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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角色II(Kezak(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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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發抖的?
陽光透過天台的玻璃地面,照射到頂樓一個穿得全身黑的少女身上,當她趴在欄杆上將狙擊槍穩定地鎖在她手指之間時,惠里香只想到了這個問題。
也許是記憶被抹除的關係,惠里香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那些過去發生的,她曾以為自己會永遠記住的,像是永恆烙印般存在的記憶,此刻想來,就只像是個小而不重要的注解,一被塗改,就再也失去了意義。
是什麼樣的遭遇,會讓一個少女拿著狙擊槍,站在頂樓?
樓中樓式的建築,在惠里香黑色而清澈的視線中化為無數重疊的空心方格,在她所趴著的欄杆之下向一樓逐層展開,如果有人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惠里香嬌小的身影是站在「口」字型建築的內側,看起來就像是蟄伏的黑貓,準備隨時遞出牠無聲的爪子。
略帶點灰色的落地玻璃窗外映入天空的一抹蔚藍,那是拜斯大樓的特殊設計,從外頭看去,這棟隱藏著十七層地下兵工廠的軍事基地,只會像一般大廈般,灰暗地矗立著。
正如同每個城市裡一定都會有這樣的一個存在,它高聳得理直氣壯,你永遠可以一抬頭就看到它,但卻永遠都不明白它。
它的功用,它裡頭住的人,它的心,它的表情。
什麼樣的生物,是什麼樣的國度,需要這樣的一棟廈宇?而當人潮湧入其中如它流動的血液,這樣的鋼筋水泥巨獸,又會否擁有屬於它自己的心跳?
一個一個問題湧入惠里香的腦海,她猜想,或許,自己永遠也無法理解人類這種生物了。
讓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成為傭兵,有的可以是許多理由,出生於一個戰亂國度不得不學習謀生、成長於破碎的家庭導致反社會性格萌生、被父親長期性侵因而一怒成為殺人者、被秘密組織長期培訓為精英部隊……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很合理,都可以是一種永遠的傷,但此刻,不管那是哪一種原因,惠里香都不那麼記得了。
好多東西,她原以為不管如何,自己一定不會忘的,她曾愛過的,恨過的,看過的,走過的,此刻卻都不再具有意義了。
就如同被強暴的少女因為太過痛苦而選擇失去記憶般,她所有受的傷,都被遺失的記憶給治癒了,惠里香輕輕的笑了,她不明白,不明白人類為什麼可以這麼脆弱。
不過只是,如同頂樓上一隻微笑的貓般,當每個人打開家門看見附近熟悉的野貓,其中永遠都不會有人明白,那雙閃爍的梭形眼瞳中,有的不過是寂寞。
寂寞到,失去了五彩,只剩下純粹的黑色,黑得一如她的刀、她扣住狙擊槍的手指,再也不曾發抖了。
惠里香愛戀著什麼似地調節著狙擊槍的細調節軸,狙擊鏡裡的取景與十字準星逐漸清楚之際,她將槍口對準了一群軍裝的、正用全速跑向緊急樓梯的軍人身上,那是從大廈外湧入的支援部隊。
這個情報,早在她之前從地下一樓的軍人身上取得對講機時,就已經獲得,有可能是因為地底下還有隊友在執行任務,這棟大樓在幾分鐘內就將被上百名增援團團包圍。
為此,她平靜地從地下室爬樓梯走到頂樓,只因為,那是適合狙擊手的角度,適合一個,可以遠遠遙控生命的死神,只要一根扣動板機的手指,死亡就會在無法觸及的地方發生,連血都不會噴到。
很乾淨,卻也很冷漠,很適合惠里香,卻又很不適合她。
有人說,狙擊手很適合當畫家,因為圓形的視野中小小的景象,奉獻了他們的一輩子,倘若拿起畫筆,他們有辦法用著不會抖的手指,畫出最真實的一景世界。
也有人說,狙擊手很適合當心理分析師,因為當狙擊鏡清楚的映入一個即將死亡的人臉部,他們可以很清楚那人臉上每個線條、每個輪廓、每個抽動的肌肉,各代表著什麼意義,清楚得就像他們可以從狙擊鏡中看得清清楚楚一樣。
更有人說,人類有種第六感,當自己曝露在陌生的危險之中時,會明顯感到不安,所以,當每個人被槍口瞄準時,他們都會顯得特別焦躁。
只是這些,都是狗屁,惠里香知道,因為她就是個狙擊手。
而她不會畫畫,也不懂人類,更沒有發覺她扣下板機的那剎那,底下身為目標的軍人,不知為何地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只是,一秒後,他就再也想不起來了。
只因為,可以讓他回想一切的腦袋,已經不見了。
太多事物,在來得及珍惜之前,就失去意義了。
惠里香猜想,子彈在穿透那人的頭腦時,他會很懊悔身為軍人的他,沒有多陪陪老婆與兒子,而得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死在一隻鋼筋水泥巨獸的肚子裡,被消化,再被遺忘。
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狙擊槍的名字,叫「灰色洗面皂」,惠里香的取名風格,惠里香的夥伴,惠里香的握法,惠里香永遠失去卻又不得不偽裝的開朗,惠里香的灰色冷漠與黑色幽默。
狙擊槍的子彈長十二點四四毫米,直徑二點三毫米,標準的犯規子彈,不存在人類任何常識中,但一樣可以殺人,而且被殺的人會很痛,痛到完全連感覺都來不及傳到腦袋,腦袋就飛了。
槍響之後,樓下幾個軍人呼喝著,惠里香雖然聽不到,但她猜測那應該是「趴下!」「有狙擊手!」「敵人位置呢!」「快上頂樓!」之類的呼喊,標準的,臨死掙扎。
將子彈輕輕放入槍機,惠里香一拉手動栓,子彈到位的金屬聲響馬上響起,那是她喜歡的聲音,就像音樂盒子,滴滴答答鏗。
然後,她笑了笑。
「那麼,讓我好好的了解你們吧,親愛的敵人們,要努力活下去喔,甘八爹捏!」
銀鈴般,惠里香好聽的聲音說。
「雖然,你們一個都走不過去,但不管怎說,人生還是得不斷加油呢。」
小而淺紅的舌頭輕舔著嘴角,當惠里香再次扣下板機時,她只知道不管地底下有沒有隊友,那都會是一群與她相去無多的人,受了傷,但也因此痊癒的人,開朗的笑容底下,有的是不為人知。
但那重要嗎?不,一點都不重要。
因為,那又是另外四個故事了。
「然後,好好的成為貓兒今天的晚餐吧。」
甜甜的,惠里香笑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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