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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回 恩斷義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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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素晴一呆......
低頭望著被自己緊緊摟著的張小拳,只見他似笑非笑的,抬頭看著自己,眼神之中,灰黑的死氣已退,微泛著少許生氣,才驚覺在他死後,自己已不避男女之嫌,把他抱著,頭顱深深的陷在自己胸脯之上,此刻大吃一驚,忙把他推開,可是張小拳雖已轉醒,卻還是全身像失去了知覺般全無力道,「啊」的一聲下便要撞在地上,徐鋒出手如電,托住了他後頸之處,笑道:「好小子,身受如此重傷,甫一醒來便懂說笑。」
張小拳剛才氣絕昏死,不知自己實已往鬼門關走了一趟,猛地想起蔣亦非,驚叫一聲,肩頭卻倏然一重,卻見滿臉喜色的趙匡胤,已在身邊,搭著自己的肩頭,張小拳驚道:「蔣亦非那廝往哪裡去了?」
趙匡胤眼見張小拳竟復活過來,從大悲到大喜,本已傷疲不堪的他,不知從那裡湧出來的一份氣力,邊爬邊走的趕了過來,見張小拳驚魂未定的樣子,只感前所未有的暢快,笑道:「徐先生已把他趕走了,還把你這鴻福齊天的小子救回。」
張小拳卻訖自不大明白,奇道:「徐先生?」方才驚覺自己正給一人扶著,只見那人面目清秀,正微笑地看著自己,只聽他說道:「小兄弟俠義為懷,奮力勇戰,徐鋒在此謝過相助敝妹之德。」
張小拳聞言大驚,叫道:「徐鋒?你是雙龍傳人徐鋒?」他從小時已由顧霸天口中得知當年於誅天崖上之事,因此除了知道狄炳暗算顧霸天外,還曉得有徐鋒此人存在,每逢提及此人,一向少有把人放在心上的顧霸天,卻對之讚不絕口,但在張小拳小小的心靈之中,卻一直感到當年若不是徐鋒,顧霸天早已跳之夭夭,又豈會中了狄炳的毒手?因此他對此雙龍傳人,一向並無好感。
徐鋒眼見張小拳已醒了過來,遂把之交在趙匡胤的手上,轉頭向狄炳說道:「我已把狄掌門的義子救回,可否請狄掌門略盡綿力,替在場眾人解去那蝕骨麻毒?」狄炳眼見徐鋒竟真的把張小拳救回,亦不自覺地呼了口氣,心頭一鬆,但被他使喚去救在場的正道之人,自己欠了他一個人情,理應照辦,可是卻又不願就此乖乖動手,便走了到張小拳的身邊,冷冷地道:「死不了吧?」
趙匡胤有感狄炳適才替自己擋了一掌,恭敬地道:「謝狄前輩相救之恩。」狄炳正眼也沒有望看他,見張小拳默不作聲,問道:「怎麼了?」張小拳卻頭一偏,冷笑道:「我又不是身中狄爺暗算,劇毒入骨,怎麼便會死了?」狄炳大怒,若在先前,還可把張小拳拿著痛打一番,可是此刻他半隻腿才剛從鬼門關抽回,便難再施以一指在其身上,滿腔怒氣無處發洩,站起身來,走入軟躺在地上的人群之人,猛地數掌揮出,清脆地摑了數人耳光。
那些被摑之人均是武林名宿,都是勃然大怒,齊聲喝罵,其中一人霍地站起身來,喝道:「你幹什麼?」狄炳霍地回身,站在那人身前,直視其雙目,冷冷地道:「我幹甚麼不好了?」說話時殺意迫人,那人便被唬得不禁作聲,忽地面現古怪神色,奇道:「我......我能動了!」
徐鋒先前遲來一步,不知道張小拳的身份,自更想不到他與狄炳之間的糾葛,見他們義父子之間的態度頗有敵意,卻也不便多問,正要走回黃惋鈴身邊說話之時......
張小拳問道:「你......就是當年在誅天崖上,力挫中原群雄的徐鋒?」
徐鋒回過頭來,眼見張小拳虛弱的面上泛現紅潮,顯得頗為緊張,遂走了過去,溫言說道:「正是在下,小兄弟姓甚名誰?師尊長輩與徐某可是舊識?」趙匡胤雖知曉當中一切,但看著二人,卻沒有說話,蓋因他便不知道張小拳心中所想。
張小拳聽得他親口認了,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雙眼略掃,把徐鋒打量一下,只覺他氣度不凡,溫文有禮,身具把蔣亦非擊退的強絕武藝,卻又沒有絲毫持才傲物之意,確是人中龍鳳,怪不得義父當年會對之如此稱許,可是一股莫名的怨懟之意,驟湧心頭,冷冷地道:「小子賤名,何足掛齒,聽著也落得污了徐爺雙耳。」
徐鋒不知就裡,只覺這少年不知為何,對任何人也是冷冷的甚是無禮,但聽著黃惋鈴之言,知道他適才奮力頑抗,力戰至死,先不論武功如何,確是大好男兒,現下這樣,可能只是重傷在身而發自少年人的執拗,也不在意,卻附下身來,低聲說道:「小兄弟被惡賊所傷......全身經脈盡碎,徐某無能,只能替小兄弟修經續命,卻未能全數......治癒......」頓了一頓,只感難以開口,最後還是說道:「......小兄弟往後行走,應能與常人無異,但......經脈已損,恐怕再難運氣發勁。」
趙匡胤倏地放下張小拳,「噗」的一聲跪在地上,向徐鋒說道:「求徐先生救救我的兄弟,助其復元!」徐鋒嘆道:「以我「回天訣」修經續脈之能,亦只可回復到這個地步,小兄弟英雄仁俠,若能幫得上忙,徐某自當赴湯蹈火,此非不為也,實不能也!」趙匡胤心中一涼,徐鋒自出現之此,皆表現得超凡脫俗,現下他既說張小拳已無法復原,難道義弟終此一生,便再也不能動武,非要迫於成為一個平凡的人?
而即便徐鋒不說,張小拳自甦醒過來,便一直在察看體內情況,只感到各樣異種真氣,竟倏地變得減弱不少,再無左衝右突的情況,他便不知道,當他先前身死氣絕,內息自散,一直無處宣洩的霸天真氣,烈陽內勁,及道心混元氣,竟緩緩的憑空消散,及後徐鋒把他救回,心脈再動,才止住消勢,但由於部份真氣而然散去,想不到蔣亦非一心要置張小拳於死地,卻反地把一直拳折騰得他死去活來的異種真氣,散去不少。
張小拳只感自身已全無半分內勁,一直躍動不已的異種真氣,此刻卻如馴化的羔羊一般,靜靜的待在丹田氣海之處,動也不動,而胸上先前被蔣亦非重掌痛擊之處,傷痛卻已消減不少,只覺徐鋒的「回天訣」果真具有超凡的療傷鎮痛之效,但不知為何,他實在十分不喜徐鋒此人,當即從地上勉力掙扎爬起,傲然說道:「徐先生救過我,我亦幫過徐先生的妹子,這便算是扯平,就此別過!」他的語氣便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動餘地,絲毫不欲與徐鋒拉上任何關係,這不止徐鋒感到奇怪之極,沉吟不語,即使是趙匡胤,也感到義弟實在強硬得過份。
就在此時,張小拳心中一動,放眼看去,只見釋素晴竟正在注視著他,二人四目交投,張小拳知道釋素晴為了自己,情急之下,竟使出忠君劍派的絕學「九霄驚雷震」,看來她乃是忠君劍派,所遣到東島長離的細作,如此自敗身份,可見她對己著實不錯,只見釋素晴已冷靜過來,回復一股的自若神態,走了過來,把「逆天鐮刃」交回張小拳的手上,說道:「還給你。」
張小拳順手接過,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二人於生死一線之時,放開心胸,倒還相互知心,奮力協戰,但此刻相互對望,均感無言,張小拳先後被狄炳及徐鋒二人打亂心神,已再沒心情跟她調玩戲謔,而釋素晴身份敗露,亦感心煩意亂之極......
「釋素晴!你這叛徒!一身忠君劍派的武功,何以還投身於我東島長離?」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只見狄炳原來已解去一眾東島長離弟子之麻毒,此時一人站起身來,伸手直指釋素晴......
釋素晴嘆了口氣,說道:「封師弟請先息怒,我的而且確,是忠君劍派掌教練無爭的私傳弟子。」
此言一出,全場眾皆嘩然,許多名宿高手,面上變色,有些涵養稍差的,已是破口大罵,全因武林之上,對師徒名份,甚為看重,雖有一徒以侍數師之舉,但均需自己的師尊允可,才能成事,但從東方弧月的面色看來,他並不知此事,釋素晴既是練無爭的親傳弟子,再拜東方弧月為師,實是大逆不道之極。而若練無爭默許此事,就更是大大的壞了武林規矩。
那姓封的東島長離弟子聽罷,更是勃然大怒,大聲道:「你一直隱藏身份!其心可誅!忠君劍派究然給了你什麼好處?我封若音今天便絕不會放過你!」
「封師兄請先靜下,我姐姐不是這樣的人!」說話的卻是釋書剛。
封若音聽罷怒氣更增,「嚓」的一聲,已抽出長劍,直指釋書剛,喝道:「你們姐弟二人,同是妖邪一道!看劍!」挺劍便向著釋書剛當胸刺去,出手狠辣,已不當他是同門看待。
「咳!咳!停手!」一陣咳嗽叫喝之聲,使封若音的劍,硬生生的停下......
「咳!咳!素晴投身本派之時,早已......向我交待清楚,她的授業師尊乃是練......大俠,咳......原意是要查知五方絕門之中,有否奸細......在內......咳咳咳......」說到這裡,卻再也說不下去,釋素晴卻大惑不解,望著那說話之人,那個在一個時辰之前,自己還稱之為「師父」的人......
東方弧月看著釋素晴的樣子,嘆了口氣,再道:「今天真......相大白......原來逸擎天才是......奸謀的......主腦,素晴......大可重返忠君劍派。」說到此處,心中頓感一陣酸楚,他在收釋素晴為徒之時,已覺此女徒甚為討人歡喜,豈料相處下來,日久漸生情愫,惜身份有別,一直未敢表白己意,越想越歪,故有夜窺釋素晴寢室之事,導至給藍斷看在眼裡,迫著出戰,最終弄得個戰敗重創的下場。
封若音聽得東方弧月如此說來,雖全然不信,但已沒法再說,釋素晴走上前來,朗聲說道:「謝東方先生濃情厚意,現今一切事情已過,素晴跟弟弟二人,自當重回忠君劍派,終此一生,不再使出東島長離的一招一式。」
東方弧月勉力撐起身來,封若音忙把他扶著,只見他十分虛弱,苦笑道:「你我師徒一場,可否答允一事?」釋素晴想也沒想,概然道:「東方先生請說,素晴無有不允。」釋素晴的每一聲「東方先生」,都使得東方弧月心如刀割,但他始終乃一方宗主掌門,心中一硬,把手中的「劍通明」,向釋素晴遞了過去,正色說道:「你要收下我這柄「劍通明」,亦不要封起我所教你的武功。」
釋素晴「啊」的一聲呼了出來,封若音則大驚道:「師父!「劍通明」乃我教中神器,豈可另傳外人?」東方弧月卻不理他,徑自向釋素晴說道:「我門下之人,即使......再過五年,亦不見能有資格使......動此劍,眼下......離別在即,便當......是為師的一番心意!」
封若音看著東方弧月遞出的長劍,眼中如要冒出火來,那是一股怒火,妒火,及燒得旺熱的仇恨之火!
釋素晴本待不允,正欲推辭,但正要開言之時,卻倏然看到,東方弧月的眼中,滿是愛慕,求懇之意,頓覺愧對於他,心下一軟,緩緩的接過了「劍通明」......
東方弧月大喜,挺直腰板,朗聲笑道:「此劍得托明主!無憾矣!」
眾人都覺東方弧月先前與藍斷對戰之時,略失名宿風範,但此刻見他沒有為難釋素晴,為她說話解圍,還把佩劍相贈,大方瀟灑之極,都不由得對之重新改觀,封若音扶著東方弧月,只感他動也不動,遂說道:「師父,你先下來休息一會。」
可是東方弧月卻仍舊笑著,神情僵硬,封若音一驚,竟見到一道鮮血,從他的咀角緩緩流出,哭叫道:「師父!」
徐鋒飄身而至,抓著東方弧月的脈門,面色一變,隨即放開,緩緩說道:「東方先生自絕心脈,已然仙遊,節哀順變。」
釋素晴驚呼一聲,腳上忽軟,差點不信自己的耳朵......
「為何......?」
但她便不會明白......
東方弧月對自己私戀女徒一事,本已甚是苦惱,從藍斷以之威脅其出手,即殺意凜然,可見一二,現下釋素晴自揭身份,離別在即,他便接受不了往後孤島寂寞,而沒有了愛徒的日子......
東方弧月毅然決戰藍斷,但手持寶劍利刃,最終竟敗在對方一雙肉掌之上,他便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
東方弧月一直被練無爭所派來的釋素晴玩弄於股掌之間,把絕藝傾囊相授,他便接受不了自己的愚昧......
但到最終,東方弧月卻狠不下心清理門戶,准許釋素晴繼續使用東島長離武功之餘,還把最能發揮「銀光掠影」的「劍通明」贈之,他便愧對師門,愧對列祖師尊......
瘋狂的孤寂之感,難忍的失敗屈辱,可笑的愚昧無知,及無法言喻的羞慚,終至這一代宗師掌門,於眾目睽睽之下,潛運內息,自碎心脈而亡!
一眾才剛回復氣力的東島長離門下,眼見師尊氣絕身亡,都是大悲搶前,哭得呼天搶地......
釋素晴有感東方弧月待己一向不錯,眼見他如此身死,心感歉疚之餘,不由得大為悲傷,眼眶一紅,已掉下淚來,正要上前一起擁屍而哭之時,忽地「嗆」的一聲,一柄長劍已直指胸前,她一驚之下,倒退一步,只見封若音雙目通紅,面上神色猙獰之極,怒道:「你再走近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釋素晴知道理虧在己,但自己授命於師父練無爭,情義兩難全,心中大感為難,眼見封若音神態若狂,知道再也難以說清,遂說道:「書剛,你過來,我們先走吧。」
可是釋書剛還是抱著東方弧月的雙腿痛哭,渾沒聽到釋素晴的說話,封若音走了過去,一把抓著他的後領,喝道:「你們這些忠君劍派的狗賊,快給我滾,不要再在這兒貓哭耗子!」釋書剛霍地站起身來,往封若音的手一格,正色地道:「我的師尊,便只東方弧月一人,甚麼忠君劍派,與我全無關係!」
封若音一愕,正欲再行喝罵,釋書剛已走到釋素晴的身邊,冷冷地道:「姐姐到底是何時拜入練大俠門下?」釋素晴只感到一向十分親近的弟弟,竟忽地如換了個人般,遂說道:「我一向都是練師的徒兒,只是當時你年紀尚少,因此我帶著你投入東島長離之時,當中細節,你並不知情。」
釋書剛聽著倏地右手往腰間一送,抽出長劍,凜然說道:「但師尊待我們不薄,你豈可暗藏禍心?」
釋素晴簡直不能相信眼前此事,一征之下,苦笑道:「你......要對我用劍?」
釋書剛雙眼精光一閃,猛地大喝一聲:「正是!」
釋素晴眼前銀光急現......
但她卻沒有閃避,既自己的親弟要奪其性命,便由得他吧!
「嚓!」的一聲,血花拼濺!
釋素晴呆了,不是因為她中劍受傷......
「嗒」......兩隻手指,掉在地上......
只見釋書剛面上神色蕭然,伸出的左手鮮血淋漓,正色朗聲說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釋書剛到死也是東島長離門下,今天你我姐弟之情,緣盡於此!」聲音斬鐵截鐵,便再無半分轉彎的餘地。
封若音對釋書剛此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東島長離門下之人,見他大義凜然,斷指絕義,不由得大為改觀,便有人衝上前來,撕下身上衣袖布條,替他包裹著手上傷口,但釋書剛卻完全無視斷指之痛,仍舊直挺挺的瞧著釋素晴,釋素晴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向著東方弧月的屍身略一躬身,轉過身來,飄然而去。
成俊秀身為練無爭的大弟子,卻向來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師妹,但適才釋素晴的「九霄驚雷震」招圓功熟,確已深得本門武功精髓,本欲上前細問,卻一直苦無機會,詢問她的一切,此刻見她倏然退走,忙向已坐起身來的冼釗拱一拱手,說道:「侄兒還有事情要辦,此刻先行別個眾位前輩,此間之事,定必詳細告知師尊。」
冼釗撫著受創脫臼的肩頭,向成俊秀說道:「腎侄隨便吧,今天抗邪之功,冼某遲些再行答謝。」語氣之間,顯得意興欄柵,臉面之上,驟現老態,彷如一下子老了十年有多,他的傷雖勢雖重,但底子甚厚,儘可撐著,但於一日一夜之間,先已喪父,及後又被親弟出賣,而聽著冼德先前所言,自己的兩個親生兒子,想來也兇多吉少,剎時之間,萬念俱灰,他半生追逐名利,把冼家弄得有聲有色,現下卻好像世間之上,再也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一般。
「爹!」
忽地一道聲音劃空而過,直傳入冼釗耳中,他心中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雙手微抖,緩緩的回過頭來,他之所以不敢急速轉身,乃是心中害怕,害怕自己聽錯了......
「噗!」冼釗還未來得及回身相看,已被來者緊緊的擁著......
向來威風八面,聲威遠震,在武林群雄面前一直都顯得甚為剛強的「鐵縱橫」冼釗......哭了!
就在他的情緒,跌到人生最是谷底之處時,本已認定早已身死的兩個兒子,竟倏地衝了過來,緊緊的擁著了他......
「仲強!仲民!」兩個兒子,平素便絕對說不上是忠孝仁義,更給自己平添過不少麻煩,但現在擁著他們,卻彷似世間之上,再也沒有其他東西,比這兩個不肖子更加珍貴......
冼仲強與冼仲民兩兄弟放聲痛哭,已全然失卻了平素驕矜氣傲之意,冼仲強大聲哭道:「爹!爺爺死了!爺爺死了!」冼釗撫著他的頭,說道:「不要哭!爹還在這裡!」
文先承先前被發了狂的張小拳踹斷一臂,訖自疼痛不已,但聽得冼膽竟已身死,大吃一驚,走了過來喝道:「你說什麼?冼老兒死了?怎麼死的?」冼釗搖了搖頭,滿面淚水,卻沒有答話,文先承性情火爆,驚聞惡耗之下更是急怒攻心,便欲搶上追問,冼仲民卻抽泣地道:「爹,二叔在哪兒?」冼釗心中一凜,止住哭泣,問道:「你們......先前尚在廂房休養,後來怎樣?」
冼仲民答道:「我們尚未復原,一直躺在床上,沉沉睡著,過了許久,房門忽地砰的一聲,我們倏地醒來,竟見一人走了進來,冷冷地道:「是時候上路啦,冼家少爺!」,咱兄弟們雖力氣未復,還是立時跳出,動起手來,豈知那人武功奇高,三招兩式間便已打到了我,正要猛下殺手之時,大哥忽地撲在我的身上,叫道:「你要殺便先殺了我吧!」」
「我當然不能就此讓大哥死掉,亦大叫:「你有種便先殺了我!」那人笑了笑,抽出佩刀,說道:「那還不易?」一刀便往我兩兄弟的頭頸砍來!」冼釗雖在聽述他陳說前事,但亦不禁凜然一驚,掌心冒汗,只聽得冼仲民續道:「就在那時,一道咳嗽之聲嚮起,那人刀勢頓定,向著門外說道:「怎麼了?還是下不了手?」可是房外卻再沒有任何聲嚮,那人出手如風,點了我們穴道後,卻沒有再下殺手便走了。」
冼仲強搶著道:「我認得出!那是二叔的咳聲!」
冼釗越聽越奇,先前冼德還說絕不會放過自己的兩個兒子,為何冼仲民所說來的,卻是另一回事,問道:「打後怎樣?」
冼仲民眼見父親的面色越發凝重,平素能言善辯,對答已流的他亦緊張起來,嚅嚅地道:「後來......時間久了,我們身上的穴道好像鬆了一點,潛力運氣衝了良久,終能走動,走出房來欲要找人,卻發覺府中竟已被血洗一空,全數傭人倒在血泊之中,我們越走越驚,終發覺到爺爺的屍身,便放在其中一間廂房之中,之後再也按捺不住,便直奔這兒來找爹!」
「咳......咳......哈!」
冼仲強與冼仲民兩兄弟聽得咳聲,心中一凜,望著冼釗,冼釗鐵青著臉,向著那咳嗽之人走去,只見斷了一臂的冼德,胸口穿了一洞,鮮血泊泊而流,由於傷及肺葉,不住咳嗽喘息,看來已離死不遠,眼看著親弟弄至如斯田地,冼釗心中一痛,腦中復又想起當年被自己趕出家門的冼檢,最終倒在家中的庭園之內,苦笑而逝的樣子,嘆了口氣,俯下身來,哽咽說道:「二弟......你......到頭來卻不忍心殺我兩個孩兒,卻又何苦還是要大動干戈?」
冼德雖在瀕死之際,但望向冼釗的眼色卻堅定而有力,渾沒有半點後悔之意,即使聲音微弱,卻仍一字一語的說道:「你.的.孩.兒.可.不.像.你......他.們.兄.弟.情.深......甘.於.捨.己.之.命......」
冼釗面色倏地一變,凜然說道:「我何處不顧兄弟之情?你喪盡天良,勾結妖邪,殘殺親爹,長兄,便是份所當為?」
冼德咀角一揚,露出冷笑之色,說道:「論.絕.情,我......可追不上你......跟老頭子,當日把...三...弟轟出府門...至令他.....無處容身,迫得身入異教....及後他重傷.....咳咳!!!」說到這裡,卻不住的咳嗽,再也說不下去,冼釗不忍,勉力提指聚勁,在其胸前要穴疾點數記,這暫緩傷痛,止血之法果真有效,只聽得冼德續道:「三弟重傷回來,不久斃命.....你們為...怕惹事.....竟不為他...鋪設靈堂,只以油...布包裹,埋掉便算,這些年來,可有....憑弔過他?你跟我說親情?」他的聲音雖越說越弱,面泛紅潮,但一股深刻怨毒之意,卻使人感到不寒而慄。
冼釗聽著,心中一驚,倒退半步,差點軟倒,抬頭仰天,卻虎目含淚,謂然嘆道:「錯了!一切也錯了!錯之極矣!」
冼德一喜,冷笑道:「想不到......鐵縱橫......也會認錯......嘿......」
冼釗猛地回過頭來,雙目直瞧冼德,眼神之中,卻沒有絲毫閃縮後悔之意,凜然說道:「二弟!是你錯了!我們三兄弟中,我的資質及不上你跟三弟,但三弟為人過份輕浮,志向又不在於此,因此爹便生出把生意全交給你的念頭,曾跟我私下商量,我當然沒有異議,但恰巧那時三弟卻正在宣揚什麼正道異教,天下一家的思想,那時你尚未成名,又跟三弟感情甚為要好,怕你受他影嚮,因此便試著把他趕出家門,希望他會放棄這種荒謬的想法,那知他竟加入了逆天教,及後弄得重傷回來家中死去,你道我跟爹毫不傷心?但為怕傳了出去,影嚮到你正在辛苦建立的武林威望,因此我跟爹狠心之下,亦只好把三弟草草埋掉,豈知你在那件事後再不振作,爹才把生意交托於我,你道我們真的妄顧親情?一切也是為二弟你呀!」
在場眾人,聽著這當中的曲折原委,都是做不得聲,但冼德怨念甚深,這些年來一直把冼檢之死的責任,全歸究於親父親兄,一時之間又如何能信,正欲反唇相譏,卻看見一直在侃侃而談的冼釗,兩行眼淚,竟已不自覺地從面頰流下,面色之上,便只有傷心悲痛之意,卻沒有任何責怪之情,猛地想起,當日三弟倒在家中庭園之時,冼釗亦是露出了這個表情......
而冼釗看著冼德的面色,從桀驁不馴,緩緩的轉化為略帶迷惘,接著眼神復變堅定,回望著他,但雙目之中,那一股深藏的怨恨之意,卻彷彿已淡化不少......
冼德忽地感到精神一振,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仲強,仲民......」冼仲強與冼仲民忙走到他的身邊,只聽得冼德說道:「你們的功夫,要在江湖之上走動,還差得很,為叔去後,記得了勤力用功,方不墮「扇通拳」的威名......」二人點了點頭,冼仲強的淚水更是奪眶而出,冼德頓了一頓,續道:「......但要緊記......緊記著今天......你們能為兄弟......付出性命的感覺......一......日是兄...弟......便一世....也是......」
冼德只感一口氣喘不過來,那一句說話卻還沒有說完,眼中的景像漸變模糊......
「是兄弟!」冼德只感手上一緊,自己軟垂無力的手被緊緊握著,努力著睜開眼來,卻見滿臉淚水的大哥冼釗,正拿著自己的手,替自己說完那一句未能完成的說話......遂微微一笑,再不說話......
冼釗伸手一抹,把冼德的眼簾合上,冼仲強與冼仲民伏在他的屍身上痛哭,伴隨著一股淒冷清風,更顯蕭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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