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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那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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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個夜
叮咚──
訪客鈴響了。
當卡洛兒轉頭看向門的方向時,她注意到時間已經是早上八點,該是叫旅店裡的客人起床的時候了。
中世紀的石造莊園風格的建築一路從窗外延伸,從卡洛兒的方向向窗外看出去,不久前才剛由城市公民出資鋪設的磚石大道上,正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訪客。看他手中的大公事包,卡洛兒猜想有大事發生了。
但,再大的事情也比不上忘記叫客人起床。該先上樓嗎?還是開門?看著用簡單的鈴鐺製作的門鈴,卡洛兒猶豫了。
卡洛兒記起自己從母親手中接下這家旅店前發生的一些事情,那時,年邁的母親就是因為沒有準時叫旅客起床,害客人錯失一大筆交易,造成旅店信譽下滑而導致經營始終不起色的。這種興衰,在以陽光女神之名命名的商業大城米爾斯中似乎已經是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對這個城市而言,信譽代表了一切。
對客人如此,對卡洛兒而言,亦是如此,哪怕旅店中只有一個客人,而且還是她的朋友。
畢竟,她才只有19歲,而讓訪客等,也不是件禮貌的事情。
「阿夜,該起床囉!」放下手中的掃帚,卡洛兒用自己也覺得不是那麼響亮的聲音向樓梯大喊,並且希望聲音可以傳到樓上那個貪睡蟲的耳朵裡。走到門邊,用手扭開門把,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髮巾外的頭髮,希望讓訪客留下比較好的印象。
當門打開時,早晨炫目的亮度在卡洛兒還來不及看清楚來人的面貌前,將天空中的兩顆太陽的光線──普魯恩斯、與它的恆衛星卡衛斯直直映入旅店之中。在陸堤亞大陸上,特別是在陽光普照的伐斯利亞高原地區,早晨的亮度總是超乎想像,儘管已經是米爾斯的公民19個年頭,卡洛兒還是無法熟悉這個有著兩顆太陽的天空,而除了那些天文學家外,也從來沒人熟悉過。
「早晨好。」訪客的聲音從陽光中傳來,炫目感在卡洛兒綠色的瞳中逐漸消退,她清楚地看見訪客胸前那個『有翼龍飼育公會』的白金龍徽章,並對其中的涵義感到訝異。「請問,楓痕˙夜先生在嗎?」
「楓痕?」聽見這個東方名字,卡洛兒遲疑了一下,雖然她在半秒後想起自己的朋友似乎就有著這麼一個奇怪的姓氏。「噢,抱歉,阿夜他剛起床,我猜他還得花上幾分鐘。如果您願意先喝杯咖啡並且不嫌棄店裡的狹小的話,請進。」卡洛兒聽見自己笨拙地補充,對米爾斯商城而言,她的話無疑不夠誠懇,畢竟她還只是個剛成年的女孩。
「那打擾了。」訪客脫下黑色的帽子,將它掛到店門旁的帽架上。卡洛兒注意到他有著一雙粗糙的手,或許在有翼龍飼育公會中,那就代表著他曾經為了牠們的卵與無數的龍類搏鬥過。只不過幾秒間,卡洛兒已經對來人起了更深的敬佩,但這卻也更加深了她的不安。
有翼龍飼育公會的人派出這麼資深的人找他,會是什麼事呢?卡洛兒自問不是個很會猜謎的女孩,但她真的不得不替樓上的那個迷糊蛋擔心。
訪客輕輕地選了個位置坐下,除了桌椅稍微移動的聲音外,旅店裡樓上樓下什麼聲響也沒有,卡洛兒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有個貪睡蟲人還在床上。
「阿夜,你還沒起床嗎?」略微提高音量與聲音的尖銳程度,卡洛兒實在不想在客人面前顯得失態,但顯然樓上的那個人很希望她再喊一次。「看在陽之女神米爾絲的份上,阿夜你快點起床吧,別讓客人等你太久!剛來米爾斯不習慣生活節奏是一回事,時間觀念卻是另一回事!」
「客人?」樓上的年輕男子聲音聽起來很不情願。「哪來的客人會在早上八點來找人?」
「來自有翼龍飼育公會的客人。」顯然被卡洛兒和樓上的貪睡蟲給逗笑了,訪客的聲音響亮而愉悅。「楓痕˙夜先生,有足以請動您從床上起身的好消息。」
好消息?卡洛兒傻眼了一下。那個總是漫不經心的夜會有什麼好消息?
「噢,給我一分鐘。」樓上的聲音像是終於有了起床的意願,小旅店之中也響起了水聲。一分鐘之後,一個修長的身影已經從樓上走下來,也讓店裡的兩個人腦海中浮起了由衷的讚嘆。
即使是在東方人中也相當少見的純黑直髮直達肩膀,東方人特有的精緻五官與一雙深褐色的眼珠,從樓上下來的人此刻正拿著髮帶繫頭髮,從外貌看起來,來人顯然是個少見的美女。但不知為何的,他卻穿著男性化的黑色套頭毛衣與牛仔褲,完全與這個城市的風格不搭。
東方人將頭髮束起,露出了白淨的臉與其上一個慵懶的微笑。一看見這個表情,卡洛兒登時滿臉通紅。每每面對眼前這個外貌絕美、內在卻完全是個笨蛋的豬頭,她總會覺得自己快被氣炸了,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會被他吸引,而這卻不完全是他完美的外表。
神秘感。卡洛兒腦中浮起這個名詞,說起她與眼前這個人的關係,說朋友嘛,似乎也只是因為她是他兩個月前來到這個城市後第一個認識的人,說是旅店的小老闆娘與旅客,好像又太生疏了。也許是出自下意識,卡洛兒很想與他拉近關係,但到頭來她卻完全無法了解眼前的少年。
與他相處,坦白些說,就是毫無止盡打打鬧鬧。看著眼前天生就無厘頭喜歡搞怪的傢伙,卡洛兒知道他不喜歡吃甜食,咖啡裡不放糖也不放奶精,她聽說這是一種比較冷門的泡法,但她自己試喝時,卻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有辦法一口就喝乾它。她同時也知道黑髮少年喜歡穿得全身黑,毛衣也必須是套頭的,皮膚白得根本不像東方人的他看起來根本就是有點畏光的那種病人。她還知道……
好吧。她想,她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曾經在他不在時進入黑髮少年的房間裡打掃,她卻發現房間裡的櫃子深處,掛了件根本完全不適合他的體型的巨大黑衣,甚至,她還曾經在屋內的垃圾桶裡發現染血的繃帶,而那些垃圾,平時都是他自己拿去丟的。而就算他真的在什麼時候受了傷,卡洛兒也無法從總是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的黑髮少年身上看出什麼。
況且,幾乎從來不外出的他,是怎麼受傷的?
就像無數的神秘的同心圓交疊出一個更加巨大的神祕環,卡洛兒心想。楓痕˙夜,她默念著這個怪異的名字,目光一如往常地無法從她稱為阿夜的少年臉上移開,一如身旁別著銀色徽章的訪客也同時在心中默念著『楓痕˙夜,17歲,男,無任何資料』這個神祕的資訊。
「不好意思,久等。」被稱為夜的少年向訪客點點頭,一邊卻將活靈活現的黑瞳轉向臉紅的卡洛兒眨了一下,帶點做鬼臉的味道,這個動作讓年紀不算大的老闆娘快氣炸了。
束起頭髮後,儘管已不那麼『美女』,但夜的一舉一動仍然無比令人注目。輕巧地找了張椅子坐到訪客的對面,夜臉上浮起了完美的微笑:「我猜是那條幼龍的事對吧?目前出價多少?」
「這……」儘管已經是資深的『有翼龍飼育公會』人員,訪客訝於夜開口的直接,不再年輕的臉上浮起一絲錯愕。「七……七十萬金艾索……」
還來不及反應,聽到了這個金額,完全不明白兩人在談什麼的卡洛兒也傻住了眼。但她卻只看見夜皺了皺眉頭:「只有七十萬?」
「是……」訪客聽見夜的語氣,抬頭和那雙黑瞳一相交,也不知怎麼了,原本從容的態度也逐漸變得窘迫了起來。任何人都不能否認,即使夜平常的行為相當無俚頭,但那雙眼中卻擁有著絕對的精神力量,足以讓任何與他交談的人不由自主地被他牽著鼻子走,而此時,卡洛兒很確定夜又在用這招了。「請讓我從頭說起……」
「請,那是你的工作。」似乎不是很在意對方的年紀與西方禮儀,黑髮少年的語氣相對的冷漠,只是擺了擺手,像是還為剛才的金額感到不悅,這個表現讓身旁的卡洛兒急得很想往他的頭上打下去,她只知道夜住在這裡一個晚上才只需要花三個銅艾索,而七十萬金艾索,足以買下這個米爾斯裡最昂貴的高級別墅,還夠附加一輛配備可以說是奢侈的馬車。
而眼前的局面竟像是,對方必須付給夜七十萬?付給那個夜?卡洛兒很確定自己這輩子沒這麼傻眼過。
「是……」被夜牽著談論的節奏走,訪客額頭滿是汗水的說。原本他以為資料上17歲的夜不過是個不知行情的小夥子,聽見七十萬金艾索就該被嚇傻了,但此刻卻完全不是這樣。他只看見眼前那雙黑瞳,彷彿正要望穿他靈魂深處,而那眼神與壓迫感,竟只來自於一個長相出奇清秀的17歲少年。
「西徐底斯曆1736年,也就是今年的四月15日,我們派出專人檢定過那條龍,認定是代號A-42的『沙漠巨風龍』。由於屬於A級高階龍類,依約我們以底價50萬金艾索開始為期半個月的拍賣,至五天後截止。其間買家踴躍,最高曾出價到142萬金艾索,但因為該買家周轉不靈,無法確定能否在期限前拿出預定的現金,於是依約我們先以次買家出價的70萬……」
訪客邊說邊從公事包中拿出一些文件攤在桌上,但他卻發現夜看也不看。
「我勸你誠實。」夜打斷訪客的聲音,淡得毫無怒火,卻也毫無情感。「米爾斯這裡信譽是最高準則,想欺負不懂行情的17歲東方人可以,但絕非好事。你們公會遠在首都卡依恩的總部會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至少,我自認我的艾格隆文不錯,還可以寫寫信。還有,我希望你記得我對你們支部那天的嘲弄耿耿於懷。」
那雙黑瞳中彷彿醞釀著強大的精神破壞力,訪客不由自主地撇開目光吞了口口水。他當然還記得那天夜帶著一條黑黃龍鳞相間的龍到公會時發生過什麼事。
從S到E,野生龍從高階到低階共分為六個等級,在龍族繁大的陸堤亞大陸上,光是純血龍類就有上千種,其中還不包括龍人、翼獸等混血龍族。其中A-42這個代號代表的意義訪客再清楚不過。『沙漠巨風龍』這是牠的名字,不只是高階龍族而已,這種龍還是危險性A級以上的野生龍,帶有強烈的攻擊性。倘若沙漠巨風龍過境,艾格隆國度邊疆的沙漠居民群落、甚或城市,往往在一夜之間被掩蓋在三尺黃沙之下。
然而,最諷刺的是,這種龍的幼龍卻長得跟黃嘴龍相去無多。E-4黃嘴龍,比鴿子值錢不了多少的野生龍,沒有風魔法,沒有強烈的攻擊性,沒有七十呎的身長,只有不停『瓜瓜』叫的能耐。這種諷刺與夜一個半月前抱著幼龍去到有翼龍飼育公會時發生的事件,一度成為整個公會人津津樂道的飯後話題。
誰能相信,一個17歲弱不禁風的少年抓到了沙漠巨風龍的幼龍?龍類身為世上最高等的爬蟲類動物,護子的本能與生俱來,父母龍會以輪流的方式照顧幼龍。換句話說,要得到幼龍或是未孵化的卵,非趕跑亦或殺死兩條成年龍其中之一才行,而17歲的少年作得到這種事,只怕沒人會相信,這也是公會中的接待員對夜說的那句話的由來。
「相信我們,我們真的相信先生您手中的龍是A-42沙漠巨風龍,但由於本公會近來作業繁忙,可能得經過至少兩星期的作業天數才能請專人鑑定。請先生您把地址留下來,按照契約,結果我們將在拍賣結束前五天通知您。那麼手續費一共是……」
那時,女招待員與整個大廳裡忍俊不住的員工的哄堂大笑從訪客以及夜的腦海中同時閃過,如今真相已然大白,訪客也後悔莫及地想起那天他也剛好是嘲笑黑髮少年的其中一個。
「依照契約我付了1000銅艾索拍賣手續費,並且同意你們在拍賣成功後抽取3%的佣金,但我似乎不記得3%有一半那麼多,再說,龍收藏家或是有錢的龍騎士寥寥無幾,隨意查都查得出來。那麼,我再問你一次,如果你知道我曾經和主買家聯絡過,樓上還有買主的親筆回信,你考不考慮說實話?」夜冷冷地重複了一次,手中也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片硬幣厚度的閃亮薄片,輕輕一彈,略呈圓型的深咖啡色薄片在發出一聲金屬聲響後向上飛了半公尺再掉回夜收攏的手中。
訪客只覺得背脊上冷汗滴滴流下,那薄片,對曾接觸過無數無數龍族的他而言再熟悉不過。即使只是彈硬幣般的一閃而過,他還是可以認得出來那是龍鱗。
而且,就一片龍鱗的大小看來,他知道那片龍鱗的原主絕對有70呎長。
旅店中的氣氛,此刻已經被夜帶到最繃緊的線上,彷彿一受壓就將斷開,克洛兒此刻才完全明白原來平時的夜是跟她在裝傻。
「我明白了,很抱歉,是我們的作業疏失。其實主買家的金額已經匯到公會裡的帳戶了,我是弄混了資料才會弄成了次買家的金額。如果五天內沒人出價的話,那我們將會將總金額扣除3%的佣金交還給你。」訪客沉默了良久,也算是他反應力不錯,終於低頭吐出了這段話。
「3%?」夜轉頭對身後聽得一愣一愣的卡洛兒做出勝利的微笑,順便用手勢吩咐她幫泡杯咖啡。「我記得契約上只有1%不是嗎?我尊敬而誠實的先生?」
聽到夜這種不要臉的打蛇隨棍上手法,訪客真的傻住了眼,手中的公事包也滑到了地上,但那其中的資料卻被夜一手按在桌上。
「你應該不介意我留著桌上這些資料吧?我想它們應該『不會是偽造的』。」夜在反話上加重了語氣,臉上卻露出了笑容。「那麼,依約我會在五天後收到只被抽走1%佣金的金額吧?有翼龍飼育公會的米力先生?」
就連自己的名字,也被查出來了嗎?訪客腦中轟然作響,經過無數場拍賣結果的談判,按照支部不成文的傳統捏造偽數字賺取差額也已經超過十年,此刻竟然被一個17歲少年打得體無完膚,被查出名字的訪客米力終於低下頭來。
「是的,我會將情況解釋給公會的其他人聽的,夜先生。」米力緩緩地站起,彷彿突然老了數十歲,剛才的交易光是那2%少說也賠掉了他三年的薪資,此刻,他只看見眼前的17歲黑髮少年臉上慵懶的泛起笑容。
「嗯,米爾斯商城裡盛行的信譽我是很欣賞的,貴公會的誠實無欺也是。祝您有愉快的一天,尊敬的先生。」夜送著訪客來到門前,然後用標準的西式禮儀做了個鞠躬,將帽架上的帽子遞給他。「那麼,請您慢走。」
被夜這樣一送,米力終於渾渾噩噩地走出門。人影才剛消失在門的輪廓外,黑髮少年就用一個漂亮的手法將門摔上,轉身面對完全傻眼的卡洛兒笑著:「大功告成,我的咖啡呢?」
伴隨著咖啡杯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卡洛兒在失控地抓住夜的肩膀瘋狂搖晃前,只記得自己說了一句話。
「楓痕˙夜,你竟然敢裝傻騙我!!」
然後,是黑髮少年一概無俚頭的誇張叫聲。
「哇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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