基地深處傳出,震動整片荒蕪的草原,地面的碎石也隨著跳動起來。烈焰自黑色建築的每一個孔隙噴出,在四周畫出一道道焦黑的火痕。四人來到幾公里外的小丘上,沒再感到一絲熱風才停下腳步。
「在進機關房之前,那個殺手跟你們說過什麼?」艾克斯看著烈火如蛇群般竄動,逐漸爬滿包覆整座建築,突然開口問道。
「戰鬥的意義,保護制序或是人。」紅色機器人沉聲回答。
「你的答案,應該是跟我一樣的?」艾克斯看著伙伴道。
「哼,誰會跟你那種天真的想法一樣?殺遍那些做亂的非正規品,這就是我的做法。」傑洛轉過身去,停了好一會才道:「只不過,我也不喜歡有脆弱的人類被扯進來而已。」
艾克賽爾一雙眼骨轆轆地轉著,看到青藍色機器人的眼神只從他臉上滑過,似是認為會得到相同的答案便不必再問,偷偷鬆了口氣。
「唔……」紅色戰神臂上女孩動了動,睜開眼。「請放我下來。」
站回地面,莫琳呆呆地看著遠方被火吞噬的基地,默然不語。忽地又一聲巨響,草原上孤立的建築燃起一朵熾豔的紅樹,從地面拔升衝向雲間,將黑夜的天空染成一片暗血色。女孩背著三位獵人,身體在熱風中微微顫動。
「如果你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艾克斯才開口,卻見莫琳轉過身,臉上淚痕已擦拭乾淨,眼裡也不如方才滾著淚珠,反而是換上了一臉堅定神色。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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