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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被丟到鄉村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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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四十多歲得子,當然鍾愛有加,因之很想將我帶在他身邊,可隨時教導我。老娘又決定留在家伺候公婆,不願隨行。老爸對老娘說:[如果妳不跟著我,兒子我還是要帶在身邊,孩子沒有人照顧,我要再討個太太!?]老娘認為討老婆是男人的本領,那個有本領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是應該的。於是老爸就帶著我和奶媽到了濟南,住在原來的家裡,那時我還不到兩歲。不久老爸真的帶了個年輕貌美的都市的時髦小姐到家裡來,叫我叫她小媽。
就這樣老爸和老娘分的時間多,聚的時間少,難道老娘真的不在意嗎?她真的和老爸沒感情嗎?她不愛她的老公和兒子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男人和另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她不傷心難過嗎?她把自己的痛苦埋在心底,外表還要裝著心甘情願的樣子,在家伺候公婆,還要忍受婆婆的虐待,妯娌間的明爭暗鬥。所以胡適之先生大罵虛偽的理教、吃人的理教。現在我也能體會出理教的可怕。真的,凡是受理教毒素很深的人,都是偽君子,沒有真感情。老娘眼看著自己的丈夫帶著惟一的兒子,大部份的時間不能柤聚,她的內心真的無動於衷嗎?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當一個人的事業達到高峰時,也是走下坡路的開始。也就是在得意裡面已暗藏了危機。老爸做財政局長是不大管事的,幾乎所有的事都授權給稅務課長鄭春懿去處理執行,對他可說推心置腹,完全信任。久而久之孌成尾大不掉,他知道老爸經常不在,便專權蠻橫、貪臟枉法起來,密告檢舉他的信日漸增多,老爸覺得有被耍的感覺。他的性格剛直急躁,不會沈潛暗訪,竟公開調查,并聲明如查証屬實,必定嚴辦,絕不寬貸。使得鄭春懿萬分恐慌,急忙找他親近的人共謀對策。他有個親戚是山東省政府省主席韓復渠的侍衛長,就找他商量如何對付老爸。這時老爸恰巧接到南京中央黨部的密電,叫老爸在濟南暗中調查韓復渠暗中和日本交往的事情。
在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本強佔東北三省後,更積極的向華北推進,到處挑釁鬧事,製造藉口,全國上下、男女老幼、士農工商,無不憤慨,愛國熱潮、遍及全國。這時韓復渠居然和日本暗中買賣軍火,來擴大自己的武力,還訂密約,想出賣山東省的權益。壯大自己的的聲勢後,以備來擴充地盤,以便與中央對抗。到了一九三七年七七蘆溝橋事變,我剛滿六歲,日軍以強大的軍力向南推進。
老爸接到密電後即刻回到濟南,便積極的蒐集韓復渠的通敵資料。我覺得很奇怪的是,中央應該知道老爸根本不是個搞情報工作的料子,卻要他去做這種祕密的工作,這不是擺明了要整他嗎?這是排除異己的一石兩鳥的策略。因為老爸一直沒有辦法和蔣介石的系統靠上邊,而他又在山東的黨務上做得很有成績,蔣系當然不希望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在山東的勢力太過強大。中央搞情報工作的專責人員那麼多,早就應該知道韓復渠的一切作為,怎麼還叫一個不了解情報的人去做這危險的工作呢?分明是借刀殺人之計。
老爸為人性格直爽,心中藏不著話,又愛喝酒,又不留量,喝醉是經常的事。因為他積極地要和韓復渠及其週遭的親信接近,說話又沒有技巧,甚至單刀直入,實話實說,不久韓復渠就知道了他在搜集他的情報,所以決定找機會除掉他。老爸還一點警覺都沒有,整天和他們吃喝玩樂,混在一起。韓復渠命令他的侍衛長主導對付老爸的事,他就是老爸仇家鄭春懿的親戚,當然願意擔任暗殺老爸的任務。就假借家中辦喜事,下帖請老爸去喝酒,老爸覺得平時來往感情不錯,未能觀察出其中有詐,就興高彩烈地去赴宴,也沒有帶衛士同去。在酒席宴前找了幾個會喝酒的女人將他灌醉,然後扶他到房間中去休息,就這樣將他給絞死了。然後運到洛口丟到黃河裡。老爸就此失蹤,再也沒回過家,我便成了孤兒。
家中亂成一團,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幾天後,老爸的衛士張士昆探聽到他已被殺害,並有可能要斬草除根對我不利。因之給我吃了安眠藥後將我放在棺材裡,在深夜將我運出了濟南,然後回到鄆城,也不敢住在城裡,直接到了我家的農莊。陪我回來的只有張士昆一人,奶媽和小媽都沒有來。
我突然來到這完全陌生的環境,見到一些陌生的人,我怎麼能適應?在我這六歲大的孩子的心目中,家裡的人都不是自己人,好像我突然給賣掉一樣。所以每天日夜哭鬧不休,要找小媽和奶媽。我一哭鬧,全家大人都跟著哭。這時小媽在濟南找到了老爸的遺體,是一個漁夫在黃河裡打魚時,用魚網撈上來的,將他運回鄆城鄉下,也不敢發喪,潦潦草草地埋葬了。小媽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說要到南京中央政府去控告韓復渠殺害國家元老。那時華北已陷入混亂,韓復渠又手握重兵,當然是不了了之了。祖父給了小媽一筆錢,不久戰火就燒到了山東,也就失掉了小媽的消息。直到一九四六年我逃到濟南時又見到她,她待我像對親兒子一樣,愛護倍至,真是難能可貴,使我終生難忘。
我來到這完全陌生的地方,只有張士昆留下來照顧我,我也覺得張士昆是唯一的親人。白天跟著他寸步不離,晚上跟著他睡覺,他確實也能悉心的伺候我。在性格上我也變得十分古怪,不和同儕團體來往,他們找我玩,我就想盡辦法捉弄戲耍他們,把人弄哭了我才高興快樂。人也變得很殘暴,歡喜虐待小動物,經常弄得雞飛狗跳,家人覺得我只要不哭鬧,任何事都順我去做,沒人敢干涉我。
我鬧得太不像話時,張士昆張大叔會規勸我,但也不敢太嚴厲。所以我在家成了小霸王,誰也不敢惹我,只有我可以招惹別人。使我放縱得無法無天,為所欲為,這也是在以後的人生經歷上遭受無限折磨、挫折的原因,我現在相信因果報應,小時太自由放任,成長時一定會遭受苦難,不能怨天尤人,這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命定的人生。
在老爸去世不久,娘又生了個女兒,因為她出生的不是時候,所以家人都不喜歡她,老娘在這最悲慘的時間做月子,其情況之慘也就不想可知了。到了一九三八年日軍長趨直入的佔領了山東,韓復渠沒有抵抗地領著大軍向南撤退,山東就這樣容易的陷落了。我的祖父也早就將所有的生意結朿了,回到農莊上來照顧全家。大兒子死了,生意也完了,他心境的鬱悶可想而知,時常用酒來解悶,酒不能解悶,反而更增加憂傷。每次喝,每次醉,每次醉後就大哭。
這時我叔父也早由北京朝陽大學休學回來了,不但不能解除他的痛苦,反而更增加他的憤怒,罵他沒有用,大學讀了五六年還不能畢業,只會花錢。哥哥被殺了也不會去報仇,在家裡什麼也不會做,整天遊蕩無所是事,使得叔父更不敢接近他。只有每天早晨吃了飯就扛著鋤頭出去,混到天黑才回來,誰也不知道他在外邊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在鄉下一久了,也漸漸習慣了,但還是整天黏著張叔,張叔大概沒有讀過多少書,是個重情義的人。據說年輕時學過武術,參加過幫會,混過黑道,一身好功夫,三五人難近他的身。後來被朋友牽累判了死刑,是老爸設法找關係救了他,為了報恩,從此終生跟了他。尤其是老爸的被害,他一直很內疚,覺得自己沒有盡到保護的責任。他白天不敢哭,到了深夜他往往痛哭失聲,有一次把我驚醒,問他為什麼哭?他說在做惡夢,我小也不知再追著問。
因為沒有人告訴我老爸的死,只說日本人來佔我們的土地,殺害我同胞,老爸去打日本鬼子去了。當然我覺得老爸真勇敢,是個大英雄,以後長大了也要像老爸一樣。張叔有時候也給我說些江湖上俠義的故事,雖不甚精彩,但我也聽得津津有味。
時間久了我也漸漸地接近老娘,因為老娘說故事比張叔精彩多了。什麼羅通掃北,秦英征西,薛仁貴征東,什麼瓦崗寨,水滸傳,三國演義等,都說得有聲有色,十分動人,真使人入迷,可以使人廢食忘寢。當我著迷老娘的故事時,她才開始誘導我讀書,必須學了多少功課才給我說故事,我為了要聽故事,只有拚命認真的讀書。就這樣在我尚未入學時,已將百家姓、三字經、弟子規、論語等,背得滾瓜爛熟。
這時日軍已將山東省佔了多半,只有較偏僻的魯西南還沒有到。但也早就沒有政府了,什麼八路軍、游擊隊、漢奸、土匪,你來我往,混戰一場。幸賴我住的地點偏僻,倒沒有受到波及,但學校也關門了。祖父見我讀書聰慧,過目能誦,是個讀書的料子,就請了一位老先生,教我們族內的孩子。學校關門後我三個姊姊也回到家裡,大姊秀蓉在國立六中讀到初中,回家不久就死了。
二姊秀英、三姊秀蘭在縣城一小讀到五六年級,為了怕我不習慣,和張叔一起陪我來讀私塾,張叔和我坐在一塊。另外還有叔父的三個女兒,以及堂叔家的哥哥姊姊,還有一位三祖父的小女兒、雪姑,大概有十四五個人。也不知是大家讓我,還是他們真不行?我把孟子都背熟了,他們連半本還不會呢?尤其叔父的三個姊姊更糟糕,一上課就睡覺,回到家比誰都有精神。這使我更增加了信心,再加上老師、祖父的贊揚,我更覺得自己了不起,當然最高興的還是老娘。大家都說徐家後繼有人了,只有祖母始終不喜歡我,因為我早晨非日出三竿不起床,晚上非到半夜不睡覺,整天不是讀書寫字,打算盤,就是看故事書或聽老娘講故事,從來沒有下過田。祖母暗中數說我:[沒見過讀書寫字莊稼會長出來?]
這時叔父的兒子也已五六歲了,他和我完全柤反,早晨天未亮就起床,拿著農具隨著他爹下田,非到傍晚不回家,所以祖母很喜歡他。這時我看小說還有很多生字,但有老娘和姊姊從旁指引,也就沒有困難了。到了晚上我就去給在燈下做針線活的婦女們講故事,這成了我每天晚上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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