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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之七•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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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那一天的夤夜。
花無缺在會晤大小宮主,交代這次追捕過程的林林總總之後,就回
房去了。即使面對青梅竹馬的荷露,他也沒透露隻字片語。
「少宮主,怎麼啦?」荷露如此的詢問,花無缺僅僅找了個理由塘
塞,便遣走了這位伴他已久的貼身侍女。
他知道,更明白荷露自他前腳踏出移花宮門口開始,便一直念茲在
茲,時時刻刻不忘關懷他,然而花無缺又能對這憂心忡忡的女孩子說什
麼?說殺人的恣肆暴虐?說此行任務的真正目的?還是說久久無法自己
的感慨?
沒必要。沒必要讓荷露再煩惱更多。
對,乾脆什麼也不說。
回手鎖上吱嗄作響的木門,不點燈,完全他一個人的空間,黑暗。
平生頭一次察覺,誰也不在的寂寞是如此孤獨。花無缺倒在床上,癱軟
似泥,花無缺栽進蜀繡切針製成的枕頭。他覺得很疲累,也許是身體的
不適,也許是心理、精神狀態的倦怠感。
──人明明不是他殺的,方才男孩在宮主面前卻硬把這筆功勞記到
他頭上,這件事很讓他耿耿於懷。
男孩有他自己的一套「合理」的說辭。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使大宮主更加信任公子您的好時機。」
花無缺大惑不解道:「任務功成不在我,況且功不唐捐,你理應邀
領受賞才是。」
「己所不欲,必施於人。」分辨不出男孩矯揉造作的樣子,簡直真
摯的要命,「這是我的老規矩。」
「況且,聽說君子有成人之美。」男孩的唇彎成一弓。他的淺笑,
很特別。
「少宮主不會不體諒我這下人的一片苦衷吧?」
花無缺說不出話來。他發覺男孩常常讓他無話可說。
是因為君子木訥?還是因為小人狡辯?
小人鬥智不鬥禮,君子鬥禮不鬥力。
男孩笑著笑著,那顆首級轉啊轉啊轉到花無缺手上,而花無缺又將
首級繞啊繞啊繞的繞到邀月手上。
──於是,花無缺殺了人。男孩恰巧可以作證。
──男孩又恰巧可以作證,這位少宮主的成長。
無論男孩是否真摯的要命,花無缺現在的感受只剩下頭疼的要命。
「著涼了嗎?」仰倒在床的花無缺心想。
「叩、叩、叩」突然,有人敲門。花無缺將身子撐起,集中潰散的
注意力欲走去拿起門閂。可動作的一瞬間他察覺,聲音是從頭上傳來的。
頭頂上?
花無缺苦笑。他今天剛好認識一個奇怪的人,這個怪人非常有可能
在別人不合宜的時間去爬別人不合宜的屋頂。
花無缺坐落瓷凳,倒了一杯茶,語重心長地道:「怎不下來一敘?」
音量肯切,他十足把握,屋宇上的必定是那個世俗難測的人。
直覺,是他不會錯。錯了又如何?
再者,花無缺感到自己歷經這次事件,似乎更成熟老練了許多。
儘管他才十一歲。
「這兒好,看得見星星,」果不其然,是無名男孩的聲音,「怎不
上來一聚?」
花無缺溫雅道:「除了星星,外面有什麼?」
男孩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一條河。」
花無缺奇道:「河?我記得宮裡沒河啊?」
「銀河。」男孩忍住笑意。
男孩不等花無缺,接下去說了,那口吻卻不同適才,語氣抹了幾筆
悵然:「兩年前我來到移花宮之後,一碰著不順心的事,最喜歡一個人
躲在誰也不曉得的地方靜靜。」
花無缺不再開口,他不太清楚男孩這番話的意思,斟茶滿杯飲進,
涼茶流過喉嚨,總算使他的腦筋醒轉了一些。
兩人悶了半晌,花無缺率先破僵局道:「但現在你卻找上了我。」
「因為我靜不下心。我靜不下心的時候,別人的耳根子也甭想清靜。」
花無缺含笑道:「這也是你的老規矩?」
「我的規矩向來不少。」
花無缺緘默片刻,方開口道:「早上我原不該對你那般大吼大叫
的,恕我失禮。」
「沒關係,我不介意,」即使花無缺不知道他的笑顏如何,但聽聲
音,男孩七分笑意流出了三分無奈,「換作是我,說不定也會發火的。」
男孩續道:「可是你要懂得,今天在那種情況,根本沒有我猶豫的
餘地,也許以你的角度來看,她是不該死的。不過在我的立場,她非死
不可。」
「因為我不想死。」
花無缺深深的嘆氣:「非生即死的抉擇,往往叫人為難。」
男孩躺著,雙手放在後腦勺,頭枕著手臂,極目遠望星空:「為難
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話一說完,兩人陷入共有的沉默,沉默之間夾著一種微妙的投契。
彷彿兩人在這個時候是應該沉默的。
無聲潛思。
花無缺身處幽暗的房間,窗櫺斜射一道皎潔好似薄縷金紗的月光。
男孩平臥屋宇之上,夜不寐。幅圖廣大的蒼穹,星羅棋布,粲然。
不知靜落落了多久,男孩探口氣般的問道:「花朝月夜,雅俗共享
,少宮主您意下如何?」
花無缺步出幽居,講了條件:「行,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說你
的名字。」
「哦?我的名字?」
「不然我不知道怎麼稱呼你,一個我不認識的你,」花無缺爽然的
笑了,「我想,這是我的規矩。」
※ ※ ※ ※
「非親非故,相逢恨晚,不計主僕之從嚴。」
「有情有義,心照不宣,何論契友之投機?」
※ ※ ※ ※
宇文非運劍如飛,花無缺飄掌似葉。移花劍法硬拼移花掌法。兩人你
來我往好比尋常宮裡人拆招套招一般,不同的只是那種輕飄飄幻緲緲,媲
美鬼魅的攻守速度。
宇文非劍勢綿密不絕,一套落英劍法十二式,一到十二完了之後,再
從頭一遍十二式。雖單調毫無變化,仍被他使的毫不拖泥帶水。饒是如此
,花無缺雙掌翩翩好像蝶游花叢,盡封宇文非攻招。
冷不防的,宇文非劍速緩了一緩,手腕一轉,劍身一曲,沁冰的劍鋒
挑近花無缺喉嚨。換作是平常人物,由於已習慣方才兩人交手的急速,這
麼一攪和,頓時失去了本來的律動感,招致出招遲疑不決。此時只要宇文
非劍招再一化,對方反應不及,立斃劍下。
花無缺一見他劍招慢施,出掌速度不減反增,從容道:「先發制人,
後發制於人。」
宇文非嘆了一口氣,右手迴劍自保,苦笑不答。花無缺重掌拍在宇文
非劍身,右腿直取宇文非腰眼。宇文非迴腰,左掌下沉掃開花無缺的腿攻
。
正當精采時候,倏地一陣風起,瑩玉被這風沙擾了眼,不由得一瞇。
又突聞一碰聲落,瑩玉再對準眼,兩人卻是勝負已定。
辛蕊甚至不知道宇文非怎樣敗、如何輸。
只見一口血箭,宇文非遽退十一步。牽強以劍支地維持身形不墜。
辛蕊狂喜大驚,這場爭鬥,究竟是少宮主勝了。
──喜的是辛華安全無虞!
──驚的是宇文非受了傷。
花無缺溫吞地說:「你輸了。」花無缺的神態臉色好似他合該是這
場賭注的勝利者。事實證明,他的確有這本領。
宇文非徐徐收劍入鞘,一字一頓地道:「我、輸、了。」他那種置
成敗於度外的狀貌更使辛蕊炫惑迷惘。
他毫不在乎的負傷像一支沒羽直入天淵的箭。
她的心就宛似天淵。她開始不自覺的擔心。
──擔自己的心。
──也不自己的擔他的心。
辛蕊正躊躇不決,思忖著到底要不要瞅問宇文非傷勢怎麼了。
哪知花無缺先她一著道:「要緊嗎?」
宇文非微微一哂:「不礙事的。」最後一字甫出口,一柄劍一個人
已遠去。
花無缺沒多扳談半句寒喧款語溫言;宇文非沒多瞧邊旁的辛華辛蕊
一眼;辛蕊也沒多理清那千端萬緒萬縷千絲的女兒心思。
這裡騰下她、辛華、少宮主花無缺三人。
花無缺骨扇擺蕩,直至宇文非的身影消失彼端,方對辛蕊道:「妳
一定以為是非總管落敗了是吧?」
辛蕊一愣,答話:「是的。」
纏鬥的詳細過程她雖瞧不清,爭勝的結果卻明顯已極。宇文非假若
不敗,又何必要走?宇文非倘如贏了,辛蕊姐弟又哪站得住腳?
「幸甚他是個不誠實的人。」花無缺展開款款笑顏,「辛蕊師姐撿
回兩條命了。」
辛蕊一鞠道:「多虧了少宮主您鼎力相助。」
花無缺笑容可掬:「要謝就去謝非總管吧。」
辛華揪著辛蕊的衣角,低聲道:「姐姐,我覺得剛才那大哥哥看起
來不像個壞人吶。」
「別傻了,他還想懲治你呢!」
辛蕊的音量不重不輕,偏巧花無缺就是聽得見,這位翩然俊雅的少
宮主含笑道:「果真如此?在下不是說了,非總管很不老實嗎?」
辛蕊蹙眉,她素來以為自己不笨,怎麼就是摸不清宇文非和少宮主
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花無缺再道:「非總管僅僅輸了半招。」
辛蕊硬是擠出一個笑容:「少宮主就是贏了半招,也還是贏啊。」
花無缺意味深長地說:「問題在於……」
他話裡藏笑,醇酒般。
「我和他交手了八十一回,他每一次都只敗半招,從無例外。」
「他找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台階下,找了一個不必殺妳的藉口,找了
一個他的規矩。」
※ ※ ※ ※
輸比贏難,只因輸家不服輸。
贏比輸難,只因贏家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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