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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八、、、祗要付出真情,浪子也可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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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花商一共幹了六年,由初一的導師連續的做到高三的導師。我教的國文也是由初一教到高三。英語教到初二就不敢再教了!換了地理,歷史,公民等科,還教過一年的商業概論。對我幫助最大的是國文,我等於認真地讀了六年的國文!原本國文基礎就不錯,加上這六年的教學相長,使得國文真的有些實力了。
當我教到初三時,班上轉來一名學生叫吳子宏,他原在台東商校因行為不檢又經常曠課而被學校硬逼著轉學來到花商,學校認為我管教學生有方法,就把這個問題學生弄到我班上,我也想藉著這個學生來考驗一下我的能力。我先找他個別談話,將他以往的一切不良記錄都告訴他,叫他知道我對他的過去完全清楚。勸他把過去的一切不名譽的事完全忘掉,從新開始,我願為他保密,并願協助他,更不會對他有成見。如不知悔改,在班上搗亂,我也絕不會放過他,希望他好自為之,知所節制。
開始幾天還算沒太越軌,但不久就原形畢露,我行我素,不再把我放在眼裡!早晨不參加升旗及早讀,上第一節課時才拿著空書包搖搖擺擺地目中無人地走進教室。我還是耐著性子規勸他,拜託他別破壞班上的規矩!他總是吱吱唔唔,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抽空到他家去訪問,他父母雙全,共生了四個兒女,吳子宏最小。他家在火車站附近開了家很有規模的食品店,應算富裕之家。因為父母都忙著生意,沒有時間督導管教兒女。但前邊三個孩子都很好,功課好,回家後還會照顧店。唯獨吳子宏好吃賴做,還會偷錢,又不服管教,反抗父母,和兄姊打架!所以一家人都不歡喜他。父母放棄他,兄姊疏遠他,在家他完全孤立。
在學校他不用功,又常和同學發生爭執,當然老師也不會歡喜他,同學們也不願和他做朋友。他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就更向壞的方面發展,整天調皮搗蛋,想點子惡作劇捉弄人!尤其是對女同學,弄得大家驚叫鬼嚎。
學校對他只有用校規來處理,在花蓮讀了三個國小,畢業後考上了花中,讀到初一下學期,犯過太多,在還沒被開除時,他父親把他轉學到台東商校,住在親戚家,也弄得親戚家雞犬不寧。眼看三年級不能畢業,又托人將他轉來花商。他父母將吳子宏的情形給我詳細的說明,并說我是第一個到他家訪視的老師。又千萬拜託我能讓他畢業,至於用什麼方法管教他,全權委託給我,體罰他再重也沒關係,只要別打傷他,打殘他,留條命就好了。
感於他父母的至誠,放學後我經常強迫他留下來自修,非把指定的作業做好不准回家!他也勉強接受,但看到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子也會生氣。我也只能做到盡心而已!到了第一次月考,他連書包都不帶,平時又不用功,我認定他考試一定舞弊!所以考前先搜他的桌內、桌面、衣服、口袋、鞋襪、手掌、小腿、大腿,連他的肚皮都不放過!但并沒找到任何弊病。我這樣只查他一人,使他十分憤怒,他抗議我侮辱他。我立刻當眾向他道歉!這使他感到意外,用眼睛直瞪著我!很懷疑老師怎麼可能當眾向他道歉?我過去拍拍他的肩,很誠懇地說:
[吳士宏!任何人都會有錯!老師不是聖人,當然也會犯錯!最重要的是錯了要能認錯!要敢改正!再大的錯都不丟人!都沒關係,最重要的是一個人的行為要贏得別人的信任。你也不能全怪老師不信任你,因為你平時的表現太使老師失望了!除了惡作劇,根本沒見你看過書!那你怎麼考試呢?所以我才懷疑你會作弊!]
[老師怎麼知道我不讀書?讀書又不是給別人看的!老師如不信,我考給你看!]他轉到我們班上,這是第一次聽到他說話。好像他已願意和我說話了!過去他好像根本不屑理我,可能是覺得我不瞭解他。他認定我也只是個會打人、罵人、記學生過的老師。
我聽他這樣說,馬上和他拉勾約定,只要他各科都考及格,一定請他看電影,并當眾向他敬禮。考試時我將全幅精神都注視著他,以防他舞弊!但他確實沒有一點可疑的動作!拿到考卷,低頭就寫,都是最先繳卷。當將成績公佈後,他只有數學一科五十四分不及格外,其他各科都及格。上課時我對全班宣佈我和吳子宏打賭輸了!吳子宏贏了!同時我向他規規矩矩地一鞠躬,并約他夜間看電影!他急得滿臉脹紅,站起來和我抗辯:
[老師!我沒贏!還有一科不及格,老師不能騙人,不能說話不算話。]他又向我連行了三個禮,一定不接受看電影。爭了半天,大家也認為我不對!我又承認自己錯了!約定下次考試再賭,吳子宏也下賭注,如有一科考不及格,他請全班看電影。同學們都鼓掌,他第一次嘗到榮譽的滋味。這都是精心設計出來的方法,以便給他鼓勵!
自此以後,他在學業上都能過關!但他的行為還是詭計多端,捉弄同學。有一次他把癩蛤蟆放在女同學書桌裡,當女生打開抽屜時,癩蛤蟆跳出來,把女同學嚇得暈倒,使得全班驚叫。又一次他抓了一條無毒的小蛇放在垃圾筒內,蛇爬出來在教室裡慢慢游走,使全班同學嚇得衝出室外,而使一位同學被推倒受傷。
如使人坐口香糖,將昆蟲放在別人的書包裡,已不是耍壞了,那都是小案件。你怎麼罰他,他都不反抗辯白,都無聲的接受。所以班上只要有壞事發生,都肯定是他幹的。即使是別人學他捉弄別人,他也一肩挑起來。當查證不是他時,你問他為什麼不分辯而承認?他會很輕鬆地說:
[人人都認定我是個大壞蛋,我說不是我幹的,有人相信嗎?老師也不會相信!辯駁了還不是白說!乾脆擔起來好了。壞事多一兩件也壓不死!老師你怎麼處罰我都沒關係,只要別叫我退學。]
他這種態度使我心中很不是滋味,這證明我辨別事情真偽的能力不夠,處罰他有時冤枉他,對他有成見。我下定決心絕不要他退學,我必須耐心的多瞭解他。如果我連吳子宏這樣的小角色都教不好?還談什麼大道理?以前所談抱負理想,都是騙人吹牛。我也知道他不是用打罵記過等手段可以改好的,我必須改正對他的管教方法。
有個星拜天,吳子宏私自邀了幾個同學騎單車到長春祠去玩;假託老師帶隊去郊遊。到了晚上七點多還都沒回到家,家長都到學校來查問,見我竟悠閒的在家,家長們感到非常的憤怒!紛紛指責我把學生丟掉不管,自己卻躲在家?當我問明真象後,我發誓告訴大家少數學生出遊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因為我平時在家長心中已建立了良好的印象,所以我的說明他們相信不假。正在七嘴八舌,亂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忽然跑來一個學生說:
[吳子宏帶我們到長春祠去玩,一個同學不慎跌下山谷,幸好被樹擋住,沒有生命危險,但腿斷了,現在送到省立醫院急診室!老師請你趕快去吧!]
我急忙和家長趕到醫院,見吳子宏忙得像個泥人似的,同學們紛紛告訴我們,一致稱讚吳子宏如何英勇救人,如何編繩索,奮不顧身下懸崖,將受傷同學綁好,大家齊力把人拉上來,他如何為傷患固定斷腿,如何背袱受傷同學找車!說得活龍活現!他倒成了英雄。他來到我身邊,輕輕地對我說:
[老師!都是我的錯!是我邀他們去玩的,也是我編造謊話來欺騙家長的。我只是想交朋友,招待大家玩,希望大家對我好一點,沒想到會出事。老師!要怎麼處罰我都可以,希望不要在這裡!回學校再算帳罷!現在別發作好不好?]
我只有忍著滿腔怒火,一語不發。把受傷學生安頓好,也得到家長們的諒解,最奇怪的,受傷學生還為吳子宏求情,受傷不是他的錯!還說如果沒有吳子宏恐怕還沒法回來呢?在回家的路上,我反復思索應如何來處理吳子宏?吳子宏說的話,證明他還是要面子,要面子的人不能再在同學面前羞辱他,打罵他!我必須用點腦筋來感化他!第二天在早自修時他竟然到了。我走進教室一語未發,站在講台上,面對國父遺像,罰自己的站。吳子宏輕輕地走過來對我說:
[老師!我來了,你罰我吧!]我沒回應他,仍站在那兒不理他。[老師!我來了,你罰我吧!]他提高了聲音,我仍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卻悲傷地說:
[吳子宏!你沒有錯!回到你的位置上去自修。錯在我管教無方,沒能好好教你,你才一再犯錯!我不能叫你也打我,也不能自己打自己!只有自己罰自己的站,在國父像前悔改認錯!也希望你原諒老師過去對你管教上的錯誤。]
他聽了楞住了!久未說話。最後他竟跪下了!哭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泣,過去無論怎樣的打他,他從不吭聲。今天我不打他,不罵他,自己罰自己!他反而跪下痛哭?真出乎意料!他上前抱住我的腿:
[老師!請你饒了我吧!你怎麼罰我都可以,別再處罰自己了!老師沒有錯,你是好老師!都是我太頑劣。今後我一定改過,不再使老師失望!]我把他拉起來抱著他,他也抱著我;他的哭聲更大了!我拍著他的背,安慰他說:
[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在眾人面前哭,多不像樣?吳子宏!也怨老師!我太不瞭解你了!對你的管教用了太多的錯誤方法,使你受了很多委曲,你也原諒老師罷!]
這件事過後,他確實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沉默、熱誠,不再搗亂惡作劇,還積極參加公眾事務,一切都循規蹈矩,不再犯錯!也不遲到了。
他畢業後,他提前去服兵役,在軍中還來過信。後來我離開了花商,就失了連絡。直到一九七六年我到彰化溪陽國中當校長時,竟在員林遇見了他。我到員林開完會吃了午餐走在街上,後面一輛外國進口的大房汽車老是按啦叭,我讓到路邊停下來,車子也停了,從車內走出個穿西裝的男士,微笑著走到我面前:
[老師!你還認得我嗎?我是吳子宏!]
他長高了,也胖了些。他知道我下午沒有大事,一定要我去他那裡,晚上送我回家。盛情難卻,我也想多瞭解一下吳子宏到底在做什麼?他先帶我到他的榨油工廠,規模中等,我問他怎麼發的財,他毫不忌諱地告訴我:
[我退役後,家中容不下我,我就跑到員林來找同營吃糧的伙伴,他就在他這個榨油廠裡為我補了個榨油工,我也只有整天在油裡打滾,每天全身油泥泥的。不久他老爹死了,工廠由他接管,他好賭成性,做什麼都下注,找不到對象就逼我和他對賭,也可能是他運氣太差,他十賭九輸,他是我的老闆,他輸我的錢也只有欠著。幾年下來他欠了我幾十萬。外邊也整天有人向他討債,他實在待不下去了,就把這工廠讓給我,我又把他的外債償清,所以我成了老闆,他成了伙計。那時這工廠是由人工榨油的小廠,我又貸款把它擴充,變成今日的規模。]
他得意洋洋地述說他的成就,他姑妄言之,我也姑妄聽之!反正他確是老闆。
他又帶我到他家,那是位在百果山的一棟別墅,十分氣派。晚上他邀了他的商界的朋友,在員林最好的飯店請了兩桌,名曰:{謝師宴},但在他內心深處,卻對我對他的不當責罵,還是耿耿於懷!我曾罵他長大不是土匪也是強盜!最好的下場是在監獄裡吃一輩子太平飯。他在他的朋友面前一再重復我罵他的這幾句話。他也承認我救了他,但他認為我傷害他也很深!他沒想到他沒走上做強盜土匪這條路,何嘗不是這幾句話的刺激?唉!當老師一句話可造就人成材,但也可能一句話傷害人一生!為人師能不慎言乎?
以後放假時,他經常開車來接我去玩,有時為我訂西裝,送我名錶。他對我越好,我心中越不是滋味!因為他經常提到當年我最欣賞的幾個同學,不是在加油站做加油工,就是做警察、機關辦事員,好像那個班上沒有一個比得上他。這樣大概過了一年,他告訴我他要移民到中美洲的哥斯達利加去,他安定後會邀我去玩,走後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但願他現在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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