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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老師耍詐、險遭陷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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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O年暑假,縣府督學王繼軒「名可能有誤」先生介紹給我一位山東流亡學生張旭先生來校任教,這位可憐的年輕人,真的被當年的白色恐怖所毀了。我雖然已儘力救他,但還是傷害了他!希望他現在還能好好的活著,以實現他的思鄉夢。他內向,生活閉塞,不善交際,但很會讀書,不夠開朗。他隨著山東流亡學校到了澎湖,被李振清強迫編到部隊去當兵。在一九五三年,一個團的山東兵,調防路經台中火車站,集體在車站跪在蔣介石的肖像前再不起來!這一下驚動了高層,再經山東大老請願陳情,終於准這批山東流亡學生退役,并特為這批學生在員林設立了一所實驗中學。張旭先生就在這裡畢業又考上了國立政治大學外交系,他除了讀書幾乎沒有休閒生活,所以他畢業後又以優異成績考上了外交官,受訓又被派到美國紐約的中國領事館工作。
因為思念在大陸的親人,就暗中和親人通訊,不幸被安全人員給查到,說他暗中私通敵人,而被送回台灣接受調查。他遭此嚴重的打擊,使得精神有些失常,時時都覺得有人在他四週監視他,他走到那裡,也覺得有人跟蹤他!把所有的人都認為對他不友善,是他的敵人。
晚上睡覺要換幾個地方,抱著他的唯一財產,小提包到處亂跑,有時在公園車站過夜,像流浪漢一樣,他整個的人生活在恐怖裡。這種情況,政府不但不給他安置治療和救濟,還說他不守紀律,竟將他解職,使他生活無著,無處棲身。王督學向我敘述了他淒慘的遭遇,激起了我的憐憫心,就讓他來試試罷!因為學校不是救濟院,我只能提供他工作機會,而不能安養他天年!說定他如不適任,王督學答應立即接他走,絕不給我為難。
王督學把張旭先生帶來學校,只覺得他沉默寡言,很老實,沒有太大的異常。為了叫他感覺溫暖,很受歡迎,我很親切熱情地請他在家吃晚飯,并請了幾個主任做陪,盡力和他拉近關係。但他就顯露出不正常來!他見人多,就驚恐不安,侷促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吃,低著頭,不敢看人,也不和人說話,顯得十分可憐。大家吃起來很不愉快!上課時,他不上講臺,在門口雙手捧著書,像念經一樣,將課文讀一遍,就一動不動的呆在那裡,一聽到下課鈴聲,就很快地溜出來了。
一週後,各班的反應太壞,要他改進也不見效,不得已要他不要再去上課,請別人代他去,而別人的學生作業由他批改,他接受了我的建議,問題也算解決了。
另一個問題又來了,每天放學後,大概下午五點左右,天還非常明亮,學校前面的馬路上都是回家的人。他不到浴室去洗澡,卻在臨大馬路的那楝教學大樓的三樓的廁所外的洗手台前,脫光衣服,赤身露體的洗澡!路上的行人大譁!紛紛向學校提抗議。我再三勸阻他,他都置若罔聞,亦然故我。請王督學來解決,他也不來!使我萬分的難過和無奈!為什麼人已近四十還經常受騙呢?今後我必須少用點感情,多用點理智。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不得不用霹靂手段來解決這盡失顏面的事!我動員了所有住在學校宿舍的男教職員,在他又脫光衣服在光天化日下洗澡時,將他圍捕,用繩子把他綑綁起來,外包毯子,僱車將他送到台中市明功堂精神病療養院治療!那曉得醫院竟說他沒病,兩天後他又跑回學校找我算帳!要告我妨害自由,并要和我拚命。大家都認為應把他送警察局,以免弄得學校囂撓不安,我決定暫不行動,他精神失常已屬不幸,過幾天再採取行動。晚上兩位男老師主動來我家睡,門窗鎖緊,床前放置球棒,如臨大敵。
我耽心他在白天又去三樓洗澡,派人看守著樓梯口,并警告他如再騷擾學校,將送他警備總部!他一聽,馬上規矩起來。時時抱住他的小皮包,不言不動,當然他不能上課,叫他吃閑飯。幸好同事們都能體諒,也沒有人檢舉我的不法。他吃了半學期的安靜飯,一放寒假,他帶著簡單的行李也不知流落到那兒去了!再也沒有他的音訊。可憐又可悲的張旭先生,你可安否?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開學不久,有一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工友老張很緊張地跑到校長室來告訴我,說來了個大官,坐著大轎車,還有兩個隨從指名找校長,要我趕快下去。我聽了那敢怠慢?心想難道比省主席還大的中央大員?我急忙跑下樓來,見一位中年紳士,衣飾高貴,神態高雅而略帶傲慢!我走到他面前,他問我是校長嗎?我上下打量他,見他面帶矜持地微笑,我還沒辦法知道他的身份,但我確定他是個會妝模作樣,歡喜擺場面的人!我報了身份,他竟問我還認識他嗎?我說看起來似曾相識,只是不知在何處見過!他微笑不答。
這時已走進校長室,他大模大樣地坐下,兩支手臂平攤在沙發的椅背上,一男一女分別站在他身後,其狀甚恭。女的拿出了外國煙,男的馬上趨前點火,兩人配合的動作十分熟練。他猛吸了一口,又慢慢地抬頭向上吐出來!然後悠然自得地告訴我,他是我在青年服務團受訓時的區隊長,這時他也走進我的記憶裡!十五六年不見人都變了樣,尤其是像他一個小軍官,竟成了大老闆,大官員的駕式,在我的熟悉的人中怎麼也想不到是他。我立刻起來向他致歉。他是第三區隊的隊長,而我在第二區隊,所以沒有直接地相處過!再說不久他就離職了!所以印象不深。他叫身後的人遞過一張名片,原來他就是蔡少明,青年公司的董事長,專做學校各項用品,聽說他憑藉和潘振球廳長在青年軍的關係,正積極地向全省的學校推銷。
新近他推出一套組裝的「電化講台」,用高價位向學校威迫利誘。我看到他這種氣派,內心就十分厭惡。一個向學校賣東西的商人!就是過去「串學堂」的小商人,就應規規矩矩地介紹物美價廉的用品好了!何必弄這麼大的派場?我就討厭這種華而不實的作風,我覺得他有點矇混的傾向!所以我對他起了直覺地反感,戒心。他對我說:
[
徐校長!不管你認不認我這個老師,我還是以你為榮!還是很關心你。我們的同學當校長的很多,但我第一先來看你,看你有沒有需要我幫助解決的問題。]他這樣說就假了!他做學校生意,我在台西當校長,一定是由當校長的同學那裡聽來的,怎麼我是他第一個來看的人呢?他的騙人技倆離了譜,真把我當做土包子!他喝了口水,也是自備的。看我沒有什麼表情,他又繼續說:
〔想不到這裡的自然環境這麼差,聽說這裡的人也很粗野,流氓很多,動不動就殺人放火?這裡不是久居之地,我得給你想辦法調整個好地方,大學校。你該知道我和潘廳長的關係,只要我說句話,這個暑假就給你換個地方。〕
我起身很規矩地向他致謝!更覺他不是個誠實的人!利用人投機僥倖的追求名利心理,引誘迷惑你買他的東西,這種把戲我怎會上當?我還是不說話,看他還有什麼戲法可變?他看我沒反應,接著說:
〔給你調個好的學校容易,但你多少也要有點好的表現!我為你進言也比較理直氣壯。〕他沉吟稍頃:〔我看這樣吧?你先從更新教學設備著手,我這裡有剛申請到專利的電化講台,你首先採用,對教學有很大的幫助,效果很好!你馬上申請辦一次教學觀摩會,我請廳長來,一定轟動全縣。我就有理由向廳長推薦你,廳長提升你也有理由,就不怕別人說閑話。〕
他雙眼直視著我,看我總該動心了吧?任何人處在這惡劣的環境裡,都會想儘快離開,尤其是能到都市裡去,無論居家生活,子女教育,都好多了!被他這麼花言巧語的誘惑,能不動心嗎?他萬萬想不到我是個軟硬不吃的人!既不想投機,也不想取巧。自認為是個社會浪子,時代的孤兒,能有個學校當校長,已經是托神的福了!還敢妄求好地方嗎?像我這久經滄桑的人,早養成隨寓而安的習慣,任何惡劣的環境對我都不會有影響!我所需要的是得到人的尊重。
我在台西是五大首長之一「鄉長、警分局長、農會總幹事、服務站主任」鄉內的大小事都徵求我的意見!我這一生那有這樣被人看重過?所以我在這裡生活的十分得意,沒有愁苦的感覺。再者我一直排斥走門路拉關係來一步登天!不然我也可直接找廳長,或者我早就跟劉效騫去當主任!活動做省中校長了!還等著他來幫我活動?所以我并沒有被他如簧之舌所迷惑。我既知道了他的用心,他已露出了底牌,當然我必須出招了!我漫不經心地說:
〔老師!十分感謝你的關心,為我設計的這麼週到。但這套設備一定不少的錢吧?你知道台西國中是個窮學校,需要添購的設備很多,學校恐怕暫時沒有能力採購。如老師借給我用,我也不敢!萬一用壞了也賠不起。所以你的好意我只有心領了!〕
我這樣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叫隨從都出去,一看室內沒有別人,小聲地說:
[徐校長!你太多心,也太小心了!像你這樣做校長一輩子也發不了財。你沒聽說千里做官,為了吃穿。你不想自己,也應該為妻子兒女想吧?我只會幫你,絕不會害你。你沒錢買,我給你想出了辦法!銀行我己經說好,我幫你向銀行貸款,只要你蓋上校印,你簽上名,所有的手續都由我代辦!所有貸款的利息都由我償還,學校只付本金,尚可分五年十期償還。貸款伍拾萬,送你五套電化講台,還送你私人拾萬元做酬勞金!你敢簽一百萬,就有拾套電化講台,你私人也有了貳拾萬了!利人利己,何樂而不為呢?難道你懷疑老師會騙你不成?銀行貸款我不還嗎?這一切我們都可以立下字據。幫你發財,幫你升官!像我這樣的老師你再向那裡找?]
他說得頭頭是道,這更引起我的懷疑,一個財務狀況良好的公司,需要用這種方法貸款嗎?他的公司不能貸款嗎?那就是說他公司的信譽出了問題,或公司的貸款額度已到了上限。他利用人的貪念,又不費力的投機心,很容易的就可得到一大筆錢,以那時的校長每個月的正當收入,不吃不用也要幹十多年才能存個拾多萬!這誘惑太強烈了!有幾人能抵抗得住。這真是一場嚴重的天人交戰!我必須靜心想一想。當靈台空明時,就可發現破綻百出:他用學校名義貸款,學校沒有一點責任嗎?簽名的校長沒一點責任嗎?如他萬一沒能力還貸款,銀行追討債務時,是找他?還是找學校?我雖沒有高深的學問,但我人生的閱歷和遭受的迫害,卻比別人多,苦難的磨鍊,使我沒有一點僥倖投機的心。
用最粗淺的推理邏輯,覺得是一個騙局、陷阱!錢我是很愛,我更愛榮譽!老師我很尊重,我更尊重真理!我決不能因一時的衝動,被他的花言巧語矇蔽了理智,而害了學校,更害了自己!我不能為了給他面子而遷就他,卻毀了自己:
〔老師!你的方法都很新穎,為人為己都考慮得週到!真是有錢大家花,有飯大家吃,充分發揮了梁山精神!我也真有點動心。但是學校的印信不是我的,我只是代為管理,我不能公器私用。再說用學校的名義為你貸款,學校沒有一點責任嗎?你給學校的電化講台是沒經採購程序的,只是私相授受行為,在會計上不能做帳,財產上不能登記,變成來路不明的東西!將來怎麼辦移交?把用學校名義貸到的款,你提出近兩成來應酬,你公司的帳怎麼做?收入的帳目是什麼?支出的帳目是什麼?收的少,支的多,帳怎麼平衡?如你照真實狀況記入,凡是為你貸款的學校校長都暴露在貪污的名單裡!我會為了幾十萬而日夜活在恐慌中嗎?謝謝你的好意,受苦的生活我過慣了!現在的生活,我認為比監牢的生活好多了。〕他感到十分的失望和氣忿,站起來說:
〔我是完全為你好,反而被你教訓了一頓!像你膽小如鼠的人就窮苦一生吧!為了你浪費了我一天的時間,真是無可救藥!你就在這兒幹一輩子吧!不會再有人關心你了!給你臉,你倒翹起屁股來了。〕他說完把文件資料收好,轉身就走,我一直向他道歉并送他到校門口,他連招呼都不回應就揚長而去了。
我又錯了!錯在那兒?我不通人情事故嗎?我不尊敬老師嗎?當年別人對我不申援手,我恨他,蔡少明來找我,我沒照他的心意做,是不是也是不通人情?也是冷血動物?以後他見了跟過他的那群同學,他毫不留情地批判我,咒罵我。同學們也說我太矯枉過正,雙方都有利的不做,難道要成聖成賢?我在同儕團體中成了怪物,不合群!這一切也只有認了!也因此沒有掉到陷阱裡。到了一九七七年左右,終於暴發了驚動全台灣的冒貸案,牽連之廣,全台中等學校幾無倖免!我這個當年的傻瓜,卻成了聰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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