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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免欠人情,去當預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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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書找到了,學籍這一關總算過了。我們三人又聯合寫了封信,感謝部長及處長的協助栽培。我也親自到楊國代徐國代趙立委家去感謝他們的仗義救助!然後安心地忙著畢業考。當畢業考完了,一個頭痛的問題又必須做決定!那時大陸上正推行三面紅旗、大煉鋼、大躍進,及知識青年下放到鄉村,整個大陸弄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人民陷入飢餓死亡線上,報導餓死了幾千萬人,共產黨的統治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境地,應是反攻大陸洗雪前恥的最佳時機。
政府的宣傳,使我們人人都相信反攻大陸是指日可待的。反攻大陸的戰爭我是可以不必到第一線的,因為我的體位被評定為丁等,也就是身體有機能障礙。但如真的反攻大陸了?我能不去,躲在台灣嗎?如跟著第二線接收光復地區,當個兵總沒有當個官好!我只要隨著大家到大專學生預官班去混上六個月,再到軍中服役一年,就可取得少尉軍官的資格,那樣到戰地總會好一點!也可結交各大專畢業的學生,多認識些人將來到社會上做事總是好的。
再者如不去受預官訓練,必須自己去找工作,我特考及格,政府有責任分發我工作,要等到一年半後預官退役時才一齊分發。那我去請托誰為我找工作呢?以過去的經驗,知道托人最難,何不跟著大家去做預官,混到退役,等著政府分發工作呢?所以我決定去受預官訓練,重新申請體檢,結果由丁等變成了甲等!就隨著大家參加了預官第五期的訓練。
以我兩次在軍事學校的經驗,這娃娃軍的訓練決難不了我,經過多方面的思考和分析,做了決定,心也就平靜多了。畢業的成績在班上排在前十名,對自己的辛勞也算有了交代,沒有白費。
畢業典禮過後,有家的回家了!沒有家的也去遊山玩水去了。只有我和陳守真少數同學既沒家又沒錢的留在學校裡,白天有時泡茶館,大部分的時間蹲在圖書館裡啃書。晚上則到各學校去聽名教授學術講演,那時胡適先生回到國內,在台大法學院做了好幾次公開講演,我和陳守真沒有漏掉過一次。
每星期五,師範學院的林致平教授的中華史話講座,我們也是場場必到,從不缺席。由大直到台大法學院很遠,到和平東路的師範學院更遠,美其名說鍛鍊身體,其實為了節省公車錢,我們都是步行前去!至今我還能走兩三個小時不以為意,也可能是那時打下的基礎。
到了七月三十一晚上十時,{一九五六年}由台北乘坐專車到台中車隆埔基地報到,我提了簡單的行李孤獨地趕到火車站,車站內擠滿了受訓的、送行的人潮!父母送兒子的、姊妹送兄弟的、太太送丈夫的、愛人送情人的,那纏綿哀怨,難分難捨的鏡頭使我感到十分辛酸!
在這眾多人群中,舉目望去,盡是陌路之人,只有我孤苦一人,沒有人關心相送,我的生死和任何人都沒關連!我的活著好像是多餘的?我心中很難過!趕快鑽出了人群,先行上車,躲到角落裡發呆!看盡了人間悲喜劇,好像生離死別永不見面一樣!這只不過到台中受訓而已!這些娃娃又是全島的精英,訓練還會太嚴太苦嗎?還有很多人相擁哭泣!如真的反攻大陸上戰場,又當如何呢?這些嬌生慣養的少爺兵能打仗嗎?這些菜鳥連充場面都不夠格!我想到這裡不知不覺嘴邊露出一絲苦澀的冷笑!因之也對反攻大陸產生了懷疑。
早晨五點到了台中車站,幾十輛十輪大卡車已在站外等著了。很多軍人招呼著,大家排隊上車,三十人一輛,滿了就開車,在車上一個人發一個便當做早餐,把便當剛吃完,就已到了台中市郊的太平鄉的車隆埔營區,魚貫下車,魚貫領裝備服裝、番號名牌,洗臉用具。我被編到第五中隊,第二區隊第五班,每班八人,我排第六名,還有兩人比我矮!一個是台大外文系的吳旭,一個是台大哲學系的江文華,以後都成了好朋友,尤其是吳旭,後來他竟成了我的替死鬼。
我們的區隊長姓韓,徐州人,是山東流亡學生,陸官二十五期畢業,是個緊張型的人物,也是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人,事事求表現,處處求完美!上面要他七分,他希望我們能表現出十分來。他剛由軍校出來,想在隊上得到最高成績,他也沒有深入了解這些少爺兵的個別情況,就非常嚴厲地粗暴地要求繁雜細微的各項規定!我是不管他如何的吹鬍子瞪眼睛,仍是不慌不忙,不爭先不落後的以輕鬆地態度應付。
無論是整理內務,擺臉盆毛巾鞋子等,我都可輕易的過關!韓隊長見我蠻不在乎的樣子,想找個理由整我,將我叫到面前大聲訓話,我就裝著渾身顫抖說話口急,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說的也只是我、、、怕,我、、、怕!他見我被他整成這個樣子,很有成就感!就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和顏悅色的來安慰我:
[別怕!軍人是講理的,不會打人罵人的!]我更為裝傻,我吞吞吐吐地說:
[你、、、剛、、、才、、、就、、、在、、罵我!看到你、、、那麼、、兇、、,我就、、、害怕!]我戲弄了一番,他答應以後再不大聲對我說話。他走後,大家捧腹大笑,覺得我這個人花樣真多,很好玩。以後有空閒就圍著我閑話,很快的我就成了我們區隊的中心人物。
我又開始了我熱情外向的性格,大談在軍中求生存的祕訣!告訴大家要在軍中混得舒適,首先要把身心放輕鬆!不求好,不求功,別怕罵,別怕罰,無論如何他們不敢打我們!不管如何過,總是混完一天少一天!一切過得去就好了,你表現再好也不能提前退役!所以要臉皮厚一點,他唬他叫,不要被他嚇著,還是我行我素,他也不敢把你怎麼樣!大家都覺得我說得有理。
起床,整內務,穿衣服,洗臉刷牙,集合,吃飯,出操,上課,自修,早晚點名,時間控制的很緊湊,不能提前,也不能遲到。這些繁瑣的規定使得那些少爺兵,從來未離開過父母的呵護而獨自一個到外邊生活的人,確實使他們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我班上的第三名,名叫徐俊如,淡江英專畢業,山西省五台山人,他整天被弄得渾身大汗,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他痛苦得活不下去了!他動作遲緩,無論什麼規定他總無法在時限內完成,所以他總是挨罵,使他更緊張,就更做不好。一天夜半,他矇著被子痛哭,我被他噪醒了!我把他叫起來悄悄地走到廁所裡,主動地給他說:
[你不必緊張,也不要難過!從明天起我會先把你的內務弄好,你只要把自己的服裝穿好就好了!我們都姓徐,我家也是由山西遷到山東的,應該是一個祖先,你也不必歉疚!因為你從出生到現在都由父母照顧,那裡做過這些?當然也沒有人敢罵你!飯來張口,茶來申手,那裡受過這等折磨?我和你不同,從小一人在外流浪,又當過兵,部隊的什麼花樣我都經過,挨罰挨罵我不在乎!他們能對我怎樣?]
我說完拍拍他,像安慰一個小孩一樣!他一句話也沒說,低著頭隨著我走回宿舍又睡了。從那天起我就先幫他弄好,再弄自己的,除了整內務外,還有擦槍、槍械分解組合,這樣一來,我自己的事就沒法在時限內做完,所以他天天加分,我則天天扣分,扣到十分就要在中午吃飯後,自己主動地拿著棉被草蓆槍械到球場水泥地上練習摺被子分解組合槍械。
我知道一定有我,所以不須唱名我就先到球場去了!將草蓆打開,躺在大太陽下的草蓆上就睡起來,每次都由值勤官把我踢醒!我再跟著大家一起練習摺被子及分解組合槍械。這些情景看在徐俊如的眼裡,感到十分難過不安,一再向我道謝,我仍是輕鬆快樂,好像這些折騰受罰和我無關似的。我對他說:
[這沒什麼!你別放在心上!你看他們的任何處罰對我的心情有影響嗎?如果這些事發生在你身上,你就真的會死呀!這就是有沒有經過磨練所發生的效果。說起來你比我幸福,但當一個人走出家庭走入社會人群時,你所遭遇的困難痛苦就比我多了!你沒有適應能力,更缺少應變能力!又把自己看作主體,凡不順自己心的,就覺得人人和你作對!臉皮薄,自尊心強,在社會上到處都是挫折!我則不同,天大地大,沒有比我活著再大!所以沒有任何事放在我心上,只要我能活著。
在這裡受訓,有什麼能影響我活著?三個月轉眼就過了!他們會因為我扣分太多,不及格而把我留下多訓練一個月嗎?我再不好也會和你們一齊走的。只要把結果看透了就什麼也不必怕了!]
我說了這麼多,好像還沒有把他點透,因為他腦子裡還是停留在好學生的意識型態,老師說什麼!學生聽什麼,做什麼!所以我又接著說:
[對我來說獎勵和處罰并沒有太大的不同,同樣的是把時間混過去。加分減分也沒有分別,加多了也帶不回家,更不會叫你提前退役•分數扣多了也不會叫你拿錢去贖回來,也不會叫你延後退役•你把獎勵榮譽看得太重要了!所以才緊張,不能吃不能睡!再說軍人的榮譽也不是這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打仗時能不能打勝仗。]
他終於聽懂了我的歪理,很多人也在靜靜地聽,更使我高興!因此我又繼續說下去:
[在這裡受訓時間都是他們的,在同一段時間內反正只能做一件事!當他罰你掃廁所時,你就不必出操或做別的事!難道掃廁所很丟人?出操很光榮嗎?實在說廁所比出操更重要!因為上廁所是人人每天必須去報到的地方,把它打掃乾淨,為大家謀福利,應是一件光榮高貴的事!為什麼把它認為是可恥的呢?就是因為他們說是罰你!如果說是獎勵你掃廁所呢?你就會很高興嗎?
那麼你的喜怒哀樂不能自主,完全掌握在別人手中,這就證明你沒成熟,自己還不是自己的主人,還要多磨練!我們應該知道,最主要的是將這一年半的預官役混完。因之我們的心情要放輕鬆!養成什麼都不在意,笑也好,罵也好,全做耳邊風!獎也好,罰也好,全與我無關!]
我充分發揮了阿q精神![生在亂世,身體再受苦也沒關係,但精神上永遠要勝利!]大家給我鼓掌,像對一個名演說家的鼓勵。這時韓隊長走過來問我們開什麼會?我說大家都稱贊韓隊長真是個優秀軍人,大小事情都管得十分週到!還教我徐志敏如何說話。大家會心的一笑就散了。韓也很高興自傲,我拍馬屁的功夫也不差吧?
總統華誕快到了,指導員江少校要辦演講比賽。每班要推選一人,題目是{如何為總統壽?}晚自習時抽籤上台即席講演,因為在推選時我被罰掃廁所,班上推我出來我也不知道,當叫我上台演講時我還在搖頭恍腦地背唐詩呢?我迷迷糊糊走上台,大家都熱烈鼓掌叫好,看我在台上如何表演口急,如何出洋相!但當我走到台上首先聲明:
[我被人罵的時候,心中害怕就會口急,如果長官對我和顏悅色,我就不會口急,我們江指導員是有學問有修養的人,從來也不對人聲嚴厲色,都是和藹可親,所以我心理上沒有壓力,也就不會口急了。]同時我又加了一句話:[講錯了不會罰我掃廁所吧?]
江指導員在座上搖頭微笑,真像個學養超群的人。這個題目我還真不知道如何發揮,當然我也知道訂這個題目的人的用意,無非是要人歌頌總統的偉大,我們人人都應該努力學習,明恥教戰,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盡早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為總統祝壽。但這種陳腔濫調年年喊叫的口號我不願說,也可能我把這政治敏感性的議題看得太隨便了,所以我態度輕鬆不經心地說:
[各位長官!各位同志!我們知道我們的總統馬上就要過生日了,我們這些人應該如何為他老人家祝壽呢?這可就為難了!大家都出個主意!他老人家什麼都不缺少,再說我們也沒錢,大家把錢都集起來也買不了個大蛋糕!如果人人都買蛋糕給他,那他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呢?又聽說他老人家不太愛吃甜的!大家集思廣益都想想。]
我說到這裡,整個會場響起一片聲!我把演講會弄成了討論會。大家還真的十分熱烈的舉手發言,有的說買鋼筆,領帶、皮鞋、汽車、、、,江指導員的臉開始變色了!我立刻制止再發言。我說:
[買東西總不好,他老人家怎好收我們的禮物呢?我覺得乾脆為他唱生日快樂歌好了?請大家站起來!大家一齊唱:[{祝你生日快樂、、、、,}],聲音洪亮,節奏輕快,大家又用力拍手,將沉默的低壓氣氛,一下子帶入高潮!大家一遍又一遍的唱,到了忘我的境界。
我又把討論會導引成歌唱會。指導員終於忍不住了!他叫了幾聲停,大家還是唱個不停,值勤官吹哨子又大聲喊叫才使得停止了!這場祝壽演講比賽,經我這麼一攪和就沒法再比下去了!指導員大聲的喝斥我,給我定了個罪名:拿總統開玩笑,對總統不尊敬,事後再罰。
想不到給總統祝壽也犯了錯!好吧!任你罰吧!我料定既不能關禁閉,也不能體罰我,更不會退訓!以我在校的綜合表現來說,也不可能說我思想有問題,最重多罰我掃幾次廁所!所以我也沒把它放在心上,事後指導員也沒找我,久了也就忘了!
受訓四週第一次放假,他們那些少爺們邀我一塊去台中市玩,因為沒錢也不敢同行。等大家都走了,一個人坐共車到台中市來溜躂。台中市我只來過一次,找劉道元要學歷證明,要到後我立即返回台北,并沒有逗留,所以對台中一點都不熟悉。我想我只是出來散心,并沒有要做什麼?不熟悉也沒關係,到處逛逛就好了!一個人在火車站附近下了車,也分不出東西南北,更不知前站後站,完全是壓馬路。走著走著,走進一個小街,見行人不少,每家門前都有一兩位小女子,騷首弄姿,做一些低級動作。我正在好奇迷惑?在我面前突然出現一位預官班的中尉軍官,攔住我的去路!查問我的隊別姓名,說我逛妓女戶違犯軍紀。
他也不由我分辯,記下我的姓名就揚長而去,使我傻在那兒。我想這也不是殺頭的罪,大不了下週禁足而已,我煩惱未來而傷害到現在那才是傻瓜呢?我又恢復了輕鬆的心情。向別人探詢,這是火車後站,這是最廉價的人肉市場!我知道了情況馬上離開,又逛到前站的中正路上,這是一條繁華的大街,走到台中戲院前,正逢電影散場,真是萬人竄動,軍人、學生、平民,一時難以分辨。
我正等著人群散去,好繼續向前走,又突然竄出個預官班的軍官來登記我的名字!說我見了長官不敬禮,違犯軍紀。天呀!在快速流動的人群中,我那裡能分辨出那個是長官?除非我把手一直放在頭額前,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出來半天,連續被記了兩次違紀,也就不想再遊逛了!回營中睡覺罷。
到了第二天禮拜一全體集合,班主任講話,然後值星官報告,沒想到他竟把放假違紀的人報告出來,還叫上台亮相!第一個就叫到我,又叫上來兩個,他們兩個都是服裝不整,問題輕微,算不了什麼。而我的兩條違紀都是很嚴重,當他把違紀事實說出後,大家哄堂大笑,我的隊長更覺臉上無光。這時我忍不住大叫:
[報告班主任!我有冤枉,請准我申訴!]
值星官要喝止我,但班主任卻和顏悅色地準我申訴:
[報告班主任!我是初次到台中市,對什麼街有什麼生意根本不知道,在放假前也沒任何人告知我們,什麼地方不能去!我一個窮學生,孤身在台,連去看電影的錢都不捨得花,我有錢去嫖妓嗎?如我不去嫖妓,我到那裡幹嗎?因為我根本不知那兒是妓女戶!是胡亂走的。
中國有句話:「不知者不罪」,難道我不知道,算違紀嗎?第二件違紀,說我見了長官不敬禮,各位長官!我剛被記了逛妓女戶違紀,情緒十分低落,低著頭趕快逃離那兒,走到台中戲院前,正好電影散場,人群竄出,萬人竄動,我低著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可敬的長官攔住,說我見了長官不敬禮,在那人群快速流動的場景中,身份雜亂,叫我怎麼敬禮?這不是吹毛求疵嗎?如果是你邀功好升級,你們乾脆報我是匪諜不是更好嗎?英明的班主任!請你主持公道,慎度是非。]
我這段話,使得全體學生都鼓譟起來,大叫:[太過份了]!班主任馬上接著安撫了學生:
[各位!請聽我說,這件事可能出於誤會,待我查明再說,絕不冤枉好人,徐同學也不必太難過,這是民主社會,但我們這裡是軍營!]他講完就解散了!但我卻由此而出名,整個預官班沒有不認識我的,也因此招來了不少麻煩,什麼演講比賽、辯論比賽、論文比賽都推我代表第五隊參加。聽說為了這件事特別招開了一次會議,把那倆位記違紀的軍官都調走了!
預官訓練是三個月基本教育,然後再三個月分科教育,再分發到部隊裡服務一年。在入伍教育基本訓練兩個月時,連續放假三天,然後再受一個月的野戰教育。所以這三天假是大家都期盼的,同一個地方的人老早就串聯著共同租車來回。
徐俊如一直希望我能和他一塊到他家去見他的父母家人,他說他已告訴他父母在這裡能平安渡過完全靠我幫助!所以要我務必隨他一塊回台北,不然他沒法向父母交待,我見他確是誠意,不便拒絕,也就答應了!反正我無牽無掛,去那裡都一樣。他十分高興,幫我報了名繳了錢,等候放假。終於期盼的時刻到了,我也和別人一樣的興高釆烈地穿上畢挺的軍服上了車,在車將要出發時,江指導員突然親自到車上來把我叫下去!同時宣佈我多次違犯營規要禁足三天,不得外出。
大家都一片嘩然,我怕又引起躁動,我急忙向大家告別,并向徐俊如致歉!急速含著淚水回到宿舍裡。真想不到江指導員竟如此的陰險狠毒,他認為這樣整我比罰我掃廁所可使我痛苦!但他沒想到我這從小就流浪在外的人,這種打擊只能使我一時難過而已!因為我并沒有打算到何處去!三天的禁足,只不過使我睡三天覺,比去瘋三天更好,想到這裡,不禁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想打倒我?整垮我?哼!哈哈!門都沒有!
回到宿舍,躺在大通舖上,和衣而臥,不久真的睡著了。我夢到我正騎在江指導員身上對他拳打腳踢!聽到他喊救命,我得意的笑、、、,正在夢中得意,突然聽到大叫立正敬禮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看到一位嚴整而又和藹的軍人站在我的前面,肩膀上佩著一顆星,那不是我們的班主任張國疆將軍還是誰?
我慌忙站好向他很規矩的行了個標準的軍禮!他曾任駐俄武官多年,在台灣任砲兵學校校長,為了教育這些大專學生,特別選派他來任班主任,他中西知識具豐,思想作風前進,在當時是一位開明的將領。他見我一個人留在營中甚為好奇,問我原因?我將實情向他一五一十的報告,只見江指導員的臉白一陣綠一陣,江還沒來得及陳述,張將軍就微笑著對江指導員說:
[他犯了錯,就應該罰,你做得很對!只不過你這三天因為他也不能休假,還要看著他,真是太辛苦了,不如把他交給我,我看管他三天如何?你們都可回家或遊玩了!]
當然沒有人敢說不行。班主任叫我帶著隨身用具,坐上他的吉普車到了班本部,我想這下完了!真的要禁閉三天了!結果他要我和他一起午餐,沒有把我當囚犯看待,戒懼的心慢慢消退了!吃飯時他和我有說有笑,同我閑話家常,十分親切,一點官架子都沒有!好像對待朋友一樣。我也確信他不會整我了!態度也漸漸自然了!我活潑的天性又漸漸地顯露出來!他問我那晚演講比賽的情況,如何對總統不敬?我就戲劇化的說給他聽,他聽了哈哈大笑:
[啊!你真有一套!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大家的情緒,把它提到高潮,還真不容易!大家又真誠地為 總統唱生日快樂,不是很有意義嗎?比演講比賽精彩多了。這就是做政工的不懂活用,也不用心看情況,只要你把他們安排好的格局打破了,沒有照著他設定的劇本演下去,就說你搗蛋!真是見識太少了,無法領導高智慧的人。]
說著他嘆了口氣!我原本認為他會狠狠教訓我一頓,出我意外的,他反而把我贊美了一番,真使我喜出望外,在他面前更沒有一點拘束了。他好像是我的老朋友!停了一下他又悠然地說:
[唉!這些幹部都是由各部隊中經過千挑萬選出來的優秀軍官,不但要技術高,還要學養好,在你們沒報到前,還給他們講習了一週。像江指導員在大陸上是大三的學生,還是不知如何待你們,把你們當成一般新兵,一味地用高壓的手段!這樣對大專學生,外表上再成功,內在裡卻失敗了。將來你們回歸社會,會幫軍隊說好話嗎?那不是影響到明年來受訓的大專學生嗎?]
聽了他這一番話,使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愧是留學國外多年,學養具豐,有現代修養的將軍!我真誠的站起來向他鞠躬致敬。
飯後略事休息,他不但沒關我禁閉,還邀我陪他一起到他家作客,真使我受寵若驚,興奮不已!心頭殘留的陰霾一掃而空,又真的恢復了我意興風發的天性!天下之大,好像唯我獨尊了。他家住台南市三分子炮兵學校附近,庭院寬大,花木扶疏,房舍整然,房中佈設,雖不豪華,但也潔淨有序,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算是很高雅的家庭了。
他夫人雍容高貴待人親切,在中學教書。女兒讀台南女中高中二年級,長得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兒子讀國小五年級,活潑外向,精明健壯,真是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和他們一家人遊了大貝湖,鄭成功廟、赤崁樓、安平古堡等名勝古蹟。
在車上或休息、用餐,他夫婦對我都很親切的垂詢我的過去,我也毫無保留地坦誠地敘述我的際遇,只將冒名來台,到空官,幹校及東山受傷略而未談。他一家人聽我的故事聽呆了!尤其是他的女兒,不停的追問,使我難以閃躲!他們對我在如此的惡劣的環境下,尚能不灰心喪志,堅苦自立的讀完大專,甚感同情。對我刻苦自勵奮發向上的精神深為感動!不止一次的要他的子女以我為鏡,好好跟我學!并叫我只要有暇歡迎常到他家,永遠歡迎我這個客人。
愉快的時光總是過得快,三天的時間就在忘我的情境中渡過!又隨著班主任張國疆將軍回到了車隆埔。第二天開始就進入了野戰訓練,整天全副武裝在林家花園附近的地上滾爬,每個人弄得都和泥豬一樣。然後進入夜間作戰訓練,最刺激的是近戰訓練,訓練場上有一道道鐵絲網,地上挖掘出一道道壕溝,遍地佈滿了炸藥坑,演習開始時先打照明彈,然後機關槍,六零砲由我們身後低空掃過,使人感覺如不趴行槍彈就會打到身上一樣。
槍聲砲聲爆炸聲,使人的頭腦發脹,全身發燒,心跳加快,沒有一點戰爭概念的人真會嚇壞!一個區隊一梯次,當照明彈一熄,大地陷入一片黑暗,第一區隊的人立刻全副武裝仆匍前進,離終點大概有一兩百公尺,爬行過來實在十分消耗體力。這種震耳欲聾的訓練也叫震撼教育,如不小心爬到炸藥坑旁邊,剛巧碰上爆炸,不受傷也會使一個沒有戰場經驗的人膽戰心驚,終生難忘。
輪到我們這區隊,當我完全清楚場地上一切的佈置情況,和各種設施的位置時,照明彈一熄,我迅速爬過第一道鐵絲網,就伏身快跑到第二道鐵絲網前,趴下休息,等第二顆照明彈熄滅後再爬過鐵絲網伏身再跑,如此很快的到了終點,別人才剛過第二道鐵絲網呢?
在終點看守的正是我的區隊長,他見我這麼快就到了終點,不相信我有這麼好的體力,認定我作弊!一定要陪著我再爬一次。任我如何向他抗辯都被拒絕,在戰場上的軍令不可討價還價,要絕對遵行。沒辦法只有又跟著下一梯次再爬,韓區隊長就緊跟在我的後邊。還不時的奚落地說:
[快呀!你不是爬得很快嗎?現在怎麼這樣慢?]我真有點惱火,[我把體力都用在第一次了!怎麼知道我還要爬第二次?你是純心整我,祝你升官發財!]
他低吼不准我說話。我實在爬不動了!就滾吧!把槍抱在胸前就用力的滾,想趕快脫離韓區隊長的監視。但是這麼一滾就失掉了方向,一下子滾到了炸藥坑的邊沿上,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一聲轟天似的爆炸聲,將我掩埋在泥土中,兩耳嗡嗡作響,把鼻孔的泥沙清理乾淨,好吧!甘脆不動裝死,看你韓區隊長如何處理!他見我躺在炸藥坑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他慌了!過來摸我的鼻子,我蹩著氣,他嚇得大叫有人受傷了!大家亂成了一糰,照明燈也打開了!來了幾個人把我抬出來!放在演習場外,有人聽心跳,有人給我做人工呼吸,有人看眼睛,我聽到有人說:
[心臟跳動正常,身上找不到外傷!會不會是腦震盪?]大家叫我,我就是不回應。這時我聽到我們隊長大罵韓區隊長:
[他通過就好了!你為什麼一定逼著他再爬一次?如有意外,你怎麼擔當?上級一再交待不要強制要求,你們總是把他們當做普通兵!將來他們都是國家的精英!]
我聽到韓區隊長挨罵心中十分高興,暗中竊笑!隊長總算幫我出了一肚子的鳥氣。不一會救護車來了!很快的把我送到醫務室,幫我清理泥沙,又是打針,我想不能再裝下去了!否則可能要把我送到醫院,韓區隊長也可能要受到處分,惡作劇也不能太過份。所以我就悠悠地醒來了!醫官見我沒事了,我又鬧著要回到隊上,就叫兩個看護兵用擔架抬著我回到隊上,并架著我到浴室裡幫我洗澡,幫我換上乾淨衣服,照顧我睡了他們才走。我休息了很久,全隊的人才回來!隊上的官都過來看我,我告訴他們頭腦很痛,不時發暈,耳朵有聲音,還想嘔吐!隊長叫我安心休養,不必參加訓練和值勤。第二天又到醫務室去檢查,醫官派車送我到八零三陸軍醫院再檢查,確定沒毛病,隊長才放心。
當然我自己知道頭痛耳鳴嘔吐是裝出來的,只是藉機耍賴,多休息幾天,也叫韓區隊長難堪而已。就這樣休息了一週,韓區隊長不時的噓寒問暖,關懷倍至,再也不敢整我了!我也就不太過份的摸魚吧!後來他才知道我原來是個在軍中回過幾次鍋的老油條,沒想到一個陸軍官校畢業的優秀軍官一出道就被我耍了。
經過幾次聊天,還建立了很好的友誼呢!就這樣入伍訓練混過去了,分科教育我竟又分到政工幹校,報到前放了三天假,正是舊曆新年,就隨著徐俊如到他家去過年。他們全家人都很歡迎我!和他爸爸一敘家譜,徐俊如比我長一輩,變成我的小叔,他的倆個妹妹俊梅、俊蓮成了我的小姑姑,平白的又認了祖父祖母,在台灣也算不孤單了!為了過年,他媽為我買了兩套新衣,還有壓歲錢!多少年來!如今我又享受到過年的樂趣,和他兄妹三人玩了兩夜麻將,也是我生平第一次。
過年後,已是一九五七年{四十六年},到了幹校,一些當年的老長官還在,王昇已當了校長,他特別把我找到他辦公室去單獨吩咐我,叫我把過去的事一概忘掉,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幹校傷透了我的心,王昇刺傷了我的自尊,我為什麼還提當年的丟人的事呢?說自己讀過幹校難道會提高我的身份嗎?讀過幹校是榮譽嗎?我早已不承認自己和幹校有關!但是王昇還怕我掀出幹校的不榮譽的烏龍事件。我裝著聽不懂他說什麼:
[報告校長!我不知你在說什麼?叫我把過去的事忘掉,我過去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嗎?校長認識我嗎?在我徐志敏的腦海裡根本沒有你的影子!難道我真的患了健忘症嗎?]
他見我裝瘋賣呆,語中帶刺的挖苦他,他也只有微笑點頭,叫我出來了。幹校已把我埋葬,我為什麼要還魂?姓徐不做還去姓張嗎?對我光榮嗎?對國家光榮嗎?當年我在台東榮軍教養院被趕出來時,真是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曾來到幹校向王昇求救過,他好像見到惡魔一樣,給了我兩百元叫我立刻消失,永不得回幹校。
我錢也沒要,抱著悲痛的心離開了幹校,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當年一個個被送到忠烈祠的七烈士,現在知道連我共有四人活在人間,為了幹校的虛榮,硬把被中共俘虜的人報導為壯烈犧牲,才弄成今天這種難善後的局面。我已名實不符,在台灣有正當工作,退休後的生活無虞,但被中共俘虜的駱鳳松、繆位、李月亭就太慘了!他們三人被俘虜,在大陸的共黨的勞改營中受了二十多年的迫害,那種慘無人道的折磨弄得他們不成人形!李月亭經過千辛萬苦,由朋友的協助,輾轉各地,由河南的老家來到台灣,想得到些補助,結果連一點撫卹金都拿不到。在南投山區的養豬場待了幾個月,最後朋友們湊了十幾萬塊錢給他,又失望傷心的回去了,臨走時他流著眼淚說:
[我願意被俘嗎?當我被共軍抓到時,連自殺的機會都沒有!這怎麼能怪我呢?]他該負多大責任?政府把活人硬送到忠烈祠,也該給他的家屬一些撫卹金吧!政府做錯了死不認帳,結果傷害到當事人,這是那門子的民主?正義?所以王昇給我一點錢叫我消失時,我發誓永不進幹校的大門,也永遠不承認和幹校有任何關係!但是上天總歡喜捉弄人,如今卻又叫我來到幹校!心中一時不能適應的,是那些真死假死的伙伴們的名子都做了幹校的路名。
當然學校紀念這些為國捐軀{那時沒死的人還沒暴光}的人是教忠的一種手段,但當我看到我當年用過的名子也赫然在其間,還是中正堂前面的一條大路,心中總不舒服。更甚者,在校內還建了一座鴛鴦亭,和挖了大小兩個相連的水池,名曰:(鴛鴦湖!)在亭內立碑,上面銘誌著張君豪和李麗哀怨悽美的故事。把它美化的我都不相識!但是這種苦又不能說,使我這三個月的生活過的十分不自在。認識我的還有當年的隊長朱壽鴻先生,區隊長陶鑄先生,指導員林森木先生。陶鑄還做了我這隊的隊長!他們都找機會找我個別談話,想了解這懸案的內中詳細情節。但我始終不承認和張君豪有任何關係!也把李麗忍心的丟得乾乾淨淨。
為了和張君豪的長相有所不同,在台東時還請人將眉毛拔得稀稀疏疏的,謊稱濃眉壓運。但是臉型身材還是逃不過老長官的眼睛,只是臉因受傷而歪了些,不過不管他們怎麼追問,我死不承認,當然他們也同情我的苦衷,有難言之隱,所以彼此笑笑,心領神會,不言而愈了。
現在想起倒使我出一身冷汗,我還真要感謝王昇的仁厚,不夠狠毒。如他為了政治的權威性,既然風光的叫你死了,你怎麼還能活著呢?錯了也要錯到底,政治人物死都不認錯的!那時如把我親熱地留在幹校,夜裡把我做了,神不知,鬼不覺,誰也阻擋不了。(這是後來李建生學長說的。)由于他不夠狠,不夠黑,我才能活到現在。他才不能稱霸政壇,如今他才落到演小丑的地步!人已形將就木,被政治丟到一邊,就該淡薄名利,保持自己的人格尊嚴,想不到他還戀戀紅塵,不知羞恥,為李登輝搖旗吶喊,真是晚節不保,老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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