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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節:孑然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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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離開拉特菲亞之時,身上穿的是聖教騎士團白色制服,腰間掛的是聖教騎士團專用佩劍,背的是聖教騎士團行軍用行囊。
沒有穿最愛的那套衣服,沒有背最愛的那個背包,沒有帶走任何的一件衣物,更沒有戴上從未離身的幸運符。
因為那一切,都是莉莎特送給迪斯的。
就跟那兩年的回憶一樣,迪斯全都不想留下。
迪斯離開拉特菲亞,彷彿未曾歸來。
當迪斯詢問前往諾拉亞特商隊的領隊,是否可以載自己一程時,領隊不只點了點頭,還答應提供迪斯食物,唯有一個條件:「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就全靠你了。」
沒有思考該去何方,只是跟著恰好要出發的商隊離開。
離開,只是為了離開。
迪斯靠在車篷上,靜靜望著那逐漸遠去的拉特菲亞。
自行囊中拿出了一匹羊皮捲軸,無奈的一笑,解下捲軸外的繫繩。
『聖教騎士─騎士資格認可證書。』
四年的奮鬥迪斯得到它,也只剩下它。
嘆了口氣,接著淡淡的一笑:「至少,我不是失去了一切。」
當拉特菲亞最高的教堂鐘塔,也消失在地平線之下時,四年光景的回憶,如浪潮般刷過迪斯的意識。
與她在那屋內第一個夜的興奮、與她在那屋內第一個月的愉快、與她在那屋內第一個年的悠閒、與她在那屋內第一次吵架的痛楚、與她在那屋內第一次合好的欣慰、與她在那屋內第一次擁抱的幸福……
迪斯的生命中其實只有她,而沒有自己。
迪斯沒有理想、沒有抱負、沒有目標。
迪斯令莉莎特成為自己的一切,讓自己為她而活,因為迪斯沒有死的勇氣。
但迪斯從未對莉莎特說過任何一句『我愛你』。
不知為何,迪斯就是說不出口。
沉溺在不斷抽換的回憶下,不知不覺車後的烈日焰輪,已化為細點繁星。
而回憶在此時,也步入了昨天。
或許是迪斯太累了,或許是迪斯不想在憶起莉莎特最後的淚光。就在回憶踏上今早的同時,迪斯的意識被空白填滿,進入深眠。
「您的早餐準備好嘍!」
朦朧的睡夢中,傳來迪斯這四年來絕對無法忘記的女子聲音。
迪斯勉力撐開惺忪雙眼,車棚後方射入的刺眼日光,令迪斯撐不開雙瞳,瞇眼望向身旁的女子:「梨雅姐?妳怎麼會……」
「任務啊!好久沒跟薩斯大人出任務了呢!」女子臉上那清秀可人的靦腆笑容,在提到薩斯大人四字時,似乎更加燦爛。
「嗯……」迪斯冷淡的點了點頭。
看到迪斯冷淡的反應,梨雅臉上笑容頓時止住,輕嘆口氣:「這一個月,您都變得不像您了……」
「我?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我不過是將她給我的一切,全都還給她罷了。」
「何必連您臉上的笑容,都還給她……」
一兩秒鐘的沉默之後,梨雅臉上忽展輕柔笑容:「算啦!好歹她也是你最重要的人,不這樣哀傷一下,也對不起您愛她的心呢!」
「對了,薩斯他這次的任務是?」
「就知道您會有興趣。」,梨雅一把拉起仍躺在車板上的迪斯:「邊吃邊聊吧,我精心傑作要是冷掉,您給我試試看。」
「用敬語當稱謂威脅人,實在沒啥魄力。」,迪斯的嘴角,似乎輕揚了一點。
「又不會怎樣。」
下了馬車,商隊所停之處是奧爾瑟亞南方草原,唯一足以蔽日的神木•艾拉絲特法。
延綿千里的熱帶草原上,二十人環抱不住,擁有足以容納數十部馬車樹蔭的艾拉絲特法,是傲視奧爾瑟亞南方草原的唯一存在,也是途經奧爾瑟亞官道所有商隊必停之地。
年近三十的男子,自艾拉絲特法距地三十公尺的樹梢,雙手背在身後縱身躍下,快速下墜的身軀,令他金黃髮絲如燃燒烈焰顫動。距地五公尺之處,男子雙手自背後向面前劃出一個圓弧,被他雙手攪動的空氣,化為一股強烈的上升氣流,抵銷他墜地落勢。
男子腳尖輕觸地面,穩住了身子。
梨雅甜美的一笑,適才面對迪斯時,那股成熟的氣質頓時煙消雲散,口中吐出的嬌柔語氣,儼然就是二十出頭的少女:「薩斯大人!」
看見梨雅這早已習以為常的轉變,迪斯無奈的搖了搖頭,苦笑道:「梨雅姐妳人前人後差得也太多了吧……」
「您管我!」
梨雅領著迪斯與薩斯走自樹旁石桌:「兩位請慢用。」
面著桌上那兩盤蔥爆火腿炒蛋,迪斯與薩斯坐了下來,而梨雅仍舊佇在薩斯身後。
看見梨雅沒有因離開教廷而肆無忌憚的粘著薩斯,迪斯開口問道:「薩斯,這商隊中還有什麼人嗎?」
「艾絲特長老。」薩斯無奈的嘆了口氣:「一方面她是為了五十年結一次的艾拉絲特法之實,另一方面是為了替梨雅證婚。」
「教庭終於放棄,決定親自替你們證婚?」
「你覺得有可能嗎?」薩斯臉色一沉:「對象是諾亞斯特商會會長•亞卡拉塔……」
「亞卡拉塔那隻色龜?」不等薩斯語畢,迪斯心中已然怒火中燒:「長老團那群老不死的瞎了眼啦?怎會想到把梨雅姐嫁給那傢伙!」
「我話還沒說完嘛。」薩斯聳了聳肩,說道:「對象是亞卡拉塔,或是……你。」
「我?」迪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著薩斯,彷彿剛剛聽到的都是幻覺:「這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梨雅雙眼倏地一紅:「難道您想讓梨雅姊嫁給亞卡拉塔?」
「就做個形式?」迪斯妥協了。
薩斯臉色一變,深沉氣息自詭異微笑散發:「難道你還想多做些什麼?」
沉重的氣息凝結在胸口,壓得迪斯喘不過氣來,迪斯廢盡力氣才自口中吐出兩字:「沒……沒有。」
「沒有就好。」,薩斯臉上深沉氣息逐漸淡去:「既然你答應了,那一切就等到了諾亞斯特再跟你細說。先吃早餐吧,等等還有得忙呢!」
「等等還有得忙?」迪斯拿起叉子,插向金黃柔嫩中,帶點鮮綠褐紅的蔥爆火腿炒蛋。
「你以為我爬上樹是為了好玩啊?等等要順便解決斯卡洛特的盜賊團。」
「人數多少?」迪斯將蔥爆火腿炒蛋放入口中。
「大概七、八十人吧。」
「這種貨色需要聖教騎士團團長親自出馬?」迪斯舌尖劃破柔嫩蛋皮,七分熟的蛋汁,混著火腿的鮮味與花蔥淡淡的辛辣,在我口中逸散。蛋黃的腥與火腿的鮮,融入了滑嫩的蛋白中,鮮嫩而不油膩的味道中,花蔥的輕辣令舌尖不至因感受太多鮮味而疲乏。
薩斯輕敲迪斯額頭一下,笑道:「瞧你的表情,別吃得忘了辦事,等等你這廉價保鑣還得一起幫忙。」
我的臉上露出疑惑神情:「這種人數不是一招就解決了?我也插不上手吧。」
「要留兩個活口審問,鎖定多目標的咒文啟動太費時,艾絲特長老趕著去籌備婚禮事宜,耽擱不得。」,薩斯轉頭對梨雅說道:「去拿我的佩劍給我。」
梨雅輕點了下頭:「那梨雅先告退了。」
望著梨雅踏著愉快腳步離開的背影,薩斯深深嘆了口氣:「關於婚禮的事,我沒有全部告訴她。」
「怎說?」
「艾絲特長老將在婚禮任命你為雅塔莉絲監察使,半年才得回教庭報告一次。如果你於期間回到教庭,將被視為怠忽職守,被永遠免除聖教騎士資格,終生不得踏入教庭半步。」
薩斯落寞地站起身子,右手朝後方奮力一揮:「真他媽的一群老不死!半年才能見一次面,幹!」
一陣風旋自薩斯身後捲起,如鐮刀般掃斷及膝長草,捲向草原彼端。
薩斯臉上憤怒神情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這要我如何開口告訴她……」
「不知如何開口,就不要開口。」迪斯手中碗盤放落,起身輕嘆道:「有時,逃避才是最好的方式。」
「唉……」薩斯領我向商隊前方走去:「時間差不多,發洩一下鬱悶的心情吧!」
輕輕的隆隆聲自遠處響起,梨雅已在商隊前久候倆人多時。
薩斯自梨雅手中取過佩劍,說道:「你等等站在商隊正前方當誘餌,我會從側面截斷他們的隊伍。」
迪斯點了點頭,拔出腰間佩劍。
薩斯他對我無奈的一笑,問到:「還是執意用劍?」
迪斯再度點了點頭:「用劍比較沒有壓力。」
梨雅自我跟薩斯的手中接過劍鞘後,擔心的說道:「迪斯您小心點,別受傷了。」
「呦,這麼關心他,怎麼都沒我的份啊?」
「迪斯大人是梨雅的未婚夫,梨雅關心他是理所當然。」梨雅頑皮笑了笑,靦腆說道:「反正您也不可能受傷啊。」
當迪斯與薩斯並肩走到商隊前端,準備好好迎接這群盜賊時,迪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梨雅當小老婆不行嗎?」
「所以我才說他們一群老頑固!啥鳥一夫一妻,婚後性行為,堅持一堆不必要的東西。」
「女神的訓誡啊……」
「說啥繼承聖騎士血脈的人,也得在女神的面前有正統的名號,連帶著我的行為也不能不檢點。」
輕輕的隆隆聲化為漫天戰鼓,地平線彼端塵埃前方,青壯馬匹肆力奔馳。
雙手不知不覺緊握劍柄,冷汗自掌心滲出。
忽然間,迪斯驚覺到這是自己第一次親上戰場,面對生死交關的任務,也將是手中長劍第一次染上血紅。
雙腿無由而來的緊張顫抖。
急促的呼吸與奔馳的心臟,險些令迪斯長劍脫手落下。
蹄聲越來越近,就連地面都開始些微跳動。
忽然間,心中的一切都靜止下來,與莉莎特漫步在諾拉雅特湖畔的情景,一幕幕在腦中撥放著。
迪斯苦笑:「反正我……也沒什麼可以失去了……」
掌心不再滲出汗水,雙腿也停下了顫抖,呼吸漸漸地趨向平緩。
如果自己害怕做的事情,由別人來代勞,不是挺好?
狂奔馬匹距迪斯尚有五十步,薩斯雙手握劍劍尖觸地,劍尖刷過地面朝盜賊團劃出彎月。漫天的塵埃自劍底射出,撲向快速前進的盜賊團,刺眼沙塵令馬匹舉踢嘶吠。沙塵的前方,兩匹輕騎未受阻礙,左男右女,女的手持步兵用長槍,男的腰間掛有短型單發火槍。
相距不到十步,少女單手持疆,槍起馬前。
迪斯腦中靈光一閃,短式火槍彈藥衝填約十五秒,正面躲過一槍,便可先收拾他。身子放低藉少女的馬作掩護,朝長槍的反方向滑步,躲入馬頭所造成的攻擊死角內。
少女手中韁繩一放,雙手持槍在空中一迴,槍尖直刺我咽喉。我左手朝少女座下馬尾一拉,身子自馬後劃出了一個圓弧,劍刃送向左後男子。
同一時刻,男子的槍口對準迪斯。
座下狂奔的馬匹讓男子躲不過劍,而迪斯身子慣性讓自己避不過他的槍。
『碰!』
男子開搶,瞄準的不是迪斯,而是迪斯手中的長劍。
『鏮!』
子彈與長劍相撞的巨大聲響炸開,強烈的震動險些令迪斯長劍脫手。
男子在少女身後勒疆停馬,少女躍下馬背。
十五秒,十五秒內要打敗她!
絕對不能給他開槍的機會,迪斯長劍遞出,迅如閃電的劍鋒將迪斯四年所學發揮的淋漓盡致。銀光刺向少女面門,少女槍尖輕挑蕩開長劍刃鋒,長槍在空中一掃,以逸代勞做好守勢。迪斯長劍虛砍一招,少女長槍前遞似乎中計,劍勢下落,繞取少女右膝,少女槍尾輕描淡寫自劍側一點,化解刃鋒劍勢。
七秒!
迪斯想死,但沒有勇氣面對死亡。
左掌……可以不要!
迪斯長劍前刺,抓準少女槍尖格擋走勢,左手向前握抓,欲取槍頭。卻見少女雙手需握,槍身後滑,槍尾朝迪斯腳橫蕩,將迪斯掃翻在地。
三秒!
少女反守為攻,長槍劃出彎月,迪斯舉劍平擋,左拳心急揮出,手中長劍被巨力震飛,少女長槍翻轉,槍尾掃中迪斯胸口,氣血翻騰,迪斯眼前一白。
迪斯回神,火槍的黑口已指向腦門,迪斯雙手垂下,輕輕微笑。
再見了,世界。
『喀咑!』
火槍板機遷動機關的響聲,此時格外的刺耳……
男子的眼中,竟沒有一絲殺氣。
『鏮!』
撞針擊上槍身的聲響,竟如此清晰。
通常這聲音,應該會被火藥的爆炸聲給掩蓋不是?
迪斯眼前少女輕笑:「我是莎莉絲特,他是法特亞,我們是這次任務負責情蒐的傭兵。」
「去!團長他又尋我開心了。」
迪斯鬆了口氣的同時,冷冽的空氣切過臉頰,令迪斯不由顫抖。
盛夏正午,哪來的怪風?
迪斯朝冷風吹來的方向望去。
薩斯在數十人的包圍網中靈活穿梭,藉敵人身軀替自己阻隔四面八方的銳器刀芒。
迪斯的記憶中,薩斯曾經說過:「劍這種武器,不是用來攻擊,而是用來防禦。若要用進行攻擊,許多武器都比劍更加實用。」
用劍,便是仗著它的靈巧。
當手中的劍切過人體同時,同時也失去了劍最大的優點。
在戰場上,重要的不是殺了多少人,而是能活多久。
因此薩斯的劍,從未見血。
薩斯每次都開玩笑的說:「如果哪次我波及無辜遭天譴的話,至少斷的是左手不是右手,尚且能靠改公文維生。」
因為殺人,魔法會比武器要快上千萬倍。
『而且更加優雅』薩斯是這麼說的。
隨著在敵陣中穿梭的時間,薩斯左手掌下出現流螢般的白色光點,無數白色光點曳著細長彗星尾,圍繞人群中央逐漸凝結的雪色星雲迴旋。圍繞雪雲的彗星,其實是細小的咒文片段,薩斯將本應足足有三層樓高的立體魔法陣,濃縮到一手可以操控的範圍。
薩斯舉劍在敵陣中一個迴旋,將所有的人逼退三步。
左手輕巧的將中央雪霧引向空中,食指彈響。
手掌大小的雪球爆炸飛散。
細白的雪花如白色流星灑落大地,雪色的薄霧籠罩一切。
盜賊們的咆嘯聲、馬匹的斯叫聲、武器的敲擊聲,全都停了下來。
寂靜,一切只剩下寂靜。
劃破這面寂靜的聲音,來自於一位從雪幕中走出的男子:「比預料中還多花了點時間,太久沒出任務身體都生鏽了。」
一陣強風吹過,漫天雪霧被夏風吹破。
白色濃霧內,無數人型雪雕被炎風溶化,化為大攤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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