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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到金門,少尉政工竟幹上連指導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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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校的這三個月,過得非常沉默、平靜,一切照規定去做。在這裡除了早晨跑步作體操外,大部份的時間都是室內課。課程還是老套:國父遺教、總統行誼、五權憲法、反共抗俄基本論、蘇俄在中國、共產主義批判,辯證法、唯物論、馬克斯批判,新民主主義批判等,講課的人也是那些老面孔。因為我都學過,覺得都是陳腔濫調,所以在籌備結業晚會時,我主動說自己會唱京戲,來逃避上課。
我還參加了演講、辯論、作文比賽,成績都還不錯。那時正值台北市長選舉,是國民黨的黃啟瑞,和無黨籍的高玉樹對拚,競爭十分激烈,高玉樹是一任屆滿,是競選連任,國民黨誓死要收回失地,所以動員的十分徹底!指導員宣佈凡在台北市有動員能力的人,都可以公差身份到台北去拉票。
我被葉希漢等三位同學推舉,說我在台北市西門盯有很大的潛勢力!指導員向葉希漢查證!原來我和他們開玩笑,他們竟當了真。
有一個禮拜天放假,亂世佳人又在大世界上演,葉希漢等三人邀我一齊去看電影,我們到了電影院前,只見人山人海,買電影票的人已排到將近紅樓!我的天呀!我們根本買不到票,大家都很失望,我看到快到售票窗口的人群中有我在青服團時的輔導員萬林山,我就和葉他們說:
[是不是大家非看這部片子不可?如真的要看,那我就去拿幾張票來。]
我說完就走到窗口,我把錢交給他夫婦,他們很快的把票買到。我走出來把票拿給大家,他們驚訝的不得了,問我花了多少錢?是不是買的黃牛票?我笑著開玩笑的說:
[在這裡看電影還要花錢?笑話!我徐某人在西門盯看電影還沒有人敢向我要錢!]
我是純心要請他們,怕他們不願意要我這貧苦的人花費,所以我說沒花錢,沒想到他們竟信為真。說我在西門盯有黑社會的勢力!是幫會的老大,有很多票源。居然推荐我到台北市去輔選,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指導員晚上找到我來證實葉希漢等人的說法,我只有含糊以對,既不否認,也沒承認,只說不能洩漏太多,相信就要我去,不信就不要我,這又不是職業,非去不可!他要我估計能拉多少票?我說難以估算,因為很久沒參予活動了,不知他們是否還聽話。
最後他還是給了我一週的公差假,及差費一千五百元!這是我來台後第一次有這麼多錢!第二天高高興興地到了台北市,住到徐俊如家,也為他的家人買了好多好吃的點心。
我白天拜訪朋友,晚上陪徐俊如的倆個妹妹看電影逛西門盯,逍遙愉快的鬼混了一週。結果黃啟瑞終於打敗了高玉樹,我也得意揚揚地回到幹校,如說我沒有拉到票也不對,起碼徐家的五張票是投給黃啟瑞!{徐俊如由外語學校回來也投票}勝利了當然人人有功,我也被記了一個功,真是受之有愧!
緊接著就是準備結業晚會,重頭節目是京戲的法門寺。我是為了不上課硬說自己會演京戲,真的要排練了,我什麼也不會。什麼角色都有人了,就缺劉媒婆這角色沒人願演,那就由我來演吧!在排演時大家還說我演得還真不錯!那知真正上演時竟忘了台詞,製造了不少的笑料!他們說是我故意的犯錯來讓大家笑。
到二月底幹校結業了,我們正式的被任命為陸軍政工少尉!繞了這麼大一圈,總算做了最起碼的軍官。倒楣地又被派到金門,好像是三十二師,那個團也忘了,記得連長叫龍作霖,湖南鳳凰縣人,青年軍出身,為人很好,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當時這個連駐在大金門的賢厝村。
各科的預備軍官分派到金門來的大概將近兩百人,我們下了船先到金防部報到,開了個茶話會,由司令官劉玉章上將親自主持。他是個純軍人,沒有政治頭腦,作戰很勇敢,是蔣介石總統的愛將,聽說他除了能打仗之外,還有一項特長,就是搞女人!聽說凡是到金門來勞軍的女藝人,很少能全身而退的。他對我們訓話三言兩語,十分乾脆,只告訴我們金門是戰地,不管你學問多大,穿上軍服就是軍人!是軍人就必須服從軍紀,否則,將軍法從事!絕不寬貸。
講完話就結束了!然後分到師部,也是有簡單的歡迎儀式,再到團裡,只有六人了,再到連上已是晚上十點多了!這個連只有我一人。這個連駐在民房裡,這時全連都熄了燈進入夢鄉。傳令兵帶著我去見指導員,他在蚊帳裡也沒起床,就叫我到隔壁房去睡?我覺得這個連對我這麼冷淡?就算時間晚了,也該有個官來招呼一下!好像對預備軍官不太歡迎?今後要小心謹慎些。
我一面想著一面整理床舖,正要躺下睡覺,猛然聽到砲聲隆隆,火光照亮了半個大地。對岸共軍的砲火整個的控制了金門全島,全連的官兵都迅速地進入了防空洞,也沒有人招呼我,我也不知道該向那裡逃?我慌亂地在黑暗中在院子裡亂轉圈!砲彈在我頭上呼嘯而過,好像就落在附近爆炸,只震得屋上的瓦片塵土啾啾落下!既然不知道躲到那裡去,沒辦法,乾脆坐在大門口等死吧!
想不到我徐某人在幾年前沒命喪在東山,如今還是要在金門死?真是在劫難逃。當年無路可走,窮愁潦倒時不死,今天好不容易地走出了泥沼漸入坦途,讓我這樣死掉,實在不甘心。我正在自怨自哎,不久連長才想到晚上剛報到的一位幹事!急忙叫傳令兵來找我,他見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大門口,拉著我跌跌撞撞地轉彎摸角地進了防空洞,連長說將我忘了!指導員在旁沒說一句話。
連長在黑暗的防空洞裡,給我介紹了連部的幹部,一時也記不清楚。在洞裡躲了將近一小時才解除了警報,大家才回來就寢,經過這麼一折騰,我那裡還睡得著?我想如果每晚如此,那還得了!不被炸死,也被煩死了。把房間整理一下,東方已露曙光了。早晨六點全連集合,連長為我佈達,他很輕鬆地說:
[各位同志!昨晚對岸共軍為歡迎我們的幹事徐志敏同志到金門來,放了幾千響禮炮,這是別人所享受不到的禮遇,而不是給他下馬威!你們知道他在砲火滿天飛的危險狀況下,卻能安坐大門口不動聲色,這一份沉著不懼的精神真叫人佩服!我們給他鼓掌,歡迎他和我們共同對抗共軍,他剛到金門戰地,一切都不習慣,大家要多支持他,關照他!]
大家一陣掌聲,使我有些尷尬,臉皮雖厚,也有點泛紅。但他的風趣幽默使我印象深刻!他不像其他軍人死板板的,只會罵人,不懂輕鬆。我很佩服他!在枯燥刻板的戰地生活,他能談笑用兵,無形中給連上官兵製造一些和諧氣氛。我願為他做點事,分點勞。大家都已經知道我是大學生,他們連上第一次派來預備軍官,大家很好奇。散了會大家圍著我問長問短。士官長龍雲祺問我,砲彈打到我四週真的不害怕嗎?真的那麼沉著嗎?我也輕鬆地說:
[不!我那有那麼偉大!我是被嚇暈了,兩腳發軟走不動,也不知要到那裡去,只有坐在大門口等死。]
他們聽了大笑,覺得我是個誠實的人,不虛誇!他們確信我是被嚇得走不動了。我又接著說:[各位同志!連長是為我遮羞,怕你們以後看不起我,可不是說謊!今後還要多靠大家幫忙,隨時告訴我戰地自救的方法,我是一點經驗都沒有。]
大家散了,他們都知道我膽子小。又見我和任何人都很隨和,從來不擺官架子!因之他們就想設計捉弄我。不久換防到金城外守海防,人住在墓地中的碉堡裡,砲擊時不須跑警報了。
我在受入伍訓練時,早晨起床到集合的時間太短,再加上我還要幫徐俊如整內務,根本就沒時間上大號。所以就把時間改到晚自修後,熄燈之前這段時間中。來到金門一時還改不了這習慣,仍然是晚上九點鐘上大號。但金門戰地的廁所都是在野外用土堆個凹字形矮牆,牆上邊種了很密的茅草,颳起風來沙沙作響!廁所裡放了一長排紅磚,大便時兩支腳就站在兩個紅磚上蹲下來就好。
晚上又不敢點燈,由碉堡裡走到廁所深一腳淺一腳的已夠嚇人,再說我們的防守陣地又是墓地,一個個像大饅頭似的土堆,膽小的真不敢在夜裡一個人出來上廁所。我身為軍官總不能每晚上廁所帶著傳令兵?心中雖然有些毛毛的,但還是壯著膽子一個人去。老士官們一再嚇唬我說墓地有鬼,叫我小心。我心中雖不相信真的有鬼,聽他們繪影繪形的說,心裡也犯疑懼!但我不能在這些老兵面前顯露膽小?
有一天晚上砲擊過後,我一人上廁所,脫下褲子剛蹲下,就覺得屁股上有茅草劃了一下,急忙提著褲子站起來,向後面搜尋,沒有風,也沒有人?只有半明的月掛在西邊的天空!我又蹲下,屁股上又是一下!我心中開始有點發毛。再回頭看,也看不出有任何異狀,乾脆面向後面,屁股向前。這時看到一個人頭慢慢由牆外升起,拿著一根茅草向我申過來,我立刻把茅草抓住,大聲叫:[別動!將手舉起來,否則我開槍啦!]那個黑影果然聽話,將雙手舉起來,并大叫:
[報告幹事!千萬別開槍,是我!]由後面茅草中走出一個人來!原來是士官長龍雲祺。他嬉皮笑臉的走到我面前:
[幹事!你的膽子真不小!這種玩笑別人早就嚇得拔腿就跑,或者屁滾尿流走不動了。你卻神色自若從容不迫地尋找原因,連長說的沒騙人,你卻騙了我們!]我很正經的對他說:
[以後再也不可對人開這種玩笑!會嚇死人的,因為我不信有鬼,所以雖很怕,但我覺得一定是有人搗鬼,我如真的開槍把你打死了,到底怨你?還是怨我?趕快給我滾蛋,我還要大便呢?]
他嘻嘻哈哈的走了,我辦完事回到連部,人都進入夢鄉了。我一時睡不著,思潮起伏,想起大陸的老娘來!還有濟南的小媽,也不知她們在共產黨的迫害下怎麼生活?就寫下了我人生的第一首詩:
思親
老母在,老母在,音訊未準!
烽煙起,烽煙起,桑梓全損;
欲歸去,歸途難問!
居海隅,居海隅,心神難穩,
獨個兒,獨個兒,憤歌常吟;
欲回家,家門難尋!
第二天全連都知道士官長嬉弄我的事,當然是他自己說的,大家都佩服我膽子大,不是膽小鬼。連長知道了要處分士官長,我堅決阻止,要顯出我的寬大包容的胸懷來!也確實由此而贏得了士兵們的尊敬,這也印證了一句格言:原諒別人的過錯是最高的美德。
不久,也不知為了什麼,連上的李指導員給師部抓走了!據說是因為他常發牢騷。出了缺也沒有派人來接任,就讓我這個預官代理了全連的政治工作,給了我一個充員兵做幹事的業務,我就獨當一面,變成連上重要的人物了。
經過我和士兵們無拘無束的互動後,連上的氣氛比以前還好。我也盡量約束老兵對充員兵{服兵役的兵}做無理地要求或虐待!并且真正給他們解決問題,做到了生活打成一片,同甘共苦。不久全連士兵,無論老兵、新兵都一團和氣。連長贊許我是個很稱職的政工人才!
連長見我能把全連士兵的士氣帶動起來,也就很放心了,他就申請到金防部軍官訓練班去受一個月的訓練,將他的職務交給副連長代理。副連長是貴州苗人,愛酒,情緒不穩,容易衝動,因他過去有毆打士兵的紀錄,所以一直沒有升級,使他心中更不平衡。
連長在時他不敢喝酒,現在連上他最大了,當然對我這個預官代指導員不在他的眼下!有一天中午我剛睡午覺,傳令兵跑來把我叫醒,說副連長正在處罰一個新兵,要給他上電刑,排長制止不了,請我趕快去,不然會出人命的!我急忙跑到副連長的住處,見外邊圍了一群人,聽到裡面罵人聲、哭叫聲、責打聲,我推開人群到了裡面,我見代連長滿臉脹紅,渾身酒氣,知道他喝了不少的酒。我叫他停止,他不聽,用眼瞪著我,還說了一些既不禮貌又粗暴的話。
我看他是在欺侮我這預備軍官是菜鳥,代指導員是假的!他認為我不敢對他怎麼樣?我看說理對他沒有用,用行政規範他不聽,我只有採斷然措施,叫值勤排長及兩個班長硬把副連長抱著拉開,將那個可憐的新兵救出帶到我的住處,同時交待值勤官不許代連長碰武器,如不聽則把他綑綁起來。在我的門口也派了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不許任何人進來,我要親自審問。
副連長在我門口大聲叫罵,我也不理他,因為他平時對待人暴躁不太講理,全連的人對他都沒好感,我則和上下打成一片,所以全連官兵都站在我這一邊!兩個衛兵硬是不叫他進來,他看形勢不對,也不敢硬闖,只在外邊叫罵。我告訴他:
[代連長!你先回去休息,是非屈直等連長回來你再申訴,今天你不可能再對這個兵濫用私刑!你如再不停止咆嘯,我馬上打電話給師部軍法室!請他們派人來,看你的行為有沒有違犯戰地軍紀!]
他雖喝了不少的酒,頭腦還是很清楚利害得失的。好說人醉心不醉,只是借酒裝瘋而已!聽到我說了這些話,他也軟化了,叫倆個士官把他連拉帶拖地送到他的住處,他關了門再沒出來。
我詢問那個被修理的新兵,及其他在場的人,一口同音地說,副連長在外邊喝了酒回來,找不到他的手錶,咬定是被這個兵偷走了,他不承認就對他拳打腳踢,還要用電刑!我請所有願做見證的人在申訴書上簽名,證明受害者所申訴的均屬事實。共有兩位排長,五位班長,十幾個兵。由這事件所顯示出的,副連長平時待人失敗!人人都希望藉此事件能把他調走。
我把受害的兵安排在我的碉堡中休息,并安慰他不要害怕耽心,一切由我負責保護他,今後不會再有人欺侮他,但他必須做人誠實不欺,做事認真努力,當然他一切聽我的。我真擔心他一時想不開而自殺,我又叫傳令兵陪他,解除他獨處亂想的機會。到了晚上,我邀值勤官陪我一起去看副連長,我怕他對我動粗,那我可不是他的對手。
這時他的酒力已退,頭腦也已清醒的差不多了!我向他道歉,干涉了他對士兵的處置權,希望他立刻報請上級或連長處罰我,或調我的職,我沒有能力做一個連的指導員!調解連上的人事衝突都做不好,還要代連長生氣大罵,真是對不起!如代連長不報,我也會循政工程序報到上級,耽心報告有不實之處而傷害了代連長,所以把簽呈拿來請他指教,批改!我很嚴肅正經地將報告遞給他。他傻了!不知如何是好?久久才說:
[報告指導員!這次怨我喝多了酒,亂了性,才弄成這樣!連長一走,我就喝多了酒,還鬧出這麼大的事來,我已犯了戰地營規。能不能不報?如報上去,我一定會受到嚴厲地處罰!指導員你就高抬貴手饒了我吧!以後再不喝酒,如再犯戒,我就不是娘生的!豬狗不如!]
他竟立正站在我面前,我也只有急忙站起來!向他敬禮。他說我如不答應,他就給我跪下!值勤官抓著他怕他真的跪下鬧出笑話來!我要求他坐下,他死也不肯!我對他說:
[報告代連長!不是我不幫忙,你毆打士兵,還要給他上電刑,全連官兵沒有不知道的!我敢隱瞞嗎?最好晚點名時,你親自向全連官兵宣佈今後再不酗酒,我再向大家疏通,請全體保密,我再去安慰那受害的士兵,保證他今後絕對不會再受到無理的傷害!請他不要向上級反應,為了監督他,請代連長下令將他增撥給我用,他也不耽心代連長再找他算賬了!你能做到嗎?]
他毫不猶豫地全都答應了!我微笑著拍他的肩膀說:
[老哥!你知道張飛被殺的故事嗎?因為喝醉酒亂打人,結果一個大英雄卻死在裁縫手裡!]
他點點頭。我為了叫他安心,更要激起他大丈夫說話算數的豪情,那篇報告當著他的面撕毀了!他感動得抱著我,真的哭了!當然他也不耽心我耍他,這就是一個人的表現給人的一種感受是十分重要的。他信任我,他安心了!受害的士兵信任我,他不擔心害怕了!
晚點名時他照著我的要求向全連官兵承認這事件之發生全是他的錯!今後再不喝酒,請大家見證,如違犯誓言,不得好死!接著我肯求大家能相信代連長的保證,讓這件不幸的事就此過去,今後誰也不准再提,連長回來也不要說!大家把它忘掉,好像沒發生過!我又怕副連長承認錯誤會從此自卑!所以我緊接著說:
[各位同志!我真心敬佩代連長這樣的英雄!自己錯了,當眾認錯!并發毒誓改過,誰能做得到?]
大家靜默無語。[我看也只有代連長!我們在金門前線,生活枯燥無聊,大家又都背井離鄉,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心情會好嗎?喝點酒沒有什麼錯!但是如喝酒必醉,醉後又發瘋,胡亂打人,那就不對了!那個人不是父母生的?今天大家能相聚在一處同甘共苦,同舟一命,實非易事!大家應該多予珍惜,相親相愛,共存共榮,同禦敵人,那能手足相殘呢?代連長既然承認了自己的過錯,我們也應該學代連長的至性至情,事已過去,不再追究!今後大家精誠團結,親如兄弟。今天看到代連長的坦誠勇敢,我真感到萬分高興,大家應該為他的新生鼓掌!]
我上前和他握手,他竟泣不成聲了!這時他被熱烈地掌聲給湮沒了。
經過我的鼓勵,他真有點英雄的感覺!到我房裡向那個被罰的兵道歉!并要自己打自己的臉,但被我急忙拉著。我不能要他在士兵面前太失顏面!以後面對士兵他就沒尊嚴了!那又如何號令打仗呢?這時一個兵走來把他遺失的手錶給他,說是他在小店喝酒時丟在那裡!更使他萬分難堪。我安慰他既已勇敢認錯,就不必太自責,以後牢記這次的教訓就夠了!
這件事總算圓滿的落幕了!全連官兵對我更加佩服。認為我既有學問,又有能力,對人性的了解更為透徹。罰人又不傷害人,副連長喝酒各級長官都曾告誡過他,但事後他喝的更兇!我竟能輕描淡寫地要他自動將酒戒掉,如沒有兩把刷子是沒法做到的。他能戒了酒,是全連之福,再不會有士兵無緣無故地被打了。
連長回來當然有人告訴他,并誇張地描述我的能幹。副連長知道紙包不住火,主動地向連長報告了這件事!我則若無其事,絕不提起,連長真想不到我是這麼用心的人,他很佩服我處理問題的能力,不留任何痕跡地把事情消滅於無形。
上級沒追究,連上就沒污點,連長的考績也就不會太差了!所以他對我十分信任,連上大小事都和我商量,我做的是真正的政治工作。
不久連長說要把我住的碉堡改為儲存彈藥的倉庫,一定要我和他同住在指揮所,從此我和他成了莫逆的朋友,什麼話都說,什麼事都商量,我確實真心地向他提供了不少的建議。他有點懷疑我這個大學生的預官怎麼知道這麼多?對人處事這麼老練?對軍中的事又這麼熟練?我只有苦笑著說是天生的!我不便告訴他我過去的那筆爛帳,我不說他也不便追問。
連上風平浪靜,大家一團和氣,年終他被師部評選為模範連長!他也不獨佔功勞,到處說他連上的預官指導員多麼能幹,這樣的預官百難挑一,連上的任何紛爭,到他手裡都沒有問題,真是個政工奇才!正牌的政工是監視主管的,打小報告的,是製造矛盾的,而他是主管的朋友,伙伴,真心誠意為連上解決問題的,真正幫助連長的,連上一團和氣,充滿了朝氣都是他的功勞!這些溢美之詞卻給我帶來不少的麻煩。其他單位的人經常有長官來找我閑話,使我不厭其煩。
有一天中午吃了飯回到指揮所午睡,連長也不知到那個據點去了,突然傳令兵把我叫醒,說師長來陣地上視察防務,我急忙穿好衣服瞇著眼睛跑出了碉堡,師長已來到我面前。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徐指導員?聽你連長說你很不錯!很多預官在部隊裡都被批評為吃閒飯的,唯有你被你的長官捧上了天!真的嗎?]他在陣地上慢慢地走著,對傳言有些不相信![你把這個陣地上的火力配備說給我聽聽!]
[報告師長!那兩個靠海岸的碉堡內駐守的是機槍班,可構成火力交叉,將敵人可消滅在沙灘上。後面兩個堡是彈藥運補班,由壕溝中可直接運到第一線。]他點頭贊許我。他又繼續追問,好像不叫我出醜他不甘心:[那幾個碉堡駐的是第幾班?]這使我發楞了,還是要回話:
[報告師長!我不知道駐的是第幾班?只知火力配置!]他站著了!很威嚴地看著我:[你身為連指導員竟不知那個班駐在那個碉堡?人力你如何運用?怎麼使戰力發揮?]這下總把我問倒了!他嘴邊露出了一絲絲冷笑:[師長教訓的對!能不能容許我再說幾句話?]我向他立正、敬禮,他點點頭看著我,那是准許我說話了:
「報告師長!我政工的第一任務是凝聚全連官兵的向心力,提高士氣,以便發揮戰力。第二是幫助官兵解除鄉愁,排解糾紛,減輕生活上的壓力。再者掌握連上特殊份子的動向,防止散播謠言,加強思想教育,破解敵人挑撥。至於兵力運用,戰鬥指揮,應是連長副連長及各排排長的權責,非我所長!但我也在認真努力的學習,只是到此的時間不久,各陣地及防守範圍只有粗略的了解,還未能整個通盤地了然於胸!請師長多加教誨!」
我侃侃而談,不抗不卑,態度從容。他笑了笑:[噢!我忘掉了!你是預備軍官!也算很難得!]他說完對我卑視的一笑,坐上吉普車走了!
這使我心中受了很大的屈辱!預備軍官就是這樣的不受歡迎?不受尊重?又能怪誰呢?師長對預官的看不起,給我內心的打擊很大!雖然在工作上沒有懈怠,但在心境上卻十分沒落和孤寂。尤其到了歲末,感懷更多!
這時大陸共黨正在推行大鍊鋼,田邊紮營,挑燈夜戰,三面紅旗,人民公社等花樣,弄得人民困苦不堪,因為他們把時間都用到相互批鬥上,農事荒蕪,水利不修,再加連年水旱災相繼發生,真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樹皮草根都成了珍貴食物,也被吃得精光!三年中竟餓死幾千萬人!這就是偉大的毛主席最偉大的政績!不禁想起可憐的老娘和敬愛的小媽,不知能否逃過這場浩劫?思鄉之情不由得油然而生。因之寫了不少的詩文,來舒發心中之苦!
聖誕夜感懷 一九五七、十二、二十五
寒月斜窗前,疑是五更天;
擁被思潮起!娘親隔關山。
但願命長久,不久能團圓!
碉堡獨飲 一九五七、十二、二十七
執戟仗劍衛社稷,枕戈待旦伴亡魂;
白骨堆成千秋塚,苦煞春閨夢裡人!
一絲隔絕陰陽路,虔誠哀思鬼未聞?
生死皆由天注定!土窯枯居酒獨斟。
過年時,我在住的碉堡門上自撰了付對聯,是這樣寫的:
舊序去,英雄落魄,世途坎坷難言志,
新令來,人情冷暖,慧眼紅拂何處尋!
橫眉是:江湖遺士,連長看了贊不絕口,說我是個能文能武的奇才,如我是個常備軍人,他願一生和我合作。他的贊美鼓勵了我,真的以為自己是個詩人、作家,從那時起,到今天不斷的寫出不少的詩文,這也是一言興邦的道理吧!在金門一年整,寫了好幾首詩,也把它節錄於下:
巡哨、、一九五七、十二、三十
風送夜幕草徑迷,持槍凝神窺織女;
月姊少情隱去後,一枝猶豫寄想思。
夜思、、一九五八、元、八,
鵲雀歸巢夜色闌、孤單怎奈五更寒!
汝情莫作花梢露?才對朝陽濕變乾!
偶感、、一九五八、元、十
巔沛流離已半生,功名事業無一成!
艷花芳草皆不取,此情唯獨戀卿卿。
李麗逝世多年,但在午夜夢迴時,心中還是為她的死而哀痛傷心!在我空閒時,她的倩影仍然盤旋於腦際。
炮戰之夜、、一九五八、元、十六
炮聲驚鼾夢,醒來月正中;
皆為征途人,形同夢不同!
祈求明年夜,共飲在黃龍。
夜遊墓地、、一九五八、元、二十
昨夜夢魂中,醒來淚雙垂;獨自巡墓地,
殘月漫孤影!人鬼隔兩界,尚可安相容。
兄弟何仇恨?相殘動刀兵!殺伐近十載,
人民溝渠中,即使勝利者,百姓有何幸?
冬景、、一九五八、元、二七
古樹昏鴉襯暮冬,老人幼兒相扶行!
寒風衰草同奏唱,天涯孤子淚垂胸。
這時金門防衛司令官由劉玉章又換成胡連,他將所有在金門服役的預官都召集到司令部的擎天廳去開茶話會,當然對我們勉勵一番!說我們是國家的菁英、希望,是國家未來的棟樑。他是個有政治頭腦的軍人,多少有點現代知識,懂得攏絡人心,對當地居民也相當關懷,植樹開路,修建水塘,改善人民生活!是個愛民的好軍人。
不像劉玉章只會築碉堡和玩女人!胡連到金門後第一件軍事行動就是舉行大規模的反登陸戰演習!因此軍隊由上到下都開始忙亂起來。不久我們這個師也進入演習的戰鬥位置,慢慢由內陸向海岸推進,完全是真槍實彈,和真的作戰沒兩樣。我們這個營是預備隊,副營長黃馨先生和我在戰壕裡待命,倆人正談得高興,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說:
[你在這裡別動,我到前邊去看看。]說完他就爬出壕溝彎著腰向前跑去。跑到離我這裡有四五十公尺時,不幸的事發生了!猛然一顆由後方發射的六O砲彈,在他頭頂爆炸!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霎那間沒了!消失了、、、!對我的震撼十分強烈,這時槍砲聲十分激烈,我已忘了自身的安危,爬出壕溝,站起來大喊:
[黃副營長被炸死了!請快連絡後方停止射擊。]大家亂成一團,我跑上前去,屍骨已散落滿地,血肉糢糊,沒有一塊完整的!真是慘不忍睹,我不禁放聲大哭,不能自抑!大家都不知如何處理?團長來了叫大家趕快把屍塊收殮。
我也參加這份最不愉快的工作,我口中不停的祈禱著:[副營長!黃大哥!希望你的靈魂早日升天吧!別再在地上受苦了!你的屍體雖然不能復員,但你的靈魂應已升天,要這臭皮囊幹什麼?但我們還是會讓你入土為安的!]把屍塊收殮起來,無論如何也沒法拚湊出一個像樣的屍體!只有用白布包作一塊。他既無家屬,也沒親朋,由團長做主,很快的就火化了,第二天在營部設了個靈堂,供全營官兵來祭弔!我為他寫了幅輓聯:
壯志未酬,一聲怒吼,突然竟作山左夢?{他是山東人}
國仇待報,五百胞澤,難抑悲慟哭良才!
第二幅輓聯是:
駕鶴上漢,千秋生命已永在,
驂鸞騰天,統一事業待我成!
這件慘案使我每晚作惡夢,時常在夜半驚醒!一個月後才慢慢恢復正常。連長看到我這種情況,每晚金門城戒嚴後,一定拉著我一塊到金門城去巡視。因為我們這個連主要任務就是防衛金門城。他是防衛指揮官,我則是金城防衛部的指導員,守金門城的衛兵全是我們連上的,別人不能在金門城行動時,正是我們逛街的好時間。
那時的金門城入夜後像一座死城,根本沒有什麼好去處?唯一可接待我們的,只有軍中樂園!我們假借巡查的名義,去喝茶,當然老闆還會叫幾個最出色的妓女出來相陪。說明白點軍樂園就是妓女戶,供官兵發洩性慾的地方。
妓女也是來金門服役的,她們在台灣都是私娼,被抓到就送到金馬前線來服役,一年後可回台灣。在這裡照樣賺錢,只是辛苦一點!但在她們的臉上也找不出一點憂傷的樣子。我雖然也是個正常的壯年男人,叫我和這些不幸的人在沒有愛情的基礎上作愛還沒有辦法做到。所以每次我都在十點鐘回到營地,有時連長留下我先回來,日子過得倒很平靜。
胡連將軍應該說是個有遠見的軍人,對老百姓十分關懷。將由台灣運來的作戰物資,大多用在民生建設上,軍事設施沒有再加強。所以第一次砲擊金門時我方損失甚大!因之調換了劉玉章將軍。他和胡連完全相反,將整個的人力物力都投注到作戰設施上,將全島的堡壘都改建成鋼筋水泥的,受震力很強。所以當我們來金門時全部的作戰系統都相當完備而又牢固。
第二次砲擊時才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傷!減少了危險。胡連將軍第二次調來金門,還是將重點放在民生建設上,還弄了幾條船跑香港做生意,所以金門的日用品在品質價格上比台灣還好還便宜。回台灣的人都會買些港貨送親友。使得金門市場繁榮,人民收入增加,生活改善,老百姓人人都說[我們的司令官]。他又大力擴建料羅灣碼頭,讓漁船商船補給艦可直接靠岸,可避颱風。現在金門能成為海上公園,觀光勝地,胡連的貢獻最大!在歷史上應有他的地位的。
但因為他太有自己的定見,又懂得攏絡人心,被當局認為有政治野心,雖然戰績斐然,但連個陸軍總司令也沒混上。這也可反應出中國官場上升官之道,人光靠才幹是不行的。人要像一條忠實的狗,叫你咬誰你咬誰,別問為什麼?別有自己的意見。所以有人說蔣介石把人才當奴才用,蔣經國把奴才當人才用,其言有理否?
過了年就是一九五八年了!在金門還看不出春天來臨的樣子。我們這個連的防禦區域,由金門城漁港的右邊起,而漁港的左邊則是第三連,港口船隻的出入則由憲兵隊管制。有一天晚上,半圓的月亮十分明亮,可說萬里無雲,一片銀白色灑落大地,浪花無聊地規則地輕拍著海岸,有的浪擊在岩石上,發出嘹亮的聲響,可說是一個寧靜之夜。我和連長巡視完陣地岡哨,也無心欣賞夜景,就回到指揮所睡了。
但到了快十二點鐘的時候,靠近港口碉堡的機槍班突然打來電話,說第三連傳來訊息,在港口附近的海灘上發現疑似兩個人影,連長立即傳話給第一線的各碉堡,命令哨兵共同警戒岸邊動靜,并要我一同到港口邊的機槍班去了解情況。到了那裡,詢問班長,說沒有發現可疑的情況!可能是三連的人眼花了也說不定!連長是個細心的人,反正醒了,乾脆把它弄個水落石出,再去睡覺也比較安心。於是帶了兩個兵,全幅武裝,一起到第三連的那個傳訊息的班上去看看。
在碼頭上又會同了憲兵,先用電話連絡好,就到了那個機槍班,他們的連長也沒到,和他用電話連絡他還在睡他的大頭覺。他說班長已向他報告,叫我們了解一下就好了,何必大驚小怪呢?我們龍連長詢問那個班長,他用手指著岸邊的一塊大岩石說:
[就在那塊岩石附近看到兩個人影,一閃就躲到岩石後邊去了,到現在再沒出現過!]龍連長說:
[你是不是眼花了?還有沒有別人看見?]班長說:[報告連長!當時我到碉堡外解小便,面對海岸,在明亮的月光下,兩個黑影我是不會看錯的!當我叫哨兵看時,黑影就躲起來了!]
憲兵排長認定他眼花了,不要再追查下去,回去睡覺罷。但龍連長是個打破沙鍋紋到底的人,不管是真是假,一定非要弄明白不可!他要求憲兵排長把出海的閘門打開出去查看一下比較安心。排長無奈,只有隨著我們去,這個班長很受委曲,他說的話都得不到別人相信!很是氣惱。
只有龍連長還把他說的話認真的去追查,他只留了個哨兵,帶了班上的其他弟兄一塊去察看。我們十幾個人,人人端著槍,子彈上膛,很謹慎小心的以扇形向前慢慢搜索!到了大岩石附近,真的發現了一艘小船!這時大家緊張了,立刻仆匍下去,見船上又無人?慢慢爬到小船邊,查看小船沒有金門編號,證明確實由對岸偷渡過來的。
龍連長立即大聲喊話,叫人出來棄械投降!也沒人回音,連長叫我們散開,由海邊向內搜索!就在靠鐵絲網的窪地裡,發現蹲著兩個人!叫他們站起來雙手高舉,一個身著軍服,一個穿著破爛的便衣。在那個軍人身上搜出一支手槍及幾匣子彈,大家擁圍著他們,把他們帶到憲兵隊,龍連長和憲兵隊長忙著問話,我則在旁靜觀狀況!他說他是對岸砲兵副師長,叫張春生,看不慣共產黨的倒行逆施,所以來投誠的。我聽到這裡,知道這事非同小可,不是我們連隊能處理的。
我馬上打電話給師部,報告我們龍連長親自率領弟兄們在港口附近抓到一位自稱是共軍副師長的人,現正在港口憲兵隊問話,因事關重大,請速派人來處理。三連的那個班長看我打電話,他也算機警,也立刻通知他的連長。憲兵隊長見狀,也向他的上級報告,想各自顯示在這件事上所做的貢獻。
我們的師部在夏堡,團部在珠山,憲兵隊的司令部在太武山,和金門城距離最近的是夏堡,又是我最先打的電話,當然首先到的是師部派來的車,由參謀長親自前來!略做了簡短的問話後,就把張春生二人帶到師部,叫我們龍連長也隨同前往,我還留在憲兵隊,預備給後到的說明這件事的始末經過。不久三連連長到了,團部也派副團長來了,憲兵司令部打電話來詢問,知道投誠的人已被師部帶走,也就不派人來了。
我只說抓到一個共軍的副師長及一個漁民,己被師參謀長帶走了,其過程一概沒說。這時三連連長很不是滋味,就在副團長面前控告我越級呈報,搶奪三連的功勞。他說首先發現敵人的是他三連,功勞應該是他們的,現在竟被第二連用越級呈報的方式,將功勞搶去!真是豈有此理?他一直喋喋不休,我一直忍讓他,任他去說。副團長問經過情形他又答不出來!問我時我很輕鬆地對三連連長說:
[報告連長!這件功勞是你的,應該由你來向副團長報告,我說了不是又搶奪你的功勞嗎?]
我看副團長也靜聽,更大聲地說:
[我們保衛金門,是為個人的功勞嗎?現在把所有的功勞都記在你一人頭上,再給你連升三級,五級,八級,給你做金門司令官,你又能怎麼樣呢?能回家和親人團聚嗎?能消滅共黨嗎?你的班長首先打電話給你,你相應不理,我們龍連長到了你的防區,又用電話和你連絡,你是如何處理的?你有到場嗎?不得已我們連長才會同憲兵隊長一起冒險去查看的!不管你的班長說得是真是假,在夜裡發現海邊有可疑狀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都應該去查看明白!副團長!你說是嗎?]
我停了下,副團長點頭很贊許我,三連連長卻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我是得理不讓人的!繼續說:
[我們累了大半夜,把投誠的人抓到了,這位不是普通的下級官兵,而是副師長!他也不是俘虜?而是反正投誠的!論位階,我們誰能和他對談呢?我向師部報告算越級嗎?在戰地遇有緊急狀況,身為軍官自己也應有判斷能力,應變能力,如處處遵照操典規範,墨守成規,拘泥不化,怪不得大陸會淪陷!]
我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連副團長也被我罵進去了。我說完,向副團長及三連連長敬了禮,也不管他們如何反應,掉頭就走,副團長把我叫住,要我陪他到師部,三連連長則傻在那裡。一路上他問了我很多話,我也照實回答。他說他第一次遇到像我這樣能幹的人!尤其是預官,更是絕無僅有。我們到了師部,人已送到金防部了。我回到連上已是天大明了!連長興奮地還沒睡呢?
為了這件事連長和我都記了功,我在這個師裡也因此更出名。幾乎人人都知道第二連有一個預官代指導員十分能幹,而又潑辣,誰得罪了他都討不到便宜。三連連長就是栽在他手裡!差一點沒被記過,他又出來賣人情,跑到師部幫他求情!真是個玩政治的高手。我對外界給我的褒貶流言也不放在心上,反正我也快退役了!但也給了我不少啟示,以後處人做事要敦厚些,切記鋒芒畢露。
這時中國廣播公司組了個勞軍團到金門義演,除了他們的廣播員,還有一些歌星影星,第一場在太武山擎天廳演出。第二場則在金門城的中山堂。中山堂是我連的防衛區,他們演出前我去了解情況,在團員中我竟發現了曾經和我同班的同學先麗娜{假名},一年多不見她竟削瘦了許多,已失掉了往日的豔光照人,活潑可愛的少女風采,倒有些像久經風霜老於世故的風塵女子!倆人見面,不禁唏噓,有隔世再見之感!我帶她到我的住處。
她要求我晚上散場後,她要在這個碉堡中和我相對消夜,叫我準備些酒菜,不要第三人參加!她算在金門過一個終生難忘之夜。我當然照著她的話去辦了!我覺得她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我請連長暫時委曲一下到別處去休息!他十分高興的成全我,并交待廚房要用心的弄幾樣菜,說我的未婚妻來慰勞我,弄得全連皆知,辯駁也沒有用,就任大家去胡說吧!
先麗娜曾和我一塊到馬祖做過軍中服務,她能歌善舞,又和我分在一個工作小組,我的多才多藝工作認真,她十分傾慕,找機會和我接近,我則裝傻,因為那時我不敢接受任何女孩子的感情,知道自己身無分文,戀愛的結果我沒有能力承擔,硬把感情壓到心底,這種痛苦只有自己體會,誰也沒辦法分擔。同學們看得出來,罵我太驕傲自大,女同學中最漂亮能幹的,我竟看不上眼?把大家的鼻子都氣歪了。
我怕她陷得太深,這時蘇美英鬧自殺,我救了她,她纏著我不放,我也順應著和她交往,她很矮又胖都都的,她交盡天下男人,來者不拒,所以叫她三國統帥。這時大水牛秦秀新失戀也向我示好,我也來者不拒,和她們亂交一起,大家戲稱我是牧童哥。這下把她氣壞了!夜裡哭了一場,對一個女同學說,想不到我竟是個沒有品味的花花公子!真是不值一文錢,算她看走了眼!這件事使我內心有很深的罪惡感!覺得傷害她太深,太對不起她。
也因此我才轉科到社會教育科,一直到畢業彼此都沒講話,盡量避開不見面,以免尷尬。和她的關係斷絕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三國統帥、大水牛等}也就各自找歸宿了。直到畢業來到軍中做預官,都沒有一個女友!後來聽說她和一位香港僑生相愛而結婚,婚姻不太美滿,我心中更為內疚!這麼個可愛的女孩不該如此不幸,上帝未免太狠心了吧?
造化弄人,沒想到在金門又和她相見!晚上九點散了場,我接了她一塊步行到我住的碉堡,全連的官兵都目迎目送,羨慕我的艷福不淺。連長來寒喧幾句就識趣地走了。伙房送來一桌的菜,在黯淡的燈光下我倆相對而坐,開始有點不自然,喝了酒彼此就放鬆了!她紅紅的臉開始說些抱怨我的話,她的幸福都毀在我手裡!她說不知道當她決心愛我時,為什麼我會退縮?為了賭氣而嫁給一個不相愛的人!我無言以對,只有認錯賠罪!她那兒知道我內心的苦比她多十倍!我是個久經挫折打擊沒有任何資源的流浪漢,自卑心很重,故而特別怕受傷害,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和女人交往。
在馬祖北竿島時,為了怕蘇美英自殺,而陪她跑到山洞中去玩,她竟自動脫光衣服,我都不敢作越軌的行為,不是我不行,更不是不需要,而是以往的種種悲劇經驗使我不敢再造孽!因為我沒有能力承擔後果的責任。和她的愛情如發展到成熟階段,我有能力結婚嗎?畢業後我要服兵役一年半,再找工作,也不知工作到什麼地方?即使倆人都工作,加起來也不過六七百塊錢,每天為基本生活費用而苦惱的人,家庭會美滿?幸福嗎?少男少女可以被情慾沖暈頭腦,我這浴火重生的人可不能再踏覆轍呀!
這頓晚餐吃得很沈迷,但總算解開了她心中的結,她哭了!她躺在我懷中很久很久,希望把時光釘住不走,但外邊吉普車的喇叭聲驚醒了我倆的夢,已是半夜十二點了!她們早上還要回台灣。她整整衣服頭髮,靜靜地走出碉堡,沒回頭,沒說話,走上車,就一溜煙的走了!到現在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聽到她的任何消息!願上帝祝福她!能活得健康快樂。
這次的見面,在我心上劃了一道很深的痕,久久不能平復。為此也曾寫了一首小詩:
想思
昨夜又在想思,
願它化作一支悲歌!
隨著強勁淒厲的西風,
在明月之夜,
吹到妳的紗窗上,
伴妳渡過寂寞。
不久我們移防到西山,它是個雜草叢生的紅土高地;除了碉堡壕溝鐵絲網外,沒有任何活動的地方。種的木麻黃還沒有成蔭,春天風又大,刮起風來眼都睜不開!水源又不足,連洗澡都受到限制,生活十分不便。到了四月底,已是晚上七點多了,突然接到師部的電話,說要我明晨八時到金防部去報到,要退役回台灣了,命我將自己的東西收好,公物立刻繳回。連長立刻召集全連官兵,對大家說:
[各位同志!我從軍十多年,相處過很多政工人員,徐指導員是我生平見過最優秀的政工人員。在連上這一年,他為我們連上解決了很多難題!也幫我們爭取了不少的榮譽。我們的相處都是真情相待,沒有半點虛假!他使得我們全連一團和氣,上下一心,我真的很感謝他。可惜他是預官,沒有辦法和我們永遠共處,明天早晨他就要退役回台灣了!所以我心中十分難過。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們也沒法多留他一天!我相信他,無論身在何處,他都會想著我們,我們也相信,他無論做任何工作,也一定會成功的。]他說到最後,聲音真有些哽咽了!同時他一定要我也說幾句話:
[各位兄弟們!我非常感謝大家給我的支持和愛護!在連上這一年,托全連兄弟們的福,幸好沒有出大錯,這都是連長成功的領導!因為他真誠待人,才能換得兄弟們真心的服他。像這樣的好長官我願意終生相隨,可惜我不是正牌的軍人,在軍中只到今夜了!我們的分離,才使我們感到我們的情誼是真的,希望你們到台灣時別忘了告知我,我一定會抽空看你們。親愛的兄弟們!大家珍重再見。]
我的眼淚也在不知不覺間流到臉頰了!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連長下令將養的豬、羊、雞即刻宰殺,大家會餐為我送行。我雖再三懇謝,還是難阻大家的盛情。大家忙到近夜裡一點多,酒菜就擺在山頂上,幸好沒有風,只見滿天星辰,拱托著西天的上弦月,景色還相當的迷人。使我終生難忘兄弟們的純潔真誠,我離開軍隊後再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嚮宴。
我知道這場會餐不好過關,憑我的酒量和全連的兄弟們拚高梁酒,那是不死也會受傷!不躺下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尤其是那些老士官,他敬你,你不喝,那是對他最大的侮辱,他認為看不起他。這個乾杯,那個不乾杯,則更不得了!那比罵他祖宗還嚴重!全連有十幾個老士官,加上軍官有二十幾個,充員兵還不算,我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關!我計議已定,必須耍詐,不要等著大家來敬我,我要主動出擊!我端了酒站起來向連長及全連兄弟們敬酒,仰頸一飲而盡,顯出豪邁的性格。
這樣連乾了三碗酒,又胡亂吃了些東西。說話就開始語無倫次,胡說八道了,還抱著連長哭泣,又鬧著叫人倒酒,連長說我喝多了,不能再喝,我不承認,站起來走給人看,搖搖擺擺走了幾步,我就故意摔倒了,乾脆不起來,嘴裡還嚷著要喝酒。大家忙將我扶起來,我大叫乾杯!連長認為我真的醉了,叫人扶我回碉堡睡覺。
他們又吃了很久才散了,連長來看我{來到西山後我和連長就分開住},我叫他一起躺下聊天,向他道歉!并說明裝醉的原因。當然他也知道在這種場面喝酒非得耍詐不可!不然再好的酒量也非倒下不可。他微笑著躺在我旁邊,我勸他調到台灣後先成個家,反共復國不是一天的事!必須做長久打算。
兩人說了一夜的話,七點多師部派車來接我,就這樣揮手灑淚而別了。後來他們到台灣駐在林口,我多次去看他們,連長到台北時也來看我,以後龍連長考上軍訓教官,分到屏東農校,也成了家,我因工作不定,就失去連絡,也不知他現在可安否?我還真的很想念這樣真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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