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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綠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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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朦朧,我醒來的時候只覺全身酸軟疼痛,空氣飄然間帶了一點霜雪初臨的蕭條,凍得額前一陣窒悶。我卷縮著身子靠著牆坐起來,身上蓋著的一件棉里銀絲白袍攀不住滑至腰際,寒氣拂過肩上讓我情不自禁地一陣哆嗦。我有點恍佛地抱起長袍在臉上蹭了蹭,淡淡的鵠木熏香依舊縈繞鼻間,仿似主人的體溫仍在,不覺臉上一陣發燙。我下意思地用眼去尋那修長的身影,卻發現他正闔著眼挨坐在我昨晚本來靠著的門前,肩上發上都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氣,越發美得妖魅,然而臉上卻像被白雪親吻過一般聖潔無瑕,讓人看得發愣。想起我用以窺視的疏大門縫,晃然醒悟,這個癡人,何苦把棉袍讓了給我,又要用身體為我擋那一夜冰風?內心忽覺被什麼漲得滿滿的,只道自己毫無頭緒。
正待我把棉袍重新披到他身上,院里不大不小地起了一陣騷動。他仿似被驚醒般毫無預兆的睜眼,卻撇見我舉著袍子的雙手,不覺一愣,臉上隨即又泛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只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大有‘任君處置’之意。
這倒教我進退不得,舉著的雙手已然收不回去了,可要為他披上,我又咽不下這口氣,天知道我最討厭他這種壞表情!
正是這時,一把能讓人騷到骨頭里的聲音響起,嬌媚道:「來來來,小哥兒們小姐兒們都起來罷!菩薩來了。」話音剛落便見一個大紅人影大搖大擺地闖至眼前,竟是個濃妝艷抹的美婦人!只見她發髻半挽,眉目含春,嫣紅的嘴兒彎成媚人的弧度,說話間吐氣如蘭,固是風韻蕩然的嬌娘。可說她嬌卻又不盡然,只因她臂上挎著好幾個半人高的竹柢子,每個都有四五層,正絲絲地冒著白煙,可見她也是身強力壯加一等。
正說話間已經把屋里的孩子都弄醒了,個個都揉著眼,看她小心翼翼地把竹柢子置于地上,扶著腰得意盈盈地向屋里環視一眼,只是眼神落在恨無痕身上時一窒,那嬌媚的笑意便更濃。
「媚娘,你又搞什麼把戲,哪有菩薩和你一個樣的?」孩子王坐起來整了整衣裝,不耐煩地揉著額角。
「什麼時候說過我是菩薩了?那菩薩不吃肉不沾酒的,有什麼趣兒?我媚娘可不趁那個熱。」她說著便卷了袖,一層層地把柢子打開,道:「看我給你們帶什麼來了。」
一陣軟香飄散于空氣內,我和每個孩子一樣,瞪著眼咽了好幾口口水。柢子內竟是足足六十個又軟又白的大饅頭!還有滾熱滾熱的濃香鮮豆漿!
「媚娘,你這是幹什麼?別告訴我太陽今天是打西邊出來的?」孩子王一臉戒備,眼看是要把‘大餐’都退回去。
「看你那副臭石頭的死樣,大冷天的,你以為我就愛討這爛差事?」媚娘一撇嘴,撣了撣裙擺上沾染的細雪,又道:「可不是靈西佛院後面的尼姑庵做百年不遇的大法事麼,善期三日,日日施菜捨飯的,今天才開的頭呢。若不是我那上上姻緣簽上寫著‘姻緣自捨起’,而你們又落戶在我隔壁,我才懶得理你們呢。」
一個鬼靈精般的男孩聽罷精光一閃,笑道:「上上姻緣簽?我看媚娘你是想男人想瘋了!你這等小氣鬼,讓你‘捨’倒不如要了你的老命罷!你拿來的這些,‘捨’的可是人家尼姑庵,與你什麼相幹?」
「天剎的,我是自討苦吃來了?人家捨饅頭,我捨得可是氣力你懂不懂?毛頭小子還敢亂嚷嚷!壞了我好姻緣可饒不了你!」說罷眼含秋波地向恨無痕瞟了眼,才又到:「罷了,不跟你們這些毛子廢話,反正你們吃著就是了。」說罷一晃香巾便飄然而去。
恨無痕依舊一派風平浪靜地閉目養神,媚娘那幾個媚眼卻拋得我心里像梗了幾塊石子般不適應,本來餓得很的肚子一下子又轉了脾氣,直讓我覺得嗝悶,男人長得太好還真是讓人痛恨。
倒是孩子們難得吃一頓新鮮熱辣,又是在寒風陣陣的清早,都一窩蜂興高採烈地分餐去了。丫丫往懷內揣了幾個大饅頭,便小心翼翼地跑到我身邊坐下,一張小臉因為興奮顯得紅撲撲的。
我接過丫丫遞給我的饅頭,又想起媚娘那幾個俗到不行的媚眼,便狠狠地咬了幾口,懨懨地往下咽。
「咦,大哥哥你不吃嗎?這饅頭又大又軟,連聞著都比那巷口新鮮賣的要香呢。」丫丫一臉不解地看著恨無痕,握著兩個大饅頭的小手倒是被溫的不再像以前般蒼白。
恨無痕笑著看了我一眼,道:「我是看這人吃得表情詭異,別是只有她的做得不好吃?」說罷便拉過我握饅頭的手,在我咬過的地方上咬了一口,細細地咽。
連初戀都未曾有過的我,哪經得起大帥哥這番舉動,臉上身上登時一陣燥熱,我不禁尷尬地低了頭不敢看他。倒是丫丫年齡還小,沒察覺個中微妙,還是眨著一雙大眼問道:「姐姐的真的不好吃麼?」
我咬了唇,狠狠地瞪了恨無痕一眼。他卻忽然笑得燦爛,對丫丫道:「甜的。」我聽了更覺無地自容,賭氣地轉身跑到另一側坐下,背對著他。天啊,這到底是個什麼人?昨天明明還那麼傷心地想著一個女人,今天就厚著面皮來勾引我這個醜女了,莫非他就是傳說中‘不論好醜,但求就手’的萬能鑰匙?盡管心里如此想著,可就是越來越沒法討厭他,我看了一眼手中被咬過的饅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吃起來。
冬日渺渺,漸漸絢麗起來的陽光終于驅散了一點身上的寒意,內院小水池的積水泛出磷光點點,倒讓這宅子顯得不那麼破敗了。我偎在南牆側,看著荒廢了的小院子發呆,隨口問了句:「你說大…世子大人會來救我們麼?」。
恨無痕本合著眼養神,聞言仟長的眼睫毛輕輕眨了眨,輕言道:「你希望他來救麼?」
我不言語,我希望他來救麼?這個問題連自己都不能確定。以前看書看電影,總說宮闈就是一個豪華的大囚籠,連空氣都不得自由,那時天天為著吃飯而奔波的我那里能理解?可如今穿上那錦衣華服,頂上那奪目照人的名銜,才真真體會到其實囚人的不只是那紫紅的宮牆,還有吞人的富貴權勢。雖然已經下定決心,要為了摯愛站在權力的最頂端,可心里那份茫然卻並未消減。我看著身旁孩子們的明亮笑顏,如此珍貴純樸,不覺怔仲。
恨無痕不知是洞察了我的心思還是無意而言之,只接道:「會或不會,我們無法斷言,而想與不想,有時更不到你我選擇。所以,何必自尋煩惱?」
何必自尋煩惱。我無奈地輕笑,是啊,走到如今這地步,給過我的選擇有多少?攏了額前的發,我放下心中的愁緒,靜看那一園雜亂的野草。
「啊!是綠焰!」我興奮得跳起,三步並著兩部便向院中那片新綠跑。
恨無痕被我這突然舉動驚著,身後便傳來一陣清脆的鐵鏈聲。看守的兩個孩子一見變故,反射性地跑向我身旁伸手便捉,卻在舉手時才發現我跑的方向是內院而非門外,不禁滿臉驚疑。
我顧不上園內的泥濘,輕輕地在那片新綠前俯身趴下仔細端詳,一個個如嬰兒拳頭般大小的小毛球正隨風微微晃動,色澤鮮嫩翠綠,想必是今晨才開的花,可愛得緊。
我來南朝以後,曾在病中看過一本叫‘醫還錄’的手抄書,上面記錄的都是這世上的奇珍異草和它們的奇特用途,說得生動有趣,可惜書上所載大都已經絕種,而這綠焰便是其中一種消失已久的植物,能叫我不興奮嗎?
「這不是蒲公英嗎,原來姐姐喜歡這個啊,我也喜歡。」丫丫好奇地跟了過來,眼見所指便吸了好大一口氣作勢欲吹。
我忙阻止了她,看著她的一臉不解道:「這不是蒲公英,蒲公英是白的而且要小些,這種鮮綠的大毛球叫綠焰。快叫上別的孩子,把這些毛毛都小心地採摘回去,今年冬天你們可不用再受凍了。」
沒隨孩子王出去的十來個孩子里多是女孩子或不到四歲的,大家雖然疑惑,但聽到不用受凍便半信半疑的隨著丫丫行動起來。既然有綠焰,這附近必定有它根生出來的另一種植物,我圍著園地繞了一圈,果然在離綠焰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株鮮紅的柴石。
不到半個時辰,園里的綠焰毛便被採摘一空,只剩了光禿禿的莖和葉子繼續生長。我帶著眾人在屋子里生了火,火上架了一個盛滿水的土罐子,一邊把綠焰的毛和底下的種子分開,一邊把扯下來的毛放到沸水里和柴石的花一起煮。大家一邊做一邊聊天唱歌,氣氛倒也融洽,沒多久我便和孩子們親近了不少。恨無痕只靠著牆,微笑著看我們忙,間或中插上一兩句,惹得大一點的女孩子總是紅著臉偷看他,我更是看得連連番白眼。
一園子收下來的綠焰毛本來大概只有滿滿一飯碗,可在水里煮了不多久便漸漸發大並溶在一起,竟然連那大罐子都裝不下,我們只得再找了幾只大罐子分批處理。好幾個孩子看著這如變戲法的東西,都驚訝的合不攏嘴,總是迫不及待地往罐子里瞧,看那團翠綠的東西又漲大了多少。
我笑著對他們道:「大家以後可記住了,這綠焰的毛和著柴石花煮過後,會不斷漲大,待未幹時要用木棍子使勁拍打,打至均勻幹燥以後便會變得像布一樣柔軟,可以用來做衣服和被子。而最特別的是,用綠焰做出來的布料總是保持著和人體溫相符的溫度,所以穿著它,便真的是冬暖夏涼了。」
「這麼好的料子,以前更是聽都沒聽過,若單單是我們這家才有的稀罕,豈不是可以賣很多錢?」一個身材高瘦的小女孩支著腦袋尋思道,眼中閃現奪目的光彩。
我一愣,訝異于她靈敏的商業嗅覺。說實話,在見到綠焰的那一瞬間我就想到了要以此為商,所以才會把種子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可她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竟還想到了壟斷,這可真不簡單!看來她的商業天分的確比我高多了,我不禁又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
綠焰布成形時已經日落西山。由于是第一次制作,又沒有合適的工具和足夠的人力,制成品便不是太如理想,除了整張布料的厚薄不一外,切邊更是像狗咬般凹凸。可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非常滿意,畢竟這次只是個小實驗,卻已經能確定綠焰布確如書上所述般入手生溫,只要以後有條件就不怕制不出上等貨。
當我們喘著氣把制成的三封綠焰布挂在牆壁和屋頂的空洞處後,屋里漸漸溫暖起來的空氣更是熱炙了一屋大少的心,大家都顧不上累便一起拍手笑著歡呼。我對上恨無痕添了幾分柔和的雙眼,彼此由衷地相視一笑,似乎來南朝以後我第一次如此放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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