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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第一部 記憶?真話!?傳言?!
第二部 真的?假的?敘述!!
第三部 爭執!妥協!無奈!!
第四部 寄情山水任我遊!!

真話!瘋話?!謊話!?
作 者
余雙人
故事類型
虛構歷史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2.18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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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話!瘋話?!謊話!?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7.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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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改名換姓到台灣。
連夜出了寧波市區,先向南行,躲開共軍封鎖線。也不敢走大路,有時在稻田裡走,聽到大路上有人群走動時,我們就立即臥倒在田裡。大家弄得灰頭土臉,渾身泥濘!走到天明,就找個偏僻陰涼的地方輪流睡覺,到了夜裡再走。我們一直走到橫溪再轉向東北走,我們是只認定方向,不選擇道路。

其中有兩個女伙伴無法再忍受痛苦,實在走不動了!我們也不能守護著她們,只有她們的男友留下來陪伴了。我們十三人繼續向前逃!宋芬真的很堅強,足都磨破了仍不吭一聲,隨在我身邊跟著走,絕對不離開我半步!好像這樣她才感到安全。就這樣走了七夜總算到了鎮海,但已超過了約定的期限,船已開了。我們到了海邊碼頭上,強行徵調了一艘小漁船,硬要船夫把我們送到舟山,這是槍桿子起了作用!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大海,第一次是在上海被抓兵的抓到,在夜間上船沒有看到海。第二次是由福州逃回上海,沒有心情去觀賞,又是坐的大輪船,整個時間都是躲在船倉裡,根本沒有什麼感覺!但這次我是大搖大擺地走到海岸,很從容地瀏覽海景,才使我萬分驚訝!地球上怎麼會有這麼一大片水呢?一望無際,波濤滾滾,巨浪衝上海岸,發出驚人的聲音。

這時我想起蘇東坡的赤壁賦上的名句: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但海上的浪濤,恐怕又比赤壁壯觀多了?我心裡想,在這茫茫的大海上乘坐這小漁船是多麼可怕呀!但在這後有追兵別無選擇的情況下,也只有冒險一試了!在海上顛顛倒倒,搖搖擺擺,大起大落地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三點多總算平安的到了舟山的沈家門港口。上了岸還有幾位伙伴嘔吐不止呢!憲兵把我們帶到他們的隊部,要繳我們的武器,我堅決不肯,我把公文拿給他們看,并說明我們的情形,他們才打電話給防衛部,防衛部還不知道有政幹班這麼個單位呢?我拿了電話詳細說明這情況,他們才答應將派一位參謀來接我們。當時的情況確實很亂,我們在寧波時浙江省主席還是周岩,現在卻換了石覺。我們等了不久,來了個上校,他已查出我們的資料。

就帶著我們到防衛部報到,然後收繳了我們的槍械,大概還是對我們不太放心。把我們送到一個住處,我們還是第一批到的呢?以後幾天又陸陸續續地來了不少人!但沒有一隊是完整的,我們這小隊還是最好的,除了四個人沒來,但武器沒少一支。在寧波招了三百多人,而逃到舟山的不到一百人了!講習了兩週,就急匆匆地把我們分到部隊裡去了。我和宋芬一塊分派到七十五軍政工隊,駐地是白泉。

政工隊真沒有什麼工作好做!每天到各駐地給阿兵哥唱唱歌、上上政治課、慰問傷患、代寫書信等,因之跑了不少的島嶼,如朱家尖、普陀山、岱山等地。連隊都忙碌地構築工事,挖戰壕、修碉堡,倒像個作戰的樣子。但軍部裡卻一點緊張的氣氛也沒有,軍長吳仲直我很少見到他,那些處長,參謀經常帶著士兵到海上去炸魚。

或者賭博、喝酒,沒有一點大敵當前振作的樣子。有的還帶著老婆孩子在辦公室內外走來走去,身穿制服,肩帶官銜抱著孩子,一點軍人的樣子也沒有?真使我失望萬分!我并不是認為當軍人不能結婚生育兒女,動亂時把眷屬丟掉!而是覺得總不能把眷屬就安在軍營中?把整個軍部弄得像個大雜院!我心中十分難過和憤怒,這樣的軍隊怎麼能打仗?怎麼不被共軍趕下海?有一天我見參謀長一人在辦公室發呆,我鼓了勇氣跑進去向他報告:

[報告參謀長!我們逃到舟山還有地方退嗎?整個大陸幾乎全丟光了!我們現在還不覺悟!請你看!在你眼前的軍人每天都在做什麼?不去研究如何阻止共軍攻擊!卻整天懶懶散散無所是事,不是抱孩子,就是打麻將,難道大家真想一塊跳海嗎?可憐我們這些學生,為了逃避共產黨的迫害,跟著國軍逃難,沒想到國軍這麼腐敗,這麼不爭氣?結果呢?還要和你們陪葬!你們造的孽,我們跟著受難,真是死不甘心!]我激動地漲紅了臉,竟口不擇言!說完了雙手摀臉,痛哭不已!

參謀長聽到我對他大聲說話,一時楞在那兒發呆,他作夢也想不到一個小少尉竟敢對他大吼,當他反應過來時,立刻拍案大罵:

[你是什麼東西,敢對我撒野!你想造反?我斃了你!來人呀!把他給抓起來,先關他三天再說。]
結果我被關在庫房裡,三餐有人送飯。但我心中還是忿忿不平!覺得自己仗義直言,為了拯救腐敗的國軍,為了自救救人,多麼光明正大的目標呀!不是軍中正在推行四大公開嗎?我只陳述了一點意見,不但沒有獎勵反而被關了起來?其專橫霸道莫甚於此!其實是我少不更事!任何團體要屬下說真話,都是引蛇出洞,那裡是真要你的建議?

因為人總覺得自己能當上大官,是因為自己具有超人的智慧、能力、知識和經驗!部下怎可能超過自己呢?怎會比自己高明呢?說來這位參謀長還算厚道,他如真的把我拉出去槍斃了,還不是像殺一條狗一樣的容易?我又向那裡申冤呢?不是像現在的台灣,死條狗也鬧翻了天!真是亂世的人,不如太平時的狗!人死了?就死了!沒有人憐惜!沒有人為之申冤!

我被關了三天放出來了!被下放到沈家門的連隊上去做幹事,駐地離軍部很遠,如走路要兩個多小時。當我被關時,宋芬很著急,曾經到參謀長那裡跪求過他,到底他們怎麼談的我不知道,翻正參謀長對宋芬有非份之想是可以確定的。他怕宋芬會經常來看我,所以把她派到外島去服務,直到我派到沈家門,她還沒回來。我分派的這個連是警衛港口的工作。就這樣和宋芬分開了!因之倆人的命運也就不同了。

這完全是參謀長一手搞的陰謀!剛開始宋芬還經常來看我,時間久了,工作忙了,她來的次數也就愈來愈少了!最大的原因還是她被調到參謀長室工作。

這一次的打擊使我十分消沉,不說話也不想做事。連長徐洪聲是山東泰安人,知道我因給長官建議而遭下放的,所以對我很同情,主動要我多散心,到外面查訪。所以我吃了飯就在沈家門到處亂逛。如說我不做事,我是在巡邏,如說我巡邏吧!我又什麼事都不管!整天在碼頭上混日子。

沈家門是舟山惟一的港口,大概十萬噸以下的船可以直接靠岸,工商業也算繁榮,所以有小上海之稱。大陸上逃出的難民都集中在這裡,等著辦好手續就要到台灣,我也經常跑去難民營去找人聊天。內中山東人居多,其中有一位王珍如先生,是山東沂水人,逃到象山港時受了傷。

他叔父王翰元先生在山東當過縣長,還有一位在餘姚當過行政專員的鄭小隱先生也逃到這裡!我和他的姪子曾經去見過他,這時相見恍如隔世,彼此唏噓不已!我也把和鄭烈分手的情況說給他聽,也不知他今在何方?但確定他已到了福州,不知他們會不會向海上逃?請他運用關係去打聽,但他只搖頭嘆息!

因為年齡相近,我和王珍如先生比較接近,沒有事我就找他閑話,有一天下午我又去看他,他小聲對我說:

[你要不要隨我們一塊到台灣?現在有一個機會。我們申請到台灣的難民証已經批准下來了!船也已安排好,今晚十一點鐘開船。竟有一位張君豪先生突然患了盲腸炎送進醫院去開刀,他是絕對無法上船了!年齡和你差不多,難民証上又沒相片,你冒他的名誰也不會知道!再說由鄭小隱先生帶隊,他說你是誰,你就是誰!沒有誰找你的麻煩!你覺得怎樣?]他很誠意地望著我!

這真使我喜出望外,這樣的好事怎會降臨到我身上呢?在這裡受到如此的傷害?在軍中也不會有什麼前途?現在共軍已席捲大陸!在西南還有戰爭,廣州也在撤守,中央政府也由重慶遷到台灣,舟山群島的桃花島、六橫島也被共軍佔領!這種局面的結果不想也可知了。現在有機會離開,不走還等什麼呢?王珍如帶著我去拜見了王翰元先生,說明我願意頂替張君豪的名字。他沒有一點猶豫就把那張難民証給了我!但他要我一定到醫院去看一下張君豪,他可能會有一些事情托我。我離開了難民營急忙趕到醫院,張正要準備動手術,我說明來意,他立刻抓著我的手:

[好罷!你就頂我的名先去台灣吧!但我拜托你一定幫我辦點事!你先到台北羅斯福路三段三二四號去看我姑媽,告訴她我的情況,再向我姑媽打聽我的未婚妻李麗在那裡?你一定代我去看她!叫她耐心的等我!我一定到台灣來找她,告訴你!我也不姓張!這姓是我姑丈家的姓!我看你就給我姑媽做義子吧?]他好像話還沒說完,手術車己將他推進了開刀房!我楞了一會,不知他後邊的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叫我給她姑媽做義子?

我悵然若失地走出醫院,也沒辦法告知宋芬,如真的告訴她,她一定要跟我一起走!結果都走不成!為了順利脫身,就狠心的溜了吧!回到連上,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我還是決定將我的決定告知連長!連長是校十七期畢業,為人誠實熱情,尤其是對我更是愛護倍至。這時七十五軍上下都知道我徐某人敢冒死建言,把下級官兵的心聲給說出來,大家加油添醋的把我說成了英雄!這是意想不到的。

徐連長認為我受了大委屈,就不給我固定的工作,好讓我儘快平復傷痛!他不時還把我叫到房中安慰我,鼓勵我!我們已超越長官部屬的關係,他好像是我的長輩或是大哥!我忠實地向他說出我的計畫,請他能成全我!但不能連累他!他沉吟了一下:

[你別為我考慮耽心!唉!走吧!軍中不適合你這種人發展,一個學生能儘快的到台灣去最好!但你千萬要注意:如走不了?一定趕快回來!到了十二點我要報你逃亡!那時如抓到你,沒有第二條路,就是槍斃!你要慎重考慮!]到了這時我還有其他選擇嗎?就用生命做賭注吧!這一把輸了,就賠上這條命!也就不要再活受罪了!一切交給上帝,隨他去處置吧!下定決心,再不回頭!

我最後拜托連長代我轉告宋芬,如有緣到台灣再見吧!到台灣我也不知流落何方?怎麼過活?只有上帝才知道!辭別了可敬的連長,趕到難民營已經快晚上八點多了,王珍如正在著急呢?隨便跟著王珍如吃了點東西,在九點多就上船了。大概有兩百多人,老弱婦孺較多,像我這樣年齡的男人很少。

大家都擠在船倉裡,柴油的氣味很難聞,再加上海中的風浪很大,船搖滾的很厲害,大多數的人都暈船嘔吐。我是天生的浪子命!不但不吐,反而更能吃能睡!大家嘔吐時我就拿著臉盆去為人服務,端著瞼盆跑到船的舺板上去傾倒!兩天三夜的航程,大家都認識了我張某人了!但這對我到台灣後的謀生沒有任何幫助!

在海上搖得人人幾乎不成人形,在大家的期盼下,基隆終於到了,這時大概是一九四九年的七月中旬。一上岸大家就一哄而散,各自尋找自己的關係,把在船上大家的約定都忘了!當時王翰元先生要大家上岸後暫時別分開,好向政府要求救濟和安排住處。但有辦法的人再也不願共患難了!人性也真奇怪,在危難時大家會同心協力,團結一致。

危難一過就各作為自己打算了!因為這些難民條件不同,有的人有親友,有的人有金錢,他們當然不願再和無依無靠的窮光蛋在一塊了!王翰元叔姪要暫住基隆,我也不好再麻煩他們,他們已經幫我太多了,把我帶到台灣來的恩情這一生都難以報答。我向他們叔姪很感恩的告別,也向鄭小隱先生致敬告別,孤獨的走向茫茫不可知的路!

我和幾位年輕的同船難友,一同搭火車到台北,在他們面前我又主動地表演我逃難求生的絕技,我領著大家走到鐵路平交道,然後順著鐵路走到月台,再溜上火車。上車後再察看查票員是在列車的前邊還是後邊?然後就停在查票員前邊的那節車廂。等到查票時,我們就慢慢地往後走,當火車停下時,我們就走下車,再轉到已查過票的車廂去,就這樣很順利的一分錢沒花就到了台北!出站也是由平交道出來的。

這樣給了大家一個很深的印象,都贊許我逃難的能力,我也洋洋得意地向大家炫耀我逃難時所用過的騙術!內心沒感到一點羞恥!認為在這個大動亂的時代裡,能活下去就是真理!還有另外的標準嗎?所以在這大動亂裡,受到傷害最大的是,中華文化中的倫理道德及價值系統!要想活!什麼雞鳴狗盜之術,坑詐拐騙之技,都成了求生的正當手段!寡廉鮮恥莫甚於此!但到底是誰的錯?誰該負起這責任呢?時代造成的惡因,才有今天人慾橫流,貪贓枉法,世風日下的惡果!

其實這時我身上還有十幾塊銀元,但是能不花就可過關我就一分錢也不願浪費。因為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沒有辦法預測要多久才能找到安身的地方!我們轉到火車前站,見整個車站擠滿了難民,三山五嶽的好漢,無依無靠的浪人,都集在這裡,大部份是青年人。

這時我放心了!如再有抓兵的,總不會只抓我吧?我們幾個找到靠牆的地方把行李放下,把惟一的毛毯打開,大家躺下休息,這就是我們的家!肚子餓了先湊錢買了幾串香蕉,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吃,覺得真是世間美味!因為我們都沒有台幣,很想兌換一點!我就向附近的,先來的人探聽,有一位姓韓的似乎對我們很熱情,他說是河南人,是河南大學的三年級的學生,看起來是個走江湖的老手。

但談久了就覺得油滑之氣很重!不是個可交的朋友。但這時只有他願意幫忙兌換錢,也只有和他打交道。他告訴我們如到銀行照官價換,是一比三。到黑市換可換到一比十,有時可換到一比十一或十二!但要冒很大的風險。如被保安人員抓到?錢要沒收,人還要抓去坐牢!他義薄晴天地願為我們去冒險,真使我們感動得五體投地。他帶領我們到了一個小巷子裡,見很多人在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話。

韓叫我們在四週把風,他過去幫我們換錢,我們明明看著他兌換的是一比十一,當他給我們時卻是十元。這時才知道他熱心的目的!也由此看穿了他的品格!以後便和他疏遠了。

在白天大家都散去各自找門路,晚上再回到車站。我們幾個閑逛了兩天沒找出一點出路,心中的煩悶可想而知。有一天傍晚來了一位基督教傳道人,向我們傳道:[信耶穌得永生!]我半玩笑地說:

[先生!我們不求永生!只想現在有吃有住!]他很虔誠地拿出名片來給我,我一看是朱牧師,也不好再開玩笑了!立刻站起來。他問我們的學歷,我把我們幾個的情況告訴他。他很認真地說:[可以!只要你們願意,我馬上叫汽車來接你們!不但有吃有住還可以讀書!]他很熱誠地兩眼逼視著我!

這樣的事向那裡去求呢?我們一商量,毫不猶豫地決定跟他去!也沒追問去幹什麼?反正有吃有住就好了。總比住火車站經常被警察找麻煩,或為了爭椅子而吵架好得多!我們一共七人,朱牧師找了輛小貨車,他陪著我們,一路上又問我們逃難的事和對基督教的認識?我告訴他我曾在天主教的學校讀過書,并且受了洗,現在又去吃基督教的飯,是否有衝突?天主教的天父和基督教的上帝是否一樣?他說天父就是上帝,好像一個人有兩個名字,只是天主教是舊教,基督教是新教。

現在你不必知道得那麼多,以後上了神學院就什麼都知道了。我們這時才知道真的是到學校去讀書了。高中沒畢業現在竟去讀學院,學院不就是大學嗎?我們心中都十分高興!啊!不花一文錢,逃到台灣還能上大學,真是感謝天上的父!大家正在交換意見,車子停了,這是中壢的郊區,大家下了車,見路旁有一個用竹子做的門,上邊掛了塊木板,上面寫著:中華神學院。我們拿了簡單的行李跟著朱牧師來到宿舍,分配了床位他叫我們先休息一下,再帶我們去見院長。

他出去後,我們躺在床上真感到萬分舒適!啊!也好,在這亂世,信神是最好的歸宿!免得和人爭權奪利,勾心鬥角,永無寧日!現在一心向神,先求個心靈的平靜吧!

一人一床,是上下舖,衣服被褥都很乾淨,我們心中都很滿意。從離開濟南直到現在一年多,這是第一次過像人的生活。一共召了四十多位年輕人,都是流亡學生,為吃飯來的。我們一塊去拜見院長,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人,說話平靜溫柔,面帶慈祥。院長首先給我們宣告了三項基本守則:一是早起晚睡,二是不高聲說話,三是走路低頭慢行,腳不出聲。

這三項規定并不過分,但對我來說要做到卻十分困難。我從小就不能早起,勉強早起則頭暈目眩,注意力不能集中,老想打瞌睡,學習力很差。晚睡倒可以,越晚精神越好。第二我的嗓門高,一出口聲音就大,好像對很多人演講似的,強忍著不說話更難,我是個天生歡喜發表意見的人!我這一生就是因為好說話而毀了,大官都歡喜沒有聲音的人!像我這有話就說,又不說逢迎拍馬諂媚的話,誰會欣賞這樣的人呢?第三走路要低頭慢行輕聲,對我也構成威脅,和我的性格相反。但在無路可走時,我告戒自己要盡力去適應!在台灣還有比這裡更好的去處嗎?

現在生活安定了,每天早晨四時起床,先在床上仆伏著祈禱,四點半鐘,在不出一點聲音下到盥洗室去方便洗臉刷牙,五點整在靜得像無人似的走進教室去再禱告、讀聖經。六點鐘散步,七點鐘早餐,也不可有聲音,更不能說話。整個上午都是由牧師講經或講基督教的歷史和儀式。中午飯後有一小時的休息,然後又有三小時的小組討論,每個學生都得申言,把自己讀的,牧師講的都要交通出來,或者背誦經文。

時間雖長,總以聖經為範圍,新約為主舊約為副,除了背誦經文外,還要背誦章、節,這要花很大的功夫。四時起有兩小時的運動,晚餐後是聖歌習唱,有的學樂器,以風琴為主,直到九點才能去沐浴,十點再祈禱讀經,十一點才能就寢。如此一週下來,我覺得受不了了,但還是咬緊牙關,因為吃住是最現實的問題。

有一晚朱牧師找我們談話,他是我們這小組的輔導員,我們大部份的同學對生活都滿意,但對這填鴨式的教導方式及生活氣氛都覺得受不了!他勸我們要忍耐,習慣了就好了。他當年也是一樣,要做神職人員,就必須從心靈上改,要把自然人的一切壞品質都要清洗掉,首先要從靜入手!先要求從環境靜,再求人的行為靜,進而心靈靜,人不能靜,則無事可成!他倒像個哲學家,可惜當時我們都聽不太懂。

到了第二週我們都受洗了,人人都是基督徒了。我對耶穌的救世精神,博愛胸懷,犧牲自己來洗雪人的劣根性,真是敬服萬分!人與人之間不是就缺少互愛嗎?人間的爭奪、戰爭、悲慘、苦難不是就因缺少互愛而造成的嗎?如人人都能互愛,有無私的愛,有無等級、親疏、遠近平等的愛,世界那裡還會有戰爭呢?人類不是就沒有不幸了嗎?我雖然對教義能接受,但對教導的方式卻感到痛苦不堪!就這樣用極大的耐心,忍了一個多月,有一次我不慎大聲說話,院長叫我懺悔,并且發動全體為我祈禱,求主赦免我的罪!我心中十分憤怒,為了大聲說話,竟發動全體來羞辱我,難道大聲說話就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嗎?所以我無法再忍下去,寧願流浪街頭,也不願在這裡吃安閑飯了。因為我發覺如委屈求全的再待下去,我會失掉我自己!為了自己的尊嚴,不要連累其他人還是走吧!免得我再犯罪!這是我還沒有參悟到耶穌的真理吧!

我己決心退學,就不會再改變主意。當年被抓兵,因為把我當俘虜看待,我決心逃跑,冒著被抓回來槍斃的危險,即使前途茫茫,還是逃亡!院長雖然再三挽留,我還是一定要走!我對他說:[我沒有辦法永遠照著規定行事,於其天天犯罪,撓亂了大家的生活,破壞了學校的規定,不如讓我走!免得我成了永遠的罪人,永不得超生!]拖了一天,他還是讓我走了。當然我也沒有辦法賠錢。

同時又有四個人跟我一起行動,這使得朱牧師十分難堪!但也顧慮不了那麼多了。另外三位決定留下來從事神的工作,有一位姓宋的現在還在台中市的一個教會裡做牧師呢?我在台中做校長時還去到他那裡聽過道。

我們四人又回到台北,火車站的難民群這時已被收容到左邊的七洋大樓,我們也趕到那裡向負責人陳大拔先生填表報到,被分到二樓住宿,大多數都是火車站的難友。

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四點到當時的教育廳的食堂裡去吃飯。伙食當然很差,八個人一桌,只有一大盆菜湯,飯又不夠,大家都搶著吃。一些女生如沒有男生幫忙根本搶不到飯吃。那時的教育廳就是現在的監察院的地方!因為我們有七百多人,所以誇稱八百壯士!人多要分五次吃飯,把個教育廳也弄得烏煙瘴氣!有的人吃完飯還留在走廊下看新聞,擾亂了他們的辦公!所以經常被人趕出來。


這時無所事是,我想該到張君豪先生的姑媽家去傳達張的消息了。找到羅斯福路三段他姑媽家,是一座日式的大宅院,叫了半天的門才有人把門打開,我說明來意,才把我領到房門口的玄關下,不久走出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婦人,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我就將張君豪逃到舟山而沒能來台的情況告訴她,她的反應十分的冷淡!看她住的房子及家中的陳設和用品,確為富裕之家,她既沒有讓我到房中去坐,我也沒有必要和她攀交情,同時我對有錢人家也頗為抗拒,因為我在濟南時受到李友松的奚落總不能忘記。所以說完話我調頭就走,也忘了打聽李麗的消息!幸好他姑媽又把我叫住:

[告訴你,你去將張君豪的事去告知李麗,她現在在其里岸國小教書,同時也叫她今後別再來煩人!真是個掃把星!]

她說完就進去了。那股有錢人的傲慢,真使人受不了。走出大門,心中十分不快!反正無事,乾脆把張托付的事辦完,也算了了一件心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就再不虧欠他了!這種忠人之事的決定,卻給我以後帶來無限的困擾痛苦和不幸!這好像上帝安排好的劇本,我不能不演下去!我查問到其里岸的位置方向,就去找李麗了。

所謂其里岸就是現在的石牌!花了大半天的時間,很不容易的找到李麗的學校,正好是中午十二點學校休息的時間。找到了李麗,一眼看去,她是個外型嬌美身材苗條,討人喜愛的女孩!我先做了自我介紹,又告訴她有關張君豪的遭遇。她為了多知道一點事情,堅決邀我一起到小館子去吃午餐。我看她是個熱情爽朗又外向的人,沒好意思拒絕。

跟她到了附近的麵店,簡單地吃飽了,她又每人要了碗刨冰,我就慢慢地、詳細地把張君豪的情況及我的情況說給她聽。她沉默著,兩眼凝視著遠方,雙手托著腮,一時陷入了沈思回憶裡,在思念她的愛人!由此可知她是個痴情的人,她嘆了口氣,悠悠地說:

[這真是命!難怪他姑媽罵我是掃把星,狐狸精!自從他過繼給他姑媽做義子後,我們沒有一天好日子。我和他都是蘇州人,又是鄰居,從小即在一起,小學中學都是同班同學,他比我大一歲,處處都依著我,我也處處依賴著他,天天形影不離!上學下學遊玩都沒分開過,和他的感情沒有人能把它分開!他原來姓鍾,三兄弟他排行老二,做事勤快認真,又會讀書,還有藝術天份,性格柔順,我沒見過他發脾氣,但他拗起來沒人能更改!父母都很疼愛他。

他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他是嬌生慣養的大少爺。我家則是小戶人家,做點小生意過活,但生活還是不虞匱乏,滿舒服的。尤其我父母十分開明,對我們兄妹的教育都非常注意,凡是我們想要學的,花再多的錢也不心疼。我喜愛音樂、歌唱、舞蹈,父母也送我去學習!尤其是學彈鋼琴,那是很時髦的玩藝?父母照樣讓我去學。張只要有時間就陪伴著我,我怎麼不受感動呢?所以在高一時我們就私訂終身,生死相許],她見我十分注意聽,她又繼續說:

[他的親姑媽嫁給上海的張家,是個大資本家,有幾個紡織廠及其他的事業,就是一直沒有子嗣,所以決定收他為子嗣,他父親因兄妹情深,又可繼承如此龐大的產業,認為是君豪的福氣!就將他過繼給他姑家,改為張姓,要他去上海,他拚死不去,除非我跟他一塊去,但他姑媽又堅決反對他和我來往,要在上海為他找一家門當戶對的大家名媛,他又死不肯退讓,就這樣弄僵了,他姑媽把責任怪到我頭上,罵我狐狸精迷惑了他,也不知前生和他姑媽有什麼仇?我又沒犯過她,她為什麼討厭我呢?]

說著眼淚流出來了,那麼哀怨,那麼動人!我不知說什麼才可安慰她?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說:

[因此君豪上海蘇州兩地跑,還是在蘇州的時間多。等到他姑家決定要將一部份的產業遷到台灣,全家人都上了船,君豪又偷跑了,找不到他,船又將開?不得已留下個親信找他,他姑媽家就先到了台灣。那位先生來蘇州找到了他,他堅決表示必須我同行他才願意到台灣,不然他寧願死也不走。不得已,他代表君豪的姑家准我們訂了婚,也答應我一同來台灣,於是一塊到了上海,這時上海已經很亂了,共軍開始渡江,到台灣的最後一班飛機只有一個位置,他一定要我先走,他和那位先生等船。

我到了台灣他姑媽家,整天看她姑的臉色,我用盡心思想討好她,換來的總是冷諷熱嘲!忍耐了幾天實在受不了,恰巧這裡招考老師,僥倖的被錄取,所以我就離開她家到這裡了!經常回去打聽君豪的消息,上個月才知道他已逃到了舟山,但陪他的那位先生在上船時卻被人擠得掉到海裡!生死未卜,真是不幸!那曉得他在舟山臨上船又發生了意外?你卻代他來了!你能代他嗎?我看今生我和他無緣了!]說罷掩臉痛哭!我想這時讓她大哭一場也好!我在一旁靜靜地等著。她突然停止,把淚水擦掉,沈默良久,我不知何言以對?我抬頭看她,在她堅毅的臉上,還掛著兩行清淚,更顯出楚楚動人的嬌柔!我必須把僵局打開!我說:

[李老師,請不要過份傷心!我想他現在一定復元了,只要有船他一定很快的來台灣的!妳已有了正當工作,不必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妳比我好多了!將心放開!歡迎他的到來吧!]

[我在台灣無親無依,又沒朋友,一個弱女子怎麼渡日?我很想回去!]說著她又哭了!我見她如此悽苦,引起我無限同情,沒經深思地說:[李老師,現在我們不是朋友嗎?如妳不嫌棄!我們可以彼此勉勵,我不也是孤苦無依的人嗎?活在這亂世不要想得太多!如我能像妳一樣有了高尚又穩定的工作,我就謝天謝地了。等我有了工作後會經常來看妳的,如離開台北也會寫信給妳。在妳未婚夫未到台灣來之前,請妳把我當個朋友吧!]在她心靈上受到如此重的傷害下,我也只有這樣安慰她!

眼看下午第一節就要上課了,我們不得不分手!當我們分手時,她苦澀地一笑!我則抱著沉重的心情又回到七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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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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