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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藝術與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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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劍士翰,還有御手洗千刃,兩人均是緊繃著所有神經相互對峙著。
哪怕是喘息,兩人也不敢過於用勁,生怕露出致命破綻,讓對方有機可趁。
前者同時啟用魔族名門瑞克薩家的秘招「死獸之眼」和「劍指」,堪稱所經之處無一活物;後者則以時空魔劍技應敵,無法觸摸的飄忽行蹤令人難以應付。
雙方手中的武器不同,心中的理念更是相違。一個視劍為殺人工具,一個堅信劍是活人之道。
塾對,塾錯?
這一場對決,不單是速度與速度的比試,更是殺人劍對活人劍的激鬥。
「有破綻!」翰先發制人,立刻上前搶攻。
「唔!」終究是臨陣磨槍,御手洗千刃未能即時發動時空魔法應對,只得舉起刀鞘格檔。
豈料這擊只是虛招,但見翰右肩一退,指上光劍就以無比疾速刺向御手洗千刃。
急風刮面,御手洗千刃看準時機,迎著翰衝前,恰好避過劍指直闖入對手的懷中。
御手洗千刃右手一抬,刀柄就往對手額上敲去。
「這混帳傢伙-!」
在這貼身距離下,便是翰的「死獸之眼」能看到對手一切破綻也是徒然,只能被御手洗千刃的奇招打得頭昏轉向。
「真是得要感激浚殿…」御手洗千刃暗道:「初次交手的時候,他就用了這招讓我開竅……」
縱是心裡有所思想,御手洗千刃卻沒停住動作,進以劍鞘撩起翰的右手,瓦解其反擊機會,再趁勢掠至左方,以刀鞘直戳向翰的面門。
「嗚唔!」顏面受擊,強悍如翰也是不得不退後,順勢借此重整旗鼓。
豈知御手洗千刃早已制敵先機,發動以時空魔法閃至其背後,老實不客氣的使出疾走居合,給翰斬下十數道刀痕。
「咕-!」背項的疼痛激起怒火,翰一立穩腳步就拉起大弓,目露凶光的向御手洗千刃出招。
「狂魔斬-!!!」
暴吼一聲,翰的劍指已是呼嘯而過,削去御手洗千刃幾條長髮,連帶馬尾端的髮帶也斷裂開來,御手洗千刃因而變得披頭散髮。
「好險…」倘若方才御手洗千刃動作慢上半拍,現下就要人頭落地了。
「切,避過了嗎…」翰咬牙切齒,惱怒至極:「明明都砍在必死破綻上了,怎麼這傢伙還能閃開的?!」
「很簡單……因為閣下的速度及不上拙者。」緩下略急的呼吸,御手洗千刃沉靜道:「不單如此,連閣下的心也不及拙者平靜……」
「少廢話!」翰一舞劍花,繚繞幾下就將速度催至極限,劍指如同迅雷一般以幾個詭異角度同時向御手洗千刃攻去。
然而翰快,御手洗千刃更快。
劍指砍過,只是將御手洗千刃留下的殘象斬開,本尊早已施展時空魔法遁去了。
「又逃到哪裡了?!」翰收招下來,立刻細聽呼吸索敵。
正當翰停步之際,御手洗千刃已是瞬移至上空,朝那中門大開的背部狠狠砍下。
「咕呀-!!」翰被其衝力震開,踉蹌幾步向前,差點就要跌個人仰馬翻了。
「一切技巧招式,也是建基於力量和速度上。」御手洗千刃不讓對方喘息,緊接使出燕返劍技,將翰的背項給斬個皮破血流。
「武學之道,在於快者無敵。」
背部多番受到重擊,翰不單是肉體接近極限,連精神亦是前所未有的動搖起來,竟是連基本的立穩馬步也做不好,撞在一棵櫻花樹上才能停住去勢。
憑恃家傳絕技「死獸之眼」和「劍指」縱橫戰場、一直所向無敵的翰.瑞克薩,如今被自己一直蔑視的人類壓制住,教他如何不動搖?
「那麼,拙者還要再斬多少次才能讓閣下倒下?」御手洗千刃緩緩收刀,眼目緊盯著翰的問道。
「你這廝…!」便是深深不忿,翰一時三刻也是沒法動彈,更遑論反擊。想當然爾,換做是別人接下方才的劍招,早就死上幾遍了。
得勢不饒人,只見御手洗千刃按刀在脅,壓下重心蹬後一步,催動魔力至魔法陣,右手一抖就出招了。
突然翰周遭空間閃出無數刀影,如同先前御手洗千刃在道館出招時一般,令人眼花繚亂的斬擊將翰俟著的櫻樹給斬成碎塊,沒法挪動身子的翰亦是挨上十數刀,原來已見底線的體力更是接近極限。
「咳…咳咳-!」翰吐出大蓬鮮血來,未逢敵手的他已無反敗為勝的底力了。
「此乃拙者首招魔劍技…『次元斬』。」御手洗千刃不徐不疾的道:「若是此招也未能擊敗閣下……拙者也只有試著使出家傳的秘傳奧義,讓閣下敗得心服口服了。」
「切……」翰暗叫不妙,急忙催起最後一口氣,打算以最後殺著應對。
「人生總是短暫,如同落櫻一般,盛開不過多久就要凋零;人生總會有憾,如同殘月一般,沒法子事事盡如人意……」
御手洗千刃微微閤眼,以著有違於戰鬥氣氛的感性徐徐道:「櫻是那麼的美麗,月是那麼的皎潔,上蒼卻要它們稍瞬即逝……櫻會枯落,月會陰缺,同樣為受造物的人亦免不了生老病死。縱然教人黯然神傷,但這不就是生命了麼?就是因著這份短暫、因著這份不完美,才造就了美好的人生……」
附近飄落的櫻瓣一片片切開,說明那隱隱迸出的劍氣是前所未有的鋒利,甚至連方圓幾米的花草也被割斷,只剩下莖梗留在原處。
「魔族-翰.瑞克薩,你就在這剎那的美麗中逝去吧。」
話音落下,御手洗千刃一弓身一屈膝,身影已然驀地消失。
「好啊啊啊啊-!!!」渾身浴血,翰神態恰似一隻被趕入窮巷的狂獸,厲聲咆吼道:「讓我也用自己的最強劍招給你開開眼界吧!!!」
立起身子,高舉右手的翰將全身之勁運至二指之間,餵了主人最後一口氣的光劍刃突然巨大化,由原來的一米許瞬間增長成二十餘米,散發出來的無匹霸氣已教人知曉那足以開山劈石的威力。
已經發動秘奧義的御手洗千刃在異度空間中游走,尋覓著對手的破綻,然而翰的那身霸氣封阻了所有門路,教御手洗千刃感到無從入手。
明明已是強弩之末,捨去退路而背水一戰的翰竟是這般的難以對付。
「翰.瑞克薩,你我雖為敵人,閣下那種自傲的意志也著實是令拙者拜服……」
從異次元中脫離,御手洗千刃在翰的正面前的十餘米現身了。
「就讓拙者堂堂正正的面對閣下,然後取勝吧!!」
「在瑞克薩家的族人面前就別說大話了,人類-!!!」翰一雙死獸之眼緊盯著御手洗千刃,抓緊那絕無僅有的一絲破綻。
高高舉著手上那極其巨大的光劍,翰聲嘶力竭的猛然喊道:「給我死無全屍吧!!」
「斬.艦.刀-!!!!!」
無與倫比的劍風壓在身上,御手洗千刃急忙將身法運至極限,挪動身子側移過去,欲要借此閃避此招。
在變向之際,御手洗千刃卻是赫然發現自身動作滯緩下來,原來是翰的劍指傳來沉重壓力,令他沒法靈活閃避。
「去死吧-!!!」
光劍斬在御手洗千刃身上,再重重砸在草地上,揚起一大陣爆風,捲走飄落的櫻瓣。
「咳啊-!」受到重擊,御手洗千刃被硬生生的撼在地上,再也忍受不住,喉頭一甜就吐出大片血沫。
然而,御手洗千刃的傷再重,也不會比得上他的對手。
「切…我也到此為止了嗎……」使盡最後一絲力氣,翰連劍指也沒法維持,只能搖搖欲墜的站在原地。
氣吁吁的勉力爬起來,披著一頭亂髮的御手洗千刃身子微微顫抖,氣力只剩一半的他全身帶傷,稱得上是滿目瘡痍了。
「閣下的攻擊…值得一讚……」氣喘如牛,御手洗千刃斷斷續續的說道:「不過……也該是時候……結束了……」
賭上全身之勁,御手洗千刃同時施展時空魔法和幻象身法,將自身速度發揮得淋漓盡致,直衝向動彈不得的翰。
二人錯過,紅櫻劃下一刀。
輕輕躍起,在櫻樹上借力一蹬,御手洗千刃再在翰身上砍了一記。
跳入異度空間,御手洗千刃瞬間移動至翰的側旁再發一刀。
不斷從各個方位向翰發動斬擊,御手洗千刃的高速留下一個個殘像,彷彿是無數人正在同時攻擊翰似的。
進行空間跳躍,御手洗千刃閃身至翰的面前,勢似要作出最後一擊。
只見御手洗千刃雙手反握紅櫻,往翰正面突進過去,腰一扭身一轉,背向對手的將紅櫻刀尖刺入其肚腹裡去。
「咕啊啊啊-!!!」筋疲力竭的翰連防禦也做不到,只有被紅櫻強行貫穿,狠狠撞在後頭的櫻樹上,艷紅鮮血應聲爆射而出,恰如一道紅色湧泉似的亮麗。
綻開的血花,混和空中的櫻花,是那麼的璀璨絢爛,是那麼的浪漫美麗,劫又那麼的短暫。
「秘奧義.櫻花殘月……」緊緊握著刀柄,御手洗千刃喃喃說道:「這就是拙者家傳的最強劍技……也是拙者從劍中所悟出的人生道理……」
「哼…竟然…竟然被你這種滿口仁義道德的傢伙給打敗……真是恥……辱………」懷著滿腔的不甘心和難以置信,翰終是因虛弱而昏死過去。
長久以來所向披靡的殺人劍,終於為活人劍所敗。
抽刀扭身,御手洗千刃自旋後退,背對著翰將紅櫻弧刀緩緩回鞘:「成敗……」(註)
收刀的動作完成以後,御手洗千刃身子一陣癱軟,連站立也做不到的單膝跪地。
方才御手洗千刃接下斬艦刀一招已是氣海翻騰,然而勝機就在眼前,御手洗千刃才勉強身體使出頓悟出來的秘奧義將翰打敗,如今就是體力透支的狀況,再加上駕馭時空魔法陣耗費極大的精神力,御手洗千刃可謂身心俱疲了。
如今勝負分曉,御手洗千刃一放鬆下來,就再也提不起力氣來了。
「浚殿……看來拙者沒法子趕上哩……抱歉……」
話畢,御手洗千刃就整個人倒了下去,閤上眼皮就力盡而眠。
註:「成敗」,即日本幕府時代的處刑。當時只有身為貴族的武士可以在戰爭時選擇為國捐軀,或以「成敗」自盡。(解釋只按作者記憶而述,若有錯誤還望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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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進到道館以後,周遭景色一如以往的沖刷而去,剩下一片黑暗。
「今次會是哪裡…?」阿浚沉吟道。
幾刻以後,一個昏暗幽靜的環境就取而代之,寂寥之中沒有半分危險氣息,反倒是透露著陣陣高雅之感。
「啊?」妮凡感到腳下一陣柔軟,垂首一看,原來是一塊手工精細的地氈。
「我們究竟身在何處……」阿浚抬頭張望,只見一個約有數十米高的樓底,上頭垂著一塊塊深紅簾幕,長長垂在兩道台階之上,給舞台遮掩個厚實。舞台本身亦是特別,不同於一般橫放在觀眾席前的樣式,而是分成兩個圓形舞台相互對立著,彷彿是特意為對演而設計的一般。一行人周圍的是一排又一排的觀眾席,每個都是以紅褐色的刺繡做為裝飾,以厚棉為芯的設計讓使用者坐得更為舒適,若非高級場地的席椅是斷不能有這種造工的。
「主人,這是甚麼地方?」銀月趨前上來,問道。
「似乎是歌劇院。」阿浚握緊手中長鐵劍,警戒著四周動靜:「這可能是命運之輪的惑敵之計,大家不要鬆懈。」
「這種高級的怪地方老子還真是第一次來。」將巨斧架在肩上,漢恩不以為然的道:「真搞不懂為啥那些有錢人就喜歡把自己憋在這種郁悶的地方……」
「這樣說就不對了。」維德搖搖頭,道:「歌劇院,是熱愛藝術的人的歸宿。啊,這份寧靜、這塊地氈、這個舞台,實在太令藝術詩人感動了。」
「你喜歡的話就好了,這可是我特地向命運之輪要求的哩。」
隨著話音響起,上頭照明的燈光忽地黯淡下來,右方舞台上的紅布幕拉開,天花上的射燈也將刺眼的亮光打在台上,照出一個熟悉的身影來。
頂著闊邊帽,身穿破損不少的流浪裝束,抱著一個與新淨沾不上邊的老舊魯特琴,作著吟遊詩人打扮的男子就是XD團的霧。
「雖然我大概今生也跟這種高雅的舞台無緣,但是為免失禮於你,我還是冒昧站到這裡來了。」霧語氣謙和,教人難以生出敵意:「那麼,奧狄斯維德.路以弗先生,請問我有這份榮幸與你共奏一曲嗎?」
「既然是知音人作出的邀請,藝術詩人自然是不會拒絕。」維德笑了笑,信步往舞台走去。
彷彿是歡迎出場的演奏家似的,另一盞射燈也是亮了起來,照著緩步登台的維德。
「龍皇,還有他的各位同伴,請你們迴避一下吧。」霧淡然笑道,感覺甚是彬彬有禮:「藝術家與藝術家的對決,需要一點私人空間。」
「求之不得。」握著長鐵劍的虎口稍稍放鬆,阿浚直截了當的問道:「出口在哪?」
霧伸手指指眾人的後方,說道:「沿著這個方向離開歌劇院,你們就能夠繼續前進了。」
「那好。」雙眼閃出信賴的光采,阿浚轉向維德道:「我們在前面等你。」
「恐怕會讓各位等很久的。」維德撫撫懷中的魯特琴,輕笑道:「畢竟是難得的好對手,藝術詩人想要盡情享受這一戰哩。」
阿浚會意一笑,向眾同伴說道:「這裡就交給維德罷,咱們繼續上路。」
目送一行人循通道離開,霧將目光移向維德,道:「那麼,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嗯,是時候開始了吧?」五指一掃魯特琴,維德笑道。
「不急,先坐下來吧。」霧輕輕搖頭道。
兩個舞台的地板分別打開,演奏椅徐徐升上,停在維德和霧的身邊。
「這是優雅的藝術比試,不是粗暴的武鬥。」踱步走向演奏椅,霧微笑道:「坐著進行,才切合藝術的高貴。」
「這句說話,恕藝術詩人不能苟同了。」維德輕呼一口氣,徐徐道:「藝術無分貴賤,只要用上全副心力去做某件事,就屬於藝術了。」
「真是心急哩。」霧禮貌性的笑道:「比試還沒開始喔。」
「說的不錯,是藝術詩人失禮了。」維德恭敬的在椅上坐了下來,蹺腳架著魯特琴。
繼維德以後,霧也是面帶微笑的在演奏椅上坐下。
隨著二人的就席,歌劇院內就響起一陣熱列的拍掌聲,作為對台上演奏者的歡迎。
維德瞄瞄下頭的觀眾席,發覺不知何時經已變成座無虛設的滿座。觀眾一是穿紅戴綠的貴胄,不然就是雍容華貴的皇族,全都是些名門望族。
「真是賞面哪。」維德輕笑道。
「過獎。」霧望著維德,問道:「若不介意,請讓我作主動吧。」
「隨你喜歡。」按著弦線防止魯特琴誤響,維德表現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謝謝。」霧輕吸一口氣,五指開始在弦上跳躍。
「我所尊敬的對手-奧狄斯維德.路以弗啊,讓我們繼續未完的辯論吧。」霧以吟唱的方式說道:「美是甚麼?藝術為何?流浪多年的見識,遊歷數載的見聞,讓我看到藝術的真理。」
「『美』是屬性,『藝術』是條件。」霧作出序論道:「要達到真正的藝術境界,就要效法自然。人本來也是自然,但他們實在太喜歡做逆性的事情了。彼此傷害、彼此謀算,為的只是一己私欲。」
「符合藝術者才是美。醜陋又愚蠢的人類,絲毫不發覺自然之中的寶藏,更遑論要達致『藝術』那種『美』的境界。只有大自然,才是最佳的典範,才是唯一存於世間的藝術標準。」
一曲奏完,霧輕輕放下魯特琴,將目光投向維德。
見得對手的表現,維德倒是淡然自若,五指輕撫琴弦就開始了序曲。
「啊,看那藍天,看那白雲,看那大地,這世間一切都是那麼的美麗。」維德以著悅耳的歌聲吟唱道:「然而在那位於『美』的頂端的存在面前,萬物的美麗都要被比下去。」
「『美』是屬性,藝術卻非條件。」維德以輕柔的聲線道:「既為受造之物,就已經具有『美』的屬性了。天地是美的,生物是美的,而人類自身卻是最為美麗啊。」
「人類違反本性,這句說話未能成立。萬物本性為自然,人類本性卻是進取積極,那人類尋求進步也是符合本性了。所謂『人望高處,水向低流』,人類追求上進不也是自然嗎?」
輕音淡出,維德以眼神將發言權交給霧。
五指一下掃過琴弦,魯特琴發出極不和諧的一陣響音,霧以此作為心情的代表。
「刺耳,刺耳,著實刺耳。」說話甚具韻律感,霧的語氣中卻是微帶憤怒:「人類那既污穢又可憎的行為,居然被視為自然的一部份,實在是難以置信哪。」
「人類生於地上,就是自然的一部份,沒有權利違反其運行的規律。」笑意略減,霧繼續說道:「眾生平等,動物們依循本能而活,人類亦應該安份守己。然而如今人類竟是跨越本份,妄圖駕馭這孕育自己的大自然,為的僅僅是滿足這冠冕堂皇的『進步』私慾……簡直是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便是牲畜也知道銘感於心,以禽獸形容人類著實太侮辱牠們了。」稍頓,霧重申道:「『美』,只應屬於自然。違反自然的人類,就是醜陋,是必須清理抹除的存在。」
板著面的彈完最後一個音調,霧以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冰冷眼神望著維德。
「啊,上蒼有好生之德,受造的人類也繼承了這種惻隱的美善。」維德依舊保持著微笑,手上不住的扣著琴弦:「欲見其生不忍見死,目睹一隻受傷的動物,人類亦會自然而然的起意相助。這,也是人性當中的『美』。」
「人類逾越本份,跨過禁忌的邊線,當然應該受自食其果。然而尋找進步,本意卻不是為了挑戰自己不該挑戰的界限。」維德吟唱道:「人生在世,按著天性探求進步,探求真理,探求『藝術』……這一切一切,就是人類『美』的表現了。」
「上天有其慈愛,人類有其憐憫。作為探求『美』的藝術家,更應該以自身貫徹對『美』的執著。」維德眼目投向對手,徐徐道:「藝術家應是愛好藝術,同時又熱愛和平。視人命如草芥的你,在藝術詩人眼中經已失去藝術家的資格了。」
維德此話一出,霧已是怒目而視,未待對手停下演奏就已經開始彈起魯特琴了。
「你的說話,我並不認同。」現刻的霧經已失去先前的平靜,換上另一副怒火中燒的表情:「藝術家是立於人類之上的觀察者,是與僅次與神的存在,所以藝術家是有資格評價人類的。」
霧貫入魔力,將演奏出來的樂韻變成武器,矛頭直指向維德。
面對對手的攻擊,維德只是淡然一笑,也是注入魔力以音樂化解對手音韻中的敵意,將其化回普通的優美樂曲。
「人類那肆意追求進步的惡性,根本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原來悅耳的曲調,配合霧那近乎怒吼的控訴,竟是開始透露出一種違和的陰寒:「放任自己慾望,妄自改變大自然,令自然的萬物受苦…不單如此,被這種無謂又愚蠢的慾望所驅使的人類本身也深受這種痛苦所纏繞啊!」
對台的二人同時彈琴,以二重奏進入對演的高潮。
「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害怕被別人比下去,害怕失去存在的價值……」怒意表露無遺,此刻的霧已經不再是謙沖柔和的吟遊詩人,而是憤世嫉俗的猙獰鬼魔:「人類這種損人害己、全然無益的舉動,難道還有半份存在的價值嗎?!」
長呼一口氣,維德發出了似是嘆息的一聲,這就徐徐道:「藝術詩人再追尋『藝術』、再了解『美』,終究也只是個人類而已……這是打從出生開始,就沒可能改變的事實。」
「藝術詩人如是,閣下亦然。」語帶惋惜,維德淡淡的道:「藝術家在追求『藝術』的時候,不也是被這種進步的本能所驅使著嗎?」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彷彿是被刺中死穴似的,霧歇斯底里的狂呼道:「這種醜陋本性正在我的血液之中流動…?!這種事情,我絕對不承認!!!」
「任人類再去否認,事實已是無可改變。猶如有人在日間說月亮不存在,晚上的時候也是會被拆穿,到頭來只會凸顯自己的無知而已。」
維德的說話如同利刃一般,每一句都深深刺入霧的內心,加劇原來已是激烈的痛苦。
「無知?!醜陋?!身為藝術家的我,怎麼可能會跟那種形容詞沾上關係?!」彷彿是經已崩潰,霧不能自已的狂嚎:「污穢!太污穢了-!!!藝術家不是應該尊崇又高貴的嗎?!!不可能會跟那種低級又愚蠢的人類同等啊啊啊-!!!」
霧的演奏已然陷入混亂,維德趁機一舉反擊,注入魔力將霧所放出的敵意樂韻給盡數化去了。
「承認吧!」維德以著清亮的嗓子說道:「即使是藝術家,即使已經認識了『藝術』,即使已經有這種程度的『美』,我們也不過是人類罷了!」
「不!你住口!!你給我住口!!!」凶性大發,霧將全身魔力往五指灌去想要向維德作出撲殺,卻是驚覺對手的樂調已經緊緊纏住琴弦,手指竟是沒法子越過雷池半步。
不單霧住了手,連維德自己也是停下演奏,在這音樂戛然而止的寂靜中作出獨白。
「然而,與生俱來就有『美』的人類,從出生以來就已經是最接近那稱為『藝術』真理的存在了……」
既是柔和,又是感性,維德的一字一句都能扣動每個聽者的心弦。
「天是美,地是美,然而被兩者包覆在其中的人類……才是至美。」
輕輕以五指扣動弦線,溫柔得彷彿是撫摸愛人面龐似的,維德奏起了結束的一段樂曲。
「在人類還沒有沾染罪惡之前,原來就沒有任何事物不是『美』的,也沒有任何東西不能稱為『藝術』……」
霧啞然看著對手的獨白,沒法言語的他嘴唇顫動,似有無數說話要講,胸腔中的億萬思緒卻又噎住在喉,哪怕是一絲微小聲響也是不能發出。
「本來,人類就活在烏托邦之中,能夠永遠在那稱為『伊甸』的東方樂園享受自己那最為接近『藝術』、充滿『美』的生命……」
「但當被那名作『罪』的枷鎖所束縛、所捆綁的時候,這枷鎖如同是沉重的鉛塊一般,令人類再也不能高飛,再也不能憑自己的能力接近『藝術』的真理……」
「人類所希冀的進步,其實就是想要在天際之間翱翔,繼而重新獲得往昔的『美』……」
「然而身為受造物,人類也有自身的界限,有自己的『軛』……一邊想要高飛,一邊卻被自身的有限所困擾,這才是人類的痛苦根源。」
「追求『藝術』的『美』,同時接受自身的限制……這就是道,這就是理。」
「不論是一個藝術家,還是一個人類,當他真正明白『藝術』的真理,就能夠活出『美』了……」
琴音漸漸淡去,樂曲悄悄歸於平淡,二人的對演是劃上句點了。
維德一曲奏完,台下觀眾紛紛企立,鼓動起如雷的掌聲,為了方才所聽的一曲獻上最高的讚賞。
誰勝誰負,一目瞭然。
維德所奏的一曲,不知何時已令霧的魯特琴斷去所有弦線。霧望著懷中琴弦盡斷的魯特琴,亦是知曉比試結果如何了。
像是要表示一方的落敗,打在霧身上的燈光變得微弱下來了。
經過方才那稱得上是瘋狂的失態,霧前所未有的寂靜下來,閤上雙眼默想。
靜思良久以後,彷彿是感悟到甚麼似的,霧緩緩睜開雙目道:「不愧為求美的藝術詩人………是我輸了。」
霧語氣中的釋然,已說明他是真正敬服維德了。
「藝術的對決,沒有勝負的存在。」維德絲毫沒有陶醉於掌聲和勝利之中,只是淡淡的應道:「有的,只是在『藝術』當中有多少的進步而已。」
「對哩………」
像是黯然,又似豁然,霧默默的站起身子,從舞台後方的階級退場,只剩下維德一人在觀眾掌聲和歡呼的美妙當中。
「後會有期了,音樂同道。」維德獻出一曲,奏出送別的樂韻:「期待閣下能在藝術之道上有更大的進境。」
霧稍稍頓住腳步,轉又繼續起行,不知有否聽得維德的說話。
維德倒也沒有在意,只是從椅上起了來,向觀眾行了一個謝幕禮,再掀起另一輪更熱烈的掌聲。
「這些掌聲,不單是為了藝術詩人而響起的……」
向觀眾們躬著身子的維德,在心中暗暗的向霧說話。
「完場的掌聲,是觀眾獻給所有演出者的禮物。」
深紅布幕徐徐降下,將維德和舞台一同遮蓋住。
曲終,人散。
(異世龍皇傳第九集第五章-藝術與美,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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