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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三 在雨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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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下不進這小小範圍,卻落進了阿葛心情之中。
破碎記憶圖片中,雨夜氛圍使他相當心神不寧。
週遭百千樹鬼沉默不動,伏坐於地,沒有小樹鬼的指揮律令,此時此際,它們才像是真正的一顆顆樹。
天已完全黑了,沒有一點星光。
阿葛收回看天雨的目光,重新投射在眼前這個小小樹鬼身上。
黑帶覆又環繞,只是範圍擴大了許多,將兩人一鬼攏罩於五尺方圓中,木材燃著火焰靜靜燒著,這火是點來替福山取暖,阿葛本身是不需要的,還有另一團火焰是黑色的,其上一個支架,綁著那只尖牙利嘴咒罵不斷的小樹鬼。
阿葛坐在不曉得打哪拿來的石塊上,有點像在發呆,過了一會,突然站起身,走到小樹鬼前面。
小樹鬼馬上住嘴,好半晌才道:「你.........想怎樣?」
「我是在想,是要讓小黑吃了你,還是乾脆用這把火煉掉你,或者......等你那什麼王的主人來贖你,還是你有什麼好意見??」阿葛微笑看著它。
小樹鬼聽得一臉灰氣,待最後一句了結時,反而一臉複雜,想說什麼似乎又不敢說,掙扎了半天,索性翻白眼不言語。
阿葛哈哈一笑,轉身走回去坐到石塊上,說道:「既然你都不選,也不想發表意見,那就等吧,只是我沒有太多耐心,一個小時後,不管怎麼做,我都會把你處理掉,當然也包括週邊這一大票你的兄弟姊妹。」
小樹鬼面色大寒,他已經看見,阿葛投射在地上的長影中,分明不只一道,還有另一個小小人形獨自擺著姿勢。
它可相當清楚接下來可能會怎樣,自己雖不具有什麼力量,但可貴稀少在於聰慧能言,這也是當初王的主人選擇自己掌控霧隱山脈萬千同根的原因,而眼前這個說話看起來溫柔有禮,不顯情緒的年輕人讓它覺得相當可怕,這是靈魂中的根本感觸。
阿葛又開口:「對了,既然作為這裡這麼多餓鬼唯一能夠明白思考的你,有名字麼?」
「對敵人,無可奉告。」小樹鬼尖嘶。
聽見如此硬氣,阿葛的表情似乎反而來了興致,他身體傾前,道:「看見你這樣子,那個什麼王,還有主人,我現在更想要一見了,為了如此,就要請你犧牲一下。」
請? 這麼客氣,然而一說罷情況就已變化,那在底下燃燒著的黑色小火陡然竄升,直達小樹鬼腳底。
「阿! 地獄火。」它只能狠命尖叫,這痛深入軀體,直上形構成的核心,灼進靈魂。
這火沒有對樹鬼的外表形成任何傷害,但阿葛知道它很痛,餓鬼位於身體中央的核心印如同靈魂也似人類心臟,他可以感覺到,在自己力量化出來的黑火下,正漸漸消磨掉它的核心。
痛覺頓消,不過十秒鐘的時間,小樹鬼大口喘氣,它流不出汗,但枯皮五官已擠成一團。
阿葛將黑火降至十分之一,他知道如果再多幾個片刻,這只小樹鬼就無法再說半句話了。
「殺...了.....我........」它艱難擠出話。
阿葛看著自己左手掌心,這是一只沒有任何粗糙,乾淨平整,紋路從中央向四面展開的手,道:「你說,這叫地獄火是嗎? 」
左手握形成拳,阿葛微笑說:「我喜歡這個名字,往後就如此稱呼了。」
小樹鬼哼哼兩聲,不再理會阿葛,只是痛苦之色未減半分。
阿葛沉默地觀察著小樹鬼,共生之力永續不斷地運作著,感受著這小樹鬼的情緒感覺甚而是思考。
幾乎都觸摸到了,最深刻的是痛苦、恐懼,還有堅韌、執著,而最想知道的情報,卻是密不透風,即便在這小樹鬼已痛到意識混亂的狀態下。
基於此點,阿葛反而重新打量起了它。
「不簡單,這樣的智慧反應,還如此容忍,你曾經是人類吧?」阿葛有了些佩服。
小樹鬼斷斷續續地笑,笑得像哭,還嘿聲回答:「如果跟你說........我其實是妖呢!」
妖。
何為妖?
記憶中曾經研究過,在真正擁有力量後,妖在他的思考範圍中,與餓鬼的不同處便是它們在經歷過意識開闢時期後,才是真正走入修練大道的起程,
與死靈力量一般,有關妖的歷史記載久遠繁複,各國有別。
在日本國的黑暗時代,妖最活躍的時期是為平安時期,若不是那世誕生一個千年不世出的陰陽道始祖,安倍晴明,以終生努力鎮壓百妖族類、萬數餓鬼,並左右當朝政治大局的手腕,恐怕直至今日,這個國家也不會如此昌盛。
妖跟鬼的根本分際在於,大部分的鬼份屬憑依、擇地、怨氣而生,喜噬人血靈魄。
而妖的等級就較為高了,妖是被視為能夠判斷利害關係的智慧生物,它們所食之物與鬼相若,不過區別在於妖是懂得挑選的,也許是人心、內臟、肝腎,或者四肢,是為了己身修練的目的而吃食人類,不依純粹慾望而走,傳說的大妖,九尾天連進食也已可免,天地靈氣即等同於它的來源。
如此推論,妖亦可以說是為鬼的進化產物。
阿葛回想到一個段落,好奇地問:「你是妖? 那為何會憑依在這統領餓鬼,明明就是鬼體,卻向我自稱妖軀,又有何分別?」
「我是妖就是妖,根本不需自封,你有見過哪個鬼像我如此能言善道,遠見豐富的麼? 至於我為何是個鬼體,在這地方統領這群飯桶,哼哼....憑什麼告訴你這小鬼。」焚痛稍緩,小樹鬼口齒便又伶俐起來。
「小鬼? 看來你很老了,常說老人寡言是金,你可一點都不像。」阿葛微笑。
小樹鬼聽了又是一番吐潮,一人一鬼就開始大肆聊論起來,上至天神,下至妖鬼,只有此間餓鬼王與它的主人,不論阿葛如何刺探,終未露半點口風,大有引頸待死般的豪氣。
這點,阿葛其實心中也有些佩服的。
真能不怕死的人,必不多,自己就不是其中一個了。
不知不覺,時間已又過去了好片刻。
阿葛嘆一口氣,微笑著對小樹鬼說道:「你這麼有趣,我突然有些不想殺你了,你說該怎辦?」
小樹鬼張大無眼瞳孔,期期艾艾回:「那.....那便再揍我一頓,燒個一次,放我走如何?」
阿葛皺眉思考,臉色佈滿猶豫,小樹鬼一張樹臉傾前盼望到了極致。
阿葛的微笑再次出現,「我想放了你。」小樹鬼的喜悅還未全展開,阿葛下一句話便陰冷傳出:「可小黑覺得你很美味,想吃你,只能跟你說聲抱歉了。」
道歉永遠是最無價,也是最好用的敷衍,更不要說對一個黑暗生物了。
隨著阿葛話語的結束,小樹鬼就看到地面上,被火光照耀的阿葛影子中,又拉出了一道小小的影子,它朝上一看,一個巴掌大人型黑霧,面孔眼神隱約不明的餓鬼出現,向自己緩緩飄來。
小樹鬼白眼一翻,雖然它知道自己沒有眼睛可翻。
「我可以說最後一次話嗎?」小樹鬼口氣靜了下來。
阿葛看它一眼,道:「有何遺願,說來聽聽。」
「給你個衷心建議,解決我之後,最好馬上離開這裡,不然........遲早會跟我一樣。」
阿葛默然,久久才道:「說完了?」
小樹鬼:「沒了。」它坦然地笑,雖然看不出表情,但阿葛知道是如此的。
人說將死,其言也善,沒想到也適用於鬼,阿葛確實長了見識。
阿葛:「小黑,別留骨頭。」
巴掌黑霧人型晃動一下,撲至小樹鬼面前,吃食的聲音再次響起。
阿葛不再去看,轉而對一旁已發呆多時的福山說:「如果沒想錯,等會可能會有危險,你帶我走到這,任務已算結束。」說著,半空環繞的黑帶煞一聲飛落下來改游動在他周圍。
「這可以保護你,現在就另尋路下山,把今天的事都忘了。」
福山愣了一會,道:「恩人...你一個人可以嗎?」
阿葛點點頭,道:「要對付我,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福山默默點頭,認識這個年輕人不過一日時間,他的氣質隨著時間也不斷變化,似乎更為深沉,不過笑容卻不減,但卻漸漸生出一種感覺,自已這樣的平凡人待在他旁邊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不是周邊的百千餓鬼所帶來的感覺,而只是這個年輕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巨大的黑暗盎然沉潛著。
他早已想走。
「恩人......保重。」福山咬牙,轉身便跑了出去,消失在絲絲雨幕中。
阿葛坐著,另一條黑帶從他身上緩緩浮現,升上高空迴旋不止,他眼神往前一帶,黑帶倏忽飛前,穿梭於百千默坐的餓鬼群中,所到之處,漸如泡影消散,那些化散的痕跡匯聚著跟著黑帶行止,與小黑的吃食同步。
奇詭的嘎喫聲響絕不止,迴蕩僵硬。
雨,慢慢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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