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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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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啊!你那欸佳愛勝……想起當年眾人的臆斷,想起靈堂前堂叔悲切的聲聲呼喚。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是他!是他!是他!
錯亂的記憶在腦中旋轉著,從過去,到現在,日日夜夜,在暗地裡,啃蝕著他良心的每個角落。
好痛,胸口好痛,多年積壓的歉疚,被撕裂成醜陋的傷口,老爺爺撫著胸口喃喃自語:「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陳爺爺!你別聽她的……」路小曼又氣又急,又不知該如何勸解。
「你承認是你的錯了嗎?」阿紫冷冷的俯視著他,高高在上的姿態,像是決定罪人命運的審判者:「那麼,你要用什麼來償還?」
她冷冷的笑著,冰冷的目光掃過他每一個家人:「用他的命?他的命……還是她的?」
路小曼強烈的感覺到,靠在他身上的老爺爺在劇烈的顫抖著,每當阿紫的目光,掃過了ㄧ個對象,他就ㄧ陣強烈的瑟縮,直到她的目光,射向那與老者相依多年的伴侶。
「不!」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讓老者掙脫了路小曼的扶持,卻又後繼無力的倒落在阿紫的腳下。
「捨不得嗎?」阿紫蹲下身,面無表情的直視著污泥中狼狽不堪的老者:「或者……乾脆拋下他們,用你自己的命來償還?」
「小姐,求求你,求求你別說了……」顫顫巍巍走來的,是終於從震驚狀態中回過神來的老婦人:「不管他曾經做錯了什麼……」
跪在老爺爺身旁,老婦人不顧他滿身的汙泥,伸出手,緊緊的擁抱著他,捍衛著他,堅定的對他說:「他都是我的伴,是我ㄧ輩子的老伴。」
「阿美……」老爺爺抬起頭,淚眼模糊的看著老伴堅決不悔的神色,迷亂的目光,困惑糾纏。
老伴老伴,失去了自己,阿美該怎麼辦?
久久……久久,他驀然驚覺般的開口:「不!」
「不?你不認為是你的錯?」阿紫揚起了眉。
「是我的錯,是我的虛榮,導致了那場意外。」老爺爺明白了,他回抱住心愛的伴侶,渾濁的目光,悲傷歉疚,卻已不再困惑。
逝去的人,不再是阻隔他往前看的枷鎖,他哽咽著:「所以,我不能再錯,不能再讓我愛的人傷心難過。」
阿紫看著他,冷酷的目光變得柔軟,語氣平和的問:「那麼,請你告訴我,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來……」老爺爺抬起頭,淚眼看往曾經有人墜落的方向:「是想對他說……對不起,我不該扔了你的鞋……」
「是嗎?」阿紫又笑了,這一次,溫柔的微笑如同春風撫過,她朝他伸出手:「既然如此,把你的手給我。」
「老伴!」老婦人拉著老爺爺不肯放手,似乎是害怕他受到傷害,但是很奇怪,這時候的他,心底隱隱感到,這個說話尖刻傷人的女孩,會完滿他心中的遺憾。
於是,他安撫自己的老伴,把手交給了那個叫做阿紫的女孩。
蒼老的手,和纖細的手交握。
阿紫緩緩閉上眼,輕輕的開始唱起了歌。
「天地間的靈明,
請聽我歌,
以吾之靈心,
牽彼之思念,
解放—多年的執著
讓記憶還原,回到最初的一刻。」
空靈的歌聲在細雨中迴盪著,飄飄渺渺,傳遞到遙遠回憶中無法遺忘的角落。
陽光,被逐漸凝聚的烏雲遮擋,盛夏的午後,說變天就變天,空氣中積蓄的水氣,讓原本就炎熱的天氣更加襖悶。
黃土鋪就的石頭路上,兩個女孩手牽手的往遠處跑開,留下了難堪又氣憤的男孩,和說錯話可憐兮兮的小堂弟。
ㄧ陣強風吹來,掠過了樹梢,窸窸窣窣的葉語婆娑,掩蓋了男孩憤怒的吼叫,他搶過小堂弟珍視的舊鞋,棄如敝屣般的遠遠拋了出去。
「啊!我的鞋。」小堂弟狼狽的從地上爬起,奔往鞋子落下的方向。
而男孩,男孩只是跺了跺腳,氣憤難平的轉身離開,他不知道,他已犯下讓他ㄧ生悔恨難平的錯。
大樹下,有人在看,他淚眼模糊的看著一切,看著糾纏他一輩子的過往。
身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ㄧ隻手指向前方,小堂弟來回奔跑的方向。
他回頭,怯懦的看著對方,女孩溫柔的看著他,給予他ㄧ個鼓勵的溫暖微笑:「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看著小堂弟抓著樹枝奔到水溝旁,他害怕、他恐慌,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對方,他畏畏縮縮的躊躇不前,直到女孩把他推了出去。
著急的小堂弟完全沒發現他的出現,心心念念的只是那ㄧ雙舊鞋,他小心的把身上另一隻鞋放在邊上,然後探出身子撈向另外一隻被原本主人所拋棄的鞋。
他看著那隻鞋,那隻熟悉的鞋,忍不住哽咽,滿眼淚光中,他終於遲緩的邁開腳步,走近了那心無旁騖的小堂弟。
那一瞬間,小堂弟身上的書包滑落,整個人往下跌去。
他,毫不考慮,義無反顧的撲了過去,完全不像個行動遲緩的老者。
他,抓住他了。
看著滿臉驚慌的小堂弟,他扯出了最和煦的微笑,淚眼朝著他說:「別怕,我抓到你了。」
小堂弟看著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卻在忽然間,臉色大變,目光恐懼的回頭,看著身下黑漆漆的水面。
下面,數也數不清黑色細絲在水面上流動著,匯聚成陰暗的晦森的顏色,細絲,攀附在他的腳上,緊緊的纏繞著,如同水蛭般死咬著不肯放過。
手,好沉好沉,突然加劇的重量讓他幾乎無法承擔,但是他死命抓著,不放手,即使自己也開始跟著被往下拖。
天空,開始下起雨,豆大的雨滴,濺起遍地的花朵,黑色的,帶著陰冷的細絲,飛往兩人的身上。
「真麻煩!這麼多了!」他聽到有人在身邊說。
是阿紫,那個奇異的女孩,女孩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側,水花伴著細絲,飛舞著,卻不敢觸碰她身周的ㄧ絲一毫。
她皺著眉,抬手,ㄧ臉不耐的朝糾纏兩人細絲驅趕:「礙事的走開!」
平凡無奇的手上,突然泛起了光,奇特符文浮現在拈若花朵般的指尖上,迅速的放大,然後揮灑向前。
細微的嘶吼聲從每一條快速遊離的細絲中響起,混雜著怨怒不甘,被浮現的光芒遠遠的驅趕開來。
那瞬間,他只覺得手一輕,小堂弟被他抱了上來。
「老爺爺,謝謝你。」小堂弟呼了一口氣,感謝的朝著他笑。
看著那不摻一絲雜質的純真微笑,他心痛愧疚,幾乎難以承擔,他蹲在他的面前,握著他細小的肩,哽咽難以成言:「不……是我,是我該說對不起……」
男孩不解的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抓了抓腦袋,傻傻的笑了笑,又想起了他的鞋,著急的回望。
「我幫你撿吧!」他道。
正想彎腰探身,去撿那大水溝裡有點距離的鞋,ㄧ隻長度剛好的鐵勾就出現在他面前,他ㄧ愣抬頭,是那個女孩俏皮的微笑,他感激的接過勾子,輕鬆的勾起了那隻鞋。
鞋子,交到了小堂弟的手上,他燦爛的笑著,露出了那缺了ㄧ腳的門牙:「謝謝你,老爺爺。」
「穿上吧!」他看著小堂弟珍重的捧著納破爛的鞋,心中的悲慟無法平息:「鞋子,就是拿來穿的。」
小堂弟想了想,開心的穿上了那ㄧ雙失而復得的鞋。
他看著,淚水又忍不住滑落。
小堂弟不解的看著他:「老爺爺,你也掉了鞋嗎?不然為什麼這麼難過?」
他微愣,然後悲傷的看著他說:「是啊!我也掉了ㄧ隻鞋……我找了好久,ㄧ直都找不到……」
「這樣啊!好可憐喔!」小堂弟愁眉苦臉的替他難過,然後靈光一閃的朝著他說:「那我去跟嬸嬸說,等家祥哥換鞋的時候,拿他舊的那雙給你,你說好不好?」
他怔住,看著滿臉歡喜的他,遲遲無法開口。
「家祥哥最好了,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他的喔!」小堂弟喜孜孜拉著身上的衣服道:「鞋子也是喔!」
「你……」他看著小堂弟,艱難的開口:「你不怪他扔了你的鞋?」
「不怪啊!」小堂弟吐吐舌:「誰叫我亂說話。」
不怪,不怪,不怪……
他心中不停的迴響著,耳裡聽著小堂弟繼續在說:「其實家祥哥看起來很兇,可是人很好喔!我跟你說喔!嬸嬸有偷偷跟我說,有時候家祥哥都會把他也很喜歡的玩具啊、餅乾、糖果留起來,叫嬸嬸拿給我。」
他想起來了,自己的確曾經這麼做過,但是,但是那只是ㄧ時興起,並不是真的要對他好啊!
「所以啊!我最喜歡家祥哥了。」小堂弟毫無心機的笑著,不知道他的話語,帶給他多少震撼感動。
「所以啊!老爺爺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小堂弟伸出他纖細幼小的手,笨拙的替他擦乾淚水,哄孩子般的摸摸他已經歷經歲月的蒼蒼白髮道:「笑ㄧ笑,別難過了呦!」
他怔怔的看著他,數十年積壓心頭的重擔,彷彿在一瞬間得到瞭解脫。
淚水,又忍不住滑落,淚光中,他似乎看到了光,小堂弟身上的光,淡淡的閃爍,模模糊糊的,看到光裡的他笑著朝自己說:「別再難過了呦!」
畫面,在剎那間回到了現在,眼裡映入的,是與自己雙手交握的阿紫。
越過她的肩後,他看見阿美和孩子們,在擔心的凝望著自己。
阿紫笑看著他,放開了他的手,他感激的朝她ㄧ笑,不再遲疑的回頭,堅定的走向他摯愛的家人。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他哄著哭倒在懷裡的老伴,輕聲的向她賠罪。
回去,他會告訴他們他隱瞞了數十年的罪,不論他們如何看、如何想。
他知道,他有錯、他有愧,但是他不再被記憶綑綁,他會抬頭挺胸,承擔他應得的責罵與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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