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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在杭州與學校失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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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同學們先到憲序舅家去拜望,他家正忙著包扎行李準備到台灣,鴻臚表哥、廣生哥已先去了台灣,只有其宗舅決定留下,不想再逃了。也沒時間閑話家常,我們大家一齊幫著包扎行李,把他們送上車,只有互道珍重了,誰也不知今生還能否再見!這時我內心十分沈重,己失了玩的興趣,到北極閣胡亂轉了個圈子就回來了,我想現在連空軍都走了,還有希望嗎?難怪其宗舅不再逃了,他已感到國民黨將會失敗,但他絕對沒猜到國民黨在台灣挺了五十多年,反日益壯大,創造了經濟奇蹟,使全世界都刮目相看!
這時北平進行和談,全國各地,各黨各派,社會賢達,學者名流,各行各業,一致的反對內戰,要求蔣介石先生下台,局勢萬分險惡,人心惶惶!沒過幾天學校又南遷杭州,我們二聯中幾乎將杭州的寺院都住了,初中部在城惶山,其他如法祥寺,靜慈寺等,把清靜的佛門聖地,叫我們弄得一榻糊塗,神佛也不得安寧。說也奇怪,一九四八年的冬天,杭州竟下了雪。我們逃出濟南時還是秋天,大家都沒有帶冬天的衣服被子,在寒冷的威逼下,也難以守規定,大家紛紛把稻草搬進佛殿,做睡覺的墊子,又把和尚的乾柴弄來烤火,僧人一再向學校抗議,學校也制止不了,整天吵吵鬧鬧,出家人的慈悲也沒有了,對我們這些落難的可憐學生也沒有了同情心。白天三五成群在西湖,市區到處遊蕩。
永華汽車擠滿了學生,一般市民根本上不了車,而我們又不買票,不久汽車也停開了。在湖濱路上有一處大世界,有電影院,浴池、小吃店,學生們人多勢眾,大家一擁而上,白吃白玩,白洗澡,整個的社會秩序被我們弄得一塌糊塗!打架鬧事叢出不窮。後來軍隊出來維持,秩序才好了一點。有一天同學們在街上閑逛,我竟遇到了我的表叔,他在杭州青年中學教書,認為我跟著流亡學校,倒不如到青中來補個名字,不但有吃有住,每人每個月還有零花錢,這些學生都是抗日從軍的青年軍,現在復員就學,算是功在國家,他們受到國家的照顧,當然要比我們這些流亡學生好得多。
表叔既然願意叫我去,給我設法補個名字,又有表叔在旁照顧,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但最遺憾的就是¨沒能把我的難友王復貴一齊帶過來,使他落單,聽說他隨校到了湖南後,因領著學生和學校抗爭而被抓了起來,就不知所終。現在想來是我對不起他!我不該自己見好就走而丟掉好友,真是沒有道義!現在再多的自責、悔恨都無濟於事了,錯了,終生也難彌補。
也不知表叔用什麼方法把我弄進青中的,反正我進去了,比流亡學生好多了,每個人都發衣服被褥,及一切個人用具,我覺得像到了天堂,這時學校也很亂,學生罷課抗議校長吳寶華先生克扣伙食,將其囚在庫房。弄得也不能上課,這時調派嘉興青中的校長潘振球先生來接任,和學生談判了一天總算圓滿解決,第二天吳校長很沒面子的離開了,我在這時進的青中。
我在外混久了,年紀雖然比這些當過兵的都小,但經過的拆騰卻要多得多。再說我一直都和比我大的人一塊生活,所以不久也和大家混熟了。這些阿兵哥都無心讀書,程度也不好,我在高中一年級裡,還不是很差呢?尤其是文史,他們還不如我呢?這已是一九四九年的春天,徐州會戰國軍好像又失利,共軍節節向長江逼近。蔣總統也被逼下野,由李宗仁代總統。但整個軍權還是掌控在蔣手裡!蔣介石先生還是中國國民黨的總裁,軍政大員還都是他的親信,李宗仁怎能有所作為呢?北京和談成功,等於拱手把北方整個讓給了共黨,當然不和談北京也沒有前途!即使打得再壯烈,把北京城弄得玉石具焚,最後北京還是會失陷的,只不過多死很多人而已!長江以北幾乎己沒有國軍的據點。
西北胡宗南的大軍也沒有好的表現,華中的武漢看狀況也維持不了好久。看整個的局勢,我心中也很憂慮鬱悶,但覺得這不是我個人能挽救的,能找些快樂,就是得到,至於明天的事,一切交給上帝吧!憂慮也沒有用,過一天總是得到了一天!這時我和同鄉鄭烈很好,整天混在一塊,他的叔父鄭小隱先生在餘姚行政專區做督察專員,他邀我陪他到餘姚去玩幾天,當然有的玩我不會拒絕,就欣然應諾,把這風雨飄搖的危局給丟在腦後了。這時杭州的人心已經浮動,各流亡學校已紛紛遷去湖南。
我們還不知死活的跑出來玩,真是混蛋愚蠢!我們過了錢塘江,經過蕭縣、紹興,到了餘姚他叔父鄭小隱先生駐節的地方。他叔父一見我們就責怪不懂事,在這一天數變的局勢下還出來玩,他們也正準備遷移了,所有的資料文件在打包,沒有時間和我們閑話,他說如不準備跟他,就趕快回去。我們住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回杭州,但當回到杭州時,學校已不知去向!這時我們慌了,真是心急如焚,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我們找到管區的警員,說可能去了湖南。我們也沒時間思考,就向火車站跑去!見車站上人山人海,我們在人群中鑽進去,正在東張西望,過來三個軍人來查問我們,我們把情形說了,他們的頭對我們說,學校已經走了,叫我們跟著他們走,打聽到學校在那兒,就送我們去,不然我們自己也沒辦法找。
我們想也對,在這亂世不跟一個團體真是寸步難行,也只有跟著他們走一步算一步了。到了他們的連上,見了連長,說了些歡迎的話,就將我們和其他先來的十多個人都關在一個房子裡,不准我們自由出來。這時我們才知道是被抓來當兵的。一切都成了定局,後悔痛苦也沒用,只有逆來順受了。但我受騙實不甘心,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逃脫,當兵也要出於我的志願,他們當時如真誠的說出要我們來當兵,我可能也就死心的跟下去了,這就是不同的刺激,產生不同的反應,也就有不同的結果了。當晚就把我們帶上了火車,有幾個兵端著槍監視著我們,使我心中更不是滋味,他們竟把我們當成了囚犯,真是豈有此理!到了上海,直接把我們壓上了輪船,不久就開船離開了上海,到了海上連長才召集我們十多個人訓話,態度十分嚴肅兇悍,所有的人都必須死心塌地的跟從他,叫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許有任何個人意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如有人想逃走,抓回來就是槍斃。這種大老粗的帶兵方式,我才知道國軍為什麼不能打仗的原因。
現在把我們關在船艙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當然大家只有乖乖地聽話,但如有任何情況發生,這些被抓來的人,誰敢保証會為之賣命?遇到機會不逃才怪哩?俗語說:〔汝待之如手足,吾視之如兄弟。汝待之如卑屨,吾視之如寇仇。〕這個驕傲自大粗俗的連長劉哲生,還是黃埔軍校十七期的高材生呢?
鄭烈自己表明是青年軍,與副連長拉上了關係,所以做了班長,我內心已產生了一份反感,賭氣不認是青年軍的,只想在鄭烈那個班當個兵,彼此也好有個照應。但連長是欣賞我?還是存心整我?硬叫我做他的勤務兵,來做伺候人的工作,這種僕役的事,使我萬分忿怒,像我一向都被人伺候的,今天叫我伺候人,真是豈有此理!我離家後雖然吃了不少的苦,受過很多的拆磨,但還沒有做伺候人的工作!這種低聲下氣,察言觀色的太監工作我怎麼做得了呀!更堅定了我非逃不可的決心。至於逃到那兒去,那不是我預知的,即使被抓回來槍斃也就算了,以免活著受罪,這是我當時內心的決定。待機而動,等著瞧吧!
船在海上走了兩夜三天,總算到了岸,原來到了福州的馬尾。我們這個連駐到附近的長樂縣的林家祠堂,一切安頓好,這個偉大的連長劉哲生先生,不知練兵,磨練戰技,竟日夜的和連上的幹部玩麻將之戲。當然上有所行,下有所效,除了衛兵、勤務兵外,幾乎每個人都在賭博!輸贏中還不時發生吵架。結束時贏錢的人還要抽十分之一給連長太太吃紅,真是可恥,他那裡是革命軍的軍官,簡直是開賭場的黑社會老大!這樣的軍隊能保衛人民嗎?我想絕對不是只有這個連如此,如上級要求的嚴,劉哲生膽子再大,也不敢公開的抽頭聚賭!他們賭博時,我這個勤務兵可忙了,遞煙、上火、端茶上水,還有送毛巾,夜裡還要弄點心。連長贏了,我還好過一點,如輸了我就倒霉了,不是被罵就是被打。
同時當勤務兵的還有一個名叫化學功的,也是山東人,沒有頭髮,有口急的毛病,不知他看我那裡不順眼,專門在連長耳邊說我的壞話,有時我還不知為什麼,就被連長莫名其妙的打了一頓,他在旁邊還在數落著我的不是!使我氣惱萬分,但時機不到,我也只有忍氣吐聲,鄭烈也幫不了我的忙。逃亡的決心也不敢對他說,逃不了就殺頭,我能邀他陪我嗎?再說他現在沒受罪,手下還有七八個兵,每天也和人玩骰子,平時很少接觸,變得很陌生了。我只有自己計劃自己的吧!
這時有很多人患瘧疾,我也裝著受感染了,發起抖來和真的一樣。他們怕被傅染,把我弄得遠遠的,不再叫我伺候了。除了自己跑到衛生連去拿藥外,就躲藏在神壇下偷看報或閉目假寐,這樣安靜了好多天,精神體力恢復了不少。有一天看到報上登著有一艘東南輪將於明天載運木材去上海,如有雜貨可今天托運。我心中一震,我逃脫的機會來了,我決定登這艘船逃走,是福是禍,就看天命吧!一切交給上帝的手吧!被抓回來槍斃也是上帝的恩賜!這時我心如止水,頭腦冷靜,一切都想開了,將生死已置之度外。
第二天吃過早飯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綁在身上,外套一件外衣,裝著怕冷的樣子,向連長請假去衛生連看病。出了連的警戒線,急忙地直奔馬尾,到了碼頭,東南輪停在海中,要上船還得坐小艇方可。見岸邊有個婦女駕著個小艇,因言語不通,指指她的船,又指指我自己,再指指海中的大船,我手中拿著錢,她居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指指我手中的紙鈔,搖搖手,用手指比了個圓圈,我知道她要銀元,不要紙鈔。我又拿出了一塊銀元給她看,她才准我上船,直向東南輪駛去。到了東南輪邊,她把小艇穩著,我看四週無人,在她沒注意時,我猛一個箭步抓著了弦索爬上了船,急忙鑽進船的底艙裡,再也不敢大聲出氣,只隱隱約約地聽到那個婦人的叫罵聲,她罵什麼我也聽不懂,還不是罵自己?我并不是這麼壞,歡喜騙人不付錢,我把錢給了她,我將寸步難行,連騙人的本錢也沒了。
她被騙,只是少收入了些,不會沒飯吃,我不騙人,我活不下去,能活才是真理!那些誠信的道理,在亂世沒有用呀!所以不能說我的行為有損道德啊!底艙裝滿了木材,我爬到木材的上面,再也不敢出來。激動的心情,久久才平息。因為過度緊張,這時覺得可能安全了,精神一鬆弛,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我醒來時,船已行到了海上。
這時我聽到了下面的鼾聲,伸出頭來一看,看到一個身穿上校軍服的人躺在走道上的行軍床上。我不小心地咳嗽一聲,把他給驚醒了,他見我躺在高高的木材上,向我微笑了一下,我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他伸了個懶腰說沒關係,也該醒了。就這樣我們就閑聊了起來!他問我一個兵為何單獨行動?我就毫不隱瞞的一五一十的將我的遭遇說給他聽,他聽了十分感動,他坐起來,我也由木材上跳下來。他很誠摰地說:
〔你既上了船當然算逃脫了,你的部隊沒法抓到你了。但你既沒有船票也沒有飯票,在船上這兩天你怎麼過?再說到了上海你上岸時不是又要被抓嗎?現在一個人走是很危險的!〕他沈吟了一下:
〔我看這樣吧!你願意跟著我嗎?我身邊確實也須要個人,你願意嗎?〕這時我已窮途末路,死中求生,聽到他如此說,真是絕處逢生,喜出望外,立刻恭恭敬敬地,實情真意地向他行了個禮,激動地說:〔願終生相隨,絕不反悔。〕就在這時查船的人走來,當有個上校為我擋著,雖有憲兵,也很順利的過關了。他給了我一件軍官上衣,肩帶上又掛上兩條槓,算是中尉軍官了!我十分興奮,覺得有了靠山,跟著個上校走再也不必耽心受怕了。我一心要討他歡喜,急忙去準備晚餐,我溜到了廚房,廚師們都在玩卜克牌,我找到了冷凍庫,偷了兩條乾魚和一塊臘肉,然後很大方地走進廚房,請他們為我蒸炸一下,剩下的借放在冷凍庫裡。他們見我軍服上有兩條槓,看我十分鎮靜,絕不像小偷。他們既沒抓到,當然也不願和軍人找麻煩。就很快幫我弄好,同時把他的伙食也一塊拿來,和上校共餐。
他見我弄來這麼豐富的菜,甚是高興,也沒有問我怎麼弄來的。飯後又無拘束的閑聊,我把我整個的故事說給他聽,他也把他大略的說給我聽。他叫邱鴻佐,山東青島人,在青島大學將畢業時,見時局太亂,毅然到了軍校,現在在廣州綏靖公署當上校參謀,奉命到江西找李彌將軍洽公。
現在我是邱上校的隨從中尉副官,所以在上海上岸也沒遇到麻煩。很順利的搭上滬杭贛鐵路的火車,經過杭州直到江西,在鷹潭下了車,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小客棧,安頓好就出來打聽李彌將軍司令部的駐地,在憲兵隊查問下,才知道在前天已移防別處了,至於到那裡去了,再也探聽不出。這裡己是胡連軍團的防區。沒辦法只有回到客棧,本來預計第二天早晨回上海,那曉得晚餐他吃壞了肚子,半夜裡他上吐下瀉,十分嚴重,我緊張的把店家叫醒,帶我找藥房買止瀉藥,吃了少微好些,但天亮時又瀉,只有找醫生來看,說是急性腸炎,要打吊針及消炎針,非休息兩天不可。當付了醫葯費,就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別說客棧錢了。弄到這個地步,真是雪上加霜,狼狽極了。他叫我把他的一條毛毯,一件毛大衣設法賣了,以救燃眉之急!在這種情況下,我別無選擇,絕不能棄他而去,只有同甘共苦,生死一命到底!我拿了東西跑到市場去叫賣。
大家看到一個穿著軍官衣服的人在叫賣軍用品也覺得很怪,很多人都圍過來看,但都不敢買。從上午賣到下午,總算把它賣出去,得到三塊銀元。這時我算嚐到了秦瓊賣馬的滋味!一分錢難死英雄漢,沒有錢寸步難行。所以有錢時當想沒錢之苦呀!等到邱上校的病完全好了,已在這裡住了四天。去到帳房查問,吃住共須四塊多錢。這下把他難倒了,不知如何解決當前的難題。看他為難的樣子,我只有說出我的壞主意:
〔報告上校!我們把現有的錢統統給店家,還是不夠,他們也不會放我們走,如吵鬧起來,你多難堪?即使放我們走,那我們今後怎麼辦呢?身上分文沒有,別說回廣州啦!上海也到不了。現在也找不到人可以借錢,所以這點錢應是保命的,非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花用!我覺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一個錢也不給,我們設法偷著溜走!〕他用眼睛瞪著我,好像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我忙把我的腹案說給他聽,一切不要他耽心,我會安排得十分妥當才執行。到了這種情況,他內心雖不願意,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也只有隨我擺佈了。他默認了,我很高興,總算找到機會為他解決困境,來報答他收留我的恩情了。一個人跑到車站打聽到上海的火車時間,知道最近的一班車是晚上七點四十分,只到杭州!唉!先離開這裡再說吧!到了杭州再到上海就容易多了,又是晚上,更是偷溜的好時刻,我心中暗自高興,真乃天助我也。如是白天,想偷溜的困難度要高多了。我回到客棧,把房間的門扣好,小聲對他說:
〔上校,我們吃過晚餐後,你將所有的東西帶著直奔車站,在櫃檯和他們打聲招呼,說我在房間睡覺,你去辦事,找到去杭州的火車,再回到車站等我,如果半個小時我沒到,我一定出了狀況,你就趕快回來,如我真的偷溜失敗,被他們抓到,你就責打我一頓,把事情平息,再等時機。〕他一切都應著,他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他抱著不安的心情走了,聽到他和客棧的人說話,聲音有點不自然,我覺得有點好笑。我早就將客棧的四週的地形環境弄清楚了,我們住的房間打開後窗下面就是廚房的屋頂,抓著窗沿腳就可踏到,廚房頂的後沿離後牆不到一公尺,翻過牆是條巷道,可以不經過大街,也可以到車站。
平時走巷道的人就很少,晚上就更沒人了。這樣逃脫一定成功,我很有信心,所以一點也不緊張。不久竟又下起雨來,客棧的人都到前面,後面沒有一個人,雨越下越大,上帝真的要幫助我渡過難關了。此時不走等待何時!急忙打開後窗,閃電一過,更加黑暗,我飛快地溜到廚房頂,再一步踏上牆頭,一個箭步就跳到牆外巷道中,拚命的用盡全力飛奔,跑到車站,邱上校正在焦急的等我。
他見到我,倆人立刻進站,那時軍人坐車根本不須買票。到了去杭州的火車,找到一輛人多的車廂,擠在人群裡,誰也不容易找到我們了。因為我渾身衣服都濕透了,大家紛紛退讓,見我又是軍人,也不敢發作,只有忍了。所以亂世的軍人也有好處,一般人都不敢惹。
又等了很久,車終于開了,我們也放心了。一路上再沒出狀況,車走走停停,大站一停就是幾個小時,但也算順利。在別人買的報紙上看到,共軍已突破江防,將要渡過長江,南京上海已是危城。邱上校很後悔再回上海,應該由鷹潭西去湖南轉粵漢鐵路南下廣州。這樣也不會造成終生遺憾,將我和邱上校給弄散。我沒法說錯在那裡?但錯誤的決定,才使得我和他都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但他的傷害比我大得多。這時後悔一切都晚了!我們到了杭州後,看能不能轉寧波,到時再決定吧!到杭州己是晚上,沒有車,只有等到天亮再想辦法,邱說他可以找浙江省主席周岩想辦法,我只有聽著。
沒錢住客棧,到車站蹲一晚吧!這也算不得吃苦受罪。到了杭州火車站,買了個乾糧充充飢,他說多少天沒能洗澡,身上都發臭,離天亮還早,他要去洗個澡,把他的東西都交給我看管,在車站等他。我本來想要他再忍耐幾天,但我現在已死心蹋地地把他奉為我的長官,不敢違逆他的意見,只有他說什麼我聽什麼!當時我應該跟他去,不洗澡在浴室裡等他也可以,太聽話了竟造成大錯,這是始料不及的。
當他走後,我才覺得不對,上次就是在這裡給抓兵的抓走的,現在我雖然穿了一身軍官的衣服,但他們人多,要抓?我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想到這裡,立刻害怕起來。我突然靈機一動,不如躲到廁所裡,把門從裡邊扣上,睡個覺豈不更好!就將行李帶著,跑進廁所,把門扣好,坐在牆角真的睡著了,那麼香甜,那麼舒適,我真沒睡過這麼好過!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醒來,急忙跑出來看時鐘,已快十一點了!我焦急的在車站亂轉,東張西望,就是不見邱上校的影子。
這下把我嚇壞了,我拚命地大聲喊叫,引來了一小隊軍人,問我是幹什麼的?要查看証件,我說放在廁所去拿,他們也不准,我雖然鼓起蓮花之舌,他們根本不聽,不由分說,兩個兵架著我把我拖上汽車。這時我真想自殺,邱上校的一切東西都放在廁所,他沒有了証件,今後他如何行動逃難呢?他一定認為我賊性不改,而偷了他的一切跑了?但怎樣才能見他一面向他說明呢?我真悲憤萬分,不能自已!但無論我怎麼做,都無法改變這已成的現實!命嗎?不是!是沒有經過大腦而做出的決定所造成!
汽車停了,兩個槍兵把我架到一間民房裡,他們的頭頭立刻把我的肩章拿掉,但態度還很客氣,招呼我吃宵夜。人在這時還有什麼好說的,不合作只有吃眼前虧,不如乖乖地配合,再見機而行了。我就不客氣地坐下來吃宵夜,還和他們很自然的交談,然後倒頭大睡。原來這一個營,因為士兵不足,聯合起來到處去抓兵,抓到了人就分配到各連。這個連只有三個人,一個排長帶著兩個班長。
兩個人出去抓兵,一個人在看管。到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晚上又抓來了三個人。我分析當前的情況,反抗不但沒有用,反而會使他們看管得更嚴密,倒不如和他們合作減少他們的警戒心,再找機會逃脫。再說這時我身無分文,無路可走,不如在這裡多吃餐安閑飯再說吧!主意打定,立刻去幫著弄早飯,和他們有說有笑,把氣氛弄得很融洽,敵視的態度消除了。他們知道我是山東人,洽巧和排長是大同鄉,找到關係,又親近了許多。他說機槍連的指導員是我的小同鄉,我要求他為我引見,他答應晚上找他來給我介紹。吃完早飯他們兩人又出去抓兵了,一個班長把門窗鎖上來看管我們被抓來的四個人,也不許彼此談話,我甘脆去睡大頭覺。到了晚餐後,他們兩人又出去抓兵了。過了不久,機槍連的指導員真的來看我,我盡力和他拉近關係。
那個留守的班長見我和指導員聊天,他就邀另外三個被抓的人玩卜克牌,因為他們說話聲音越來越大,指導員就邀我到屋外巷子的路燈下去說話,當然我求之不得。給那個班長打了招呼,他也很放心,一個給指導員看著,另外的三個和他玩牌,還會出問題嗎?我倆坐在路燈下,背靠著牆,我簡略地說了我的出身背景,他知道我是個高中學生,要我到他連上去跟他工作,給我個中士的職位,我表現出十分高興的樣子,再三的感謝他,他答應第二天帶個人來換我。并且勸我在亂世要活著只有當軍人。
我也知道,但強要抓我來,硬要壓迫我,我的反抗性格就出現。這時突然下起雨來,雨勢很猛,他急忙起身,叫我趕快進屋裡去,明天一定來接我,沒等我回答,他就跑到另外一棟民房裡去了。我回頭看屋裡,他們正玩得起勁,根本忘了我的存在。我想此時不逃等待何時?毫不猶豫,立即溜進一個小巷子,出了小巷,是一小河,在小河邊有一個衛兵,問我要口令!在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我大聲說:
〔我是三連的排長!你有沒有看到有人從這裡過去?〕
他說沒有看見!我叫他立刻回去通知,趕快圍捕逃兵,我先去追趕。他就照著我的話去了!我急忙過了河,那是一片菜園,穿過菜園就有了人家,我想這時只有找戶人家先藏起來,不然追捕的人到了就完了!但每戶人家都熄了燈,敲了幾家的門都沒反應,我感到十分焦急。再向前跑,看到有戶人家還透出點微弱的光,我轉到後面去扣後門,不久門開了,我立刻擠進去,到了客廳見一位老先生坐在那兒,我想他一定是一家之主,我過去向他很恭敬地說明我的遭遇:我是北方流亡學生,因生病沒能跟學校走,想去找學校時,又被抓兵,我不甘心,所以今晚逃出來,希望他能助我逃過難關。他立刻熄了燈,叫全家人都去睡覺,他把我領到廚房裡,叫我坐在牆角裡,他把柴草蓋在我上面,然後他悄悄地走開。這時萬籟具寂,一點聲音沒有,使得人有點窒息。我在草堆裡好像過了很久,偶而聽到犬吠聲,不久又恢復了平靜!我正在胡思亂想,這時老先生把我叫出來,把我帶到他的臥室,輕聲地對我說:
[年輕人!不是我不收留你!只是這裡離抓兵的地方太近了,你好不容易逃出來,如在我這裡再被抓走,我就太對不起你了!不如現在深夜一點多,人都睡了,你逃出去比較容易。這裡有一套乾衣服你換上!]我十分感激他的善心,問他去西湖如何走?他很用心地給我畫了個路線簡圖,路線是偏僻的小路。因為他是用手電筒照著畫,又有老花眼,所以畫得很慢!他把圖交給我,又拿了些錢給我,我實在不想再多欠他的恩情,但他很有誠意,一定要給,使我感動萬分!他又誠摯地說:
[年輕人!別太俗氣!人生在亂世,:誰都有受難的時候!能幫助別人,別人也會幫助你。我以前也當過兵,在山東受了傷,如不是你們山東人救我,那能活到今天!今天我幫你,等於報答山東人給我的恩情!]啊!山東人作了好事,身為山東一份子的我可得到好處,這種因果報應的擴大顯現,似乎又是耶穌的博愛了!假如當年山東人傷害了他,此時恐怕我也難逃一劫!別人的善行報應在我身上,這大概就是{萬有輪迥}的道理吧?所以今天我有福,可能是別人種的福根;今天我有災,也可能是別人種的惡因。
因之人的生死,禍福很難找出個精確的道理來!人在時、空、人、物的各種條件偶然配合下,造成偶然的結果。在事過境遷後來分析,又覺得在各種因素的湊合下,又好像如此的結局是必然的!這又掉入了種瓜得瓜的因果循環論的巢穴裡了!人的一生,永遠在偶然與必然的矛盾中取得了和諧,所以人類的整個歷史都是在矛盾中發生,統一中完成;又在統一中發生,矛盾中完成。循環不息,永遠的重複下去!
我帶著感恩的心情將要離開時,向他請教姓名、住址,以便將來能回報,他擺擺手,堅決不說。我也只有抱著既尊敬又歉疚的心離開了。我知道這一生再也難以見到這位超俗的高人,向他誠摯地行了禮,慢慢地走出他家,還不時地留戀地回首張望,我不久消失在深夜的黑暗裡。
他真像個高深的哲學家,給我點醒了人生的迷底!人活在世上,就是不祈不求,不慌不忙,不求回報地盡已之力,去做自己心安理得的事。不要在作任何事之前,先定下一個利己的目的,這樣就掉在私慾的深淵裡,永難自拔,也永遠得不到喜樂的心。人應該在「利人」和「利己」之間求得融合!在利人的行為中,自己也一定可得到有形或無形的好處。在利己的作為中,也一定要將利益擴大到他人、社會、人類,這樣人生才有價值,人類才能永存。如人人只想著:「爽就好!」,「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心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的「唯己主義,」如這樣常此以往,真使人看不出人類的希望前途在那裡?
我照著老先生給畫的路線圖很順利地的到了西湖,走到岳王廟時天已微明,想在廟廊下休息一下,聽到有人咳嗽,見一老人躺在那裡,他也醒了,就和我說起話來。他說是安徽人,在馮玉祥手下當過兵,現在流落在杭州以乞討為生。我也將我的故事簡略地說給他聽,同是天涯淪落人,彼此命運相同,我倆很快地親熱起來。他坐起來點上煙,很誠懇地說:
[現在南京已經被共軍佔領,上海也開戰了,共軍正向嘉興、吳興挺進,杭州的國軍正在撤退,我年紀大了,走到那裡都一樣。再說我一個乞丐共產黨也不會對我怎樣,你年輕不一樣,家又是地主,共產黨抓到你,決無好日子過。我看天明快些逃罷!共軍不久就要到了。這幾天的遭遇使我連消息都沒聽到,想不到局勢惡化得如此快!這種形勢要逃到何處去呢?真使我徬徨無依,不知所措。
不久天大亮了,老先生把他討來的食物分給我吃,又喝了些水。這時很多逃難的人,男女老幼都有,步行的,騎車的,坐車的,都向錢塘江方向去。打聽之下,知道共軍正在向杭州前進。一聽之下,不管是真是假,我立刻拜別了老叫花隨著大眾走了,這樣也比較安全些。到了湖濱路,要經過杭州市區才能到錢塘江。
只見路上擠滿了大卡車,小轎車不能動彈,因為有的開車的人逃了。地上散落了雜物,其中有一個大木箱也倒在地上,散了滿地的銀元,竟沒一個人去撿!?大家只顧爭先恐後的向前擠,誰也沒心去撿便宜!我光身一人,又沒行李,倒輕鬆自由,所以不客氣地撿了四五十塊錢,以備不時之需。然後奮力向前,這時也沒有抓兵了。我放膽急行,由人群中向前硬鑽!及至到了錢塘江邊,大橋給軍人封鎖,不准百姓通過,只供軍人撤退。
在後面的人以為前邊有路或有船,用盡平生的力量向前推擠,擠到前邊既無路也沒有船,又拚命的後退,前推後撤,一波波不知多少人被推到江中!這樣的推擠連親人也不能相顧!真是妻離子散,哭聲遍野,其悽慘莫甚於此!你可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你有想到過這樣的人生嗎?人活著尊嚴何在?價值何在?人權何在?還有一些老弱婦孺,體弱多病的人,被踐踏而死者不知幾何?我看這種情勢,在人群中推擠也不是辦法,就衝出人群,順著江邊向南走,一夜沒有睡覺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再說吧!這時突然聽到一個女人在叫我,回頭一看,是二聯中的同學宋芬。她氣急敗壞地從人群中擠出來向我奔跑!手還拉著個小男孩。
她長得也頗有分幾資色,平時很少和男生說笑,當然像我這樣的人,更不在她眼中!不知她為何未跟著學校走而流落在杭州?她來到我面前緊緊拉著我的手,長長吐了一口氣:[啊!我總算遇到熟人了!我只有跟著你逃難了!]她原來因為弟弟生病而無法隨學校走,杭州亂了只有帶著弟弟隨著眾人來到江邊,正不知如何是好,想不到竟碰到了我!我看她身邊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望著我,大概有十四五歲,身體單薄,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相遇,她一個弱女子,帶著個體弱的弟弟,我沒有任何理由將他們丟下不管?好罷,既然相遇,就要相惜!我們順江南行,離開了人群很遠了,見岸邊有一堆乾蘆葦,我對宋芬說:
[忙了半天,現在也累了,反正現在也沒辦法過江,不如大家鑽進草裡睡一覺再說吧!]也沒有得到她同意,我就去扒草堆,那曉得裡邊竟藏著一艘小漁船!同時漁夫也藏在裡邊。啊!上帝呀!你真是救主!好說天無絕人之路,現在真是絕處逢生了。我用硬生的杭州話向他誠肯地說:
[你的船藏在這裡很危險,不如我們幫你推下水去,駛到對岸,那邊比較安全。只要你把我們渡過江去,我們還可以給你船錢!不然我就大聲叫喊,那麼多人如都過來,你的船也保不住!你要想清楚!]
用這威迫利誘的方法果真有效,他點頭答應了,我指揮著將南邊的蘆葦拿開,把它堆到北邊,延長那些難民群發現的時間。當整個的船身露出時,在蘆葦的掩護下,沒有人看到。等我們合力把船推入了江中,人上了船,駛到了江心,他們發現了,但為時已晚。我們很順利的渡過了錢塘江,又幫他把船推上岸,他向我要一塊錢,我說:
[我們合力把你的船救到這邊,大家的褲子鞋子都弄濕了,我還沒有向你要工錢,我怎可再給你船錢呢?再說做好事就不能要錢,要了錢就不是好事了!]
他也無話可說,但宋芬心軟,說有錢就給他吧!何必騙人呢?這純潔的女孩倒作了好人!我也只有給他了!當我們快走到簫山時,突然聽到驚天動地的轟然一聲,大地為之動搖,江水為之起濤!回首遠望,知是錢塘江上的大橋破壞了!這樣的大爆炸,那附近的難民群也不知死傷了多少?真是人命如芻狗!這就是大英雄做大事的行為吧!國共的幾年拚鬥,人民的傷亡據說比抗日八年還多呢?中國的人民,千千萬萬都是在這些野心家的爭霸下而犧牲的!但每個野心份子還口口聲聲一切為人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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