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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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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頭,連穿雙鞋都是奢侈……」
沉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朦朦朧朧的,似近又遠的嘆息:「我父親是個醫生,在小鎮上開一家小診所,家裡的生活還算是富裕……阿水,是小我兩歲的遠房堂弟……」
睡夢中,耳邊有人在輕聲的訴說:「他父親是個佃農,母親又早逝,一家六口全靠他父親一個人撐著,日子過得很苦。所以,只要我有什麼穿舊的、用舊的東西,媽媽都會整理起來轉送給他。」
「那時的我不懂事,一直很討厭他,總覺得他老是身上髒兮兮的,還穿著我不要的破衣服,十分丟臉。所以我總是避著他、不理他,還不准他在別人面前叫我堂哥……」
隨著訴說,平靜的嗓音裡,滲入了苦澀:「那一天,媽媽買了雙新鞋給我,在那個還有很多人都沒鞋穿的時候,穿新鞋上學,是一件很讓人驕傲的事。所以那一整天,我逢人就炫耀我的新鞋……直到放學時遇見了他……」
聲音,漸漸低微,略顯悲傷的語調,讓人心裡泛起了不祥的預感。
老人,坐在椅子上,緩緩的說著,目光,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裡。
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時的我,正得意洋洋的和班上最可愛的小美展示我的新鞋,他遠遠的看到我,好開心好開心的朝我奔來,獻寶似的把懸在書包上的破鞋拿起來,欣喜的朝著我叫:「家祥哥,你看,你看,我有鞋了!」
小美皺起眉,看著渾身髒兮兮的他,厭惡的扁扁嘴:「有鞋幹麻不穿啊?你看你的腳,髒死了。」
「我捨不得穿。」他拿著鞋,燦爛的笑著,露出了缺了一角的門牙。
「走開啦!一雙破鞋有什麼了不起的,人家陳家祥的新鞋才叫漂亮。」小美的好朋友朝他推了一把,然後驚訝的看著那雙破鞋道:「咦!這雙鞋好眼熟……」
「我想起來了,陳家祥,這不是你的鞋嗎?」女孩叫了起來。
我愣了,看著那雙鞋,和大家驚訝的表情,不知該怎麼回話。
「對啊!這是家祥的。」他點頭,在我還來不及阻止的時候。
「陳家祥的鞋為什麼會在你那裡?」那多事的女孩追問。
「因為家祥有新鞋穿,所以嬸嬸把舊的給我啊!」他笑,完全不知道我有多難堪,甚至還拉起縫縫補補過的上衣給他們看:「我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家祥的哦!」
「真的、假的?」女孩胡疑的看著他,一臉好奇:「你們什麼關係啊?」
「別說……」我大叫著阻止,卻來不及堵住他脫口而出的回答:「家祥是我堂哥!」
「嘎~他是你堂弟喔!」
女孩們驚愕的又帶著點鄙夷的表情讓我憤怒,我狠狠的瞪著一臉驚惶的他,後知後覺的他又驚又怕的望著我道:「對不起,堂哥,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我大吼。
女孩們見情況不對,手拉著手跑掉了,只剩下我在原地對著他咆嘯。
「對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小心翼翼的跟我道歉。
「還說不是故意的,你這個撿破爛的……」我吼道。
「我不是撿破爛的……」他委委屈屈的反駁,表情好像快哭出來了。
「不是?」我氣得扯下他綁在書包上的一隻鞋:「那這是什麼?」
「啊!我的鞋!」他驚叫。
「什麼你的鞋,這是我的鞋。」我怒道。
「不是啦!是我的鞋,嬸嬸給我了,是我的鞋。」他跳著叫著,著急的想從我手中搶回那隻又舊又破的鞋。
「這是我的鞋。」我生氣的推倒他,大聲叫著,把鞋遠遠的扔了出去:「是我不要的爛鞋。」
鞋子,在天空劃出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弧度,然後落進了大排水溝裡。
他驚叫一聲,不顧跌倒時腳上破皮的傷,慌張的從地上爬起,急急忙忙的往大水溝跑了過去,我看著他的背影,正想追過去罵,天空,卻飄起了細雨,顧著我腳上的新鞋,我只好憤憤的一跺腳,氣沖沖的轉身離開。
半路上,雨越下越大,我滿心著急我的新鞋會水濕掉,於是小心的脫下它們護在胸口,光著雙腳快步的跑回家去,完全忘了那個還在水溝旁找一隻破鞋的男孩。
雨,下了很久,突如其來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個晚上。
睡夢中,我聽到有人大力的拍著門板,堂叔著急的聲音,穿過淅瀝瀝的雨聲,從門口傳了進來。
我揉著眼睛,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透過被水濺花的玻璃窗口,看著大人們慌亂的穿上雨具,提著電筒,匆匆忙忙的奔了出去。
那一夜,大雨奔騰的夜裡,探照的燈光來回不停的在街頭巷尾巡弋著。
直到第二天,陽光燦爛的早晨,他們在排水溝的盡頭,找到他泡得發白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掉下去,但是我知道……」
充滿悔恨的手,深深的陷入斑斕的髮海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從來不敢說出口……」
「是我害死了他。」老人垂著頭,哽咽著,說出埋藏心中多年的愧疚。
「是我……」
眼睛,溼漉漉的,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龐滑落。
綠色的病床上,沉睡中的路小曼動了動,坐在床邊的小夏立刻轉過頭來,關心的探問:「你醒來了?」
「那只是個意外……」路小曼張開眼,沙啞的開口,對著床邊的另一個方向。
那裡,痀僂的身影抬起頭,陳爺爺淚眼朦朧的回看著她,顫抖的發問。
「你看到他了?」。
她點頭。
「我看到他了。」
望著蒼老的陳爺爺,她眼角泛起淚光,為那個男孩,也為眼前憔悴無助的長者。
半夢半醒中,她聽到了一切,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看到,但是她感覺的到,她看到的,就是故事中的那個男孩。
迎著老者渴望答案的目光,她有些不忍心的開口:「他ㄧ直在那裡,尋找那隻掉下水的鞋。」
抽咽了一聲,陳爺爺掩住嘴,掩不住的,是奔騰的淚:「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寂靜的病房裡,只剩下悲切的哭聲,悽涼。
看著相處多時的老者在眼前痛哭失聲,她想安慰,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默默的伴著他在一旁垂淚。
一隻手拍拍她,無聲的嘆息,她抬頭,看向身旁的小夏,冀盼的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幫他們?」
看著小夏一臉為難,路小曼也知道是自己過分了,這種事情,又怎麼是個普通人幫的上的呢?正當她想開口的時候,就聽小夏嘆了一口氣,輕聲的道:「我認識ㄧ個人,也許能幫得上忙。」
「你確定可以自己一個人?」急診區的休息室裡,小夏朝路小曼問道。
「嗯。」路小曼點頭:「我剛打過電話給我男朋友了,他馬上就過來,你先送陳爺爺回去吧!」
「那我們就先走了。」小夏扶著神情恍惚的老人家往外走,到了門邊,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那個人,等我聯絡到了,再通知你。」
病床邊,恢復了寧靜,看著休息室外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路小曼心裡有些感慨。
陳爺爺是個好人,大半輩子都奉獻在中醫的研究上,,手裡救活的人不計其數,把診所交給自己兒子以後,還退而不休的在公園裡教大家打太極拳和養身之術,老人家幽默風趣又熱心服務,認識他的人,不論老小都很喜歡他。
可是沒想到,這樣的一個老好人,居然會因為兒時小小任性所造成的錯誤,因此而內疚悔恨了一輩子。
這麼多年來,他的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吧!
她嘆息著又想,不知不覺的,又逐漸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又看見了。
她看見,
小男孩,從排水溝上墜落。
水花濺起,雪白的花朵綻放。
激盪的漣漪,幻化成白色的教堂、古老的鐘。
墜落、墜落、不停墜落。
鐘面上的秒針,迅速的倒退旋轉。
畫面不停的跳動著,像不停播放的幻燈片,ㄧ張又一張。
陽臺上,布幔翻飛,無聲的舞動著。
紡紗的窗簾揚起一角,露出屋裡隱約的螢光。
她睡得並不沉,
隱約中,知道自己正陷入夢境;
她想逃離,卻又無法自主。
她想叫,卻無法發出聲音;
她張大眼睛,想看清楚,四周卻是ㄧ片黑暗;
遠遠的,
螢光,在閃爍。
閃爍的螢光漸漸拉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她不想看,卻不得不看。
她在心裡大喊:「誰來,救救我!」
忽然間,眼前亮起了一道光,所有的景物迅速倒退,一切都消失了,她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在她面頰上婆娑,她張開眼,看到方野溫柔的目光。
「吵醒你了?」方野憐惜的撥開她額前覆的髮,心有餘悸的道:「你嚇死我了,我回家沒看到人,打手機又不通,到處找你,忽然就接到電話。聽到你在醫院,我還以為妳又……」
話說一半,方野察覺什麼似的停了下來:「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她搖頭,沒有說話,握住他的手,將他厚實的掌心貼在臉上,感受上頭傳來溫度和暖意。
「怎麼了?」方野看著她。
「對不起!又害你擔心了。」她有些抱歉,阿野總是這樣,為了她的事情到處奔忙。
「傻瓜!」方野笑著,揉散了她的髮。
「剛剛我和醫生談過了,他說你的檢查一切OK,沒什麼大礙,等點滴打完,就可以回家休息了。」看看點滴的高度,他道:「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你要不要再睡一下。」
「我不想睡。」她搖頭,握著男友的手,有些猶豫自己是不是該跟他說。
「怎麼了?」看著女友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方野訝問。
路小曼遲疑了一會,終究還是忍不住,跟男友說出早上發生的奇遇:「今天早上發生了一些事……」
說到那掉下水的孩子,說到那愧疚一生的老爺爺,路小曼的淚,忍不住又濕了,她沒有注意到,身旁,方野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好希望能夠幫幫他們?」她拭去淚水,苦惱的道:「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老爺爺得到解脫?」
聽到一半就開始皺眉的方野聳肩,邊收拾東西,邊不是很在意的道:「這種事,我們幫不上忙的。」
「可是,我看見了,既然我看的見那個孩子,也許……也許就代表著我可以幫得上忙。」她迫切的說著,期盼著男友的支持:「我想明天再去一趟……」
「不行,你需要多休息。」方野停下手,看著她搖頭。
「我沒事的,我都有定時吃藥,自己做檢查,我沒有問題的!」她連忙道。
「你問題大了,先是看到莫名奇妙的幻影,然後還暈倒……」方野看著她,滿臉嚴肅。
「那不是幻影!那是真的!」」她一怔反駁,雖然早知道男友一向不喜歡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但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的否決。
「你要我相信你看到一個死了快五十年的小孩?還在大白天裡?」方野搖著頭,不以為然的道:「那只是錯覺。」
「那不是錯覺,我看得很清楚。」她有些生氣:「而且陳爺爺也證實了我看到的是真的。」
方野皺起眉,停了ㄧ下,想一想,嘗試的替她解釋:「說不定你看到的,其實是一隻貓往下跳,然後誤以為是有小孩子掉下去了,你不是也說了嗎,你在水溝下有看到一隻貓。」
口裡說著自己的推測,手裡繼續收拾著東西,方野又道:「結果呢!碰到老爺爺在旁邊,於是在相同的地點,差不多的情況下,剛好提醒了ㄧ個心存愧疚的老人家想起當年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貓……」她啞然,對於方野的態度,心裡有些失望。
早知道就不跟他說了,雖然這件事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她也知道方野平常討厭這方面的事情,可是,至少,她以為方野會相信她真的看到了,而不是以為那只是隻貓在往下跳。
「那我怎麼會知道那個男孩的姓名,還知道他掉了一隻鞋?」她再一次的企圖說服他。
方野頓住,然後回頭,盯著她的目光隱含著怒氣,幾近是斷言般提高音量道:「巧合,ㄧ切都是巧合。」
她有些被他的表情嚇到,她從來不曾看過這樣的他,她不禁愣了ㄧ下,方野察覺了她的表情,迅速的別開目光,沉默一會才放柔了語調:「好了,別說了,這些古古怪怪的事,還是少碰為妙。」
「明天我們一起去找高醫生,請他替你做詳細的檢查。」再回頭,拍拍她的肩膀,方野朝她露出了ㄧ個哄小孩般的笑:「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產生幻覺。」
「我真的沒事。」她看著他的笑,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和疲倦:「那不是幻覺,我也不需要去找高醫生。」
「我看到的是真的。」她看著他,再一次的強調:「不是幻覺。」
「好、好、好,不是幻覺!」對於她的堅持,方野眉頭越疊越高,按耐著說不出口的煩躁,用最平和的語調安撫她道:「可是不管是不是幻覺,你都需要回去複診了,上次高醫生也說了,這個月要我們找時間回去複診,剛好就趁這個機會去一趟。」
她別過眼,不予理會。
「乖,聽話,你答應過我,會按時回診的。」方野無奈的瞧著她倔強的模樣嘆氣,投降似的坐到她身旁,伸手輕摟著她央道:「好啦,別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看到男友低頭,她軟化,終於點頭,她也不想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對於失而復得的一切,她是相當珍惜的,但是對於男友的看法,她卻十分的不服氣。
那不是幻覺,她心裡非常清楚,她會找到證據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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