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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早就習慣了自己的面無表情,漢斯只是微微皺縮了一下肩膀,隨即笑道:「這裡的菜色還不錯吧?至少比芙蘿菈營區好一百倍。不是我自誇,從將軍到大頭兵,不管你的軍階是什麼鬼,還不都是要靠我來供應你們的三餐。我入伍快要三十年了,沒看過幾次餐廳食材這麼大方的營區,北海揚防守區、艾德溫省這兩次除外--唉啊,你問我為什麼要除外,那當然是因為一個是國家重武裝開發區、一個是我王夏宮所在地啊……」
伙頭兵咂咂嘴,眼神發亮地看著廚師面前的餐台上,呈現蜜橘色、油光閃閃的烤全豬。
但是艾達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冷冷地掃視週遭,試圖在林立的高大男人間找到一個空位可以坐下來吃飯。
原先以為越晚到達食堂可以有越少人、品質也好一些的用餐時間--至少根據他這兩個禮拜以來的觀察,這裡的男人們通常在五點左右就能快速掃光食物,然後飛快地轉移陣地到隔壁的酒館去--但現在事實並非如此。
飛舞在低矮空間裡的刀叉只剩下十二支,間歇從食堂角落裡傳出被掉下來的刀叉誤擊的微弱慘叫聲,三個廚師終於把餐台佈置好,立在中央的那位一臉得色地握著懷表,似乎在等待空氣中那股熟透的肉香被油脂特有的甜膩氣味和醬油、鹽及各種辛香料香氣交織出的圓舞曲帶到每個角落。
他環視一圈下來的結果是挫敗的。首先他本來就不如北地男人高壯,而且面對一群兩眼皆冒出上戰場時才能看見的嗜血眼光地壯漢,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會也不想離開目前佔有地一小方角落。
艾達煩躁地拉扯領子,對於漢斯一等兵關於料理之精華的自言自語充耳不聞。
「我猜啦、真的只是猜測喔,噢,好吧,反正說錯了也不會拉肚子拉到死。按照我料理了三十年的經驗,這道烤乳豬一定是用上了蘋果、洋蔥、紅蘿蔔、芹菜、甜豆當填充料,再刷上檸檬汁、番茄汁、糖、胡椒粉和tabasco醬調成的醬汁,嗯……聞這香味,大概是用胡桃木煙燻個五到六小時……咦?也有可能是先浸泡在醬汁裡提味之後再上架烘烤。嗯嗯,很有可能,總之聞的出來廚師很用心,這種稍微帶點甜味的焦臭味道……」
「……」吃下去拉出來都是一樣的東西,這麼細心的分別出用上哪些食材有什麼意義嗎?
他冷冷地看著越說越起勁地伙頭兵,再次體會到兩人之間說不定連使用語言都是不同地,遑論思考邏輯。
再次環顧室內,餐台前的廚師盯著懷表也露出緊張的神情,人群中發出微小地騷動,漢斯滿臉渴望地往前走了兩步,可是看起來卻像是頭先伸出去,然後脖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掐住,但身體仍立在原地和掐脖子的力量互相抗衡,最後身體失敗地被扯著往前移動一般。
如此想著,艾達發現在漢斯左前方的人群忽然往兩邊挪移了一點空間,而這陣挪移也像個訊號,打開了衝往夢想中的烤乳豬的大門一樣,廚師還來不及喊「列隊!」,一時間艾達面前就淨空出了一片空地,人頭已經淹沒了餐台,他只見廚師那頂幾乎頂著天花板的高帽顫巍巍地斜了一邊,一隻手同樣顫巍巍地舉著個白瓷盤,在萬頭洶湧中艱難的嘗試伸得筆直,不過兩秒後卻再也無力為繼,只能虛脫地任瓷盤從手中滑落。
清脆、乾淨的單音即使在充滿了躁動氣息的食堂裡仍然是那麼的澄澈、響亮。可在艾達的眼中,這間食堂簡直就是個充滿了各種意外情境之開關和謎題的建築物。
他想從最開始時白楊木琴的砸碎開始,到現在瓷盤在五秒內碎成碎屑為止,從歡呼、丟擲刀叉、上菜、搶菜到現在的人群瞬間消失的情況,沒有一項是他所熟悉的用餐流程。
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
焦躁漸漸又控制住了他的手指往腰間裝滿瑪那物質的布袋伸去,忽然間他聽見了聲音--清柔、沙啞、充滿了憐愛和愉悅,但是說話的人並不在眼前。
他的眼前只有中午見過面的那個混血男孩,瞇著細細的笑眼,有兩顆深深地酒窩。
「Miqumicang!Macialas?」
男孩揚起左手、握拳,輕敲自己左胸、輕快地點了自己額頭兩下後,將右手捂在心口,左手放在耳後作出傾聽的動作,然後促狹地眨眨眼,似乎希望艾達能對這些動作作出回應。
這應該是某種見面的儀式?
艾達不自主地退後幾步,表面冷靜但內心感到強烈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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